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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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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0章

“少夫人!”

林醉話音未落, 洛澗便飛快地出言截住了林醉的話頭。

剛才林醉朝著自己和洛淺看了這麽一眼的時候,洛澗便知道林醉是想讓自己和洛淺避開一些的。但是,他倆在飯廳外頭就已經聽到了,這會兒再避也沒什麽用了。

洛澗雖然性子跳脫, 但也算是有規矩的, 向來是不會在兩個主子說話的時候插嘴。

現在洛澗張口便打斷了林醉的話,不單是墨珣, 就連林醉也覺得奇怪得很。

見兩位主子都看著自己, 洛澗也知道自己剛才的舉動有些突兀了, 但該說的還是得說:“少夫人,‘天狗食月’乃大兇之兆,少夫人還是避開些為好。”

洛澗知道林醉的性子,是不會輕易改變自己決定的, 這就趕忙又補上了一句, “就算是為了肚子裏的小少爺著想。”

林醉一怔,這就沈思了起來。

他一直沒怎麽仔細觀察過月蝕,而他的性格向來不是那種瞻前顧後、怕這怕那的人, 所以, 哪怕之前家裏長輩雖然不讓他看,但他也是偷偷瞄過的。

但那會兒, 洛池、洛澗就在他身邊, 發現自己開了窗子在偷看, 十分不讚同地將窗子關上了……

林醉有些悶悶不樂。

他其實從來都不覺得自己比漢子差。

尤其是自己跟著墨珣習了武之後,雖然不至於能上陣殺敵, 但力氣也大了,身體也好了……比起一個手無縛雞之力的書生,那是強了不少的!

所以此時,林醉是覺著,既然越國公與墨珣能看“天狗食日”,那自己也能看!

只是……洛澗倒是提醒了他——他現在懷有身孕了。

林醉這麽想著,下意識便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肚子。

如果沒有孩子的話……他可能真的會不顧洛澗的反對,跟墨珣一起去看“天狗食月”。

可是現在,他要顧慮的就比較多了。

哪怕林醉覺得墨珣都不怕了,自己也不需要怕,可為了兒子……還是得小心才好。

洛澗見林醉沈默了下來,正是若有所思的樣子,便知道他是聽進了自己的話了,這就再接再厲道:“依奴才拙見,少夫人不如現在就回到屋裏歇著吧?”

雖然距離“天狗食月”還有半個時辰,天上的月亮也是又圓又亮,但誰知道會不會有什麽不好的呢?

這會兒滿地撒滿了“銀霜”,天色亮得出奇……

若是墨姑爺沒有說今日有“天狗食月”,洛澗或許還會讚上一句,月色高潔。可一旦知道了這樣的良辰美景之後接著的是大兇之兆,他就怎麽看怎麽覺得這樣的月夜詭異得很。

少夫人現在肚子裏還有個小少爺,萬一真的沖撞到了什麽,那可就糟了!

洛澗的擔憂是明晃晃擺在臉上的,倒讓林醉也不好說出什麽斥責與拒絕的話來。

林醉本來已經想為了兒子放棄看月蝕了,卻沒想到,竟還得這麽早早就躲進屋裏頭去……

這是不是有點兒小題大作了?!

林醉與墨珣用過晚飯之後,一同消食,這已經是一種習慣了。

林醉不知怎麽,只覺得這像是一個儀式。

洛澗一看少夫人的表情,就知道他是心裏不痛快了。只是,自己已經把能說的話都說了,少夫人不應,他也沒有別的法子啊!

洛澗有些焦急,但他向來腦子笨,也想不出什麽好法子,如果這個時候洛池在就好了!

洛澗越想越急,本也不指望洛淺能幫上忙,但他還是朝著洛淺看了一眼。

洛淺雖然是詹姆爹手下□□出來的,但與少夫人相處的時間並不長,尚且拿不準少夫人的性子。

再加上,他年紀又小,遇上這麽個大事兒,真是一時慌神,腦子裏沒了主意。

洛澗一看洛淺的反應,就知道自己的這一眼算是白看了。

洛澗一時無法,然而視線卻正好落在了墨珣身上。

墨姑爺!

洛澗靈機一動——少夫人一向是很聽姑爺的話的,只要姑爺願意幫著勸上兩句,那必定是事半功倍了!

這麽想著,洛澗便哀求似的看向了墨珣。

墨珣是沒想到月蝕對自己的兒子還能有什麽影響,說實在的,如果是在徽澤大陸,那遇上了月蝕,修士們大都是不避的。甚至,修士們還會席地而坐,運轉功法,吸收天地之間的靈氣與精華……

墨珣想著想著便笑出了聲,這方領域可沒什麽靈氣,更別說天地精華了。

洛澗本來還指望著墨姑爺能幫著自己說上兩句話,卻沒想到他竟是笑了。

這有什麽可笑的?

難道是覺得他們大驚小怪嗎?

洛澗一臉困惑,卻也不敢當面質問墨姑爺,只得盼著他能幫著自己勸一勸少夫人才好。

剛才在接到了洛澗的視線之後,墨珣是沒打算開口勸林醉的。

但卻不妨礙墨珣已經有了動作——林醉一直是跟著自己在走,若自己進了屋,林醉也不可能自己一個人留在外頭。

不管自己心裏是怎麽想的,但周遭的人既然都怕了,那墨珣也就“入鄉隨俗”吧。

墨珣與林醉兩人這廂剛繞進了棲桐院,洛淺轉頭就把少夫人要去看“天狗食月”的事跟詹姆爹說了。

這下可好,還不等墨珣發話,林醉就已經先發了脾氣。

洛淺本來是想著,洛澗勸少夫人不得,不如就讓詹姆爹來勸,卻沒想到自己將這件事透露給詹姆爹的時候就已經犯了少夫人的大忌。

剛才在飯廳裏伺候的,大都是伺候主子多年的老人了,只消主子一個眼神,他們便能守口如瓶。

但洛淺畢竟是從林家過來的,才剛接觸了少夫人不久,根本就沒鬧懂情況。

而在他看來,少夫人對詹姆爹還算客氣,想來詹姆爹的話,少夫人還是聽得進去的……

洛澗知道他們的這個姑爺是有些悶的性子,不說話,但做事也是穩妥。

適才,自己也沒有主動開口請求,是以墨姑爺並沒有回應自己也屬正常。

而墨姑爺領著少夫人進了棲桐院之後便往書房的方向走,倒也讓洛澗明白了墨姑爺的心思。

所以,當洛淺同洛澗示意要離開的時候,洛澗也沒有多想,只當他是要去吃飯了。

可墨姑爺與少夫人兩人才剛過游廊,詹姆爹和崔姆爹兩人便從正前方迎了上來,後頭還有洛淺跟著。

洛澗一看,立刻在心裏喊了一聲“糟了”。

詹姆爹是一聽洛淺說了亥時三刻會有月蝕,而且越國公與墨姑爺還要一起到外頭去看,就連少夫人也要跟著同去……這當即就坐不住了。

墨姑爺自己去看就算了,可少夫人還懷有身孕呢!

要是沖撞到什麽可就糟了!

詹姆爹與崔姆爹兩人一合計,這就趕緊去尋墨珣跟林醉了。

詹姆爹見著了林醉,張口便將自己心裏的想法說了出來。只說是讓少夫人最好是從現在開始就回到屋裏呆著,不要在外頭隨意走動。

林醉抿緊了嘴,沒有答話,但眼睛卻是直直地看著洛淺。

詹姆爹見狀,趕忙擋在了洛淺身前,“少夫人也不要怪他,他也是為了少夫人好。”

林醉這輩子是聽多了“為你好”,這會兒聽到詹姆爹這麽說,一時也不知自己是該哭還是該笑。

程雨榛送來通房給墨珣,也說是為自己好;

讓自己跟墨珣分房睡,也說是為了自己好;

……

“把主人家的事說出去……”林醉想著,幹脆笑了起來,“看來我是用不起你了。”

林醉說這話是對著洛淺的,但因為詹姆爹擋在了洛淺身前,倒像是說給詹姆爹聽一樣。

詹姆爹心裏一個咯噔,也知道洛淺這事兒辦糟了。

林醉心裏氣得厲害,藏在廣袖下頭的手也是氣得發抖。

剛才在飯廳裏的時候,國公夫人已經把話說得很明白了。林醉稍稍一想,也知道輕重。

哪怕是越國公,那麽焦急的,都給勸住了。

國公夫人也將事情按住了,可偏生是他身邊的人將這件事說出去的!

有一就有二,有二就有三。

洛淺跟詹姆爹說,詹姆爹跟崔姆爹說……

接下來,就是整個棲桐院的人都知道了。而後,那就是越國公府也全都知道了。

林醉真是給氣笑了。

此時,他只覺得心頭有一團火,正燒得厲害。頭腦發脹,竟是有些不敢去看墨珣的反應。

林醉刻意避開了墨珣的視線,只直勾勾地盯著詹姆爹看,像是要透過詹姆爹,看向他身後的洛淺一般。

詹姆爹本來還想張口勸少夫人到屋裏休息,可這會兒,在少夫人的逼視下,他竟是一句話都說不出來了。

林醉嫁了人之後,與待字閨中時截然不同。若說他以前是不露圭角,那他現在,就已經是鋒芒畢露的了。

“少夫人,洛淺也就只把這話跟我們兩個老頭子說了,其他人都還不知道呢。”崔姆爹沒有被林醉直視,倒還好些。而他心裏也知道林醉現在是在擔心什麽,這就趕緊為他解釋了一下。

與此同時,崔姆爹也在慶幸,他剛才與詹姆爹兩人走得急,倒是沒有讓人傳訊下去,叫大家做好準備……

林醉臉上的笑意更濃,但眼神卻是冷的。

送回林家是不可能的了,洛淺已經知道這件事,若真要處置,恐怕也就只能沈塘、填井了。

這個想法才剛出現在林醉的腦海裏,直把林醉自己都嚇了一跳。

饒是洛淺年紀再小,再不谙世事,這會兒聽到崔姆爹說話,便也知道自己今日這件事是做錯了的。

洛淺不敢再讓詹姆爹幫自己當著,只趕忙錯開了詹姆爹,朝前一步,“噗通”一聲便跪在了地磚上。“少夫人饒命,奴才知道錯了。”

洛淺是真的怕了,本來,他被安排座位林醉的貼身小廝的時候,他就已經知道主人家的事情是不容下人過多置喙的。甚至,他也知道,貼身小廝知道主子的許多秘密……比起腦子靈光,主子更喜歡嘴巴嚴的。

可是,適才他與洛澗兩人在飯廳外頭守著,也沒聽主子說起這事兒不能外傳啊!

而且,洛澗不也還當著少夫人的面談到此事嗎?

洛淺是真的以為沒關系的。

林醉沒有說話,或者說,他不敢說話。

人非聖賢,孰能無過。

林醉知道洛淺、洛清年紀小,來了越國公府之後,林醉便也讓洛池、洛澗多帶著些。

不管怎麽說,少說話,多做事,總沒錯。

卻沒想到,今日,就給他搞了這麽一出……

林醉不知道墨珣此時是怎麽想的,洛淺不單上犯了自己的忌諱,還犯了墨珣的忌諱,甚至是犯了三個長輩的忌諱。

他倒是想罰洛淺,但這樣的下人,確實沒有哪個主人家敢用的。

不可因小失大。

昌平郡君從林醉小的時候就這麽教過他。

墨珣站在林醉身側,看著林醉臉上掛著笑,但胸腔不規律地起伏了幾次,下顎像是咬緊了一樣……一看就是氣得不輕了。

墨珣也是不高興洛淺將此事告知林家的這兩個姆爹。

一方面,墨珣是覺得這件事越少人知道越好。亥時三刻一到,月蝕真的發生了,而他與越國公兩人早早知道卻不向宮裏遞消息……這說出去,別說是宣和帝了,恐怕就連整個懷陽城的百姓都會恨上他倆。

另一方面,就是他們的棲桐院,現在不再像是墨珣與林醉的棲桐院,反而更像是詹姆爹與崔姆爹的棲桐院。

兩個下人,壓到了主子頭上。

現在洛淺又把兩個姆爹搬出來,那擺明了就是連小廝都有這種感覺了。

墨珣不高興,自然就冷著臉。

棲桐院本來就是林醉在管,墨珣一向是不插手的。

但他夫郎氣成這樣,怎麽都得先順順氣才行。

墨珣握上了林醉的手,倒將林醉的註意力吸引了過來。

而林醉這一眼,也讓墨珣看到了他眼眶微紅的樣子。

若說,墨珣剛才是不高興,那這會兒就是明顯的生氣了。

林醉一看墨珣面沈如水,也知道墨珣氣狠了。

在林醉眼中,墨珣是很少生氣的。所以,當墨珣一生氣,林醉便有些手足無措了。

洛淺跪在地上,沒能等到主子發話,也不敢擡頭看情況,只得一聲聲地叩著頭,“少夫人饒命,奴才只是一時想岔了,奴才不敢了,以後不會了……”他話語裏帶著驚慌和語無倫次,仿佛下一刻,林醉便會張口讓人將他發賣出去。

林醉聽到動靜,看了洛淺一眼。

只見洛淺叩頭的幅度有些大了,這會兒擡起頭來,額頭上也見了隱隱的青色。

林醉有些不忍,但卻又想到禍從口出,便也別開眼不再看。

“少夫人饒命,奴才再也不敢了……”

崔姆爹剛要為洛淺求情,就讓詹姆爹拉了一把。

林醉這時候正在氣頭上,恐怕最聽不得他倆為洛淺求情。

林醉越是不應,洛淺便越慌。他這會兒真是怕得不行,只知道一味地求饒,一味地磕頭。

因為“多口舌”被發賣出去的小廝還能有什麽好?正常的人家都不會要這樣一個小廝的!

一想到自己若是被發賣了之後,洛淺便覺得天塌地陷,又是連連叩首,“少夫人,奴才錯了……少夫人再給奴才一次機會吧……”

墨珣剛才是生氣了,可他夫郎瞧著也是可憐的樣子……再者,他握著林醉的手,知道林醉現在的情緒漸漸歸於平靜,沒有像剛才那樣一陣怒氣上頭,擊得頭腦發懵,這便也沒那麽生氣了。

林醉想了想,朝著崔姆爹看了一眼,“此事當真再沒有別人知曉?”

洛淺聽到了少夫人開口,險些腳下一軟,癱倒在地。

“是,是,是。”崔姆爹忙點頭,“剛才洛淺因為擔心少夫人,所以才去尋了詹姆爹,恰好我與詹姆爹在一處……所以就我倆知道。”

林醉頷首,“那我今日就明確說了,此事,從今往後,你們就都爛在肚子裏,絕不可再提!”

詹姆爹與崔姆爹對視了一眼,這就賭咒發誓道:“少夫人請放心,此事我們絕不再提!”

林醉低下頭看了還跪在地上的洛淺一眼,洛淺立刻點頭,“奴才絕不再說,再亂說就叫我天打五雷轟,死後下拔舌地獄!”

墨珣聽到“天打五雷轟”的時候,只覺得自己腦門上的青筋都跟著抖了一下。

這些人發誓真有意思,動不動就“天打五雷轟”。

知道“天打五雷轟”有多疼嗎?!

“起來吧。”林醉擡了一下巴,這就示意洛淺起來。

洛淺就像是從鬼門關裏走過一遭似的,這會兒少夫人讓他起來……他差點就沒站穩。

林醉想了想,覺得還是要敲打一下洛淺的。

“我將你留下,不是因為你郡君送來的,而是因為我身邊確實需要人手。”

“但是,留在我身邊,首先要做的就是管好自己的嘴。”林醉直視著洛淺,不容他退卻,“還有,認清誰才是你的主子。”

林醉這話,不單是說給洛淺聽的,還是說給詹姆爹和崔姆爹聽的。

他本來就想找個機會好好跟詹姆爹與崔姆爹說道說道了,今日正好,就一並說了吧。

這兩位姆爹,一個是在昌平郡君跟前伺候的,一個是在程雨榛跟前伺候的,兩人都有體面。

若不是林醉知道他們確實沒有別的心思,也確實是一心為了自己好,哪會這麽一再忍讓?

但忍也有個限度,總不能一味地忍下去。

林醉知道洛淺沒什麽壞心思,否則也不會將人擱在屋裏了。但好心辦壞事,難道就沒錯了?

“老奴該死,老奴該死。”詹姆爹一聽林醉這麽說,趕忙也跪下了。他知道少夫人這是在嫌洛淺沒把少夫人當正經的主子了。

有事就去尋詹姆爹,那可不就意味著,在洛淺心目中,詹姆爹才是正兒八經的主子嗎?

林醉等了一會兒,才叫詹姆爹起身。

“越國公府裏的事,那自是越國公府的事。”林醉警告性地說。

然而,話音剛落,林醉便也想到了——如果詹姆爹和崔姆爹兩人一直呆在越國公府,那麽日後知道的事,只會多,不會少……這樣一來,再放他倆回林府是不是不再合適了?

國公夫人當初,應當只是想著要方便林醉,這才把人都收下了。

而且,在國公夫人看來,越國公府光明磊落,沒什麽見不得人的,就是來了人也不怕。

可林醉卻是越想,越覺得不妥。

看來,他得找個時間到林府走一趟,將這兩個人都要過來了。

他倆的正經主子是昌平郡君和程雨榛,昌平郡君還好,林醉信得過,可程雨榛……

林醉只要一想到程雨榛,就覺得自己心裏的煩躁已經完全掩不住了。

認真算起來,崔姆爹其實是程家的人。

這樣慢慢想來……林醉的悔意已經快將他淹沒了。

早知道當初就不該把他們留下來!

“是,少夫人所言極是。”崔姆爹也應了。

林醉沒有反應,仍是沈浸在自己的思緒之中。

墨珣見他眉頭越皺越緊,這便伸手去揉他的眉心,“夫人想什麽想成這樣,這眉頭都能夾蒼蠅了。”

墨珣並沒有針對眼前的事發表任何意見,甚至也沒有對林醉的處理方式提出異議。

這些人都是林家送來的,墨珣其實不好開口管。

林醉卻知道墨珣這是怕自己難堪才將話題錯開的。然而,他這會兒真是一點主意都沒有了。

經了這樣一番插曲,詹姆爹一時也不知到底該不該再說話。

本來,郡君派他到越國公府裏來,是為了幫襯少夫人,可不是為了來讓少夫人憋屈的。

剛才少夫人的那樣一番話,已經是明著在敲打了。

他與崔姆爹兩人,本就是下人。不過是因著郡君與二夫人擡舉,才有了今天的地位。

少夫人都把話說到這份上了,他們可得自個兒拎清才是。

“別氣了。”墨珣拍了拍林醉的背,讓他好好順順氣。

林醉這會兒緩過勁來,只覺得剛才明明是墨珣在氣,現在反倒叫真正應該生氣的人來勸自己了……一時也不知該擺出怎樣的神情才應對。

“少夫人,老奴覺著,少夫人還是到屋裏呆著更穩妥些。”

哪怕林醉生了氣,可他們作為姆爹,該勸還是得勸。

繞來繞去,又繞到這件事上了。

林醉不樂意地扁著嘴,並不想應。

兩位姆爹的意思十分明確,少夫人最好從現在開始就回到屋裏呆著,別在外頭隨意走動。

雖然墨姑爺說是亥時三刻才有月蝕,可那個前後,說不準還有什麽別的。

墨珣這時候就沒有再開口了。

這件事本來就看林醉怎麽想而已。

更何況,眼前的這兩個姆爹,剛剛才被林醉說了一通,卻仍是鍥而不舍地提及此事,想來定是有什麽墨珣所不知道的顧慮吧。

而且,墨珣看他們臉上的表情不似作偽,正是十分擔憂的樣子。

崔姆爹剛說完,便直勾勾的盯著林醉看了,似乎是想讓林醉現在就表個態。

林醉剛發了一通脾氣,這會兒氣還沒消。

林醉知道一個主子,是該在恰當的時候在下人面前樹立。

可這會兒,他才剛立過了威,就馬上要叫他順著崔姆爹的話回屋……總覺得拉不下這個臉呢!

兩位姆爹知道林醉心裏是明白的,便趕忙向墨姑爺使了使眼色,好叫墨姑爺幫著勸一勸少夫人。

林醉是那種一旦認定了什麽,就不會更改的人。但是,如果墨珣肯開口,那就尚有轉圜的餘地。

墨珣思前想後,也覺得這些人害怕月蝕有些匪夷所思,但既然他們要圖個心安,那墨珣也就幫著勸一勸吧。

思及此處,墨珣這便笑著對林醉道:“不如夫人與我到屋裏下棋如何?”

林醉知道墨珣這是在幫著兩位姆爹哄自己進到屋裏去,他也樂得下這個臺階。

但下棋……

他跟墨珣有什麽好下棋的?

他哪一次不是被墨珣殺得片甲無存?!

林醉覺得自己也是個矛盾的——下棋的時候,墨珣不讓,自己就會被“打”得毫無還手之力,會生悶氣;可要是墨珣讓他……那根本就像是在吊著自己玩兒,自己也會氣啊……

林醉也不知道墨珣到底是有意還是無意,如果說墨珣是真心想讓,又怎麽會讓得那麽直白?

那怕是沒下過棋的都能看得出來了吧?

就這麽個情況,誰還會想要跟墨珣下棋?!

反正林醉是不想!

就連趙澤林那樣的國手,跟墨珣下過幾次之後,哪怕是跟林醉下棋,也不願意再跟墨珣下了。

林醉虎著一張臉,仍是不應。

墨珣的話音剛落,林醉都還沒想好自己是要應允還是拒絕,便聽到崔姆爹聲音裏帶著焦急,雙手連連擺著,“下棋不妥,下棋不妥。”

“……?”

這下不說是林醉了,就連墨珣都納悶了。

不過,幫人幫到底,送佛送到西。

墨珣被崔姆爹拒絕了之後,便又想了個主意,“要不,夫人跟我到書房一起看會兒書?”

“看書不行,不行。”崔姆爹趕緊補充道:“夜裏看書對眼睛不好。”

眼見著墨珣臉色愈來愈冷,詹姆爹也跟著開口道:“看書、下棋都太費神了,少夫人這懷有身孕,這些傷神的事還是少做為好。”

墨珣:“……”

墨珣不太能接受詹姆爹的這個解釋,而在家裏,他一向是有什麽就說什麽的,“所以兩位姆爹的意思上,我夫郎從現在開始就吃飽了睡,睡飽了吃?”

“……”林醉怎麽就覺得墨珣這話聽起來怪怪的呢?

詹姆爹沒想到墨珣竟然還挺明白的。

他本來以為墨珣年紀小,恐怕對這些事也不是很懂。而少夫人又比墨姑爺大,兩人相處怕也是少夫人讓著墨姑爺居多。

但他到了越國公府的這小半個月,發現少夫人的性子比起以往在林家的時候……還更幼稚了。

以往,還在林府的時候,因為醉哥兒是二房的長子,下頭還有幾個弟弟,是以他處處以身作則,不肯踏錯一步,甚至於連性子都沈穩得很。情感內斂,甚少表達出自己的想法。就算有,那也是含蓄居多。

哪會像現在這樣呢?

喜怒哀樂都寫在臉上,對上墨姑爺的時候,一雙眼睛都透著亮。

既鮮活又恣意,正是意氣風發的樣子。

詹姆爹看著少夫人的樣子,心裏也是欣慰。

當年會定下墨珣這個姑爺,除卻昌平郡君力排眾議的結果之外,還有便是醉少爺自己願意的。

當初,越國公夫人攜倫孺人上門退親,昌平郡君便允是允的,但國公夫人卻也提了要定醉哥兒。

說句實在的,若非昌平郡君與越國公夫人是好友,怕是早就讓人將國公夫人與倫孺人一並攆出去了。

後來又發生了些事,郡君雖是有那麽點兒意動,卻也還是將醉少爺叫到跟前來問了意見。

當時,詹姆爹就在郡君身邊,自然是將醉少爺的反應看在眼裏的。

醉少爺與別的哥兒不一樣,他自小便被養在郡君膝下,雖然規規矩矩,但詹姆爹卻覺著郡君對醉少爺的教養方式十分的不同。

不同於京裏的哥兒的教養方式,郡君對醉哥兒……那簡直跟在養漢子似的。

等到後來,詹姆爹見到了越國公夫人,這才有些恍然大悟——昌平郡君是羨慕國公夫人的。

羨慕越國公夫人的隨心所欲,羨慕越國公夫人的一如既往……

所以,郡君想將醉哥兒也養成越國公夫人的樣子。

只是,人各有不同,饒是郡君刻意,醉少爺還是長成了自己的模樣。

詹姆爹猶記得那日,郡君將醉少爺召到屋裏,直接便將越國公夫人的意思傳達給了醉少爺。

詹姆爹知道,郡君是不想在婚姻大事上,讓醉少爺盲婚啞嫁,這才對醉少爺實話實說。

看醉少爺的反應,怕是根本就沒想過,昌平郡君會在婚事上問自己的意見。

畢竟京裏的哥兒大都是講究一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

就算是問意見,那也已經是家中都看好了,這才隨口對哥兒提上一句。

無論哥兒同意與否,都不會改變家裏的決定便是。

醉少爺倒是保守,並沒有直接將自己想法說出來,而是反問了昌平郡君,他爹是否會同意。

昌平郡君搖搖頭,讓醉少爺不用去管別人,只說說自己的想法就好。

醉少爺雖然並不明白郡君問的是真是假,但卻還是十分明確地向郡君表示了,如果是墨少爺的話,自己願意嫁。

昌平郡君擔心林醉會以為自己是已經同越國公夫人說好了,這才勉強同意,便又醉少爺解釋了一番。

而林醉再次向昌平郡君表示,如果夫君是墨少爺的話,他願意嫁的。

昌平郡君得了醉少爺的準話,這才轉而去幫著醉少爺說服二夫人。

所以,認真說起來,若不是醉少爺自己想嫁,哪怕國公夫人與郡君的關系再好,郡君都決計不會拿醉少爺的終身大事來維系這份情誼的。

詹姆爹一直跟在昌平郡君身邊,嘴也嚴,而之前醉少爺被宮裏撂了牌子,郡君心裏就懷疑醉少爺是故意的,只是事情太巧,倒也讓人揪不出錯來,郡君也就只是跟自己嘀咕了幾句,卻也並沒有再過多追問醉少爺了。

現在……

詹姆爹又看了少夫人一眼,見少夫人正看著墨姑爺。明明是冷著臉的,但眼角卻隱含了笑意……

應當是十分歡喜了。

墨珣脫口而出,“那跟養豬有什麽區別?”

“……?!”

不怪乎林醉覺得墨珣這句話怪怪的,原來後頭接了這麽一句!

墨珣知道林醉這會兒正在瞪自己,也知道他其實並不喜歡被兩位姆爹管著。

墨珣說這句話的時候,並不是想逗林醉玩,而是想讓那兩位姆爹意識到他們在醉哥兒孕期安排上的問題。

林醉是個人,這也不讓,那也不許……

距離孩子出生還有那麽長的時間呢。

只一兩天還好,長此以往,還不得把林醉給悶死?

墨珣稍稍細想,便已知林醉並不是一個很愛被拘著的人。

想當初,墨珣與林醉的第一次相見便是在廣平府。

按照常理推斷,林醉是個哥兒,又是京城人士,若是沒有什麽特殊的情況,一般是很少到外地去的。

後來,墨珣與林醉在回京的途中遇見,而林醉身邊甚至連個漢子長輩都沒有……

這些零零總總的加起來,就不難讓墨珣推斷了。

林醉隨自己到雅礱的那段時間,也切切實實讓墨珣感覺他的夫郎,好像……真的跟別的哥兒不太一樣。

墨珣話音剛落,林醉便隔著袖子在墨珣的胳膊上擰了一下。

林醉嘴上是沒說什麽,可連著幾個眼刀子過來,直把墨珣紮得那叫一個千瘡百孔。

“嘶……夫人輕點,輕點。”

林醉手上使了多少力,自己是知道的。而墨珣那個胳膊跟銅鑄鐵打得似的,怎麽會疼呢?

還不及林醉想明白,他便已經飛快地松了手。

*

最後,林醉還是隨著墨珣到了書房。

但進屋之前,林醉也還是轉而看向了洛澗。

洛淺算是洛澗帶著的,洛澗沒把人看好,那就是洛澗也有錯。

洛澗一怔,這就漸漸低了頭。

林醉見洛澗已經意識到自己的錯處,在心裏嘆了口氣道:“十個手板,去領罰吧。”

洛澗離開了之後,洛淺便擔起了守門的要務。然而,林醉看了看他的額頭,也是搖了頭,讓他先回去上藥,之後再去領罰。

洛淺不敢耽擱,林醉既然要罰他,那就是要把他留下了。

本來還惴惴不安的洛淺這時才把心落到了實處,樂呵呵的領罰去了。

墨珣與林醉兩人進了書房,不是為了下棋,而林醉也並沒有看書。卻是由林醉挑了一本想看的書,墨珣讀給他聽。

這樣就滿足了崔姆爹的條件,既不傷神,也不傷眼。

本來崔姆爹還要再說點什麽,但卻讓詹姆爹眼疾手快地給拉走了。

離開了姑爺與少夫人之後,詹姆爹等洛淺領完了罰,這便將洛淺叫到跟前來,苦口婆心地開導一番。

林醉今日沒有說要將洛淺送回林府,也沒說要發賣了,那就是要“以觀後效”的意思。洛淺要繼續留在越國公府裏,那還是有不少東西要學呢!

詹姆爹就擔心洛淺會因為今日的事對少夫人心懷怨恨,便也不敢完全放任不管。

而墨珣的書房裏,一貫是不喜歡有別的小廝伺候。再加上,林醉才剛被洛淺氣到,這會兒詹姆爹也不敢再安排人到墨姑爺與少夫人眼前杵著了。

墨珣說話速度並不快,念書的速度自然也快不到哪裏去。

林醉自從知道自己懷孕之後便有些嗜睡,但旁人都說哥兒懷孕,嗜睡是正常的,林醉便也不當回事了。此刻,他聽著墨珣念書,聽著聽著便有些昏昏欲睡。

待到懷山在書房外頭探頭探腦的,不敢發出聲音時,林醉已然完全睡了過去。

墨珣見狀,示意懷山別說話,這就將書頁合上走到了外頭去。

“少爺,亥時二刻了。”懷山等到墨珣將房門輕掩了之後才開口道:“國公爺那邊差人來問,說是問問少爺什麽時候到前院去?”

“現在就走吧。”墨珣說著,看了守在外頭的洛池一眼,“少夫人在裏頭睡著了,等月蝕過了之後再叫他吧。”

既然兩位姆爹那麽擔心,那就讓林醉在軟榻上好好睡。

交代完了之後,墨珣便隨著懷山到了前院。

越國公已經坐在石凳上等著了,而他的這個位置,正能看到明亮的圓月高懸於空中。

越國公本身對於月亮、星星、太陽這些都沒什麽研究,唯二識得的大概就是北極星和北鬥七星了吧。

白天的時候,天氣不錯,正是萬裏無雲的樣子。

現在入了夜,空中的雲彩也是只有寥寥幾片,薄如蟬翼,根本遮不住這樣一盤圓月。

越國公此時倒有些慶幸,幸好吃飯的那會兒,自己沒有不管不顧地非得到章大人府上去拜訪。否則這會兒,定是要被章大人恥笑的。

越國公“舉頭望明月”了好長時間,原先還篤定了,可這會兒空中只餘下了最純粹的月色,整個院子都灑滿了青光……哪有那麽一點兒要發生“天狗食月”的樣子?

“祖父,我來遲了。”

越國公這裏派人過去問墨珣的時候,他便是已經坐在前院了。這會兒聽到墨珣說話,他便指了指自己面前的石凳,示意墨珣坐下說話。

“你看這天色,是不是天清月明?”越國公也不問墨珣怎麽來遲,只示意墨珣擡頭看天。

墨珣當然知道越國公的言外之意,無非就是想跟自己說——你看今天的這個夜色這麽好,哪像是要發生月蝕的樣子呢?

“祖父,月蝕可不是雲遮月啊。”墨珣知道越國公想岔了,這便解釋道:“‘月本無光,猶銀丸,日耀之乃光耳’①。”

月亮本是不會發光的,不過因為太陽光照到了,月亮才會發光。

越國公隨意擺了擺手,也不跟墨珣在扯那些個有的沒的,只等著看到底有沒有月蝕。

墨珣知道越國公這時候心裏煩躁,怕是聽不進自己的話了,便也不再多話,只安靜地與越國公一同坐著。

隨後,管家便命人給兩位主子上了茶水和糕點,就擺在一旁的石桌上。

越國公看到糕點的時候,眼睛都瞪圓了,看向管家的時候那滿臉的莫名其妙險些讓墨珣笑出了聲兒。

管家這是真當他倆來賞月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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