凡煙小說

第二十章 童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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鼎鈞不喜歡他去小公館裏,少南猜測,總是因為姨太太年輕。古時候的小說常寫到這種事,少爺同大不了幾歲的姨娘互相眉來眼去,背地裏算計老爺子的錢。兒子長大以後就成了外人。鼎鈞已經發現自己老了。一個人如果連自己都覺得自己老了,那是真的開始老了。

鼎鈞戴一頂黑色小檐禮帽,摘下來,扣在大衣架上,少南以前沒覺得他的頭發這樣白,從鬢角往頭頂漫上去,最高處倒是一片灰,像塗反了顏色的雪山。男人過了五十歲往往禿頂,鼎鈞還算茂盛,少南記事的時候正好錯過他父親剪辮子,沒見過鼎鈞從月亮門留起來那段醜的時期。其實鼎鈞現在也不難看,比起那些腦滿腸肥的老爺,他還算討舞女們喜歡,像已經打了半宿麻將,盡管意興闌珊,但胡了牌,還能打起精神再來兩把。

走進來少南就知道他喝過酒,見面實在太少,眼神對上都像楞了一下。

“你姐姐快要生了,宋家打電話來講。滿月的東西提前備一備,規矩不要錯,顯得我們寒酸。”一坐下就說。

少南答應了,鼎鈞又問:“蘇南書念得怎麽樣?”

“還可以。”

“她幾年級了?”

“下個月再開課念中學。”

鼎鈞有一段的沈默,似乎得拼命回憶才能記起這個女兒的來歷。蘇南是他意料之外的事,當時的姨太太知道了,哭天抹淚,鬧得他心煩,不得不去長三堂子躲了好幾個月,所以到今天也覺得這女兒是個累贅。

少南覺得自己當哥哥總還算稱職,管妹妹上學,盯著傭人開銷——有一回秀南特地打電話回來提醒他,說王媽手腳不大幹凈,但因為是蘇南的奶媽,不便撕破臉,只好暗裏提防。那時候他母親已經病得坐不起來,蘇南是王媽帶大的。

都提到了,沒問他自己,他也的確乏善可陳。少南坐在那有些發窘,紅木椅子硌著腿,褲子都貼在肉上。“這幾盆花可要搬去院子裏曬一曬?”他急著找話,“這裏洋臺小,不比以前住石庫門房子。”暗紅的陶土盆擠擠挨挨,都在窗戶框進來的那一小塊陽光裏,零星開著金黃色的小花。

“嚄,你還記得住石庫門房子。”鼎鈞一副不相信的神氣。

還沒闊起來的時候,住的是他母親娘家的房產,一處小小的紅磚房子。四五歲的記憶是片段式的,像從高處摔下來的煙灰碟子,隔上很久忽然在床腳下撿到一塊碎玻璃:一排排棕漆雕花門扇圍著天井,左邊種莧菜,柔弱的綠葉子生著紫色的芯,右邊種著許多叫不出名字的花,秀南把玫紅的那種摘下來,學隔壁藥鋪搗碎了敷指甲,觸目驚心的一坨。

“這個叫做鳳仙花。”秀南昂著頭,張開手在他面前炫耀似的晃一晃。當然是沒有染成,後來才知道不是鳳仙,但記憶裏總想著姐姐是個先知。少南從來不懷疑秀南對他好,哪怕父親偏心得過分明顯。他那兩年的小褂和襖子都是鼎鈞親手做的:蟹殼青團花緞,皂色夏布,上身的一瞬有異常的涼爽。他得了新衣裳,特地去秀南面前晃一圈,嘴裏“嘖嘖”作聲,不然就是假裝不小心碰掉點什麽東西,長大以後才意識到是種惡毒。他姐姐火起來就把他攘到門外,不跟他講話,但除此之外也沒別的了。

母親替他系鈕子的神情是一種可憐的歡喜,長大了他母親才透露,鼎鈞惟有那段時間像過一個丈夫。少南爬到椅子上隔著窗戶看天井,等父親回來吃飯,他姐姐仍然每天蹲在鼎鈞的花盆跟前,那時候已經知道杜鵑染不成指甲,還是掐了許多丟在地上,往往是才開出來就掐掉了。

起初鼎鈞只是嫖,少南記事那幾年去堂子沒那麽頻繁,但搬了洋房又漸漸不大在家裏看見他。公館裏改種冬青樹,跟別人家一樣雇傭人打理。石庫門天井裏種的東西早就死光了。想不到他老了又變成一個每天拿木瓢挨個給花草澆水的人,太普通,而且竟然有一樣長情的愛好,簡直不像他本人。

大概八歲,有一次鼎鈞接他去看戲。已經開場了,可以聽見單皮鼓急雨似的敲著,鼎鈞鉗住他的手腕飛快地往前沖,幽暗的長走廊上,一路喘著不耐煩的粗氣,他好幾回差點絆了一跤。

“慢點走……”

鼎鈞不理睬,像巡捕房抓犯人似的拖著他。少南不明白幹嘛這麽不喜歡還要他來,不過這話是沒有說,他甩開手大叫:“太快了!太快了!”

鼎鈞把他搡在墻角甩了一巴掌,掉頭走了,留他在昏黑的過道裏。他只能跺著腳大哭,邊哭邊想身上湖綠色的新褂子給弄臟了,今天第一次穿,還沒來得及給人誇讚,想想哭得更兇。那戲裏的弦子吱啞啞地拉著,尤其有一種惆悵。最後是戲園子裏的夥計循聲找來,把他送到父親的包廂去。裏面坐著一個女人,胭脂紅縐紗短襖,荷葉倒大袖,伸出半截豐腴的小臂,琵琶襟頂上急促地一收,緊緊箍出一團很圓的臉,顴骨搽得紅撲撲的,使人疑心是領口太勒喘不過氣。她的頭發燙成一把枯草,耳朵上的紅寶石藏在中間像兩只瓢蟲。

“這是大少爺?”她站起來一欠身,算是給他問好,“怎麽來得這樣遲。”她有點寧波口音。

少南不願意說父親發脾氣跟他走散了。他母親就不會這樣,當然也是因為她小腳走得慢。雖然不大明白,但直覺上很不喜歡她。鼎鈞說,這是秋姨。少南瞥她一眼,小聲說,秋阿姊。

“秋姨。”鼎鈞糾正。

“……秋阿姊。”

那秋阿姊走去替鼎鈞捏著肩膀,笑道:“大少爺嘴很甜嚒,誇我年紀輕。”

又說:“大少爺生得白凈,穿這顏色好看。回去叫你母親買一套小西裝穿穿,襯衫領結打起來,像洋人一樣。”

少南立刻又覺得她人不錯,話也講得漂亮。

那天聽完戲鼎鈞問他,秋阿姊的事跟不跟母親報告?少南搖搖頭。鼎鈞又說,等你長大了,你也會有許多秋阿姊。

少南回去了問:“媽為什麽不燙頭發?”

虞太太長年挽著一只包子似的圓髻,一根頭發也要抿到耳後去,把一張憔悴的面孔無死角地露出來。秀南才洗了澡,躺在她腿上晾頭發,發梢緩緩往下滴水。他又問:“爸爸今天做生日啊?”虞太太撇撇嘴反問:“哪能,伊老好看哦?”

“沒有媽好看。”

但他想了想,秋阿姊跟他還能算同輩,而中年婦人的美離他實在太遙遠,隔著一聲“媽”,的確領略不來。他問:“秋阿姊是不是爸爸的姨太太?”他母親哼了一聲,“姨太太進門也要來磕頭才算。”少南模糊地聽出“不是”的意思,心裏十分慶幸,現在他不恨秋阿姊,但十分討厭鼎鈞,秋阿姊頂多十七八歲。他又覺得有點愧疚,因為在他的立場,似乎不應該覺得秋阿姊好。

他母親死掉以後,鼎鈞就把秋阿姊打發走了,後來聽說她沒再嫁人,重新做起她的老本行,但已經流落到三等堂子裏面,很便宜。少南因為這個更討厭他父親,他那個時候以為鼎鈞至少對秋阿姊是有感情的——小孩子當然覺得做生日是件大事。

回國之前少南拍電報給鼎鈞報告回程的船票,隨口提了一句,在柏林生活添置的衣服、雜物、用具,打算全部捐給福利院。沒幾天就收到回電,要求他一件都不準扔,全部帶回來。少南震驚之餘回覆一封,說箱子總共有十一件之多,一個人怎麽帶得回來?鼎鈞再拍電報,仍然是命令的口氣,少南便沒有再堅持。彼德宋幫他把箱子一道搬上船艙,床底塞不下,都堆在過道裏,像個巴子,行李費倒花了不少。彼德宋輕蔑地說:“你這個人也就嘴上花頭,其實你很怕你父親。”少南感到十分羞恥,敷衍道:“總還是花著他的錢。”

輪船進港,鼎鈞看見他窮力工一樣扛行李扛得齜牙咧嘴,竟然大加誇讚,少南簡直看不懂,他沒想到鼎鈞擺脫學徒出身這麽多年,還覺得賣力氣才是一個男人的基本。他原本準備在德國帶些禮物給鼎鈞,因為生氣,什麽也沒買回來,只給秀南捎了一箱子流行的時裝和首飾,把馬克全花完了。

他從來沒給鼎鈞買過什麽,後來想想有些後悔。少南把那只新煙鬥遞上去,鼎鈞詫異地一怔,打開盒子,拿在手裏反覆看著,臉上浮出一種古怪的微笑。

“養花跟養小孩子一樣,”鼎鈞說,“水多了澇,水少了幹,也不知開不開得出。下多大的苦心,該不領情的照樣不領情。”

“爸爸幹嘛講這種話。”

他當然聽出是在刺他,仿佛人一老就格外需要孩子,幾十年裏的碌碌、遺憾,回想起來需要有個借口,那就必須是孩子。

“沒學會吃飯的時候,都是我一口口嚼碎了餵你。”懷念的聲氣。

少南有點惡心,但皺著眉笑道:“從前沒人告訴我。”他十分納罕,印象中父親從不說這種話,他們壓根就不熟。父子感情忽然泛濫起來,要說是因為一只煙鬥,似乎也不至於。

“那會兒給你做過一根竹竿,夏天扛著它滿樹粘知了,有印象伐?”

少南不好意思地搖頭,他對鼎鈞好的那一面實在知之甚少。

鼎鈞把煙鬥放回盒子裏,道:“你曉得怎麽送人東西?要花最貴的錢買一件看起來最不值的。”少南笑道:“我還送誰東西呢。”鼎鈞道:“開工廠的誰不要送,工商局、百貨公司、巡捕……哪個不張嘴吃飯?送現洋倒是最直接,但要知道這幫人現洋收得太多,已經不稀罕錢了,你巴巴地送過去,人家扭頭就不記得你是誰了。做生意的門道,你還有得好學。”少南臉上微妙地一熱,立刻知道父親已經看穿了他。鼎鈞喝了酒異常喜歡說話,又講給他許多從商的經驗,這些事少南一向很不喜歡聽,但今天不知道為什麽,希望這場談話永遠都不完。他想父親的確是老了,以後是他的時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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