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章 父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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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南半夜裏醒過來,家裏的人都睡了。他從床上爬起來,腦袋裏像憑空被人插了把刀一樣疼。呼吸時他聞到自己嘴裏的酒氣,是一種非常幹澀的、發酵過的水果混雜著茶葉的味道。他下樓去找水,躡手躡腳地踏在走廊上,路過他姐姐房間的時候,忽然想到孟元珍也在裏面,不由得加快腳步,像她會突然從那扇門裏跳出來似的。

樓梯轉角的墻壁上開著一盞圓圓的小電燈,在空曠的黑暗裏格外瘆人。煞白的光線底下,地上有條黑乎乎的東西,少南搖搖晃晃地蹲下一看,原來是支鋼筆。

他正疑惑家裏沒見過這樣東西,忽然想起是白天朝工廠裏那個年輕人借的,就撿起來隨手揣進褲袋。少南漱了口回到房間,坐下來的時候,那支筆頂在褲子口袋裏硌著他,他就把它掏出來拿在手裏。

那是一支非常老舊的黑色派克鋼筆,銀色的金屬筆帽,拔開之後,發現筆筒已經擰出幾道細細的裂紋,多半不是什麽值錢的東西。少南瞇著眼睛,打算明天叫父親的司機帶去工廠還給人家,不料手上一滑,鋼筆直墜下去,像把劍似的戳進地板裏。少南“哎呀”叫了一聲,趕快拔出來瞧,筆尖已經砸彎了。

少南頹然地拉開抽屜,把那支筆往裏面一塞,仍舊倒過頭去睡覺。第二天他有意中午才下樓,就見秀南背對他蜷坐在沙發裏,擎著鏡子,一只手在臉上左摸右摸。他故意打個哈欠,道:“姐還沒出去?蘇南去念書啦?”

秀南扭頭瞥他一眼道:“你早得很!人家特地等你等到十點半,你連面也不露。”

“誰?誰等我到十點半?”少南說完又恍然,“喔,你說孟小姐——我喝多了呀,忘了她在這兒,可我並沒叫她等我呀!”

秀南從鏡子裏照著他,冷笑一聲:“在我面前還裝什麽?”

少南在她對面的沙發上懶洋洋躺下來,說:“別急嘛。爸爸都不急,你急什麽。”

“你是不急,可女孩子到了這個年紀,有些事總要提一提了。”

少南吃吃地笑:“她急著嫁人哪?”

秀南把一只光溜溜的腳在皮沙發上用力拍了一下,趾甲上塗著蔻丹。“你這人真狼心狗肺!元珍蠻喜歡你呀,你還不領情。”

“領也不是這麽個領法。你統共就一個弟弟,舍得叫我這樣早結婚?”

秀南忿忿地一笑,不再說什麽,從墨綠色絲絨長睡袍的口袋裏掏出一盒香粉,對著鏡子撲了幾下,起身上樓去了。“我才懶得管你,彼德宋來找我吃點心,你可別涎皮賴臉地跟著來。”

少南“嘁”一聲笑:“我看你才是急了。”

隔著客廳的玻璃,可以看見黑色的福特汽車停在馬路上。少南趿著鞋一路穿過花園,夾道兩側種著矮冬青,花匠在灰綠的枝葉上裝模作樣剪了兩刀。車窗搖下去,彼德宋戴著金絲邊圓眼鏡,歪出半個頭,用德語說“早上好”,德國話只有這句他說得最好聽。

少南的襯衫皺了,半邊塞在褲子裏,另一半耷拉在外面,凍得直抖,頭發也沒梳。彼德宋打量他幾眼道:“嘖嘖,這宿醉未醒,去哪裏玩回來的?”少南自己覺得不好意思,咕噥道:“陪人去百樂門。”彼德宋才一撇嘴,少南又搶著辯白:“應酬麽,不好不去。”

彼德宋笑道:“你向我解釋不著。再說舞女有什麽稀奇,柏林那些俱樂部,漂亮小男孩吸完嗎啡跳脫衣舞,上海灘有這種地方?說出來嚇死人。誰不知你那時候跟弗林斯在俱樂部裏鬼混。”

少南臉上陡然變色,低聲警告:“別胡說!”

“好的好的,我曉得儂是正派人,是非常嚴肅地軋朋友……”

少南跺一跺腳,“你還要說?”

彼德宋閉了口,少南又訕訕地找話來說:“那麽我有件事要問問你這正派人,哪裏有修鋼筆的?”

“鋼筆有什麽好修?去永安見一見談雪卿,四塊錢。”

少南想要解釋,忽然覺得這對話叫人十分疲倦。這時秀南已經迅速地換了一件果綠色旗袍匆匆跑來,胸前蕩著一大串珠鏈,披著雪白的長大衣。彼德宋下車迎她,隔著花園遠遠地朝她笑:“不要跑了,看摔一跤。”

秀南挽著一只嶄新的杏仁色小手袋,少南看見,便打起精神恭維道:“到底密司脫宋會挑東西。”秀南立刻露出得意的神氣,道:“永安買的,你要不要,也買一只送給元珍呀。”等不及他說話,兩個人已經“砰、砰”鉆到汽車裏,絕塵而去,排氣管向著灰土路突突嗆出幾口黑煙。

午後的虞公館沈默著,一束稀薄的陽光沖破高且窄的玻璃,虛弱地撲在地毯的長絨裏。老媽子在廚房削冬筍,低低開著一部主人家不要的老式留聲機,有女人從那黃銅喇叭裏咿咿呀呀地吟哦。唱片也是舊的,少南聽著,大約是他初去留洋時的產物,調子十分陌生。

要不是彼德宋提起,少南幾乎已經忘了弗林斯。現在,在宿醉的混沌中,少南又看見自己在柏林腹地的俱樂部裏揮霍的很多個夜晚:油蠟皮沙發上殘留著上一桌客人潑灑的雞尾酒,巨大的燈罩低垂,籠起一團橙色的光暈,在暧昧的空氣裏搖搖欲墜。男人和男人,公開地、理直氣壯地在同類的視線下調情。弗林斯大概也把他忘了罷?一定是。不然還能怎麽樣?輪船一離港他們就完了。

少南在沙發上翻了個身,皮革那種帶點野性的氣味,跟弗林斯常穿的外套很像。在夢裏,日耳曼青年的金發在他小腹上揉動,旅館房間黑著,弗林斯碧藍的眼睛在深夜裏熱烈地註視他。

冬天黑得早,都沒留意太陽什麽時候偏西的,客廳裏一股濕冷的潮氣。老媽子當他還沒醒,不敢開電燈,躲去傭人房裏說小話。少南頭昏腦脹,弗林斯早已眉眼模糊的面孔在他跟前晃著,令他一邊回憶他們共同度過的無數個濡濕的、慌張的夜晚,一邊又睡著了。直到自鳴鐘敲起來,把他嚇了一跳。老媽子適時出現,像專門等著他似的,說:“少爺,老爺叫你。”

少南到他父親虞鼎鈞房裏去。兩個人都不常來這間屋子,少南對房裏的擺設和對他父親是一樣的陌生。他低聲說了聲:“爸爸。”

鼎鈞穿著一件長褂,滿身繡著如意紋,胸前一溜盤扣,正坐在紅木貴妃榻上吸煙鬥,從雲霧繚繞裏擡眼一瞥。少南立刻被這不在乎的一瞥刺痛了,不客氣地道:“爸爸怎麽今天沒在那邊?”鼎鈞前年新和大世界的一個舞女打得火熱,但又不願意同她正式結婚,“那邊”便是小公館裏。

鼎鈞看一看他身上的襯衫,擺出厭棄的神氣:“像什麽話,好不容易出來做回正事,倒像受了多大的委屈。你回來也有幾個月了,到底是什麽打算?”

少南不做聲,鼎鈞便一連串地說下去。從他在下只角給人家當學徒開始,寄人籬下,能攢下這份家業多麽不容易,兒子游手好閑,總不見得做父親的管到死。“人家出洋是政府賞識,吃公家、住公家。你出洋,我一塊洋鈿一塊洋鈿省下來掏給你。”少南無可反駁,只好說:“是的是的,我心裏很感激爸爸。”鼎鈞忽然想起什麽,又憤然道:“你回國以後去看過你母親沒有?”

提到他母親,少南臉上立刻十分難看,但仍然捺住性子道:“去打掃過的,也燒了紙。”鼎鈞才不說話了,狠狠吸了一口煙。

少南透過煙霧看著他父親,還不到五十的人,電燈下臉色青白,已經顯出憔悴的老態。當然,這憔悴同他母親沒有關系。少南十歲時,虞太太死於心衰,那時鼎鈞已經搬去小公館四年多,當時的姨太太是個從長三書寓出來的妓女。

所以在少南的印象裏,他母親總是在一種茫然等待的狀態,而且在這件事上異常堅定,“你爸爸總是要回來的。”虞太太是一個舊式的女人,盡管住著洋房,行動範圍卻始終不大超過自己的房間和客廳,臥病以後則進一步縮小範圍到她那張紅木架子床。

實際上少南和秀南都清楚父親日漸疏遠的軌跡。一開始,是隔三岔五醉醺醺地回來,從傭人偶爾沒藏住的閑話裏,他們知道了“長三堂子”,隨後,“長三堂子的女人”漸漸明確為某一個具體的名號。起初少南以為父親是在逃避一種固定的婚姻關系,後來才明白,他是在逃避他母親本身,只有她死了,鼎鈞才算真正同她解除捆綁,告別入贅學徒的恥辱歷史。

虞太太死後,鼎鈞很快不要那位姨太太了,搬回公館裏來。然而在少南,一個突然降臨並且對什麽都不滿意的父親不如壓根沒有。一見到父親,他就感到憋悶的痛苦,因為過去彼此實在不熟,所以什麽都不習慣。對父親的描繪幾乎全在想象裏完成:殷勤巴結幹娘的鼎鈞,流連在堂子裏的鼎鈞,在廠裏罵工人的鼎鈞,在他母親面前不耐煩的鼎鈞……這許多的鼎鈞糅合在一起,卻無法合理地變成他的父親。

但少南從虞鼎鈞那裏學會了避而不見,一到年紀,他立刻出了洋。

少南站在那兒不說話,鼎鈞從嘴巴裏“噗噗”往外噴煙,沈默半天才嫌棄地道:“你姐姐睡了?”實在無話可說,才想起這家裏還有另一個人。少南隨口答:“是的。”鼎鈞便擺擺手讓他回去。

少南路過他姐姐的房間,門半掩著,梳妝臺上獨亮著一盞綠色罩子的小臺燈,燈光碧瑩瑩地照著衣櫥。床上攤出許多衣服,錦地縐旗袍、毛葛長裙、喬其絨罩衫,還有幾雙肉色絲襪,一眼望去仿佛許多個柔軟無骨的人形。

少南去大門口找了個聽差問大小姐回來了沒。聽差說沒有。少南有些隱約的慌張,趕忙打電話給宋公館,漫長的“嘟——嘟——”聲在深夜裏顯得尤其叫人惶然。一個睡眼惺忪的仆歐來接,說少爺上午出去就再沒回來過。少南掛了電話,又覺得自己應當放心,他姐姐和彼德宋在一塊,那有什麽好說的,他們已經訂婚了。

少南原本想等什麽時候碰見修筆店再把那支鋼筆送去,但很快他就把這事給忘了。十一月他約了幾個朋友去南京玩,彼德宋也在裏面。臨走前,秀南反覆叮囑他要給元珍帶點東西。像進城趕集似的大包小裹地買土產,在少南看來非常丟人,但他還是提了兩只鴨子回來,油汪汪地包了兩個紙包,拿麻繩捆著,一手一個上了火車。少南把鴨子送到孟公館,門也沒進,只叫聽差送進去。這兩只鴨子無形中充當了他的替身,可以在一段時間內在孟家的餐桌上取悅元珍,自然無需他本人出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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