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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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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2章

宣和帝隨手將棋子丟回棋笥, 眼簾微闔,“師愛卿所言未免太過謙遜了,你這孫兒的棋藝何哪裏是一個‘不錯’足以形容的。”

墨珣想著自己怎麽說都贏了宣和帝, 是不是得說點什麽來緩和一下氣氛,總感覺宣和帝一副輸了之後還沒回過神來的樣子。不過, 宣和帝看似並不在意棋局輸贏, 反而還有心對著越國公調侃起來。

“臣……”越國公起身要告罪, 被宣和帝一伸手攔下了。

“坐好了, 別動來動去,朕看著脖子疼。”越國公這樣一會兒站一會兒坐的,宣和帝坐的位置本也不是很高, 只要越國公起身,宣和帝就得擡頭。

越國公這才又坐穩了,“臣就想取個穩妥說辭。”

“師愛卿什麽時候也開始求穩了?”宣和帝對著越國公似笑非笑地問。

越國公還待解釋,宣和帝便召了內監, 讓他將棋盤收起來,再上些小點心。下棋對於宣和帝來說只是一個日常的消遣,天氣熱,在屋裏就能解悶的工具罷了, 他並不癡迷。

摛藻堂並不大,他們三人坐在裏頭,再進兩個內監就顯得擁擠了。是以, 等到一個內監端著棋盤出去之後,才有另一個內監前來聽候吩咐。

小點心一上桌, 宣和帝就捏了一塊水晶糕,“朕的幾個皇兒就愛吃這些個甜的,宮裏就時常備著。”說著,他瞇著眼咬了一口,十分滿足地說:“來,都嘗嘗宮裏禦廚的手藝。”

墨珣覺得宣和帝的行為有些違和,但越國公似乎見怪不怪的樣子。他在宣和帝的註視下拿了個栗子糕,這就咬了一口。

“如何?”宣和帝手中的水晶糕用完,便開始問墨珣的意見。

“軟軟糯糯,卻又並不十分甜膩,入口即化,甘香濃郁。”簡單來說就是栗子蒸得很糯,幾乎沒有再另外放糖,栗子味很重。

宣和帝這就取了個栗子糕,“還是淡了。”

看來宣和帝喜甜了。

墨珣原是想說,栗子糕不能加糖,加了糖就會變得十分膩味,吃不了幾個。但以他此時的身份,貿然開口恐有不妥。

“師愛卿也用看看。”

……

等到兩碟小點心分用完畢,墨珣才發覺宣和帝一人便已吃了大半。

內監從外頭端了水讓三人凈手之後,宣和帝才又與墨珣聊了幾句。“朕聽聞,你自幼習武,以一人之力擊退數十名山賊?”

墨珣一怔,這都從哪聽來的?他要真有這能力,還考什麽文舉。墨珣尚未張口為自己辯解,越國公便開口道:“此乃誇大其詞,墨珣雖自幼習武,但在懷陽城外,還有國公府的兩名侍衛在場。”

宣和帝頷首,“想來也是韓愛卿遞上來的折子表述有些問題。”

內監將空碟取下之後,又端上了另外兩種糕點。墨珣並不重口腹之欲,再加上宮中的糕點其實就是更精致些罷了。但對於墨珣這種修真界出來的人來講,也沒什麽特別的。

“你贏了朕,可以向朕討個賞。”宣和帝這麽說著。

越國公剛要開口幫墨珣推辭,宣和帝便“欸”了一聲,“讓他自己說。”

“草民……”墨珣琢磨了一陣,他好像沒什麽想要的。“想求個恩典。後年的鄉試,草民想留在懷陽參加。”

“哦,這事兒你幹祖父提過。”宣和帝聽完墨珣的話就點頭,“來人,傳朕口諭。”

內監就站在門口,宣和帝話音未落便已經有人進來候著了。

“著令禮部……”宣和帝剛開口,轉而變了語氣,“就說朕允了越國公這個幹孫子在懷陽參加鄉試。”

越國公朝墨珣看了一眼,墨珣立刻心領神會地跪到了地上,“謝皇上恩典。”

“起來吧。”宣和帝擺擺手,讓墨珣就座,之後便開始與越國公閑談起來。“天氣日漸熱了,也是時候到避暑山莊去了。”

去避暑山莊不代表朝政全都擱置,而是將所有一應事宜搬到避暑山莊完成。

“皇上所言甚是。”越國公隨聲附和道。

宣和帝去了避暑山莊,他們這些個朝臣也得跟去,家裏也得安排妥當才是。

“有段時間沒有圍獵了,朕都有些手生了。”雖然經常呆在宮中,但宣和帝仍是不敢荒廢騎射。盡管自太.祖以來便偏重文人,但武不可廢,而科舉考試十分磨人,若是身子孱弱恐怕也無法堅持;再者,武舉考試也需得考策略兵法。“自打去年秋狝過後,這都大半年過去了,怎麽也沒人跟朕提?”害得朕想了好久。

越國公聽完,稍作思考,“今年安排比較緊,過了年之後就是會試殿試,文舉武舉一道來,所以百官也就沒把心思放在別的事情上。”

墨珣一聽,反而覺得真正的理由不是這個。

畢竟本朝重文,是以朝上文官比起五官更為權重。文官怎麽會喜歡圍獵呢,騎射都是花架子罷了。墨珣是進過官學的,自然知道官學裏頭對於文生的射禦要求究竟有多寬泛。雖然期末考核時要求不低,但真正能達到的大都是被教頭放過水的。當時墨珣那一個班上的同窗,平日裏上戶外課是個什麽樣兒墨珣哪能不知道,等到了期末一個個不也都拿了“中”等。

“不能過分貪圖安逸而荒廢了騎射才是。”宣和帝以十分鄭重地語氣說道。“雖然此時是太平盛世,但卻仍要防範於未然。”說著說著,宣和帝便有些生氣了,“戴月山那群山賊至今尚未剿滅,也不知道兵部是幹什麽吃的!”

這句話剛說完,宣和帝伸手朝著桌上拍了一下。眼見著越國公又要起身告罪,宣和帝眉頭一皺,這就沖越國公補充道:“不幹你的事,你坐好了。”

“就知道問朕要錢!”宣和帝氣得喘了幾口粗氣,“這馬上要到‘桃汛’了,到時候工部又要上折子哭窮!每年都讓朕撥款興修水利,可每年還是有那麽多災民!”

墨珣一言不發,只安靜地坐著聽。宣和帝似乎並非在與越國公討論,而只是抒發一下心中的憤慨罷了。誠如越國公前日所言,宣和帝有時候問歸問,其實心底裏早有決斷了。

說著說著,宣和帝又把話題轉了回來。“天氣太熱了,著令上林苑監籌備‘夏苗’吧。等圍獵結束,再擺架避暑山莊。”

越國公立刻稱是。

但宣和帝所以說的這些應當都不歸越國公負責才對。墨珣總覺得宣和帝說話有些跳脫,似是有些古怪,但又說不上來具體是哪裏不對勁。

“懷陽的夏天比起建州的如何?”宣和帝又轉而問起墨珣來。

“懷陽燥熱,建州濕熱。”墨珣原想著這麽就完了,沒料到宣和帝反而十分鼓勵地看著他,示意他繼續說。不得已,墨珣便多說了一句,“相比之下,建州比懷陽更熱一些。”

宣和帝點頭道:“這倒是,朕也曾到過建州,確實濕熱。”

之後,宣和帝又開始與越國公討論起圍獵的事來。

“朕去年秋獵,獵獲兩頭狼,四頭野豬,其餘諸獸亦不在少。”

“皇上雄韜武略。”

宣和帝聞言便笑了,“你這幹孫子可學了射禦?”

“學了些,前年入了建州官學,官學裏有射禦課程。”越國公端坐著回話。

宣和帝這就將視線轉向了墨珣,“成績如何?”

“兩科的兩次期末考核均為‘優’等。”官學的成績是有存檔的,墨珣倒不怕宣和帝讓人去查。但依著他今日與宣和帝交談的情形來看,宣和帝的重點其實……根本不是自己。

宣和帝頷首,逗起墨珣來,“此次夏苗想參加嗎?”

墨珣一聽便搖頭了,“不想。”

宣和帝一怔,顯然沒料到墨珣還會拒絕,原先想好的說辭倒也用不上了,“怎的不想?”

“若是參加了夏苗,那國子監的課就落下了。”當然,這並不是主要理由。墨珣本身進國子監也是因為別人覺得他有必要進,他才進的。而更多的,則是他對圍獵提不起興致來。

“但是國子監裏大部分監生也是要參加此次夏苗的。”宣和帝的意思很明確了——你的同窗也不上課,你怕什麽?

墨珣明白宣和帝的意思,更何況他現在被分到的學堂裏大都是宗室子弟,再加上幾個皇子也在,若是宣和帝當真要進行圍獵,那麽這些人必定是要跟去的。墨珣頓了頓,“應當也有不參加的同窗。”

宣和帝當即來了興致,覺得墨珣這娃娃有點意思。“為何一心要留在國子監念書?”

因為不想去狩獵啊!

“因為後年要參加鄉試了。”

墨珣話音剛落,宣和帝卻想到了——墨珣曾是建州鄉試的解元,但因為貢院起火導致的成績作廢。再加上認親宴讓被同鄉鬧了事,若是不考個好名次出來,那日後回了建州怕是也擡不起頭來。

宣和帝自然不認為是自己的一句話才造成了這種後果,只覺得墨珣小小年紀考慮的事兒還不少。

“為什麽要參加鄉試?”

宣和帝這問法未免有些奇怪了,墨珣雖然覺得奇怪,卻還是答了。“為了參加會試、殿試啊。”

“為什麽要參加會試、殿試?”

這語氣……

墨珣眨眨眼,“自然是為了做官。”

“做官有什麽好?你瞧你幹祖父,每天起早貪黑的,累得很。”宣和帝一說起起早貪黑簡直深有感觸,面上笑意不減,但顯然積怨已深。

墨珣琢磨了一下,想著要按照自己現在這個年齡給一個穩妥的答案,便脫口而出道:“我不做官也總會有人做官的,別人能做,為什麽我做不得?”

“做什麽不好?怎麽就非得當官?”

墨珣知道宣和帝一生下來就是皇子,自然沒有體驗過所謂的民間疾苦。墨珣本身是出生在窮苦人家,只是正巧被玄九宗挑中,成了內門弟子,這才擺脫了窮困潦倒的命運。在民間,農人家的子弟要想出人頭地,唯一的出路便是考科舉了。有句話叫“朝中有人好辦事”,就算本本分分當農民,日出而作,日落而歸,若是背後沒了靠山,又不知道哪天自己耕的這個地什麽時候就歸了別人所有。

“那既然能當官,為什麽要做別的?”

宣和帝被墨珣這句反問逗笑了,朗聲笑了幾聲之後,才問:“你如何確保自己能做官?”

墨珣被問得楞了一下,他確實不能保證自己能做官,但不試試誰又知道能不能呢?

“你做官又是為了什麽?”見墨珣被問住,宣和帝才又繼續發問。

“我……”墨珣剛開口,見看見越國公瞇了瞇眼睛。宣和帝一直註意著墨珣的反應,自然也發現了他往越國公那兒看了。墨珣忙改口,“草民……”

宣和帝也不糾正,就隨墨珣說。

“草民想做官,是為了……”

“實話實說,朕恕你無罪。”

“為了能夠擁有權力。”墨珣這麽一說,宣和帝和越國公都有些難以置信。墨珣也不管他們探究的眼神,繼續道:“有權可濟蒼生,安黎元。猛志逸四海,騫翮思遠翥①。草民亦可名垂青史,萬古流芳。”

越國公其實一直認為墨珣年紀小,考科舉也不過是因為家中有人讀書,他便跟著學了些罷了。宣和帝問一個孩童為什麽想要做官,這本就是一個很不合理的行為。但再不合理的事,只要是宣和帝做的,那必然也有其合理性。

這樣一個問題,就算宣和帝拿去問任何一位大臣,恐怕所得的答案都與墨珣所言相差無幾。但墨珣年紀小小,卻能說出這樣一番話來著實不易。

宣和帝聞言反而直搖頭,“師愛卿果真是教得好。”原以為墨珣年紀小,會說出什麽不同的言論來,卻沒想到還是這些。宣和帝覺得失望透了,也不想繼續同墨珣說下去。

墨珣知道宣和帝不想聽這種空話,但實際上只有這些話說出來才無功無過。“草民不做官,也總會有別人做官。但沒人敢保證所有的為官者都能夠造福百姓,能夠明辨是非曲直,不貪汙腐敗,不埋沒良心。”

“你又能保證自己能夠造福百姓,不埋沒良心?”

“管不住自身,人又與禽獸何異?”墨珣這麽說著,起身朝宣和帝拜了拜,“修身齊家治國平天下,則君子有絜矩之道。既然皇上金口玉言恕草民無罪,那草民便如實說了。”墨珣不等宣和帝給反應,便繼續道:“草民必定是有私心的,草民希望獲得一定的權力,使得草民能夠有能力去守護所在意的人。草民畢竟只是一介普通人,做不到與皇上一般大愛於天下。但若草民有朝一日為官,定當在其位,謀其政;任其職,盡其責。若居於廟堂之上,必當匡君輔國,安.邦定國。”

一時間,屋裏屋外的人都有些仲怔,但宣和帝很快反應過來,大笑出聲,“哈哈哈哈,那朕就好好看著有朝一日你入朝為官的那一天。”

墨珣自認不是一個好人,他一直表現出的只是為了能夠護住家裏的人,能夠在林醉開口時幫上忙,才想著要考科舉、當官的。但若是讓那等狼心狗肺之徒為官,最終導致生靈塗炭,百姓蒼生處於水深火熱之中。讓他放任國亂歲兇,他還真是做不到。

若他真能將凡塵俗世撇至不理,那他也不必時不時派門徒下山幫人解決麻煩了。玄九宗若是不想讓凡間的事沾惹上,只需一個大陣便能解決,而他本人也大可以找個地方避世,安安心心地修自己道。

無論宣和帝這笑是信或不信,墨珣只要無愧於心那就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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