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六章 初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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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年前做官的人家裏還保留著中式格局,飛檐翹腳,三進院落,紅漆的大門“咿——”地打開,從灰色水門汀地上擡起一頂綠絨布墜金穗的轎子,載著他母親往玉佛寺燒香去。

他是第三胎。沒養下來的兩個,巧合地都夭折於第三個月,沒人想到這一胎竟會生下來。兩次小產教他父親放松了警惕,直到姨太太肚子一天比一天大,他還不肯相信她竟能令他再做一次父親,大概玉佛寺的菩薩有異常的靈性。

“唔……明明喝過那麽多藥的……”他父親當著母親的面皺眉咕噥。

他父母的結合是陳詞濫調的關系:衰老的男人用他的富有誘捕了年輕的女孩子,使她成為自己戰利品中的一個。母親後來轉述給他,帶著對一切男人的冷漠和怨忿。至於她為什麽喝過許多藥,喝的是什麽藥,書卿沒問,直覺上知道是個禁忌。但總之,她把他帶到這個世上來了。他父親那一年快六十了,對於紅木大床上久違地出現一個繈褓感到矛盾,男人的本能令他高興,但又不能不顧忌家裏的太太。

太太因為不喜歡南邊有梅雨,所以沒跟到上海來。書卿還有兩個名義上的哥哥,都是太太生的,陪著他們母親在天津有幾年了。

上海經過一個很亂的時期,各方政治勢力在暗處互相鬥,書卿的父親因為一直傾向歐洲式的政體,和革命黨的分歧很大,還給同僚打過。有一天他父親出門去會朋友,黃包車拉到一條巷子裏,從對面來了個賣年糕的小販,把方擔子橫在面前,一定要他買一些。他父親那時候已經有點懷疑,立刻要跳車。小販從擔子裏摸出一把手槍,沖他連扣了四五下扳機,全都打在胸口,他父親被釘穿在黃包車座上,當場就死亡了。

太太帶著兩個少爺來上海治喪,仆人、老媽子跟了一群。他母親第一次見到太太,以她二十幾歲的年紀看去是個老婦。穿著皂色團雲錦袍,衣褶下吊著兩只小腳,臉上的肉像融化了的白脫黏糊糊掛下來,坐在滿堂的白孝幔裏,萎縮成烏黑的一小團。兩個兒子活脫是他們父親的拓印,但胸膛遠比他挺闊,這讓她覺得羞恥——她比那兩個兒子都年輕。

沒看見他們她還不覺得自己突兀。她有點心虛,低低叫一聲“太太”。太太盯著自己手上滿綠的翡翠鐲子,告訴她這處宅子已經賣掉了,請她立刻搬走。

“帶著你的孩子一起。”

她抱緊手裏的孩子,那沈重但不會走路的孩子,必須一天到晚抱著。她說太太,這是他的孩子,是個男孩,這是他最後的一個兒子!你不能不認他的兒子!他才斷氣幾天呢,你們就欺負他的兒子!太太的兩個兒子來拉她,酷似他們父親的兩張臉,將她一拖就拖到門口去。她坐在門檻上拍大腿,高聲叫喊,太太,這裏是租界,這裏要講法律!

太太擡起臉向她笑了一笑:“租界裏的法律,是清朝的還是民國的?”

老媽子從她房裏拎出一只竹藤編的舊箱子,板著面孔搡到跟前,“嘭”地摔開了,滿地衣裳花花綠綠。孩子嚇得大哭,臉憋得發紅。太太的兒子用鞋尖踢開夾襖和裙子,她顧不得,任由它們滿地攤著,卻低下頭“哦哦”地哄孩子,她的孩子。假使他長大了,相貌應當也會像兩個哥哥。她有些恍惚,仿佛是她懷胎三次才生下的孩子從二十年後跑回來驅逐她。她看見兩位少爺向紅木圈椅裏的母親一攤手,表示已經檢查過了,不會叫她帶走任何值錢的東西。

她和孩子一起哭,邊哭邊罵,罵那短命的男人,罵死人的祖宗十八代。上海話罵人有一種抑揚頓挫的節奏感。她罵到口幹舌燥,再擡頭發現太太已經不在了,唯有兩個丫頭跪在一邊往火盆裏添紙,靈堂裏有一種人去樓空的淒涼。她抹了一把眼睛,平靜下來,把孩子擱在門檻旁邊,再去撿衣裳,有支鋼筆卷在孩子的尿布裏,是死掉的男人的東西。

他母親帶著他走出紅漆大門,又變回了一個窮人。她遇上的第一個男人是謝洪升,就嫁給他,生了兩個女兒。書卿不姓謝,但他母親堅決不肯告訴他究竟姓什麽,是一種非常中國式的、對他父親的報覆。

月亮攀到更高的地方去,一地白光。吃過晚飯的人家拿著過年剩下的鞭炮出來放,幾雙鞋啪噠啪噠地從樓下經過,書卿不做聲了。少南忽然省悟過來,低聲道:“難怪你和謝小姐長得完全不像。”書卿道:“之前總是匆匆忙忙的,沒機會和你說。”少南輕呼一聲:“喔!那支鋼筆。”書卿微笑地道:“唔,對的。”

一直把那支筆放在身上,也是因為它容留了他的想象,像是個證據,證明他原本不必在這樣的家庭長大,或許能活得更從容些。漸漸地這種想象開始走形,留在謝家成了一種道義的決定——多虧他不嫌貧愛富,換作別人可怎麽辦呢?當然,書卿是個道德上沒有瑕疵的人,對朋友、對他名義上的祖母和妹妹,絕不肯在旁人跟前落下口舌,這點他自己頗為自得。越是這樣,他越不齒他母親,因為她總是向往過去做姨太太的那個時期。

少南裹了裹大衣,輕輕跺腳,用冷來掩飾局促。書卿別過頭不看他,自己也覺得慞惶。他不知道是怎麽就和虞少南到現在了,徹頭徹尾地坦白,想想似乎太快了一些。過去他沒有對任何人剖開過自己。少南道:“站在你母親的立場上,的確很不容易。”書卿猛地轉過去盯著他,“對,如果不是為了我……但並不等於我該為她的苦難負全部的責任。”

他母親和弄堂裏其他女人唯一的不同,只是她在鼻青臉腫的同時還敢拎起門閂、酒瓶、椅子——能抓到的一切——和謝洪升拚命。整條街都知道謝家有個潑婦,但大多數時候他母親喜歡躲在竈披間,那是她的領地,六口人可以制造出做不完的事,竈披間的鍋碗瓢盆,一滴水都得遵守她的秩序。

他問過她,為什麽嫁謝洪升。

“還不是因為有你?”他母親露出一點厭倦的神氣,不想跟他聊這個。

反正什麽都是因為孩子,做母親的不受難,孩子就活不成。那假使這世上壓根沒有他這個人會怎麽樣?書卿聽慣了她的牢騷和怨恨,盡管很多事跟他並不能產生直接的關聯。他懷疑他母親就是要存心使他內疚,說到底因為他是個累贅,才叫她不好過。

“別的我也指望不上,只等你將來娶了媳婦孝敬我。”

他母親憋著勁要等到當婆婆揚眉吐氣。老提這事,讀商學院也催他在周圍物色女同學,他沒法說自己不想跟她們戀愛。他們一起有幾個朋友,夏天坐在湖邊上看女學生翠藍布衫裏露出的手臂,眼睛粘在人家胸脯上,書卿只覺得無聊,但坐在他們中間才顯得自己正常。他習慣質疑自己,包括身為男人而對男人有性欲。書卿一度懷疑自己是不是為了要反過來報覆母親——互相懲罰。只有虞少南第一個叫他放過自己,承認自己本來就是這樣,而且喜歡男人也不該算多麽大的罪行。

“你說得對,我們的確老是匆匆忙忙。”少南道,“但我總歸站在你這頭。”

“那真是……我身上亂七八糟的,一堆麻煩。”說了這話又覺得好笑,兩個男人,真交往也是暗度陳倉,又不結婚,這些根本也談不上。

“不,認識你以後,我才發現我這人簡直不行……譬如我姐姐,一想到彼德宋是我介紹給她的,我就恨不得立刻同她斷絕關系。”

少南深吸一口氣。

“她要真是個什麽隨便認識的人倒好了——這麽想是不是更可惡?其實只有她待我好呀!我沒跟你講過,讀中學時候給人家堵在巷子裏,跟我要每天兩塊洋元,我姐姐馬上就叫人買花圈紙幡送到他們家裏去,三個吹鼓手,對著人家大門吹《哭皇天》。”

書卿忍不住笑,“虞小姐原來這樣,看不出。”

“那時候她才十六,比我母親不知道強多少,現在不同了。”少南說,“小時候還能說是不懂事,長大了簡直自身都難保。”

謝太太煮湯團喊他們吃,堂屋裏的聲音順著樓梯直穿上來。樓下那家拖好了鞭炮,長長一掛在黑夜裏像條蛇,“我一點你們就快跑——洋火呢?誰帶著洋火?”

“我們下樓。”書卿說。少南立在那兒發呆,書卿突然靠過去吻了他,然後徑自走進樓梯間去。一回到房子裏立刻覺得擁擠,聞見木板的潮味、晚飯的紅燒汁、老太太房間傳出來的衰老的氣息、外面逼進來的煙硝,統統在沒有燈的樓梯上盤旋。他能夠聽見自己胸膛裏翻湧著血潮。

少南追進來,用力拽他的胳膊,書卿被他按在壁板上。少南的鼻孔喘著熱氣,黑暗裏一雙熱切的眼睛。弄堂裏鞭炮放了已經有一會兒,不知道這掛鞭怎麽這樣長,放不完似的,家家都集中在窗口,留他們在崎嶇的樓梯上摸摸索索地擁抱。少南的嘴唇有些涼,手指從絨線衫下擺滑進衣服裏,摸在書卿脊背上也有些涼。少南比他想象中的瘦——其實有一刻他記起那個機械生半裸的身體,他想,人與人之間的關系,實在需要一些巧合,他從來沒想過會是虞少南。

吃過湯團少南要回去,書卿送他,站在滿地鞭炮紙屑裏。墻壁的影子落在少南頭上,唯獨把一個側臉突出來。書卿低下臉,來來回回踢著一顆小石子,年算是過完了,過得人百感交集。

“我們什麽時候再去看電影?”少南問。他們都記起上次在大光明,美國小姐裙子下的腿,那回根本也沒看成。書卿道:“那麽下個禮拜天。”少南道:“明天晚上好不好?下個禮拜太晚了。不知道為什麽,我總覺得到下個禮拜你就要反悔,我不要給你反悔的機會。”書卿笑道:“好,我不反悔。”

青綠色的一道天空,頭頂橫七豎八支出許多竹竿,因為剛放鞭炮,都忙著把萬國旗收進去了,光禿禿的桿子漁網似的擎在半空裏捕那顆月亮。有戶人家走親戚剛回來,女人還穿著見客的新旗袍,從窗口探出身子尖聲罵:“哪裏伐好放,到人家家門口來放!汏衣裳不要肥皂?畜生!”故意把竹竿拖得擦啦啦,扯下男人的內褲汗衫,用力摔窗戶。墻壁下靠著輛舊自行車,挨著一只花盆,從夏天就是枯樹枝,他們懶得扔。睡得早的人家已經把馬桶拎出來了。書卿覺得很多年後自己再回想戀愛這樁事,一定伴隨著煙硝和尿臊氣。少南低聲道:“那麽,我走了。”書卿說:“嗯。”但是兩個人都不動。

他想抱抱少南,但理智讓他們只是微笑地互相望著。少南忽然掉過身去,書卿同他一起走到弄堂口,“你還是雇黃包車?”

少南道:“你知道我跟我父親之間……我不想總是用他的汽車。”

書卿就幫他攔了一輛黃包車,少南跳上去,卻不急著走,坐在雨布後面向外一伸手道:“謝先生,再會。”書卿接住那只手,手指有些發涼,幹燥的涼。他一歪頭,也笑道:“虞先生再會。”兩只手卻還在一塊握著,好像再會只是句客套話,實際上再也不會了,必須抓住眼下這匆匆道別的幾秒鐘。車夫扭過臉問:“夜裏風大,先生要不要把油布篷子兜起來?”顯見得是催他們快點。書卿不舍地一松手,那黃包車立刻奔向大路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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