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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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章

因為是府試期間, 整個廣平府幾乎都是來自各地的考生。路上堵得水洩不通,他們得緊緊靠在一起才不容易讓人擠散。

夜裏的廣平府顯得尤為熱鬧, 墨珣他們順著人潮湧動著, 四處張燈結彩,看起來就像是遇上了什麽熱鬧的節日。

報完名回來的路上,墨珣已經調整好了心態。他們一行人還邊走邊討論起廣平府的風土人情來,也不知是不是墨珣太過敏銳,總覺得好多人都用十分考量的眼神在他們身上掃來掃去。他偶爾會裝作不經意也看過去,見那些人的神態十分坦然, 似乎並不覺得自己這麽做會給人造成什麽困擾。

關鍵是走在他們隊伍前頭的幾個考生似乎覺得引人註目是一件很光彩的事,走起路來都是昂首挺胸的。

“看那個穿青底長衫的。”

“哪個啊?都是青底長衫啊!”

“就那個,個子高高的, 方臉的那個。”

……

墨珣半闔眼簾,有些百無聊賴。他不免想到之前倫沄嵐從石裏鄉到臨平縣就特意新置辦了幾套衣裳, 難不成是因為他們的衣著不得體?墨珣往前湊了湊, 與倫素程並排站著, “大哥, 那些人為什麽一直對著我們指指點點的?”

“哪些?”倫素程邊走路邊在心裏默背《詩經》的“大雅”, 讓墨珣這麽突如其來地一問,頓了好一陣才反應過來他說了什麽。

墨珣擡擡下巴又努努嘴, “那邊啊。”

倫素程掃了一眼, 當真發現那些人在看自己, 也楞住了。因為要到府裏報名,所以他臨出門前還特意整理過儀容, 應該是沒問題的。

“噢,你們說這個。”前頭的考生聽見了,幹脆回過頭來,“應該是在給自家哥兒物色如意郎君吧。”這個考生名叫李涵榮,年紀不大,卻也不小,正值青年。

墨珣有些無語,最終也只得幹巴巴地“哦”了一聲。這大街上能看出個啥?無非就是個外貌長相罷了。就算他們是考生、有前途,可又不是來考試的人都能考過。要麽就等到他們考完了、榜放出來,把垂頭喪氣的排除掉豈不美哉?

李涵榮不知怎麽就突然大笑起來,指著墨珣就是一通渾說:“怎麽?年紀輕輕就惦記著找夫郎了?”

你是不是傻了?

墨珣以一種“看傻子”的眼神看過去,眼睛狹長,看起來十分懶散。並不是很想搭理他,但畢竟住在一起,還都是一個縣的,這麽漠視也說不過去。墨珣思索了一下,便吟道:“好言自口,莠言自口”

“哈哈哈,你這小……”李涵榮似乎是怒極反笑了,剛想嘲諷墨珣一介孩童也敢在自己面前妄用《詩經》,結果話還沒說出口,腦子先轉過來了——墨珣年紀小歸小,這次卻過了縣試與他一同來考府試,那明顯資質就不一般了。

而李涵榮之所以會知道那些人是在給自家哥兒相看郎君,是因為他並不是第一次來考府試了。前年縣試考過了之後,他連著兩年都參加了府試,結果都未中。他今年是第三次來,與新一屆的考生一道進府彼此之間也互相有個照應。

李涵榮的聲音戛然而止,像是突然被人扼住了咽喉一般,面上突然漲得通紅,訥訥地張張嘴,半天沒把接下來的話說完。

墨珣用的那句話出自《詩經·小雅·正月》,這是一首諷刺周幽王的詩歌。詩中表現了末世昏君、得志小人和廣大人民三種人的心態①,而此時墨珣把自己擺在民眾的位置,那麽說出口的話,就是在暗喻自己是得志的小人了!李涵榮腦子轉得快,立刻想到這裏,當下臉色就不好了。

墨珣在心裏翻了個白眼,他挑這句其實沒別的意思,只單句來看,不過就是說“好壞都憑你一張嘴”,而且他還特意以半開玩笑的口吻在說呢,結果還是把對方惹怒了。

倫素程見情況不對,想出言打個圓場,但好半天也沒想出來能說點什麽。這事本來就是對方不對吧,墨珣這才幾歲,就算要調侃、開玩笑也別找他啊。

好在前頭的人聽到墨珣說話,轉過頭來勾了李涵榮一把,“在說什麽?”

“沒什麽。”李涵榮倒是立刻順著臺階往下了,幹脆沖墨珣扯著嘴角笑了一下,像是真不把這個事放在心上了。

墨珣在對方轉身之際猛地瞇了一下眼睛。

因為他在對方轉身的一瞬間感覺到了惡意,而且非常濃郁。雖然稍眾即逝,但卻惡意滿滿到讓人無法忽視。當然,這樣並不能說明什麽。可能只是李涵榮一時想不開,否則也不會在一瞬間就消失得無影無蹤。不過只這一點,就足以讓墨珣上心了。

有些人的惡念經常都是一夕之間的事,而做出壞事也是一夕之間的事。

墨珣見倫素程有些擔心地看著自己,立刻無聲地搖搖頭,繼續跟著大家往客棧走。

因為來考試的人太多了,導致整個廣平府的客店都住滿了。墨珣與素程父子以及二舅家中小廝共住一間已經算作是運氣好了,他們有些晚一步進客棧的,只能住到二十人一間的下等房裏。

因為墨珣他們住的房間不錯,總有人到他們屋裏來串門,其實也就是尋個人少點的地方看書。墨珣倒是無所謂,他在哪都能把自己摘成一個隱形,但倫素程不一樣,若是屋裏人多,他就很難靜下來。

現在的廣平府,無論到哪裏都是考生,有些在茶肆裏高談闊論地討論著策論,有些則議論前朝政.事,偶爾碰上了意見不合,還會彼此之前明嘲暗諷,爭個臉紅脖子粗的。

雖然倫素程不願,但這種基本的人際交往是從他一開始決定跟別的考試住到一起時候就避免不了的。哪怕閉門謝客,也都躲不開。

從報名到正式開考統共有兩天時間。而這兩天對於墨珣來說可以讀上好多,但對旁人來講,只一本便足夠了。

在認識安秀才之前,墨珣的讀書習慣是泛讀,之後再通讀,這兩遍基本就夠了。只有對於修道有易的書,他才會反覆研讀,幾乎要將每個字都拆解開來琢磨透才行。而現在為了考科舉,他還畫重點,反覆吟誦、背誦,這說出去恐怕他師父都能給激得死而覆生。

墨珣看了一眼正坐在他們房間裏的三個考生之後,別開了眼,隨手拿了個墊子找個地方盤腿禪坐去了。

這次禪坐並不是為了修煉,而是以一種他覺得舒服的姿勢來默背。

幾個人見到墨珣這狀態還彼此討論了一番,甚至還有人覺得墨珣小小年紀還頗有種古道仙風的感覺。倫家的人對此也不了解,從沒聽倫沄嵐說起過,倫素程幹脆打了個哈哈混了過去。

第一天就這麽過了,到了晚上的時候三個考生還是坐著不打算走,倫素程不方便說,墨珣幹脆就卷了被子直接躺下睡了。

有什麽問題呢?反正他年紀小。

倫素程煩躁得很,晚上睡覺也是翻來覆去的。墨珣側臥著一動不動,倒是倫沄軻伸手將自家兒子按住了。

到了第二天,那三個人又來了。墨珣皺了一下鼻子:這個三個人,故意的嗎?

不怪墨珣會這麽想,畢竟三個考生的其中一個就是李涵榮。

墨珣還是老樣子,對那些人並不熱絡,他們大概也是不想浪費時間,並沒有在屋裏閑談,而是各人看著各人的書。

倫沄軻和小廝一般在白天時候會出去外頭,以求給屋裏的考生一個安靜的讀書環境。所以到了用飯的時候,屋裏的五個人就一起出去了。

大概是一整天都緊張地看書,吃飯的時候書不在手,眾人便逗放松下來,開始閑聊了。一群人七七八八地聊些有的沒的,而墨珣則不參與了,但總有人要把話題引到墨珣身上來。

“年紀這麽小就通過縣試了,著實不容易啊。”李涵榮順口這麽感慨了一句,見墨珣看過去,還瞇起眼來笑了一下。

墨珣也笑著點了點頭,也不接茬,只繼續低頭吃飯。而倫素程本就不是什麽熱絡的人,好半天都是另外三個考生在說話。用過午飯之後,五個人又回到屋裏繼續看書。

一整天就這麽過來了,似乎也沒什麽異常的。但到了晚上,他們剛吹熄了蠟燭,門口就響起了非常急促的敲門聲和喊叫聲。

“叩叩叩。”

“叩叩叩。”

“開門!倫素程,開門!”

……

“誰?”倫沄軻從地上爬起來,站到門口,在取下門閂之前先問了一聲。

“開門!嘭嘭嘭,快開門!”

“誰在外面?”倫沄軻又問了一聲,大有對方不回答,他就不開門的架勢。

門口的人或許是被誰拉住了,這下換了個不同的聲音回答,“我是譚忠良,剛才拍門的是李涵榮。”

倫沄軻回頭看了一眼墨珣和倫素程,見兒子已經坐了起來並沖他點點頭,這才將門閂取了下來。而外頭的人見門一開,根本不等人請,便立刻沖到屋裏了。

譚忠良進屋之後先是跟屋裏的人解釋了一下大晚上來擾人清夢的原因:說是李涵榮臨睡前例行檢查考引,發現考引不見了。因為今天他來過倫素程的屋子,所以就想來找看看是不是落在屋裏了。

譚忠良一邊解釋,李涵榮已經一邊開始四處翻找了起來。

墨珣窩在床上沒動,而倫素程起床後隨手披了件外套,也動手幫著找。墨珣忍不住打了個呵欠,看起來有些搖搖欲墜的。

除了墨珣之外,剩下的四個人很快就把屋子掀了個底朝天,然而卻一無所獲。

墨珣剛才半闔著眼簾,現下揉了揉眼睛,這才又睜開眼,就見著李涵榮正盯著他看,準確來說是盯著他的位置看,“嗯?”墨珣有些納悶,便睜著犯倦的眼睛看他。

“床上,還沒找。”李涵榮只掃了墨珣一眼,便別開眼睛,往他這邊走了過來。

墨珣眉頭一皺,直覺得這家夥怎麽這麽陰魂不散呢。上回在路上對自己施放惡意的是他,這回丟考引的也是他。再者說了,今天來屋裏的三個考生,根本沒誰靠近過床。李涵榮現下說出這種話來,不就是變相在說墨珣他們把他的考引藏起來了嗎?墨珣臉一沈,黑漆漆的眼珠子直勾勾地盯著他看,看起來只像是因為沒睡好讓人吵醒了的樣子。

“墨珣下來,讓他找找。”倫沄軻一天都不在房內,不知道他們出了什麽狀況。可這會兒只一聽說對方要找考引,便立刻想讓墨珣給他騰地方。

考引何其重要,沒了它還如何參加考試?

墨珣擡頭看了李涵榮一眼,見他的視線完全落在床上,根本沒有跟自己對視。而且他的眼神看起來有些不對勁,瞳孔縮得很緊,眼眶卻放大,看起來就像是極度興奮或者極度恐慌才會出現的。

墨珣一時間坐在床上沒動,心裏卻想著:哪有這麽巧的事?

莫非……

李涵榮是想栽贓自己或是倫素程,說他們偷了他的考引!

他們這個客棧裏住的都是臨平縣的考生,這種事若是傳了出去,到時候墨珣和倫素程的名聲就毀了!

可是現在,李涵榮丟了考引,而且直指他的床榻,若是不讓,更有心虛的嫌疑。墨珣像是鬧脾氣一樣,呼出很大的一個聲音,然後才慢悠悠地從床上下來。

李涵榮一看墨珣下了床,臉上的笑幾乎是要繃不住了。

墨珣的餘光尚能掃到他咧開的嘴角,仿佛他還沒找就已經預見了考引在床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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