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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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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1章

越是臨近亥時三刻, 越國公便越是緊張。

墨珣看著他從一開始見到石桌上的茶水和糕點像是見了鬼,到現在,連著喝了幾盞茶……

所以,現在是不是該說管家深謀遠慮?

墨珣只是就著茶盞潤了潤喉罷了, 並沒有像越國公那樣牛飲。

越國公看著是十分緊張的樣子, 除了飲茶之外,還要吃糕點。

墨珣眼瞅著越國公已經吃了兩塊紫薯糕了, 趕忙按住了越國公的手, “祖父可別吃太多, 省得夜裏積食,胃裏難受。”

越國公覺得墨珣說得也有道理,這就要伸手去拿茶盞,又被墨珣按住了, “夜裏喝太多茶, 恐怕會睡不著。”

“……”越國公聞言,這就悻悻地將手收了回來。但被孫子這麽一而再地攔下,還是覺得面子上有些掛不住。“就喝這麽點有什麽關系?想我當年還是武將的時候, 那喝茶就跟喝水似的!”

墨珣看著越國公收了手, 卻還是這麽說話,便知道他不過就是嘴上逞能罷了。“祖父也說了, 那都是以前了。 ”

對上林醉、倫沄嵐他們的時候, 墨珣尚會讓一讓。但對著越國公這樣五大三粗的漢子……沒啥好讓的, 是該讓他知道一下自己年事已高了。

別老逞強,還是得順應自然規律, 好好服老才行。

越國公虎著臉,咬了牙瞪著墨珣。然而,墨珣已經知道了越國公的性子,露出這樣的神情也不過就是虛張聲勢罷了。

墨珣笑了剛要搖頭,這就聽到一直在旁邊伺候,給他倆添茶水的小廝驚呼了一聲。

越國公本來還在跟墨珣較勁,這會兒卻因為小廝的反應而下意識朝著天上看去。

本來還又圓又大的月亮此時已經在邊緣處已經出現了一大片黑色,瞧著就像是這輪圓月被人用已經暈開了的墨水蘸過了似的。

這是!

月蝕開始了!

越國公這下已經顧不上再跟墨珣較勁了,也不再嚷著要喝茶了,只一直仰著頭,看著天上,甚至連眼睛都不敢眨一下。

就算是月蝕,那也有區分的。

月全食和月偏食所表現出來的寓意也有不同。

墨珣只說了月蝕,卻又沒說是哪一種。

越國公也沒想著要問,畢竟事情還沒有發生的時候,他是完全想不起來要問些什麽。

而臨了了,到了這個檔口,問與不問已經沒有什麽意義了。

只需要盯著看就是了。

本來,這件事越國公府裏知道的人就不多,趙澤林還發了話,管家自然不可能把事情都傳出去,現在被安排來伺候的小廝根本就不了解情況,看到月亮缺了一小塊,自然被嚇到了。

“國公爺,這是……”小廝驚嚇過後,便也意識到自己的舉動不妥,趕忙去看越國公,想看看越國公遇上了這事兒要怎麽辦。

越國公倒是沒有答話,只是定定地看著月亮,不肯挪開一下。

墨珣看那個小廝因為兩個主子都還“穩坐釣魚臺”,哪怕內心再忐忑,也是不敢妄動的。

墨珣知道越國公恐怕是要在這裏坐到月蝕結束才會走了,而府裏早早都已經掌了燈。

再加上,他與越國公兩個到了前院小坐,管家也另外放了幾盞行燈照明,倒是用不著再添燭火了。

小廝怕得很,但在主子沒有動靜之前,他自然不能先主子一步離開。

墨珣知道管家可能是想要營造一個自己與越國公兩人在前院賞月的氛圍,但越國公性子比較直,根本就無法領會管家的意思。

若是正常賞月,恐怕看到月蝕的跡象就會起身離開了,哪像越國公這樣仍坐著一動不動的。

眼看著剛才還清晰可見的圓月的邊緣逐漸消失,與黑夜融為一體,仿佛是被一只無形的天狗張開了大嘴緩慢地包裹進去一樣。

管家從後頭追了過來,看著局促不安的小廝,朝著屋裏的方向隨手指了一下,“你到後頭去吧。”

“那……國公爺和少爺……?”小廝剛要走,但隨即又想到兩個主子還在這兒坐著,一時也有些不安。

“不妨事。”管家不欲多言,“這裏我看著就行。”

小廝這才行了個禮,逃也似的躲開了。

越國公連眼睛都不敢眨,直盯著空中看,身邊發生的事已完全無法幹擾他分毫了。

濃墨浸染了圓月過後,只到了半程,就像是用完了所有的黛色。

墨跡逐漸變淺,竟是全然褪了色。

饒是還有一小半明月未被遮擋,可被遮擋住的部分卻在越國公的註視下變成了紅色。

濃墨變成了鮮血,將整個月亮包裹其中。

在月蝕的這整個過程之中,前院之中的三人都沒有人再說話。

最後,整個月亮被血色浸染,明月不見,只餘血月高懸。

墨珣從月蝕開始的時候,就已隱隱覺得自己一直沒怎麽有過動靜的識海忽然震蕩了一下。

他修仙了這麽多年,不可能不知道識海的震蕩是什麽意思。

除卻外力因素導致,那便是他要突破了!

從上一次突破至今已經有十年的時間,雖然十年在修士漫長的修仙時光始終根本如同砂礫一般渺小。

可對於一個凡人來說,十年,那就是一個人的大半生了。

這會兒因為周遭的人都害怕月蝕全都躲了起來,而越國公亦專心致志地盯著天上,根本無暇再顧及墨珣了……得此良機,墨珣幹脆起身,盤腿而坐,這就禪坐著在此等天象前運轉周身靈氣。

不管此次月蝕的時間有多長,墨珣先運轉一個周天總是沒錯的。

他在閉眼之前,心裏還有那麽一絲懊惱,若月蝕真能助自己突破境界……那麽林醉跟自己修了一樣的功法,同出一源,今日在外頭,是否也能有所啟發?

當然,他這樣的想法只存在於一瞬,便在催動靈力運轉的時候完全消失了。

修煉之時,最忌滿心雜念、胡思亂想。

“眾生所以不得真道者,為有妄心。”墨珣在默念《清靜經》,既得十天善神,擁護其身。“……真常之道,悟者自得,得悟道者,常清靜矣。”

此時沒人在看墨珣如何,除卻越國公和管家之外,其餘人全都躲進了屋裏。

管家雖是陪在越國公身邊,但卻並不像越國公一般緊盯著空中的血月,而是唯恐褻瀆了神明一般跪在了地上,垂頭閉眼,在心中默默祈求神明庇護。

如果換做是以前,墨珣每次要突破境界之前都會事先安排妥當,就算沒有旁人幫著護法,他也會準備各種符篆和法器,將自己護住。

在進階、突破的時候,正是一個修士最沒有防備的時候。如果有人趁著自己在進階突破的時候起了動了殺念、起了殺心,那……就算那個修士能很快反應過來,卻也會因為在進階期間中斷而導致靈氣逆轉。輕則經脈盡斷,一身功法被廢;重則,當場暴斃,身消道隕。

墨珣修煉的方式與別的修士不同,他一般會壓制修為,等到大限將至才一口氣突破境界。

是以,墨珣每次都是早早做了準備。

而也正是因為如此,墨珣每次突破都顯得比別人悠閑許多。但落在了別人眼中,那就何止是一個懶散了得了。

像墨珣這樣的弟子,若不是天資極高,怕是落在哪個宗門裏,都會有人妄議。

然而,墨珣卻是完全無所謂的。

有那個閑工夫妄議別人,倒不如好好修道。

隨著墨珣境界逐漸高了起來,妄議他的人就已經越來越少了,但總有那麽些不長眼的,刻意到他面前指桑罵槐。

墨珣猶記得他還在金丹前期,就差了那麽臨門一腳的時候,參加宗門友好交流大會,就是徽澤大陸幾個比較大的宗門共同舉辦的,而徽澤大陸一些能叫得上名字的宗門,都是在應邀之列。

說是宗門友好交流大會,其實就還是得比試。

除了武鬥,還比煉丹、畫符這類的文鬥。

一個修士要報名參加幾個項目都可以,並不拘著。

而武鬥也有各大宗門的長老坐鎮,並不會發生什麽惡意殺人事件。但畢竟刀劍無眼,受傷也是在所難免的。

所以,只要不傷及根基,那都能夠被稱為“友好交流”。

這樣的交流大會,旨在進行術法交流,加強修真界的凝聚力,以激發低階修士的鬥志,促進修真界的發展,以期修真界欣欣向榮。

高階的修士就沒什麽好比的了,畢竟能修到高階,那無論是心性還是領悟力,都已經形成了其自己的定式。而且,越是高階,打鬥起來的會造成的損傷就愈大。

各個宗門都十分愛惜羽翼,萬一真有天資聰穎的弟子就此隕落,那可就得不償失了。

是以,宗門友好交流大會,都是一些“煉氣以上,金丹及以下”的修士進行比試的地方。

甚至,這樣的大會還規定了與會者的年齡。

有些修士窮其一生都只能止步金丹,雖然他們無法再進階,可是,在金丹期的時間比別人長了不少,修為也更穩固,這樣一來也比其他修士更有優勢。

是以,為了公平起見,超過兩百歲的金丹修士便已不在邀請之列了。

這個友好交流大會,十年才辦上一次,所以一般能參加的都是新人。

但墨珣因為壓制修為的原因,還真就去了好幾回!

就因為去了好幾次,所以才會被人鄙視得透透的。

一般的修士,只要築基、煉氣,那之後就會開始準備沖金丹,根本不會餘下多少時間。

可墨珣就硬生生卡在金丹入口,叫旁人來看,那就是不得其門而入,這個修士差不多就廢了。

然而,墨珣壓制修為,卻並不是一開始就壓制的——最初,他也跟同門的師兄師姐們一樣,拼命修煉,力求在一眾同門之中脫穎而出。

待到後來,他被師父收入了內門,卻在師父的諄諄教導之下,發現了自己的“道”。

“道”,說起來玄妙得很。

就算是後來,墨珣自己收徒,為徒子徒孫們講“道”,卻也無法說清。

世間之道何止千萬,個人有個人的緣法。

墨珣當初就是從師父的一大堆廢話裏挖出了自己的“道”,所以,當九霄邀他為宗門之中的弟子講課的時候,他倒也答應了。

只是,墨珣這個人,生性散漫,做事隨心所欲,從來都不會提前備課。

比如,他昨天可能才剛說到放松識海,今天或許就會變成了蘊育元嬰。

墨珣自覺並不是一個很好的授業之師,但他輩分高,玄九宗裏還真就沒人敢說他的。

就算真有人覺得他講課講得稀爛,卻也只會自我懷疑,懷疑是自己天資愚鈍,難以理解九淵元君話語之中的奧秘。

當年,與墨珣一同參加交流大會的其他宗門的修士,初次見到墨珣的時候尚能友好地與墨珣“交流”。可等到第二次,又遇見墨珣,見他還是維持在原先的那個修為,心中也不免鄙夷起來。

只是墨珣年紀輕,在修真界也算是翹楚了,倒也沒人會當面來打墨珣的臉。

然而,第三次、第四次再見。

原先的那些與墨珣同臺鬥技的修士已經突破了金丹,沒機會再上臺進行“友好交流”了,可墨珣仍是神在在地站在臺上。

饒是別的宗門覺得墨珣“以大欺小”,可認真算起來,墨珣的年紀甚至比起其他的與會者也大不了多少,根本沒有超齡。

如此一來,便有不長眼的修士到墨珣面前說風涼話了。

說來說去不外乎就是嫌墨珣已經修煉了多時,仍是卡在金丹前期。

倒不是說墨珣不求上進……

若真是嫌墨珣不求上進,墨珣還不會當著幾個宗門的面讓他沒臉。

嫌墨珣沒有上進心,那就是怒其不爭了,這還算是為了墨珣好的。可那人吧,說出來的話,要是心性差一點兒的修士聽了,怕是就此放棄都有可能。

修真界也不全都是好人,見不得別人好的,大有人在。

哪怕大家並不處於同一個宗門,並不會互相爭奪宗門的資源,但修仙,最最講究一個心境。

若是心境不夠豁達,日後便會成為修仙道路上的一個強大的阻礙。

那人以言語譏諷,字裏行間透露出了一種“無論墨珣再修習幾年,都只能止步金丹,最終含恨而終”。

隨口說說,和運轉靈力營造幻境,是完全不同的。

墨珣在自己境界不高的時候還是很懂得韜光養晦,不給宗門和師父惹麻煩的。

但是,當別人欺負到自己頭上的時候,墨珣就不能再忍了。

那人就算是已經到了金丹中期,但整個金丹之中並沒有靈氣充盈,反而顯得十分空曠。而且,氣息虛浮,就算是在營造幻境,想擊潰別人的心神,卻也只能騙住一些剛剛達到煉氣期的修士罷了。

墨珣本就壓制了修為,只稍稍一看就知道這人怕是用丹藥或是什麽仙草之類的硬生生堆到了金丹。

本來修仙就是逆天而行,用點丹藥也沒什麽。

可偏偏這人,自己用了丹藥還要瞧不起別個苦心修煉的人,確實面目可憎了些。

墨珣本來就不想參加這麽個交流大會,他壓制了修為,來參加“交流”,擺明了就是在欺負弱小。

只是,大會的承辦方給玄九宗下了帖子,他的名字赫然在列,若是不來,反而顯得玄九宗小氣。

既是交流大會,對方偷偷弄了個幻境卻也很快被他們宗門的前輩識破,但面對前輩的責問,對方亦不過不痛不癢地來了一句,“師叔,我與墨道友也算是相識多年了,今次造這個幻境不過是為了試試他的心境而已。”

墨珣一看他道貌岸然的臉,當即就笑了,“前輩不用太過擔憂。”這個前輩人倒是不錯,沒有一味地偏袒,墨珣倒是客氣了幾分,“我與這位……龍……道友吧,正在互相‘交流’修仙路上的心路歷程。”

墨珣的腦子裏根本就沒有這麽一號人物,更是不知道他姓甚名誰了。至於什麽“龍道友”,也就是墨珣瞎編的而已。

墨珣這話一說完,不單對方臉色難看,就連已經被對方哄住了的師叔也意識到了不對。

還不等對方開口,墨珣又道:“龍道友的嘴著實厲害,動不動就說別人止步金丹,無法修仙……難道龍道友修的是‘嘴道’?”

墨珣臉上寫著“竟有如此稀奇古怪的‘道’”,嘴上卻說:“也不對,難道是‘巧言令色’之道?”

“墨道友!”那個“龍”道友在自己師叔的面前自然也不敢拿喬,本來就是他先放了幻境“欺負”了墨珣,讓人抓了包,現在墨珣嘴上痛快痛快也沒什麽,而且,墨珣還沒用上靈力呢。

但這人既然會對墨珣使用幻境,又口出惡言,那就證明他本身就不是一個大度的人了。

這會兒聽到墨珣說話,他哪還忍得了?

“龍”道友身邊的師叔亦是,剛才雖說是他師侄的錯,可墨珣說話這麽難聽,確實也讓他面露不虞起來,警告性地看著墨珣,“墨小友慎言!”

“前輩,今日您也看到了,是這位‘龍道友’先行挑釁於我。”墨珣知道宗門都是這樣,無論再怎麽明事理的人,遇上了自家的事也都是偏袒居多。

反正遇上了事之後,先要一致對外,事情了了,那再關起門來教訓。

總歸是不能在這樣的大會上讓人看了笑話。

“前輩若是想為‘龍道友’出頭,那我不妨也請我們玄九宗的掌門過來,大家辯上一辯也好。”墨珣這會兒是連笑都懶得笑了。他雖是認不得眼前這個口出惡言的修士是誰,但卻還是識得他身上所著的道袍,“我竟是沒先到,無極宗之中竟然出了‘龍修士’這樣逞口舌之快的修士。以言語打擊別的修士,簡直就違背了大會的初衷。”

“龍”修士自然不認,“若是連這點兒打擊都承受不住,日後如何能得道飛升?墨道友莫要誤會我的好意。”

“龍”修士的話說得那叫一個冠冕堂皇,換做別人怕是只能吃了這個悶虧。

墨珣看他的表情,又聽他說話的語氣,心中猜測——這人怕是平日裏沒少幹這種到處打擊別人的事兒。

心性堅定的人,聽了他的話怕是只會一笑而過,並不與之過多計較;心智不堅,被他言語嘲諷,一言擊潰……倒也確實像他說的那樣,連這點兒打擊都承受不住,日後如何能得道飛升?

但墨珣偏生就是那種愛較真的性子,要怪也就只能怪這人不長眼,欺到他身上來了吧。

“是善意還是惡意,我分辨得出來,不消‘龍修士’多話。”墨珣最煩的就是這種,明明實力不濟,卻還要站在道德的至高點上管束別人的人。“我看‘龍修士’這一身的修為,說是金丹中期,恐怕就只有金丹初期吧?”

中期和初期確實差距很大,或者可以說是每個境界的差距都很大。

“你胡說!”對方冷笑了一番,“我觀你不過煉氣後期,看不懂金丹也屬正常。”在師叔面前,他還是很懂得伏低做小的。

墨珣才不管他話語裏不斷地提及自己的修為,“金丹空虛,恐怕這一身的修為都是用了丹藥堆上去的。”

對方會裝好人,墨珣也會,“我在這裏奉勸‘龍修士’一句,丹藥服多了並不是好事,除了能助你一步跨入金丹之外,對你的修為並沒有任何助益。”

“別人的識海飽滿,你的識海裏頭空空如也,想來也是平日裏沒有勤加修煉的原因。”

“不單如此。”墨珣越說越嚴厲,“道修也需修心,‘龍修士’這般處處欺壓小道友,只這一關,你就過不去了。”

“剛才,‘龍修士’說我止步於金丹,我看龍道友怕是才要止步於金丹中期了。”

“墨小友,我無極宗與玄九宗一向交好,既然你稱我一聲‘前輩’,那我就以前輩自居了。”對方師叔聽墨珣說話毫不留情,越說越難聽,便也要為宗門小輩出頭了。“蘇師侄剛才對你釋放幻境確實不對,但墨小友也用不著這麽咄咄逼人……”

對方師叔剛要好生同墨珣辯上一辯的時候,就聽到墨珣恍然大悟地幽幽來了一句,“哦,原來是蘇修士……”

這下可好,剛才準備了的滿腹話語忽然之間就被墨珣這一句話給按在了喉嚨口。

墨珣連蘇師侄的姓都沒記住,就別說兩人有什麽交情了。

既然沒有交情,那要說蘇師侄對墨小友釋放幻境是在“友好交流”恐怕根本沒人會信吧。

如此一來,對方師叔也是一臉悻悻然。

但蘇修士不同,他本來就是為打擊墨珣的。可墨珣剛才並沒有被自己的幻境騙到,那這會兒說再說也沒用。

而且,墨珣說的話,確實一一都戳中了自己的痛處。自己是因為一直卡在金丹期,無法進階,這才服用了丹藥,強行突破。而從金丹初期到金丹中期,又是更為艱難的過程了。

自從發現服用丹藥之後,進階更為輕松,他就已經無法再無視丹藥的誘惑了。

這麽一吃,就上了頭。

服用丹藥強行進階,就像是一條捷徑一樣。

現在,要叫他停下丹藥,專心修煉,他也已經沒了當初築基時那樣沈著的心境了。

墨珣所言不錯,他正是因為服用了丹藥之後,金丹虛空,空有金丹的殼子,而無金丹的實質。

墨珣是一個很懂得見好就收的人,本來對方有長輩在場,自己就算說得再有道理,那也是吃虧的。

這會兒,見對方不吭聲,墨珣也就不再說了。

但後來,不知怎麽,“嘴道”這個詞竟不脛而走。

碰上了一些嘴碎的,大家都會反諷一句,“原來你修的是嘴道”。

*

待月亮完全成了紅色,墨珣只感覺到自己身邊似有一道道無形的玉符,正在為自己護法。

墨珣感覺到自己的身上的氣似乎凝聚成了實體,正與空中的血月一樣,仿佛被罩上了一層罩子。

“咚!”

“咚!”

“咚!”

這會兒,宮裏已經傳來了擊鼓的聲音,想來應當是宮裏也已經看到了“天狗食月”,現在鼓樓那邊已經開始擊鼓。

鼓樓的大鼓足有兩米高,鼓面直徑近三米,整張鼓面由牛皮制成,炮釘全為銅釘,牢牢地將鼓面釘在鼓身之上。

鼓架為虎座龍紋,由專門的鼓人掌管。

本來,“天狗食月”的事若是欽天監早早發現了,那便應當將此事報呈給宣和帝。而後,宣和帝趕到鼓樓,待到月蝕出現,便擊響第一聲。再後,看是要由宣和帝全程擊鼓還是轉而由鼓人接手均可。

現在的大周已經沒有古時候那麽嚴格,不必非得由帝王親自擊鼓驅趕“天狗”,但該做的禮數卻也一樣都不能少。至少,在這等大事面前,還是需要給天下百姓做出一個明確的表率。總不能,發生了這等大事,而帝王卻毫無作為。

只是,欽天監沒有早早發現,宮裏沒有準備,這個鼓鳴怕也是鼓人動的手。

如果宣和帝早有準備,那麽越國公府裏不會一點兒消息都沒聽到的。

雖然鼓聲喧天,但墨珣的思緒一旦歸於平靜之後,便再也聽不到那等震耳欲聾的鼓聲了。

“咚!”

墨珣雖是閉了眼,但識海之中亦有所感。此時的血色已完全布滿了圓月,不透一絲白光。

“既生貪求,即是煩惱;煩惱妄想,憂苦身心……”

“咚!”

一般的月蝕,持續的時間並不長,若是想就著月蝕的時間運轉一個大周天恐怕有點困難。而待到月蝕結束之後,越國公、府裏的下人必定會反應過來,到時候讓他們瞧見墨珣盤腿禪坐,指不定還會有什麽流言。

然而,若是叫墨珣錯過了這麽一次,指不定還要等到什麽時候。

這方世界不比徽澤大陸,墨珣在這裏並沒有法器和法寶能將自己此時的心境動蕩的這種感覺完好無缺地記錄下來。

就只能這麽鋌而走險了。

墨珣既已決定修煉,便也不再去計較身外之事。

就算越國公他們真的看到了,那就……兵來將擋,水來土掩吧。

“欲既不生,即是真靜。真常應物,真常得性;常應常靜,常清靜矣。”

墨珣周身盤旋著的玉符上頭的符文逐漸亮了起來,原先不過無形的玉符亦慢慢演化煉形。

若墨珣此時睜眼,定能看到符篆上頭的符文,正是他尚在玄九宗時,慣常用來護法的符篆。

玉符隨著墨珣的靈氣運轉而緩慢地旋轉起來,而後連帶著他周身的氣韻一起,徹底將墨珣的神識帶離了這方天地。

“如此清靜,漸入真道;既入真道,名為得道,雖名得道,實無所得……”

這一場月蝕,從發生大結束,甚至連一盞茶的時間都不到,但在喧囂熱鬧的京城之中,卻是有許多人都看見了。

原本熱鬧非凡的懷陽城在頃刻間便關門閉戶,到了最後,竟只能聽到各處的響動,再也沒有人敢到街上去瞧上一眼。

宮中的大鼓一直響到了月蝕徹底結束,明亮的冷月懸掛於空中,這才算完。

墨珣本以為自己此次突破會耗上很長的時間,卻不料,待清冷的白月完完整整地出現的時候,他就已經睜開了眼睛。

修煉、領悟一事本就急不得,是以,墨珣也從未想過,要為了擔心被越國公他們發現就囫圇地修煉,將此次月蝕所產生的靈氣波蕩隨隨便便就受下……

可他此番運轉靈力行過一個周天,竟是比起之前還快了不少。

讓靈氣運轉一個周天,需得耗費很長的時間,再加上墨珣此次是要突破,那就應該比起之前還更久些。卻不料,竟能在這樣短短的半盞茶時間便完成了!

墨珣剛才進入了自己的識海,對外界,除了靈氣的感知之外,其餘的全然不見。就連時間,他也無法把控。

可是,怎麽想都應該用去了很長的時間才對。

墨珣睜開眼之後,只覺得此次與上一回已是截然不同了。

墨珣尚能感覺到適才,自己似乎已經全然超脫於塵世,不再受到此方領域的規則所束縛。

甚至於,在時間與空間的桎梏上,墨珣都能感覺到此方領域的領主對自己格外的寬容。

他一直覺得這個領域的領主是林醉,而作為一個領域,在領域之中的規則其實是不受到天道法則的制衡的。

通俗來說,就是林醉創造出了一個世界,這個世界只受林醉制約。林醉想要太陽從西邊升起,那就從西邊升起;他想要海與天倒過來,那便能倒過來……

墨珣從來到這裏至今,倒是覺得這個世界中規中矩,並沒有太過詭異的地方。但現在這麽想想,還是有些古怪的——修仙本就逆天而行,而每一階的突破,都很大程度上會伴隨有天降異象的發生。

現在,墨珣睜開眼,看了看自己,又用神識探尋了一番,只覺著自己雖不像築基時發生了那麽大的變化,但身上確實還是有些不同的。

此時,他全身都在發著白光。

墨珣瞧白光瞧得清楚,那也不過是因為他在煉氣之後,五官的感知能力已有了顯著的提升。

叫旁人來看,必定不會覺得墨珣有什麽奇怪的變化。

現在已經沒有月蝕了,越國公府的前院,隨時都會有下人過來,墨珣也不敢在這個時候分神去探尋自己身體上的變化。

然而,就是不用刻意去探尋,墨珣也能覺察到自己現今已是“形神俱妙,與道合真”了。

如果只按照經驗來推斷,那墨珣這會兒已經是煉氣中期了!

論說起來,這次月蝕,還竟是給墨珣帶來了意外之喜。

墨珣原就是修士,到了這個世界之後,也是一心想著要修煉。但自從他發現此處沒有靈氣之後,修煉一事就完全被他折騰成了強身健體。

而這會兒,墨珣已經不是第一次到了煉氣中期了。

明明在徽澤大陸的那次,根本不是像現在這樣。

築基、煉氣雖也會發生異象,但總歸是不如金丹、元嬰那般厲害的。

金丹、元嬰,乃至之後的其他境界,基本都會招來雷劫,而每個修士的雷劫略有不同。有的可能是顏色,有的就是響動,反正雷劫的變化多種多樣,不可一概而論。

而築基與煉氣,那一般就是體現在自己身上的變化了。

比如靈氣充盈,又比如神清氣爽……

墨珣還記得自己第一次達到煉氣中期的時候,根本……無事發生。

而玄九宗裏,築基、煉氣都是時有發生,根本不會有人去在意會發生何種異象,就連墨珣自己也覺得那不過是唾手可得的事,犯不著太過費心。

墨珣以往從未在意過這些,然而現在從頭來過,竟是覺得有些稀奇了。

墨珣饒有興致地擡起了自己的手,只見月光撒在了手上,倒像是剛才的那一陣白光不過是因為月光的反射。

剛才,在飯廳之中,他對越國公說到過“月本無光,猶銀丸,日耀之乃光耳”,現在對於自己,應當也上一樣——月耀之乃光耳。

越國公靜坐了一會兒,這才回神要對墨珣說話。

只是,原本還坐在自己身旁石凳上的墨珣現在已經坐在地上了。

越國公雖然心裏納悶,但現在還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墨珣從凳子上坐到地上的事對越國公而言已經算不得什麽大事了。“帶上官帽,我們進宮。”

發生了這等大事,不等皇上下詔,他們就需得先行進宮了。

雖然月蝕已經過去,但禮部興許還有別的安排。

禮不可廢。

墨珣見越國公眉頭皺緊,從石凳上起了身之後,似乎有些站不穩。

管家眼疾手快地上前攙扶,卻被越國公擺手避開。

墨珣趕忙從地上起了身,這就跟在越國公身後,朝著大門口走。

墨珣與越國公兩人回府之後就直接吃飯了,兩人朝服都沒脫,只是將帽子解了下來。

現在既然要進宮,那就應該註意著裝了。

管家聽了越國公的話,也趕緊讓下人將府上兩位主子的官帽都取出來。

宮中大鼓聲停了下來,懷陽城中的百姓就都探了頭,見月亮已恢覆了常態,便趕忙朝著明月三跪九叩起來。

越國公這會兒已不覆之前的話癆,取了管家送來的官帽之後,他一言不發地上了馬車。

墨珣緊隨其後,片刻不敢耽擱。

車夫知道今日情況不多,也是拉緊了韁繩便往宮門的方向趕去。

待墨珣與越國公抵達宮門口時,宮外已有幾位大人先到了。

越國公下了馬車,只看了一眼便迎了上去。

“年大人,鄭大人,田大人……”

“師大人,墨大人。”

兩邊只簡單地拱手打過了招呼,便開始說起了剛才發生的天狗食月和腥紅血月之事。

倒是沒人說起月蝕與血月的蘊含著的意思,只一個勁兒地在說欽天監怎麽連這麽重要的事都沒發現。

“欽天監那邊怎麽回事,小地動就知道,‘天狗食月’這麽大的事卻不知道?”

“是啊,如果早點發現,那我們也早做準備……”

“……”

他們現在站在宮門口,就是在等“三公”全到,然後才好一起進宮去見宣和帝。

等禮部尚書到了之後,大家立刻將他圍住,這就要問問章程了。

月蝕發生的時候,禮部尚書正在洗漱,聽到宮裏的鼓聲,他直接就扯了搭在屏風上的布隨便一擦就往外跑了。

就從月蝕發生到結束的那麽一小段時間,他連換官服都來不及。穿鞋襪的時候,險些就給摔了個大馬趴。

現在一從馬車上下來,禮部尚書就被同僚們七嘴八舌地圍上了,根本就不給他喘氣的時間。

“還是得先進宮,看皇上怎麽安排。”禮部尚書只覺得同僚們現在各執一詞,吵吵嚷嚷的,他只能顧上嗓門大的幾個。

禮部是有章程,但還是得以皇上為主。

若是皇上覺得這個護月禮還得再辦,那就辦起來。

朝臣們議論紛紛地跟在三公身後朝著宮裏走,而禮部的官員們湊在一起之後就開始確認護月禮的流程了。

雖然月蝕已過,但該做的還是得做,朝廷總不能毫無作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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