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九章 房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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書卿家裏沒有裝電話,下一個禮拜天少南請來醫生,只好直接上門。走在蹩狹的巷子裏,少南整個人渾身有種異樣,心裏癢絲絲地騷動。他敲門,先是沒人應,好一會兒才聽見謝太太的聲音:“什麽人?”

褪色的黑漆窄門板中間“咿呀”開了條縫,幾乎同時也聽見身後說:“虞先生。”

扭頭那一瞬,少南就已經意識到自己那實際上是種異樣的欣喜。書卿提著一只籃子,裏面露出幾根冬筍和萵苣,又有一顆巨大的塌苦菜蓋在上面。“真是給你添麻煩,”書卿向醫生也點點頭,十分抱歉似的道,“老太太出院幾天了,講話還是含含混混。”

謝太太趕緊請他們進去,少南留意到今天她心情不錯。客堂裏十分陰潮,他心口莫名其妙地突突跳著,像來到一處歷史遺跡,但絕不能表現得像參觀:天花板斜拉著細電線,盤絲洞似的,在飯桌上吊下一顆赤裸裸的燈泡,沒有燈罩,紅白格子桌布,底下露出四根朽爛的木腿。時間還早,遠沒到飯口,少南特地揀十點鐘左右過來,但廚房已經有人咕嘟咕嘟地煮東西,水霧漫在每個人頭上,倒讓客堂裏十分暖和。謝太太把籃子裏的東西一字擺開,那顆塌苦菜像朵向日葵似的一層層往外舒展,在黯淡的光線下是一種神秘的灰綠色。

書卿道:“老太太在閣樓上。”順著他手指的地方,少南才看見有道樓梯。這時從竈披間出來一個男人,滿臉油汗,一手端著一碗白菜年糕湯,匆匆繞過他們,閃到板壁後面去了。“是房客,”書卿笑笑,“堂屋太大了,用不到。”

謝老太太是突然從床上栽下來的,幸好碧媛聽見了喊起來,醫院送得早。仁濟有一種愛克斯光機器,看出她腦袋裏生了異物。跟他們差不多的人家治病往往怕人財兩空,但礙著名聲,絕不肯先說出來,醫院見得多了,便也委婉地建議他們回家靜養。少南帶來的醫生象征性地給老太太打了一筒營養針,出來便向書卿道:“老太太頭腦不大清楚,應該有段時間了,你們家裏人早就知道的哦?”書卿點點頭,醫生再看他的眼神就帶了幾分同情,道了句辛苦,又叮囑了幾樣需要註意的事情,別的倒也沒多講什麽。

醫生還要去出診,少南叫汽車先送他,自己卻不提要走,書卿便請他到房間裏坐坐。少南更加懷疑自己原本就是找借口跑來見書卿,不然為什麽現在還賴在這兒,想到這裏,臉上不免緊張地笑著。書卿進門先去把窗簾拉開了,一塊淡青色印著白色圓點的布,斜拖在桌子上,從玻璃後面露出一面灰撲撲的窄墻,墻上嵌著另一戶人家的兩扇窄窗戶。弄堂裏無論冬夏,衣裳都是晾在窗外,竹竿上掛著兩件男式襯衫,一件白的,一件藍的,陽光淡薄的中午,窗口有肥皂水的氣味。書卿把椅子從桌下拽出來,說:“請坐。”少南連連答應:“好的好的。”但還是站在那裏朝對面望。

“這麽近,真可以從窗子裏握手了。”少南笑著說。

因為太近,書卿的房間十分昏暗,他們一同站在窗口難得的那塊光亮裏,忽然都有些沈默。“相比之下我實在很慚愧,”少南低聲道。書卿輕聲問他:“怎麽呢?”

“謝先生眼前的這些,我是一概沒經歷過。家裏還遠沒到倚靠我的時候,大概也靠不住……謝先生做的,我真是一樣都不成,想都沒想過。”

書卿微微笑起來,“每個人的情況也的確是不大一樣的。”

書卿臉上的寬容令少南突然有種傾訴的沖動。本來那些事跨度太久,太俗套,始終認為不光彩,但一面對謝書卿,他就覺著自己壓根不必有秘密,因為一定可以得到共情。“我家裏的情況,不像謝先生想的那樣。”少南猶豫著,以這樣的方式開頭,他知道人家是怎樣看他。“我父親在結婚以前,是很潦倒的,如果沒有我母親那一邊的家私……”

書卿的眉梢微微擡了擡,在少南看來是善意的鼓勵,於是他開始滔滔不絕地講述。他口中的母親是個可憐而不爭的女人,明明看不起丈夫,卻固執地等他回家來,圓滿她“虞太太”的身份。鼎鈞搬去小公館兩三年以後,有一回跟姨太太吵架,鬧著要分手,他母親異常激動,覺得一定是吃齋念佛起了效果,到處跟人講“鼎鈞回來了”。結果下個月,那邊不知差人遞了什麽話過來,他父親又拎著皮箱走了。之後虞太太很快發現自己有了孩子,於是這番鬧劇倒也不算太恥辱。

少南他們三個兒女是母親僅有的籌碼,數量越多,親戚中間才能越把謊話說圓,“其實鼎鈞對我不錯”。其實那時候他母親心臟已經十分衰弱,醫生不建議她懷孕。“所以我和妹妹,實際上都是我姐姐帶大的。”

書卿默然地聽到這裏,低聲問:“後來你父親回來了嗎?”少南掉過頭去不答,窗邊那兩件濕漉漉的襯衫在風裏沈重地擺著。

“我從頭到尾都覺得他們壓根不該結合。”

少南又向書卿道:“謝先生一定覺得我這人真滑稽,交淺言深,叫你蠻難做的。我也不知道為什麽,這些話我向來不和人講。”

書卿搖搖頭。他們兩個人像荒漠中兩棵野草,猛地發現對方的存在,拼命搖晃,驚喜之餘又帶些躊躇。

桌子的玻璃板下壓著兩份電影冊子,少南彎下腰,煞有介事讀出聲來,笑道:“方才你一拉窗簾,就像電影要開場的樣子,那種很厚的幕布。”書卿頓了頓,輕聲問:“虞先生也喜歡看電影嗎?”

少南吃了一驚。在他的認知裏,這句話幾乎可視作一種邀約,但書卿也許不同,他穩重、嚴肅,在他心裏或者壓根就沒有這樣的暗示,更何況都是男人。少南還在遲疑,書卿已經繼續說下去道:“我想請虞先生看一部片子,算作感謝吧。”他並不看少南,只是盯著那本褪了色的電影冊子,女明星憂郁地望著鏡頭,頰邊的胭脂上色太重,旗袍的顏色已經淡了,臉蛋還是紅彤彤的,叫看的人也無端地面頰發熱。

少南笑起來道:“要我說呢,咱們這會兒就到大光明去,輪到哪場是哪場。”書卿卻馬上拒絕了。因為聽見樓下正在燒菜,難得買一次冬筍,現在跑出去,他母親要不高興的。少南便悻悻地道:“那麽晚上我叫車子來接謝先生。”

少南又沿著那道漆黑陡峭的樓梯咯吱咯吱地踩下去,方才上來時只覺得慌張,現在熟悉了,就自如了許多。書卿跟在他後面,少南幾乎能感覺到對方的鼻息噴在他頭頂上。少南有預感,他在這方面一向相信直覺——至少是預感到自己將要踏進某種覆雜的感情糾葛,這糾葛將令他精疲力盡,因為在中國絕找不到第二個弗林斯願意同他發展以身體為主的關系。他們站在那老舊的大門邊上互相道別,書卿穿著一件淺灰色的高領毛衣,裹住修長的脖頸和凸起的喉結,有一陣風,幾根短發給吹到鼻尖上,少南忍不住想伸手替他拂開。少南走出幾步,突然又跑回來道:“我不想總喊你謝先生,你也叫我少南好不好?”

在書卿訝異的神氣裏,少南意識到自己這舉動有些昭然若揭,立刻不好意思起來。他不得不時刻提醒自己,謝書卿這樣嚴謹冷靜的人,和他以往認識的任何人都不同。書卿還未回答,他已經順著弄堂匆匆又走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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