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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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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1章

“國子監如何?”大事之後, 越國公才問起了墨珣今日進國子監學習的情況。

墨珣被問得瞇了一下眼,而後眨了眨,“與建州官學同。”除了課程略有差異之外, 似乎也沒什麽不同。“不過我聽祭酒說,幾位皇子也在國子監就讀。”

國子監與建州官學所學的還是有些差異, 除了必備的儒學典籍、君子六藝之外, 還加入了“判語”、“詔誥”、“奏狀”、“章表”以及國.家律令。國子監的課業比起建州官學來, 只多不少。

越國公點頭, “在先祖太上皇還在位時,原是有宗學,只有宗室及功臣子孫才能入學。然而宗學……”越國公有些嫌棄, “結業之後無論什麽阿貓阿狗都能被授予官職。”這是一個很大的弊端,就算先祖太上皇不是昏君,但手底下的人都是一群混吃等死之輩,眼見著朝廷日漸腐敗、山河日下, 先祖太上皇也無力回天。

“後來宗學被廢除,一應宗室和功臣子嗣進國子監就讀。而對於未有功名在身的士族,有三百名的限額。”越國公這就對墨珣解釋道。這三百名也是按士族等級來排的。若是你父輩祖輩為四等,那必定就要排在一、二、三等之後。若是超過了三百的限額, 就算是士族,那也無權進國子監就讀。不過近幾年似乎還開了個“旁聽”,就是允許學生站在課堂外聽講。

“國子監裏出來的監生如果通過了考核, 有些就會被派往各地的官學任教。”越國公本身是認為國子監的這種教學制度比起原本宗學的好多了。

墨珣聽得不住地點頭。若是還像宗學一樣,結業之後就入朝為官, 那科舉考試不就形同虛設嗎?就墨珣個人來看,宗學原就收納了宗室及功臣子孫,應當管教也十分寬松,那麽讓這些人做官會導致什麽後果簡直不言而喻。國子監雖然比宗學好了些,但根本上還是為宗室服務的。那個所謂的三百名監生,很明顯是無法通過科舉走上仕途,那麽為了獲得朝廷俸祿,這就只能入國子監。與庶吉士一般,也是個迂回前進的方式。

墨珣本身是覺得毫無天分的學生沒必要進國子監占名額了,就如同他們玄九宗挑弟子,沒有根骨的直接不要。但這種想法不可能說來給越國公聽,越國公雖然是他的幹祖父,但骨子裏根深蒂固的覺得宗室子孫就是比普通百姓來得高貴。

“你沒事兒別往上湊。”國子監就如同一個小朝廷,裏頭關系也是覆雜得很。越國公雖然提醒墨珣不要依附在哪個皇子身上,卻也知道有些事當真是身不由己的。

“孫兒謹記。”墨珣自然不會去反駁越國公的話,更何況他也當真是受不了趨炎附勢的樣子。

“當今聖上統共有八位皇子,五位翁主。”越國公開始將皇室的人員簡單地跟墨珣介紹了一下。“其中大皇子錦碩王、四皇子以及潯陽翁主為皇貴君所生,乃嫡出。餘下六位皇子和四位翁主則是貴君、側君與侍君之子。”

“錦碩王今年已經有十七歲,早早娶了正夫,搬出宮外了。他已經在朝為官了,餘下的七皇子與八皇子尚不足六歲,尚未進國子監。”

翁主是不進國子監的,那麽在太學之中也就只有五位皇子了。墨珣了然,“國子監中學堂比起建州官學的大了不少,孫兒也就是遠遠瞧過五位皇子罷了,並無交集。”墨珣本身是不想跟皇子們走太近的,但別人也不主動來招惹他,那就是還在觀望了。

國子監中的監生年齡也是大小不一,幾個皇子年紀不大,但並不代表圍在他們身邊的其他監生年紀也小。這一個個出謀劃策的,也都在評估墨珣是否值得他們拉攏。就算墨珣背後有個越國公又如何,越國公這個爵位又不世襲,越國公故去之後那就只能靠墨珣自己打拼了。那墨珣個人的資質對於其他人來說就是需要分外關註的事了。

“不過……大皇子這麽早就封王了嗎?”那豈不是與儲君之位無緣了?墨珣有些詫異,嫡長子竟然不是儲君,甚至早早封王。

越國公一聽墨珣的話便怔了怔,“有何不妥?”

“呃……”墨珣也不知該怎麽提,畢竟每個朝代所涉及的政策與官職之類都是不同的。

“你直說便是。”

“封王之後不是無緣儲君了嗎?”

趙澤林見墨珣欲言又止的,還以為是什麽大不了的事,沒想到竟是說這個。“不會,儲君與王的封號並不沖突。”這麽說著,趙澤林便壓低了聲音,“就算被派至封地,那也難保日後不會登基為帝。”

無論是皇帝下詔書將這個兒子召回來,還是他自己擁兵自立,這些事都說不準的。律令等物,一向也只是用來管轄與限制普通百姓的。

越國公“嗯”了一聲,認同了趙澤林的話。而後又見墨珣沒什麽想說的了,便沖他擺擺手,“你先回去休息吧,明日一早還要進學。”

墨珣這便告退了。

等到墨珣離開之後,越國公與趙澤林對視了一陣子,趙澤林伸手拍了拍越國公的胳膊才道:“你且放寬心,莫要多想。你手上並無兵權,與你無礙的。”

每次新舊皇帝交替,那必定是以血鋪路。就算是傳位於嫡長子,誰又能保證其他皇子對這至高無上的權利沒有動過心思?有的皇子在皇帝尚在位時便要逼宮了,更別說皇帝死後爭個頭破血流的。

皇位之爭,其實不過就是優勝劣汰。能開展一場廝殺,那必定是身後有財力、兵力支撐。但財力與兵力為何要扶植這個皇子?為什麽挑中他?無非就是覺得這個皇子成為帝王的實力罷了。然而既然挑中了此人,卻又為何會輸?除了財力、兵力之外,這個皇子的選賢任能、以及他自身也很關鍵。

越國公曾經也是帶兵打仗的,但為先皇所忌憚,後來越國公主動交出了兵權,先皇便讓越國公掌管了禦史臺。越國公覺得先皇待他比宣和帝待他好?

然而當真如此嗎?

墨珣回馥蘭院的路上還在想,宣和帝或許並不同於越國公所說的那樣,與越國公不親近。越國公此時也就是個文官,手上沒有兵權,但卻可以監督其他的文武百官。

有個說法,禦史丞之所以有個“丞”字,實際上就是禦史臺這邊只要能找出丞相的錯處,那便可以直接取而代之。

禦史丞是個怎樣重要的官,宣和帝不會不知道,卻把禦史丞派離了京師去查建州貢院的案子,無論怎麽想都不合適吧?

等到了馥蘭院的大門處,墨珣便不再多想了。

修真之人又不是無所不能,他修為尚在事也不會什麽讀心術,此時就更無法去探知宣和帝的想法了。不過無論如何,都要等先見過了宣和帝之後才行決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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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昨兒個被宣和帝喊去問話,越國公覺得這事兒太過匪夷所思,是以他從景陽宮出來之後便直接上禦史臺了,完全忘記原先是要去宗正寺報備的。

等今兒個退朝之後,越國公便對幾個禦史同僚說了聲兒,就往宗正寺去了。

其實按照昨天在景陽宮時宣和帝的語氣,應當是並不在意墨珣是否有記入譜牒的,但越國公也想不通為什麽宣和帝會對墨珣起了興趣,還要邀進宮裏,這就使得越國公要多做一手準備了。

宗正寺卿乍一下見到越國公還有些意外,回過神來之後便拱著手迎了上去,“師大人?您今日怎麽……”

“古大人。”越國公也緊著走了兩步忙沖宗正卿拱手。

兩人這麽靠近了之後,宗正卿便伸手邀著越國公進衙裏談。這邊走,宗正卿邊想:自己與越國公也沒什麽交情,所以越國公決計不是來找他閑聊的。再者,按照越國公這種無事不登三寶殿的個性,必定是有事才到宗正寺裏來。

宗正卿靈光乍現,喚了人去沏茶之後才問道:“師大人此番前來,莫不是要將墨珣記入譜牒?”

前日宗正卿雖也受邀參加了越國公的認親宴,但這等幹親並不需要計入譜牒之中。宗正寺的譜牒僅記錄皇族、宗族、外戚的血親,以此來定士族。

越國公聞言,便點頭,“是了,古大人也知道,我膝下無子,認了這麽個幹孫子其實也就是當兒子在養了。百年之後,我與夫郎還得靠他的香火供奉……”

宗正卿聽了直擺手,“師大人哪裏話,大人正值壯年,此時未免想得過於久遠了。”

眼見著越國公停下了絮叨,宗正卿才繼續說:“不過對於‘將幹親記入譜牒’一事,本朝並無先例啊。”

所謂“幹親”,僅相當於是個口頭約定罷了,並無血緣約束。好比“誅九族”來說,這九族裏頭可不包括幹親啊!而且像這種宗族譜牒的記錄事宜只需要派個人來報就行,並不需要越國公親自跑一趟。

宗正卿有些懷疑因為越國公並無子嗣,家中的管事便也不通此道。

這樣說起來,越國公還是挺慘的……宗正卿這麽想著,面上有和善了幾分。沒有兒子就等同於日後無人養老送終了,這好不容易認了個幹孫子自然要寶貝著。

越國公這才點了頭,他原也是覺得不需要記入譜牒,才沒使人到宗正寺來。但宣和帝忽然過問起墨珣來,才讓越國公下決心往宗正寺跑了這一趟。既然此時宗正卿親口說了不需要記入,那就是真不用了。

“理應如此。”越國公又沖宗正卿拱手道:“今日真是打擾古大人了。”

“師大人哪裏話。”宗正卿直搖頭,便讓越國公趕緊坐下用些茶點。

越國公笑了起來,“不了不了,我還得趕回禦史臺。”

聞言,宗正卿也不再留,畢竟都還是在處理公務的時間,又不是閑得發慌了,這廂便將越國公送出了門。

由於宣和帝是讓越國公帶墨珣進宮,而不是讓墨珣一人獨自進宮,是以越國公也並未額外花費時間教墨珣禮儀,只讓他跟著自己做便是。該行禮時行禮,該避讓時避讓,不要直視聖顏……並不覆雜。至於所行之禮是否標準這點其實並非什麽大問題,只要擺出的動作像些,宣和帝應當不會計較,畢竟墨珣又不是長期生活在宮中。再加上有馬大全的那句話,越國公便讓墨珣不要太過緊張。

然而對於墨珣來說,他完全不緊張。他以前也見過幾個皇帝,只是那時並不需要他下跪行禮罷了,所以這一時間的反差讓墨珣有些不適應。好在並不是馬上入宮,墨珣還有一天時間做緩沖,也好調整一下心態。

墨珣不緊張,但倫沄嵐卻不行,他自打知道了墨珣要進宮面聖之後,整個人都有些草木皆兵了。

趙澤林見不得他這樣,便將倫沄嵐喚了過去,讓他給墨珣準備入宮時穿的衣裳。當然,趙澤林也不可能全然放任倫沄嵐去折騰,便一邊教倫沄嵐京裏那些衣著規矩,一邊讓他按著自己所講的給墨珣置辦起來。

倫沄嵐本就想學,只是擔心自己資質平庸,學得慢,會惹趙澤林不快罷了。此時恰好趙澤林主動開口,倫沄嵐便時不時跟在趙澤林後頭,開始學起京裏哥兒的做派來。

趙澤林雖然是士族大家出身,但他爹的教法就是讓趙澤林在教條允許的範圍內,怎麽舒坦怎麽來。或許是因為他爹本身過得太過清淡,所以才不再過多地拘著趙澤林。畢竟各人有各人的活法,不可能讓自己的兒子走自己的老路吧?

用趙澤林的話來說,既然要死守那些清規戒律,不如出家算了,還在這紅塵俗世中過什麽日子?

趙澤林這性子既已養成,要改也難了。

其實墨珣進宮要穿的衣服趙澤林早都想好了,進宮並非尋常赴宴,墨珣去見的是宣和帝,那麽還是正規穿國子監的學士服最為穩妥。學士服也挑不出錯來,上哪都能穿,雖然稀松平常、不出挑,但無功無過就已經十分難得了。

國子監的學士服為襕衫,白細布為之,圓領大袖,下施橫襕為裳,腰間有褶襇①。除此之外民間禁用明黃,衣著則禁用青龍、鸞鳳為紋。

在京裏,出席各種不同場合穿不同的衣服,佩戴不同的飾物,並不是覺得好看就能往身上掛的,有時連鞋子都十分講究了。趙澤林這麽一教,才發現自己任重而道遠。

此時已近五月,天氣完全熱了起來。有時候甚至不活動,就已經滿身是汗。墨珣本身體質特殊,並不畏熱,可其他監生畢竟只是常人,時常汗流浹背。在國子監裏,就算再熱也不能穿短衫、短褲。短衣涼快歸涼快,卻是下地幹農活的人穿的,若是他們這些監生穿了,那只會讓別人瞧不起。

待到國子監的休沐日,墨珣便早早隨越國公進宮了。國子監休沐不代表朝臣也休沐,越國公卯時便需入宮準備早朝,雖然宣和帝讓墨珣巳時進宮,但越國公還是在卯時上朝便把墨珣帶了出來。是以墨珣搭乘國公府的馬車與越國公一同到了下馬碑,這便從馬車裏出來,一同步行進宮。

一路上遇著不少同僚,越國公不住地打招呼,而墨珣則跟在越國公身後不斷躬身行禮。

朝臣們見著墨珣都覺得怪,有心想問,卻又不知從何說起。行至協和門,接受禁軍檢查時,他們都在看墨珣要如何進去,卻不曾想墨珣掏出了一枚入宮的腰牌。

離墨珣稍近的大臣,瞥見了上頭的紋路,心下了然。後宮之中能召外人進宮的無非也就那麽幾個人,看牌子就能知道了。墨珣這牌子明顯就是宣和帝那邊發出去的。

就算持有腰牌,進門前仍需先搜身,墨珣的腰牌交給守門的禁軍查驗,而另一名禁軍則將墨珣搜了一遍。

查驗完畢之後,越國公與一眾大臣需要經太和門入太和殿,而一名禁軍則將腰牌遞還給墨珣之後,說:“你跟我走。”

墨珣下意識去看越國公,只見越國公沖自己點了點頭,這才與越國公及同行的幾個大臣道別,跟在禁軍身後便往旁的路走了。

越國公原是想先將墨珣帶到禦史臺,等退朝了之後再將墨珣帶至宣和帝面前。現在這麽一看,倒是宣和帝那邊已經安排好了。

墨珣隨禁軍離開之後,先頭不吱聲的大臣這才問了起來,“師大人,這是怎麽回事啊?”

“是皇上召見。”這事反正也瞞不住,宣和帝似乎也沒打算瞞的樣子。國子監休沐日,大臣還需得上朝,讓越國公帶他進宮面聖,除了上朝時一同帶來之外,難不成還讓墨珣自個兒進宮,越國公到門口來接?

越國公此言一出,幾個大臣紛紛表現出了恍然大悟,然則心中卻各有各的考量。

“皇上怎麽忽然召了師大人的幹孫子?”別說他們參加過越國公辦的認親宴,就說越國公府上的動態,基本也沒幾個大臣不知道的,有好些人甚至已經連墨珣家中尚存的親戚都摸了個門兒清。

“我也不知。”越國公哪知道,他還覺得奇怪呢。

朝中大臣都有子嗣,但能拿著宣和帝的牌子進宮的卻幾乎沒有。能進宮的大都是宗室,但進宮之前仍是要遞帖,待宮裏應允了之後才發牌子。更何況依宣和帝的性子,這麽心血來潮忽然要見一個人的幾率還真是少之又少。

其他禦史倒是知道宣和帝前日喚越國公去景陽宮的事,“召見墨珣”應當也是在那日便定下了的。而像錢丞相與年太尉等人,在後宮也有眼線,以備不時之需。是以他們也早早便知道宣和帝召了越國公去密談,只是不知談話的內容罷了。

朝臣們紛紛看著越國公的臉,也不知悟出了什麽來,卻也不再揪著這個事不放,只將話題引到別的事上了。

越國公也不憂心墨珣,與其他朝臣一道往太和門去了。

墨珣跟著禁軍一路走,原以為是不太遠的距離,卻硬生生走了兩柱香時間。禁軍走路自然比朝臣們快上不少,對方也並未因為墨珣年紀小而放慢腳步,一路上也不同墨珣說話。

這是墨珣頭一回步行進皇宮,倒是十分有趣。以往他都是禦劍而來,乘風而去,也並不覺得這皇宮有何特別之處。只是因為身形尚小,走在大小均等的青石路上,道路兩側是紅色的高墻,竟能生出幽禁之感,也不怪乎有人說宮闈是金子做成的牢籠了。

墨珣擡頭望宮墻看,忽然發覺自己渺小得很。修煉修到渡劫,挨過雷劈之後還有金仙、玄仙的雷劫要挨。仿佛一個既定的目標,不斷地為之努力,然而到了最後應該面對的是什麽卻沒人知道。

夏季的卯時,天已大亮。墨珣一路望向道路的盡頭,眼見著朦朧的曙色之中是一道道宮門。行至直行的最後一道門之後,帶路的禁軍忽然停下了,側過身子退了一步,將墨珣交於守在門邊的內監,這便轉身離去了。

內監又查驗了一次墨珣的腰牌,這才露了個笑臉,躬身對墨珣行禮。“墨公子請跟隨奴才進宮。”

墨珣估計了一下,此處應當已經算是內廷的範圍了,也就是皇帝與妃嬪日常居住、生活的地方。因為得了內監的話,墨珣忙拱手稱,“有勞公公。”

“哪裏話,這是奴才應該做的。”內監也不多話,只領著墨珣往裏走。

墨珣四下張望了一下,此處與外廷不同,放眼望去是紅黃色的宮殿群。殿宇巍峨,連綿起伏。因為得到了良好的修繕,使得沐浴在晨光之中的皇宮顯得莊嚴肅穆。

領路的內監大概帶了墨珣走了有兩柱香的時間,兩柱香之間卻由始至終都沒說過話。墨珣本身也不大愛閑談,更何況他與內監第一次見,又何必裝作彼此熟稔一樣?

“此處為景仁宮。”內監忽然停下了腳步,開口向墨珣介紹道。

墨珣眨眨眼,順著他的話往眼前的宮殿看了一眼。內監則看著墨珣的反應,墨珣在他的註視下點了頭,那內監才繼續道:“景仁宮為洛側君的居所。”

墨珣莫名得很,也不知這內監對他講這些做什麽。更奇的是,怎麽就把他帶到妃子住的地方來了?

之後又路過了一個宮,內監卻不介紹了,只繼續領著墨珣往裏走,“此為鐘粹宮,又名東宮。”

若內監只說“鐘粹宮”,那墨珣可能尚不知道是何地,但一提“東宮”,那墨珣就懂了。

東方星區,蒼龍星象。

墨珣只聽,內監說什麽他都點頭,卻並不開口。而兩人又往裏走了一段,路過了兩個門,那內監卻並沒有再停,也並不介紹。墨珣想不通這是眼前內監自己想說,還是受了宣和帝的旨意。

“皇上說墨公子第一次進宮,讓奴才先領著墨公子到禦花園裏看看。”內監領著墨珣拐了個彎兒,這便伸手請墨珣進去。

“有勞公公。”墨珣也不多說什麽,既然皇上說讓他看,那就看唄。反正現在時辰尚早,應當也沒人會到禦花園來。

原先走在墨珣前頭的內監轉而跟在墨珣身後了,墨珣雖然心中困惑不解,卻仍是在禦花園走了一圈。因為不知宣和帝的用意,墨珣稍稍記了一下此時禦花園之中較有特色的部分。

似乎每個皇帝讓人進宮都要先在禦花園上看一看。雖然墨珣經過的朝代有些都城不同,但這個皇宮他卻似曾相識。

禦花園與一個金鑾殿差不多大,其中亭臺奇石均不重覆,佳木蔥蘢,綠意盎然。甬路上以各種彩色的卵石鋪地,組成一個個豐富多彩的圖案。

等這一圈繞完,墨珣聽見了敲鑼聲兒。內監似乎也聽見了,這才低聲喚了墨珣,“墨少爺隨我到摛藻堂稍作歇息,聖上已經退朝了。”

墨珣點頭,跟在內監身後往摛藻堂去。

退朝之後宣和帝應當坐上了禦攆,往內廷來了。朝臣退出太和門,按各自的衙門辦事處從左右門退出。

“五翁主,翁主您慢些!”

墨珣隨著內監往摛藻堂走,卻隔了老遠就聽見有人大聲叫喊著。墨珣稍稍註意了一下,想著若是不慎遇上是否要避開。畢竟,能在皇室後花園裏這麽鬧騰的也只有皇室中人了。

“慢什麽慢,趕不及上課了,先生又要罰我!”清脆的嗓音響起,墨珣聽這聲音也能料到此人年紀不大。

“這要讓皇貴君瞧見了,又要罰您了!”在後宮這麽撒丫子跑,別說是奴才了,就是翁主都得挨罰的。不過皇貴君只會罰翁主抄書,但翁主身邊的奴才就少不了一通打了。

“你別這麽大聲嚷嚷!到時候皇貴君讓你喊來了,我就唯你……”是問!

五翁主回頭嚇唬自個兒身邊跟著的小太監,話還沒說完,卻因為註意力不集中,腳下一絆,往旁邊跌了過去。“啊!”

“翁主小心!”

墨珣聽著聲響越來越近,卻只能順著內監的指引,從一個假山後頭繞了過去。才剛轉過彎來,便看到先頭大喊大叫的人正好巧不巧地正歪向自己這邊。墨珣眼睛一眨,想著自己若是躲開對方會如何——應該是磕到假山上頭,運氣不好就磕破頭,運氣好就劃破臉……

“五翁主!”適才給墨珣領路的內監也沒想到一轉過彎來就撞見五翁主,而五翁主這個姿勢怎麽看都不對勁。

墨珣並不是很想動,剛才他聽得分明,眼前的人被稱為“五翁主”,那就是比起平民百姓來說更加授受不親的意思了。墨珣還沒動作,領路的內監已經飛快地撲了上去要將五翁主護住了。

墨珣估算了一下內監的動作,邊搖頭邊在瞬息之間移動兩步,用背擋在了五翁主身前。

五翁主聽到小太監大喊時已經料到情況不好了,他嚇得把眼睛一閉,僵直著一動不動不敢動彈了。他剛才腳下一崴回過頭就瞧著自己似是要撞上假山了。這假山為了逼真,是從宮外運進來的石頭由工匠雕刻出各種奇形怪狀的樣子,棱角分明,這一磕上去不死也得去半條命了。

“唔。”墨珣悶哼一聲,只覺得這五翁主看著小小的,沒想到砸過來還挺沈。

五翁主閉緊眼、抿著嘴好半天只磕到一個並不很疼的東西,忙睜開眼看了看,這才發現自己正貼在別人背後。他揉著鼻子退後了兩步,墨珣才得以轉過身來。

“翁主沒事吧?!”小太監快嚇死了,萬一翁主出了事,那他就得以死謝罪了。他忙上前將五翁主打量了一番,見翁主確實沒什麽異樣,這便松了口氣。等他反應過來去瞧救了翁主的人後,立刻“噗通”一聲跪在了這彩石鋪成的路上。

墨珣一聽那聲響,當即感覺到自己膝蓋猛地一疼。

給墨珣領路的大太監適才方向不對,還將墨珣也撞退了一步,這才使得五翁主與墨珣覺得是“砸”過來。墨珣看了一眼大太監的臉色,沈得要發黑了。

“齊公公。”小太監哆哆嗦嗦地跪在地上。

五翁主被嚇得有些晃神,此時已緩過勁來了,立刻站到齊公公跟前,擋住了齊公公看小太監的視線。

“五翁主。”齊公公回過神來,這才對著五翁主拜了拜。

結合越國公曾對自己提過的,這個五翁主應當是宣和帝最小的翁主了,就是不知道是哪個後妃所生。

五翁主擺擺手,“免禮。”他看了看齊公公,又看了看墨珣。他從墨珣的衣著紋路上能判斷出墨珣並不是宗室,但又穿的不是內監服,不免有些好奇。“你們這是去哪?”

“奴才奉皇上的命令帶墨公子往摛藻堂去。”齊公公被五翁主這麽一問,也不再糾纏。這小太監是五翁主那邊的人,就算只是個小太監,他也不能夠當著五翁主的面罰。

“墨公子?”五翁主又轉而去打量墨珣,“打哪來的?”

齊公公如實回話道:“墨公子為越國公的幹孫兒。”

五翁主“哦”了一聲,剛要再問,那跪在地上的小太監便小聲提醒道:“翁主,先生那邊恐怕要等急了。”

“糟了!”五翁主猛地想起自己還要去上課,忙沖跪在地上的小太監喊了句,“阿多快跟上。”話音一落,也不在管什麽越國公的孫子了,這就提起下擺邁開腿又要跑。

“翁主慢些!”小太監趕緊從地上爬起來。

翁主哪顧得上慢,再不跑就來不及了。“嘶!”

“翁主怎麽了?”齊公公一聽這喊聲,也嚇了一跳,急忙緊著兩步上去扶住他。

“我腳崴了。”五翁主皺著一張臉,就著齊公公的攙扶,坐到了甬路旁布置的石凳上。

“小多子快去請禦醫!”齊公公讓跟在五翁主身邊的小太監去請禦醫來看,自己則守在五翁主身邊。雖然身處後宮之中,但也沒有丟下主子一個人的道理。這麽說完,齊公公一擡頭看到墨珣,又覺得不妥。墨珣該怎麽辦?總不能讓他陪自己在這裏守著,讓皇上等吧?這麽想著,齊公公又對小太監補了一句,“路上若是見著其他公公,盡可叫來。”

小太監趕忙稱“是”,這就要去喊人。

“阿多!”五翁主喊了一聲,見小太監停住之後,便張口對齊公公說:“齊公公還是趕緊帶墨公子去摛藻堂吧,免得讓父皇等了。”

“可是……翁主您……”齊公公並不讚同。

墨珣也不吭聲,只打量著五翁主的反應。除卻一開始皺著臉之外,被扶著坐下時明明就是松了口氣,而且眼裏滿是狡黠,看起來仿佛是因為遲到了所以幹脆破罐子破摔。拉著齊公公與自己作證,證明他腳崴了。

五翁主忙擺手,想讓齊公公帶著墨珣趕緊走,“我不礙事,在這兒坐會兒就好,父皇要緊。”

墨珣耳朵動了動,似乎有好些人過來了。

“朕怎麽要緊了?”

齊公公反應快得很,就算沒見著人,但敢自稱“朕”的,除了宣和帝也沒別人了。他循著聲源,頭都沒擡直接就跪在了地上,“奴才拜見皇上。”

墨珣楞了一下,而跟在宣和帝身後的越國公忙伸手比劃了一下,墨珣這才跟著跪下了。“草民拜見皇上。”

五翁主一見宣和帝,也不再喊疼了,立刻從石凳上起身,跪到了地上,“兒臣拜見父皇。”

“都起來吧。”

墨珣能看到眼前宣和帝龍袍的長袖微微動了一下,而後宣和帝的聲音便傳了過來。他從地上起來之後沒再亂動,只站直了身子等著宣和帝說話。墨珣感覺到宣和帝的視線在自己身上打量了一番,這才轉而笑著對五翁主說:“怎麽這個時辰還在禦花園裏?”

五翁主赧然地湊上去,“啟稟父皇,兒臣適才險些摔了。”

“噢?摔哪了?”宣和帝笑容未退,語氣中夾雜的笑意不減,“怎麽不喚太醫過來檢查檢查?”

“呃……也不是特別嚴重,腳下踩歪,崴了一下。”

宣和帝“嗯”了一聲,思索片刻,“俗話說,傷筋動骨一百天,不如就允你三個月不用上早課,如何?”

五翁主剛要說“好”,卻一擡頭見宣和帝滿臉促狹,立刻支支吾吾地說不出話來。

“行了。”宣和帝廣袖一揮,“別在這兒瞎晃悠,上你的課去。”

五翁主得了宣和帝的話,也不再裝腳疼了,忙一個“兒臣告退”,便招了小太監一溜煙跑沒影了。

直到看不見人了,宣和帝這才回過頭對越國公說:“朕這個紹瑾真是,皮得很。”

“五翁主孩子心性,天真爛漫。”越國公接了句嘴。宣和帝雖然嘴上說五翁主皮得很,其實還不是宣和帝給慣出來的。

“你這孫兒看起來倒是沈穩得很。”宣和帝將話頭轉到墨珣身上,不等越國公回話便邁開步子往摛藻堂去了。

墨珣一直低著頭,等到宣和帝走過去之後,他才跟到了越國公身後。

進了摛藻堂之後,宣和帝二話不說,直接讓人上棋盤。墨珣瞟了越國公一眼,見他也微微蹙起了眉頭。

“都坐。”宣和帝見他倆都還站著,這就隨手指了指座兒,“墨珣同朕來一局。”

墨珣“是”了一聲,坐到了宣和帝的對面。

“朕聽師愛卿提過,你棋藝不錯。朕酷愛下棋,但在宮中卻難逢敵手。”

待內監將棋盤棋笥放好之後,宣和帝才將袖子微微攏了起來,“你先。”

不知道是不是墨珣理解錯了,宣和帝的意思似乎是讓他不要留手?

宣和帝邊與墨珣對弈,邊同越國公閑聊。先是聊了五翁主,然後話題便轉到大皇子錦碩王的身上。宣和帝的八個兒子,只有大皇子是封了王、出了宮的,餘下的七位皇子至今尚住在宮中。“說起來朕的幾位皇兒也到了該封王的年紀了。”

墨珣聽見了,卻沒有任何表示,註意力仿佛完全放在棋盤之上。按墨珣對王朝的了解,皇子若是封了王、出了宮那就是皇帝變相地在宣告這個兒子不具備成為儲君的資格了。但聽越國公的意思,封王還是能當太子。

“是的,皇上所言極是。”越國公隨聲附和。

“安排點事給他們做吧,也省得天天與朝臣一道吵得朕頭疼。”宣和帝落子時用了點力,棋子與棋盤發出清脆的碰撞聲。此間安靜,是以這聲兒顯得異常明顯。

越國公趕緊從椅子上起身,跪到了地上。

宣和帝的意思是皇子聯合朝臣,在向他施壓,讓他早日定立儲君。

墨珣本就不愛跪,幹脆來了個後知後覺。還沒等墨珣慢騰騰地起身,宣和帝便已經開口對越國公說:“坐好了,別嚇著孩子。”

這下墨珣又坐了個嚴實。

“朝中似乎也沒什麽位置,不如就派到各個州府去吧。”宣和帝說這話的時候更像是在自言自語,也不等越國公認同或是反對,這就又念叨了一句,“禦史丞去了那麽久也沒查出什麽,是該回來了。”

墨珣聽了,心中腹誹:自然查不出什麽。一開始說好的是雷劈引起的火災,折子都上了,那就算是宣和帝親自到建州去查,也只能查出這麽個結果。這時候最好的就是抱團,抱緊了。若是要推一個人出來頂罪,那就證明這一整批的官員全都有問題。

宣和帝絮絮叨叨了好半天,原先還拈著棋子,忽然撚了起來。“朕……不,你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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