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三章 書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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虞鼎鈞有個朋友從北平來,住在東亞旅館。鼎鈞自從有了新姨太太,平時都住在小公館,招待客人卻自己回到恩利和路。姨太太這行當多半是堂子的附屬產物,少南背後覺得十分諷刺,他父親自己也是長三書寓的常客,倒又嫌起姨太太不上臺面來。

鼎鈞和這朋友的關系,介於客套和相熟之間,沒法理直氣壯地請人家去喝花酒,午飯後在客室裏,一人坐著一把沙發大談時局。北平的形勢,雖然沒有打仗,總是風聲鶴唳。上海倒是沒人相信會再打起來。前兩年日本人也打過一回上海,最初人人慌得要死,過了一個月,還是原來那樣,更何況租界裏萬年安全,猶如另一國的世界。

鼎鈞的朋友在北平經營著一家小報館,來了上海不免要把《申報》《新聞報》之類買來讀一讀。恰好鼎鈞在工廠裏訂著一份。鼎鈞不識字,每天早上叫個女職員到辦公間來給他念報,像面粉過篩,先把字大的標題揀出來讀過,再挑他喜歡的讀正文,連廣告也是這樣念:“甜甜蜜蜜香香,你愛我,我愛你,大家都是敷上了雙妹老牌”。

鼎鈞指著少南,但眼睛不看他,完全把臉扭到另一個方向,道:“今年的《申報》我都留著,現在就叫他送到你旅館裏,反正我們講正事他也聽不懂。”那客人道:“令公子德國深造,眼界一定比我們這些老掉牙的人開闊。”鼎鈞便冷笑:“要我說留什麽洋,也不曉得學了些什麽,浪費錢罷了。”

少南坐在那裏,只覺得一股血從背後湧上來,沖得面頰滾燙。他不吭氣,起身走出去,鼎鈞的汽車等在門口。到了工廠裏,果然在他父親桌子底下有半臂厚的一摞報紙,少南把它們搬出來穿過走廊。

這會兒正是下工的時候,因為省電,走廊上的電燈還沒開起來,只有夕陽透過蒙了灰的玻璃窗斜斜地灑在綠地白點的大理石地面上。在傍晚的昏暗裏,那一塊塊光區,像並排架著很多臺電影片放映機。

少南並不討厭火柴工廠。鼎鈞還沒和他母親決裂的時候帶他來,白花花的小木棍,在生產線上海浪一樣沖到他面前,又沙沙流走。少南喜歡看這無限重覆的場景,永不休止似的。小孩子對時間的感覺總是過分漫長,連帶著覺得他父親的確給他留下過一些溫馨的回憶。但少南又實在為母親不平。他是目睹著母親的痛苦長大的,然而現在已經沒人再提虞鼎鈞當裁縫學徒那段發家史了。

少南從那漂浮的灰塵中穿過去,空氣裏有新鮮幹燥的木屑味,隔著窗戶,可以看見廠房的灰磚外墻,貼著巨幅紅標語“安全生產”。他只管扭頭,沒留意迎面匆匆走過來一個青年,冷不防撞在一起,都忍不住叫出聲來。

少南連忙道歉:“對不起,對不起,是我沒看路。”一面把那摞報紙舉了舉。對方看了他兩眼,忽然笑起來道:“哎,你是不是上回到我們這裏來借了一支筆的?”少南道:“嗳,我想起來了,還沒還給你。”原來正是上次的那個青年。少南又說:“那支筆我沒帶在身上。”那人道:“沒關系,過兩天上班我找你拿。我姓謝,你在哪個辦公室的?”

原來那人在工廠裏看見少南兩次,自然把他當作這裏的職員了。少南才要解釋,忽然有人從樓梯盡頭叫了一句:“少爺,來視察呀!”上次陪他一起接待德國人的那個文員,一個微胖的中年男人,弓著身小跑過來,笑道:“您怎麽自己拿這麽重的東西!您去哪兒,我送您。”

少南連忙退了一步,避開對方的手道:“不重不重,車子就在外面等我,我自己來。”那文員便點頭哈腰地道:“好好好,那您慢走。”雖然這樣說,卻並沒有離開的意思。旁人過分的殷勤之下,那個青年被襯托得十分尷尬,又不好就走,默然地看著他們。

虞少南也想和他說點別的什麽,卻不知要怎麽開口,兩個人都噎住了,只是站在那裏互相看著,有一束日終的餘暉照著那人的側臉,在那暖紅的光線下,他的頭發是恰到好處的栗子色。

“嗳,少爺應該沒見過他,這是我們新來的會計謝書卿——這位是虞老板的少爺。”

那謝書卿臉上露出一種覆雜的表情。少南莫名其妙地慌起來,那神氣使他覺得他們之間立刻裂開了一道鴻溝。他道:“謝先生,你的筆被我不小心弄壞了,還沒來得及修,不介意的話,我拿支新的還給你。”

謝書卿先是一怔,卻是中年文員搶過話頭道:“少爺太客氣了,一支筆還這麽惦記著。”少南忍不住打斷他:“您先忙,我和謝先生還有點事情要說。”

那人戀戀不舍地走了,少南又征詢地望著書卿,等他的回答。他自認為這是非常圓滿的辦法,不料書卿沈默著沒有立刻做聲。

“謝謝……但那支筆對我是很重要的紀念。這樣,壞了也沒關系,我拿回去找人看看,還是請虞先生還給我吧。”

少南十分慚愧,連忙道:“我給你送過來。”一低頭看見書卿手裏提著一只半新不舊的皮包,便問:“謝先生住哪裏,我送你一段。”不料對方利落地回絕了他,“不用,我準備去搭電車。”少南因為實在不好意思,執意要送他,書卿推辭不過,於是道:“請稍等。”

書卿的辦公室在樓梯口第一間,他拿了一把鑰匙遞給裏面的人,道:“明天我請假,賬本都在我抽屜裏。”然後轉過來向少南輕聲說一句:“我們走吧。”

工廠是賃了一棟英國人蓋的洋樓,古銅色的電梯門頂上掛著羅馬數字的指針,等等總是不來,都有些發窘,眼睜睜擡頭盯住指針不動。好不容易來了,一開門倒是空的。兩個人走進去,各自占據一邊,不說話,面壁思過似的對著門,但人影子被清晰地映在那茶褐色的玻璃裏面。毫無來由地,少南又想到小的時候來這裏,總喜歡把電梯的每個按鈕都撳一遍,就為了看它轟隆隆地開門,轟隆隆地關門。學校裏念書講到“時代的洪流”,是有形而無聲的比喻,他把那動蕩的機械運轉的聲音就稱為“時代的洪流”。在這短短的片刻裏,少南那種沖動又回來了——如果電梯在每層樓都停一下就好了。

書卿比他稍微高一些,臉上的神情平淡而溫和,眉眼使他想到雷夏電——少南十三歲第一次偷偷上戲院,看的是《春閨夢裏人》,所以對雷夏電的記憶特別深——穿著一件舊的淺灰色短大衣。書卿絲毫沒有要替他拿報紙的意思,少南不知為什麽,卻非常介懷這點微妙的冷淡。

上了汽車,少南先鉆進後座,把報紙放在旁邊,書卿就坐在報紙另一側。少南問:“謝先生住哪裏?”書卿沈吟一下,向汽車夫道:“去鴻祥裏的路您認得麽?”汽車夫是鹽城人,口音驚人地難懂,喉嚨又嘶啞,像永遠有痰咳不出,大聲道:“鴻祥裏?什麽地方?沒聽過。”少南不覺尷尬起來,他從沒想過這汽車夫的言行會讓他臉紅。書卿倒沒在意,想了想又道:“南蘇州河那邊有個印刷所,就在附近的。”

少南問:“謝先生明天請假啊?”剛才明明聽得很清楚,他卻又問了一遍。書卿輕聲道:“是的,家裏有點事。”少南道:“那後天我給你送來,想不到那樣一支筆……是很重要的東西,我實在不好意思。”

書卿微笑道:“的確,看起來是很不起眼的。”

少南想要問他那鋼筆是怎樣的一種紀念,但好像又不該打探別人的私事,就咽回去了。車裏一時間彌漫著些冷場的氣氛,兩個人各自看向自己座位旁的車窗。有一輛很長的有軌電車叮鈴鈴地開過去了,裏面的乘客透過菱形的柵欄向這邊看過來,各人神情漠然,他們的車子就夾雜在淩亂的黃包車和行人當中,緩慢地向對街挪動,透過玻璃,聽見報童叫賣新聞,四分錢一份,四分錢一份。少南問:“謝先生每天是搭這一路電車嗎?”書卿道:“嗳,就是的。”兩個人又重新沈默下來。

書卿的聲音穩重但柔軟,少南非常希望他多說一點話。那摞報紙隔在他們當中,少南把一只手搭在上面,毫無意義地拈著滿是油墨的紙的毛邊,覺得它們很礙事,又不好拿走,動作未免太明顯了。

前面是一片老式的弄堂,弄堂口放著竹篾編的小杌子,幾個穿黑布棉襖的老太太坐著擇青菜,也有拆毛線的,褲腿下露出觸目驚心的兩只尖腳。幾個十來歲的小男孩圍在一起,蹲著刮片子,地上花花綠綠的都是壓扁的香煙盒,看見他們這一部汽車開過來,都目不轉睛地盯著。書卿道:“就是這裏了,那麽謝謝虞先生。”

少南就著打開的車門望了一望,那石庫門頂上用墨漆的“鴻祥裏”三個大字已經被風雨打得斑駁褪色了。他一直看著書卿走到弄堂深處,才跟汽車夫說,再到東亞旅館罷。汽車緩緩從破舊的巷弄間離開。攤販在路邊賣冬筍,胖且圓的根,突然縮窄了匯集成一個短促的尖頭,像清朝的遺物“三寸金蓮”。對於這“下只角”的生活,少南僅是在報紙上看見過一些片段,譬如姑嫂口角、主家虐待婢女,乃至持刀傷人之類。現在,隔著車窗,他看見沒有電燈的細長的弄堂,日落後昏昏暗暗,惟有高聳的兩面墻中間夾著一線青綠色的天空,少南感到一種新奇的忐忑。

開到東亞旅館,仆歐趕著跑來替他開車門。少南才伸了一只腳,卻一眼看見他姐姐秀南的背影匆匆走進去,穿著湖色緞子旗袍,大衣脫下來搭在手上。少南吃了一驚,坐在那裏不敢動,但後面一輛汽車已經急著要開過來了。少南只好慢吞吞地下車,那旅館的旋轉門異常沈重,他推開繞進去,心口已經“怦嗵怦嗵”地震著。秀南那件旗袍的衣角一飄,人就鉆進電梯裏去了,臉上帶著緊張的笑意。少南立刻想到,在柏林,他和弗林斯在旅館做愛,歡愉裏卻隨時擔心警察破門而入。當下他也不知自己是什麽心情,慌忙把報紙放到接待處,交代服務生送給一位王先生,然後頭也不回地逃回汽車裏。

汽車夫嘿嘿笑著,問:“那個是大小姐啊?”少南腦子裏“嗡”一聲,只淡淡道:“大小姐怎麽會在這兒,你看錯了。”汽車夫咳嗽一聲打掃喉嚨,訕訕地不再說話。少南自己也覺得這回答過於拙劣。他面紅耳赤,扭頭望著車窗裏自己擰成一團的面孔。天色終於全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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