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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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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9章

墨珣是當真對什麽朝廷啊, 勢力啊,一竅不通。更何況一開始也沒人料到他會在趕考的路上遇上越國公, 再加上他只是個童生罷了, 倫沄岳也不會把朝廷之間的黨.派鬥爭分析跟他聽。王老先生雖然曾經在講課的時候對他們隱晦地稍微提過一些,但並不多,不過卻不妨礙墨珣自行揣測。他能感覺出大局勢,但卻對於個人的勢力分割不甚了解。

趙澤林只這麽一說,笑過便轉身繼續走。墨珣這脾性不錯,但有時候太過謹慎反而壞事。只是因為他和明遠兩個起了愛才之心, 否則換作是別人,恐怕墨珣這樣的一番作為就是等著讓人上眼藥了。

倫素程和素華兩人歇了兩天才緩過勁來,原先就定好了要等到院試放榜, 確定了成績之後再決定他們是要啟程去廣平府還是回臨平縣。那麽接下來的這段時間,倫素華就坐不住了。他這是第一次到建州城, 之前為了準備考試所以壓根就沒有心思在城裏四處看看, 這會兒得了空, 便拉著素程墨珣要往外跑。

原以為倫素華這個瘋玩的毛病一兩天就能消, 卻沒想到在建州城裏被迷了眼, 接著連喊了墨珣和素程兩次他們拒絕之後,倫素華便帶著阿萊自己去了。管事的也勸不住, 再怎麽都是主仆有別。倫素程也管了兩次, 但是素華嘴上應“好”, 事實上該怎樣還怎樣,對倫素程的話根本就是敷衍。

倫素華這麽連著大白天不見人大約有五天的時間後, 墨珣便坐不住了。雖說他這副身子才七歲,但他真實年齡可不止。倫素程管不住,墨珣雖然不見得能管住,但不作為和無所作為是不一樣的。更何況,他可以開口讓越國公出面啊。

墨珣趁著他們晚上回來的時候拉了阿萊來問,得知倫素華近日只是到茶館裏頭小坐,聽一些建州城裏的考生討論一下考題以及國家大事之類,便也點點頭隨他去了。只要倫素華不是到什麽賭館裏頭得上了什麽壞毛病,在茶館裏聽人吹牛倒是沒什麽。

雖然墨珣對阿萊的話還是相信的,但為了保險起見,他仍是跟這倫素華出去了一趟。見倫素華果真只是進了茶館喝茶,這也跟著邁腳踏了進去。

茶館裏頭果然處處都是討論考題的聲音,墨珣聽了兩句嘴,大都是圍繞著那道截搭題目在說事,而有些也提到了策論題,直接就往整個科舉考試掛鉤。相當於是把策論的那道題和截搭題放到了一起:截搭題這種題型到底應不應該出現在考試中,而私立學府中又為何不教授如何撰寫截搭題。

因為考生眾多,大家都七嘴八舌地說著話,根本沒人註意到墨珣進來,他便隨意找了個角落坐下。同桌的人也只看了他一眼,就繼續進入熱烈地討論之中。

墨珣轉而看向倫素華,見他正在自己那桌上高談闊論些什麽,面上的得意之色溢於言表,而旁邊桌的人似乎對他的說法持有不同的意見,兩桌人就著也不知道什麽話題辯論起來了。

墨珣瞧著兩撥人爭了沒一會兒便開始臉紅脖子粗,甚至引戰到周圍幾桌也跟著吵上了。因為越吵越大聲,墨珣稍稍把兩邊的觀點都聽著了。無非就是倫素華主張應該剔除截搭題這種題,而另一撥人則覺得這種題型很好。

這有什麽好爭的?既然考題能出出來,那就證明是政.策允許的,學政總不至於違背國.家政.策的要求出這種考題來為難考生吧。墨珣簡直是服了這些文人了,這種事現在討論,就算是把屋頂都掀了,也沒人管啊。若是真有能耐那就一路考,考到殿試,之後在皇帝面前提,那才有用吧?

如果只是當個茶餘飯後的消遣,那麽隨意談談倒也罷了,本來就各執一詞,非要爭個對錯、勝負有什麽意義?墨珣又聽了一陣,只覺得他們這場辯論辯到後頭已經完全要撕破臉開始比誰嗓門大了。

跟墨珣一桌的人這也圍了上去,參與了爭論,而他這邊瞬間就空了下來。

不多時,門外又來一人,掃了一眼大堂,便坐到了墨珣這桌,夥計趕忙拎著個大茶壺就上來了。

墨珣瞧了他一眼,見他也看過來,便點點頭。這人雖年紀不小,但能從他的臉和手上看出他並不是一個需要為衣食打拼的人。

“小兄弟,他們在幹嘛呢?”對方指著那邊圍著的一圈考生向墨珣詢問。

“似是在辯截搭題存在的必要性。”

“噢?”對方這就來了興致,專心聽了幾句,後來大概是他們吵得太厲害了,那人便轉而又對墨珣說:“小兄弟是讀書人?”

墨珣點頭,只當面前這人有什麽要指教的地方,“是。”

“那你對今年院試的這道截搭題的存在怎麽看?”對方似乎不覺得墨珣年紀小,閑談也是以十分平等的語氣在問。

這不是來引戰嗎?

墨珣眉頭微蹙,本不想答,但架不住對方目光灼灼,便中規中矩地回答道:“自是有利有弊,如何一言以蔽之?”

“小兄弟覺得有何利弊?”

墨珣都這麽敷衍了,對方竟然還揪著他不放。有何利弊?那邊那群人不都吵得要把桌子掀了嗎?嚷嚷得這麽大聲難道聽不到?“截搭題強截句讀,破碎經義,於所不當連而連,不當斷而斷的題型①。”墨珣見對方點了點頭,便又繼續道:“然而以截搭題所作選能者,善改文,有移花接木之妙,有改頭易面之妙,有脫胎換骨之妙②。”

“不錯。”

墨珣本不欲多說,然而對方臉上寫滿了“原來如此”,甚至還以鼓勵的眼神讓墨珣繼續往下說,這就引起墨珣的興趣了——明明一大堆人都在討論的話題,眼前這人卻不去聽,只盯著自己一個……怎麽想都不對勁吧?“這位……”

“免貴姓謝。”

“謝先生。”墨珣邊說邊打量他,見他並沒有要反駁的意思,便微微縮了縮瞳孔,“若想知道眾考生的想法,不如參與他們的討論?”他指著那邊已經吵到快動起手來的一群人。兩人這邊坐得近,但說話的時候聲音也要稍稍提高才能聽得到。

不是所有人都能被稱為“先生”的,有句話叫做“學無先後,達者為先”。

謝先生搖搖頭,看了那邊一眼,又轉回頭來,滿眼嫌棄,“簡直猶如集市。”

墨珣抽了抽嘴角,那是當然的了:別以為讀書人就不是人,撒起潑跟某些個市井小民也沒多少區別,就瞧瞧墨家那幾個讀書人就好了,惡心起人來完全是當仁不讓嘛。

“一家之言如何作準?”墨珣不欲再答,只覺得多說無益。在其位,謀其政。正如趙澤林說陳子溪一樣,大家都只是童生,這時候去妄想一些未來的事未免好高騖遠了。

謝先生煞有介事地點點頭,“話雖如此,但就你個人而言,看到本次院試的截搭題時,能否想出如何解答?”

墨珣不信他看不出自己的拒絕,只是眼前這人似乎並不知道自己亦有參與今年的院試罷了。如果說是第一眼看到這次的考題,墨珣說實話是有點懵的,所以破題也是放到後面才做,否則他可以一邊做第一道雜文一邊想。他張張嘴,剛想說話,就聽到那邊的考生突然高聲叫嚷起來,這便下意識地望了過去。

“你幹什麽動手打人!”

“我沒有,是別人推我!”

“我看到了,就是你動的手。”

……

墨珣楞了楞,這是吵到後來忍不住動手了?但他這陣楞也沒楞很久,畢竟倫素華在人群中間啊,這真動起手來指不定他怎麽樣呢!墨珣立刻起身,要過去,卻讓身邊的人拉住了。

“小兄弟,我奉勸你現在最好不要過去。”謝先生面上十分鄭重地沖墨珣點了點頭,以驗證自己所言非虛。

墨珣沈聲,“我兄長在裏面。”

“噢?”謝先生挑眉,顯然是沒料到這點。不過他仍是搖頭沒松開手,“文人動起手來其實不至於傷筋動骨,頂多皮面上不好看罷了。”

墨珣稍稍細想,覺得確實不錯。這些人身子骨本就弱,更何況眼前還有這麽大群人圍著,想來也出不了什麽事。不可能一個人發瘋,全部人都跟著瘋吧?一大撥讀書人裏頭總不至於沒有一個清醒的吧?

想通了這點之後,墨珣又坐下了。

那邊動手也不過是你推我,我推你,期間再夾雜幾句罵人的話。墨珣聽著這些人罵人,感覺怎麽都不如在石裏鄉裏頭聽那個媒人罵人痛快。雖然汙言穢語的,但是罵起來直白,眼前這群人罵人翻來覆去統共也就那麽兩句,沒心意,還不如墨珣下場呢。

墨珣不想再討論考題了,便主動找了話題問道:“謝先生經常來嗎?”

“最近來得比較頻繁。”謝先生又朝那邊的考生看了一眼,見他們推搡著,大有愈演愈烈的趨勢,禁不住想嘆氣,卻礙於墨珣在跟前,“院試之後就想到茶館裏頭來聽聽考生們對這次考試的想法。”

墨珣眼簾微闔,又看了這謝先生一眼,只覺得似是有些眼熟,仿佛在哪裏見過。他記性不差,若是真有過接觸必定會記得,但只是擦肩而過那就……“他們每日都要有這麽一遭嗎?”

既然謝先生每日都來,那應該也能知道這趟是墨珣第一回 來這茶館了。果不其然,謝先生頷首,“雖說每日都有討論,但鮮少動手。”

墨珣其實只是想看看倫素華每日這麽不見人究竟上哪去了,既然只是在茶館跟別人討論一些時政要聞,其實那倒也沒什麽。原先墨珣還猜測這茶館不會是外頭披著茶館的皮,裏頭在做些什麽不正經的勾當,後來卻發現自己想岔了。他的一聲“原來如此”還沒說出口,那邊突然有人大喊了一聲——“出人命了”!

原先還圍作一團的文人們瞬間散開,墨珣心裏一咯噔,趕忙起身去看。但人群圍得裏外三層,竟是沒法看進去。無法,墨珣只得撥開人群往裏擠。好在這時候已經沒人在意他是不是在往裏鉆了,這也使得墨珣很輕易就進到了最裏邊。他定睛一看,就見到阿萊正倒在血泊之中,而倫素華正在一旁手足無措。

“二哥!”墨珣趕忙俯下身去探阿萊的鼻息,見他還有氣,甚至還能順著墨珣的話給反應,墨珣這才擡頭去看倫素華,“怎麽回事?”

倫素華見血之後一下子慌了神,這會兒看到墨珣,竟仿佛得了主心骨,也不管墨珣年紀是不是小,立刻走到墨珣身邊,“剛才那個人要推我,阿萊上前阻攔,卻被人推倒,磕在了桌角上。”

墨珣順著倫素華的手看向那人,只見那人先是慌亂,而後佯裝鎮定道:“明明是你要推我,派了你家小廝上來,我不過是反手推了他一把,他自己站不穩磕到桌角上了,怎麽能賴我!”墨珣眼睛瞇了起來,那人看墨珣年紀小,便慢慢壯了膽,又道:“我乃建州陸路提督總兵的親外甥,你們休要訛我!”

周圍的人一聽那人的身份,原先還有幾個欲言又止,這下全閉嘴了。墨珣周圍掃了一眼,“哪位兄臺幫我請個郎中來?”

“已經讓夥計去請了。”茶館的掌櫃也在人堆裏頭著急上火的。本來考完院試之後,他茶館的生意便十分火爆,雖然這些個文人見天的嘰嘰喳喳聒噪得很,但畢竟帶來了收益,忍就忍了。但現在若是鬧出人命來,那就不好了。

得了掌櫃這句話,墨珣才又看了倫素華一眼,讓他在這看著阿萊,而自己則要去報官。

總兵的外甥一聽墨珣要報官,立刻指使了人把他攔住,甚至還理直氣壯地說:“就算你去報官我也不怕,明明就是你們一家子拿個小廝來訛人!”語畢,他深呼吸了幾次,繼續說:“你們要多少錢,盡管張口來!”

墨珣懶得跟這人多說,若這人真是什麽建州陸路提督總兵的外甥,那他和素華這一方便是弱勢群體,報官或許沒用,但他後頭還站著越國公。仔細想來,就算不能秉公處理,也不會連點說法都討不到。“既然不怕就讓開。”

那人見墨珣頗有些油鹽不進,臉色也變了,發起狠來,指使小廝就要把墨珣鉗制住。墨珣年紀小,看起來好拿捏,倫素華年紀也大不到哪裏去,總不至於他還對付不過吧?

墨珣一看他那架勢就知道他這是要撕破臉了,不等對方近身,墨珣眼珠子一轉便高喊了一句,“救命啊,總兵的外甥要殺人滅口了!”

這下可好,那小廝是動也不是,不動也不是。雖然周圍的人怕了那人的身份,但卻也不容許那人在光天化日之下這麽囂張跋扈。如果真的裝聾作啞,日後他們得了功名還怎麽在朝堂上立足?旁人若知道了此事又會怎麽看他們?

有幾個人幹脆站出來將那人與他的小廝紛紛攔住,既不讓他們走,又不讓他們碰墨珣。

兩廂僵持了片刻,就聽到適才應了墨珣出去找郎中的人在茶館外頭喊:“郎中來了,郎中來了!”而人群聽到聲響也忙讓開一條道讓郎中進來。

郎中蹲下身子對阿萊進行診斷,見他尚有神志,問了幾個簡單的問題能一一對答,但地上血流眾多,便先行檢查傷口。郎中見阿萊後腦上有一個一指節長短的口子,這才對著藥童吩咐了幾句,開始給阿萊做包紮。

“建州陸路提督總兵姓甚名誰?”墨珣還在跟總兵外甥大眼瞪小眼,謝先生便順勢從剛才讓開的小道中走了過來,這就發話問那人了。

讓人這麽一問,那人立刻昂首挺胸,一臉與有榮焉,“那自然是王炳獻,王大人!”

“那王大人家的夫郎又姓甚名誰?”

總兵這外甥一怔,“那自然是……姓趙!”

墨珣從他的話語裏聽出了些許遲疑,而後就聽那謝先生輕笑出聲,“陸路提督是王炳獻大人不錯,然而他的夫郎,並不姓趙。”

別說墨珣楞住,就是在場的所有人都沒料到竟會有這等反轉。

“你究竟是何人?冒充王大人的外甥是何居心!”謝先生的臉突然板了起來,聲音也嚴厲得很。

“少,少爺。”原先讓眾人擋住的小廝看了他家少爺一眼,仿佛得了指示,這又轉而對謝先生說:“你又是哪來的山野村夫,我家少爺乃王大人的外甥,如何不知道夫人姓甚名誰?你不要在這裏亂講話!”

謝先生這才笑了,“我與王大人乃同僚,日前才上門拜訪過,怎麽會是亂講?”他說得有鼻子有眼的,墨珣原就覺得他看起來不一般,只是沒想到竟是當官的。

現在當官都這麽閑的嗎?青天白日就到茶館裏頭坐著聽人聊天?

墨珣還沒困惑完,謝先生又開口說道:“不如你我現在就到衙門去讓王大人親自說明一二?”

那人聽完了謝先生的話,當即噤聲,而周圍其他的人一聽謝先生說他與王大人是同僚,紛紛打量起他來。

“莫不是,建州省學政謝建陽謝大人?”

謝建陽頷首,也不裝什麽路人了,當即擺起了省學政的架子來。

省學政一般是翰林出身,是由朝廷派到各個省裏主管行政的官員。雖然提督主管軍事,而學政主管行政,同為從一品,兩兩相互制約。

“竟是謝大人!”

……

他們好些人其實這幾日一直有見到謝建陽,然而卻沒人往學政這方面想。一開始他就只坐著品茶,別人說什麽他也只是聽著,不搭話。偶爾有人主動問及他的意見,他也是搖頭不答。如此幾次,大家就覺得他其實並不是考生,只是來喝茶罷了,這就不再管他了。

阿萊已經讓人扶起來了,墨珣低聲詢問他現在感覺如何。他只說有些頭暈,而郎中也說幸好不是磕在桌角尖上,而是桌子邊緣,否則今日這條命就保不住了。墨珣連連點頭,又問郎中還要開點什麽藥,讓倫素華跟著到醫館裏頭去取藥付賬。

至於那個騙子,墨珣眼神晦暗地看了他一眼,見周圍的人一聽說他並不是總兵的外甥,那嘴臉都變了一番,紛紛表示親眼所見是他先對阿萊的動手,還說要押他見官。

有謝建陽在,他們自然是怎麽能表現怎麽來。墨珣現在還要顧著阿萊,自然是分身乏術,謝建陽反倒主動提起要請在座的幾位幫忙,將這人及他的小廝一並押至衙門。

自告奮勇的人很多,墨珣見謝建陽看過來了,便主動向他表示感謝。他只擺擺手,示意墨珣趕緊把人先帶回去休息。

態度熟稔得讓墨珣禁不住懷疑起來,莫不是知道了自己和越國公的關系?

從一品和一品還是有差別的,正品比從品的官階大些。

阿萊雖然止了血,但地上的血跡仍是觸目驚心,墨珣不敢再耽擱,這就扶著他出了門。好在茶館的掌櫃機警,一聽說沒什麽大礙,便趕緊安排了一輛驢車,這就把阿萊載回了越國公府。

越國公是知道墨珣跟著倫素華出去的,他雖然不怎麽拘著幾個年輕人,但也不能放任他們好端端出去,腦袋上裹了白布條子回來啊。當然,這件事也是府裏的管家聽了小廝的匯報轉而告知越國公的。

發生了什麽事,並不難打聽,但如果墨珣願意主動說起,那就更好了。越國公也理不清自己的想法,究竟是希望墨珣主動來提,還是隱瞞不報:主動提及,那便會給人一種倚仗人勢的感覺;若隱瞞不報,就又覺得彼此之間還是省生分了。

就在越國公絞盡腦汁,反覆斟酌是否要主動去關心一下的時候,建州省學政反而找上門來了。

認識嗎?認識。見過嗎?見過。

越國公丁憂之前跟謝建陽同朝為官多年,雖然根本的政.治立場都是效忠皇帝,但謝建陽是當今聖上外祖父、右丞相錢正新一派的。越國公與謝建陽除了在朝堂之上碰見之外,私下裏毫無交情,兩人除卻平日裏碰面打招呼就再也沒說過話了。而越國公丁憂之後定居建州,謝建陽也只是在上任時來拜訪過罷了。

雖然越國公的品級比起謝建陽來說高上一些,但謝建陽的從一品畢竟是個實職,而越國公的正一品沒了官職也就只是個爵位罷了。這也就不存在什麽越國公坐在椅子上等謝建陽來見禮一說。越國公得了下人通報,便迎出了門。

那邊謝建陽看到他之後,趕緊拱手上前見禮,“越國公。”

“謝大人。”越國公也迎了上去,兩人互相恭維了一番,越國公也懶得再跟他這麽虛以逶迤,便幹脆直接問他此番前來所為何事。

謝建陽將倫素華他們在茶館的事簡單地說了一下,又表示了會將犯事者秉公辦理。越國公面上雖笑盈盈地點了頭,應下這個事,然而心裏卻想著:只是就這麽個事,你有必要大費周章地跑來一趟嗎?而且,謝建陽這舉動很明確地表明了他已經盯著自己有段時間了。否則墨珣他們自打進了越國公府就不怎麽出門,院試之後他們也並沒有打著越國公府的旗號在外頭招搖過市……

越國公一想到這裏,臉色就不大好了,謝建陽卻仿佛沒看見似的,這就要往越國公府裏走。越國公挪了一步,正擋在謝建陽身前,卻不料他似是看穿了越國公心中所想,這就錯開一步,繞到越國公身側,“說起來我除了初到建州時上國公爺家裏拜訪過外,便再也沒來過了,也不知國公爺是否怪罪。”

這就……

越國公沈默片刻,這就忽然笑了起來,把手朝著門內一擺,對謝建陽說了一聲“謝大人,請”。就算心裏不願意,但謝建陽都那麽說了,若他確實不讓人進門,那不就是“怪罪”的意思?

謝建陽進了大門之後當真一副自個兒來國公府裏頭做客的樣子,好整以暇地坐在椅子上等著下人上茶。

越國公與他兩人大眼瞪小眼了一陣之後,家丁總算是上來了,好賴也算是打破了兩人之間完全凝固的氣氛。

“謝大人今日過府,不單是為了茶館一事吧?”越國公不想再猜,幹脆直接問。謝建陽一來就說倫素華的事,越國公一開始既然沒有表現出詫異,那也算是默認了倫素華正寄宿在他府上。再說了,謝建陽已經那麽明確了,他再和稀泥也沒什麽用。

謝建陽笑了,茶杯剛端起來就讓越國公問了一句,明顯是連茶都不想讓他喝了,“嗯。”謝建陽點頭,“今日只是想著借由此事來拜訪一下越國公。”

越國公皮笑肉不笑地“呵呵”了一聲,壓根就不信謝建陽的話。見謝建陽實話不說,越國公也懶得再問,幹脆就真當他是來拜訪的,“謝大人請用茶。”

謝建陽與越國公兩人在大廳裏“其樂融融”,阿萊由管事在看護,墨珣則在屋裏聽倫素程教訓素華。

其實這個事,嚴格意義上來講,倫素華沒什麽錯,但阿萊卻出了事,不訓一訓是不行的。並不是為了阿萊而訓斥倫素華,而是因為今天如果不是因為阿萊,那麽此刻躺在床上的人就是倫素華了。再加上現在他們是在建州城,住的是越國公府,這樣跟人鬧起來,平白給越國公添了麻煩。

倫素程只慶幸幸好有個謝大人在場,否則倫素華這次也不知道會再鬧出什麽事來。

因為倫素程平時比較平靜,突然發了這麽大的火,讓倫素華一時間也楞了,半點沒為自己開脫,就將這事認下了。倫素程發了一通脾氣,這才把氣理順了:其實倫素華沒什麽錯,無非就是上茶館跟人討論些時.政之類的東西。以往在石裏鄉,他的好些同窗也愛上茶館裏頭聽那些個年紀大的讀書人說事。可聽歸聽,也沒誰跟人動手,還鬧得這麽頭破血流的。

倫素華想起茶館的事還心有餘悸,他本來性子跳脫,但也算是有主見的人了,可這一見血,整個人都慌了。直到他被墨珣叫去醫館取藥,才有些回神。

事情究竟怎麽發生的,倫素華這會兒也不大想得起來了,他只記得對方似乎是一言不合就開始動手了。雖然一開始只是推搡,可後來隨著矛盾的激化,兩邊動手的人也多了起來。出了事之後他就六神無主,墨珣一出現他就躲到了後頭,心知自己這種行為不可取,但理智卻始終壓不過心底的害怕。

墨珣覺得這個事估計不單單事素華和那個假外甥的事,在場的別人也有責任。而倫素華這時候對事件的描述顯然是在對自己有利的方面反覆強調,把自己擺在了一個受害者的位置上。墨珣一進茶館就坐在外圈,顯然是不清楚他們在那邊到底跟對方說了什麽,雙方最終才會大打出手。

“叩叩叩。”

墨珣他們屋裏的三個人正沈默著,就聽到有人敲門。幾個人對視了一眼之後,就由站在離門最近的墨珣去開門了。

“倫家少爺,墨家少爺,國公爺請你們過去。”國公府的下人正站在門口,一看門開了,這就開始說話。

墨珣點頭表示知道了,而那小廝則在門口等著。

等墨珣他們到了前廳,謝建陽和越國公已經連喝了兩壺茶了還沒說到重點。越國公覺得他今天要是不主動把那三個小的叫出來,謝建陽恐怕是不會走了。

見到墨珣和倫素華的時候,謝建陽明顯地頷首,但卻並未多說什麽,而是等著他們上前見禮。

行過禮之後,謝建陽才把對那人的處理方式說了,原來那人不過是與王炳獻大人有些遠親,但卻從未在王大人面前出現過,平日倒也不敢打著王大人的旗號四處招搖撞騙。只是昨日與倫素華產生爭執,又以為自己犯了命案,這才想起以“王大人”來壓人,卻沒想到一下踢到了鐵板上。

墨珣他們向謝建陽表示了感謝。雖然此事是秉公執法,但倘若謝建陽不在,阿萊此時不知道還有沒有命在。

越國公是孤臣,不依附於任何一方,但卻是各方勢力都想拉攏的人物。雖然他的丁憂時間已過,起覆尚無消息。但一個官員總不可能無緣無故一直被放置在一邊吧?或早或晚,越國公都還是會回到京裏去的。

盡管越國公這個人看起來隨和,實際上卻是茅坑裏的石頭,又臭又硬。性子也很奇怪,讓人想投其所好都摸不著邊。也不是沒人提議過要從師明遠的夫郎處著手,然而他夫郎趙澤林的脾氣更是難以捉摸:後頭多少人罵趙澤林自譽清高,他不可能不知道,但仍是我行我素、油鹽不進。再加上他倆並無子嗣,基本上是斬斷了自己所有的後路,讓越國公能安安心心當他的孤臣。

簡言之,這是兩個非常難以親近的人物。

謝建陽到建州的時候並沒打算來走通越國公的路,但越國公的一舉一動卻是不容疏忽的。不說他們能不能拉攏,就只防著越國公被敵對方拉過去,這已經夠嗆了。

墨珣看著謝建陽又坐了一陣之後才起身告辭,之後越國公便讓素程素華他們回馥蘭院去,見墨珣也跟著要走,這才補了句“墨珣留下”。

素程素華聞言,都看向墨珣,轉而看向越國公。墨珣從他們的眼裏看出了欲言又止,然而仍是沖他們點點頭,讓他們放心回馥蘭院。

越國公也不會把自己怎麽樣,如果真的想趕人,那就會當著他們三人的面直說了。畢竟,越國公根本不需要給他們留什麽面子。

等到兩人都離開了之後,越國公也沒直接開口,只是坐在上首沈默著不知在想些什麽。

之前雖然趙澤林曾提過要讓越國公給墨珣講講京裏的局勢,但這事兒越國公不主動提,墨珣總不好開口問。那陳子溪尚且讓人覺得好高騖遠,自己若問起來,那在兩位老先生心裏又與陳子溪有什麽區別呢?

“謝大人與我,並無交情。”

只一句話,就將墨珣心中所想點破了,原先墨珣以為謝建陽是受了越國公的委托才會主動出面幫忙。墨珣現在把這想法一應推翻,又尋思起別的事來。

越國公順勢就將朝堂上的一些利益分割及利害關系簡明扼要地對墨珣說了。雖然他覺得墨珣早熟,但涉及朝堂陰私的事,他還是以淺顯易懂的方式來說。

這全程墨珣都沒有張口問,而是自己在心裏反覆思考越國公所說的話。或許是因為覺得他尚無功名在身,所以越國公說的並不詳盡。不過,對於越國公自身以及謝大人的事,還有王炳獻王大人的事都說得清楚了。王炳獻雖然與謝建陽同朝為官,但兩人一個依左相,一個附右相,政.治立場是不同的。

越國公只闡述事實,並不將自己的想法說給墨珣聽,而是等著墨珣表達他的想法。

墨珣一時間也沒有想太遠,畢竟省學政和提督總兵說起來離一個童生未免也太遙遠了些。他現在不過是因為身處越國公府、結識了越國公,才有機會與那些個大人有一面之緣。否則就是倫沄岳這個舉人來,怕是也不會得人高看一眼。

適才越國公闡述的一番事,反倒讓墨珣覺得倫素華的事並不簡單。只是這種話不知能不能當著越國公的面說,畢竟他年紀尚小,就已經將人心想得那麽壞。每個人的想法都是不同的,墨珣本身是認為早早識得世間險惡沒什麽不對,但本朝一向講求的是“人之初,性本善”,他把人想得太壞了,讓越國公知曉了,也不知越國公心裏會怎麽想。

越國公一直在等墨珣措辭,他能看出墨珣已經心裏有了想法,卻並不打算說。他並不知道墨珣心中的顧慮,只當是墨珣根本沒有領會他的意思。原以為是個天資聰穎的,卻不想只是比別人學得精罷了。

墨珣不敢肯定他跟著倫素華到茶館的時候,謝建陽是不是也已經知道他是從越國公府裏出去,才來跟他搭話。而他倆閑談的時候,謝建陽很明確地告訴自己,他自打院試過後已經來過茶館好多次了。墨珣有理由相信,倫素華昨日的事,極有可能是被人設計的。對方並不想跟越國公撕破臉,所以碰的只是小廝阿萊,而不是倫素華這個做少爺的。

但是……

墨珣垂下眼簾,只覺得自己的想法也站不住腳:若是謝建陽想拉攏越國公,那就不應該去碰倫素華才對。若肇事者是王炳獻那邊派來的,也不可能蠢到直接說自己是王炳獻的親外甥。謝建陽今日前來,彎彎繞了一大堆,也不說自己究竟是想要做什麽。墨珣後來把謝建陽與越國公的對話聽了,無論怎麽聽都是閑談罷了。

就當昨日之事是個巧合算了,那麽謝建陽也算是抓住了時機到了越國公面前。兩人先是從朝堂新政聊到了最近辦的幾個大案,以及“削藩”。不過這並不是重點,當今聖上的親兄弟在當年爭奪帝位的時候已經是死的死、殘的殘,目前神志尚清的兩個也早早封王,遣送至封地,非詔不得入京了。

墨珣猜,在他們三個過來之前,謝建陽已經把自己的意圖明確地傳達給了越國公,所以後來他與素程素華出現之後不多久,謝建陽便主動請辭了。

越國公現在最迫在眉睫的……“莫不是‘起覆’一事?”

墨珣說完就擡起頭,看向越國公,見他略微頷首,便知道自己總算是想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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