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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6章 清涼 “逢力,管好你的嘴皮子,別對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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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6章 清涼 “逢力,管好你的嘴皮子,別對正……

“祜正君, 就委屈您在這兒待著了,晚些時候小的給你帶吃食來。”

多金站在清涼宮的門外,半掩著門, 只露出個腦袋,與沐九如小聲打招呼。

他把聲音壓的更低,道:“藺公的消息, 小的們會盡快帶到。”

沐九如點點頭:“有勞公公了, 行事小心一些。”

多金應了一聲,便合上宮門, 落鎖離去,偌大的清涼宮這下只剩沐九如一人在內。

依稀記得十年前剛進清涼宮時, 似乎也是這樣的情景:他身穿宮妃的華服, 在擺架子和賠笑臉間猶豫許久,還是走到了清涼宮的門口,親自送藺廣離去。

藺廣樂樂呵呵地與他說了不少客套話, 沐九如彼時才二十出頭, 又久居小院涉世不深,分不太清真心和假意,但那時的清涼宮至少是熱鬧的,他宮裏的宮女、宮人不論是否忠心, 也有二十多人總是繞著他打轉。

後來一朝惹得天子厭棄,被囚冷宮後,這裏便一日勝一日地荒涼了下來,他若想聽人聲,只能走到宮門口,聽看守他的小黃門拉呱嘮嗑,或是聽些往來路人的閑聊。

有時候他會忍不住插嘴幾句, 但沒人敢接他的話,外頭的人繼續自顧自地聊天,全把他當成一縷宮闈的幽魂,他也自顧自地搭話,把自己當成個無人會在意的孤魂野鬼。

如今往日重現,不得不說,景裕選擇把他關進清涼宮來,比蹲牢房更讓沐九如感到折辱。

仿佛他這四年的新生、自由、成就被全盤否認了,然後再明明白白地告訴他——

沐鳳止只配待在冷宮裏,死在冷宮裏。

好一出惡毒的攻心計。

沐九如垂下眼簾,隔著宮門往外聽了一小會兒。

杳無人聲。

這倒也正常,清涼宮的門外沒人守著,自然也就沒了那兩個小黃門說話的聲音。

景裕的後宮暫時還無主,那麽整個西宮也就不會再有其他鶯鶯燕燕嚼舌根的動靜。

太安靜了。

比起四年前還安靜,他倒是有些不習慣。

沐九如不再關註外頭,轉開視線,回首而望。

整個清涼宮的景象,徹底展現在他的面前。

其實不止後宮的氛圍和從前大相徑庭,這座清涼宮也同他記憶裏的模樣區別頗大。

庭院裏不負往昔的枯井頹巢,索莫乏氣;花草樹木很是茂盛,紛紅駭綠欣欣向榮,滿園花草郁郁青青,蔥蔚洇潤。

院子正中央的軲轆井也像是修繕過了,看起來嶄新精致,木框泛著靚麗的油光。

從前那些他用來積攢雪水用的盆盆罐罐也被清理得一幹二凈,只留下一個與水井配套的木桶掛在軲轆架上。

平整的青石板地潔凈如洗,只有些許細小的青苔與雜草在陽光下閃著明艷的色彩。

可謂階柳庭花,萬象更新。

大抵是景裕登基之後,這座冷宮就被整個翻修過了。

可惜再如何漂亮的景致,也無法掩蓋整個後宮如今是一片荒地的事實,而清涼宮,則是荒地中的禁地。

沐九如輕輕喘了口氣,視線掠過滿園春色,望向圍墻上的天空。

如今已是正午,天上日頭正盛,一碧萬頃,熱辣的陽光照得沐九如眼睛都有些發漲,叆叇也被曬得滾燙,灼痛著他眼下的皮膚。

但一切都看得很是清晰。

不論是高高的宮墻,還是清涼宮裏的一草一木,亦或是……

沐九如閉上眼睛,靜靜感受平穩的心跳與明媚的心火。

一切都很清晰。

讓他不再害怕。



兩日後。

清涼宮庭院的石桌上曬著一床舊被褥,幾棵大樹上被掛了繩索;翟服、大衫等衣裝整整齊齊地晾曬在上面,隨風飄揚。

沐九如梳著簡單的發髻,臉上鉛華洗盡,身上則只穿了件誥命服內搭的深藍缺胯袍,兩袖以腰帶襻膊,很是清爽利落。

他此刻在一棵大樹的庇蔭下立著,手裏捏著一把斧頭,腳上踩著柴垛,動作不太嫻熟地劈著柴。

斧頭是從柴房裏找出來的,禦馬監的宦官們這兩日裏又是替他和藺南星通傳口信,又是給他帶了吃食、燭火等生活用品,讓他在清涼宮裏住的還算安心。

但熱飯、燒水、沐浴、洗手這些瑣事,全都離不開燒柴,宮人們往來西宮送飯送信已是冒著生命危險了,像柴火這種損耗極快的東西,沐九如也就不再麻煩他們,自己解決了。

他和藺南星成婚後,哪怕是住在竹裏書齋的那一年裏,也不曾親自劈過柴。

但沒吃過豬肉,也見過豬跑了,沐九如如今力氣大了不少,琢磨幾下,也就掌握了劈柴的要領,磕磕絆絆地劈上小半天,足夠供應他自個兒日常燒火了。

反正他如今有的是時間。

“噠”一聲清響,木柴被利斧一分為二。

沐九如放下斧頭,用袖口輕輕按去額上的汗水,兩腮紅撲撲得一團,像是運動過後的潮紅,也像是被陽光照射後的曬紅。

濃密的烏發間還點著兩朵艷黃的小花,隨著他的動作顫巍巍地晃動。

倒不似被幽靜在此,反倒像是采菊東籬,閑雲野鶴一般。

畢竟不論是住在寒州的太監宅,還是住在清涼宮內,人得吃飯、得喝水,日子就也還是得過。

景裕雖已有兩日不曾來過清涼宮,也不曾去私牢找過藺南星的麻煩,但這並不妨礙沐九如嚴陣以待。

禦書房裏的那場沖突,讓沐九如十分很確定——

景裕嫉妒他。

景裕在言辭間雖是怪過藺南星,恨過藺南星,但更多的是遷怒他這個舊主。

景裕嫉妒他得到了藺南星無以覆加的忠誠,以及不求回報的追隨。

但會嫉妒,便代表了喜愛。

景裕對藺南星有極強的獨占欲,同時也是維護的。

從那人幾次三番想把欺君之罪完全推到沐九如一人的身上,便可見一斑。

景裕顯然不舍得殺了藺南星。

畢竟像藺南星這樣願意為主子舍生忘死、不辭辛勞,又文治武功,內可掌管一監,外可開疆拓土的臣子,不論用心如何,是否侍奉二主,都是明主拉攏的對象。

藺南星對得起,也值得景裕的寵信與維護。

只是對藺南星而言,他想要的並不是作為一條狗,卑躬屈膝、出賣自尊和健康,才配被施舍下榮譽……

藺南星從來不曾眼饞過那種寵愛。

沐九如很清楚,他家小相公是個很純粹的人,藺南星若是喜歡了誰,覺得誰好,值得追隨,那麽不論是做奴婢還是做狗,藺南星都甘之如飴,絕不討要半點回報。

反之,藺南星若是覺得自己被辜負,被看低,那麽再多的金銀財寶,再多的權利殊榮,他都不屑一顧,棄如敝履。

在藺南星的眼裏,感情只能用感情來換,其他的一切身外之物,都無法彌補情感上的虧欠。

可惜景裕不懂這些,他不明白如果當真是一時失手打傷了藺南星,不需要給墨敕魚符,也不需要金銀財寶的賞賜,只要親自道個歉,給小奴婢塗上傷藥,藺南星就會被軟化得一塌糊塗,既往不咎。

他也不明白,藺南星的所有欺瞞,僅僅只是為了自保。

水至清則無魚,人至察則無徒,景裕永遠在害怕藺南星的背叛,害怕藺南星會傷他、害他、騙他,無論藺南星是否做過不利主子的事情,他都克制不住地想要試探。

景裕從未信任過藺南星。

一個主子如果對奴婢失去信任,那麽終有一日,奴婢也會對主子失去忠誠。

景裕作為藺南星的主子,永遠比不上沐九如。

可惜那人再如何比不上沐九如,卻是藺南星真正意義上的主子,也是天下的共主。

沐九如和藺南星的生死都在景裕的一念之間。

沐九如沒辦法拿景裕如何,卻如同景裕對他有敵意一樣,他也對景裕有著不小的敵意。

他並非不願讓藺南星去侍奉其他主子,只是厭惡景裕對藺南星的懷疑與作踐。

因此景裕越是把他關在清涼宮裏,希望他醜態百出,沐九如就越是要讓自己過得清整舒適,三平兩滿,讓景裕的刁難落空。

四年的婚後時光,沐九如已從藺南星這裏學得了許許多多的生活技巧,也托藺南星的福,擁有了足夠健康的體魄。

再沒有什麽事會讓他畏懼清涼宮了。

在景裕的面前,沐九如就是不想輸人一等。

不論是藺南星的人,還是他作為主子的陣,沐九如一樣都不想輸。

院子裏的木柴已經劈完,日頭越發毒辣,沐九如蹲下身子,準備把柴火們抱回他如今暫住的小廚房內,忽聽宮門“吱呀”一聲大開。

今日一早多金公公已送過一波吃用,也替藺南星帶了話來,下次禦馬監的宮人造訪清涼宮,理應是黃昏時分。

沐九如瞬間打起了精神來,放下襻膊的腰帶,從掛繩上取下艷紅大衫披好,又撥弄了幾下頭上的花朵,按了按自己依然隱隱作痛的腰側,雄赳赳氣昂昂地走向清涼宮的大門。

他已做足了面見天子,應對刁難的準備。

走到門口,卻見來人壓根不是景裕,而是逢力。

這兩日天子忙於為北軍慶功,宮人們也跟著萬歲爺一同忙忙碌碌,因此大內對內臣們的行動管控也變得松散了許多。

像逢力、逢會這樣打眼的權宦,也都各自找到了機會,前來清涼宮拜會正君,同時也為自己辦事的疏忽道了歉。

按理來說,拜會也拜過了,道歉也道過了,逢力沒必要再冒險前來清涼宮了,可此時不僅僅逢力自個來了,他還帶了好幾個小宦官,搬了兩個大木桶來。

“輕點,輕點!磕壞了裏面的東西,有你好果子吃!”逢力趾高氣昂地吆喝著,那模樣同他私下與藺南星、沐九如相處時的諂媚獻寶完全不同。

小宮人們用了吃奶的力氣,各個搬木桶搬得大汗淋漓,還要嘴裏奉承,連聲道“小的們不敢”、“小的一定小心”,好半會兒才把兩桶東西穩穩當當地放在了庭院中央,一點雜聲都沒發出。

沐九如已經收起了枕戈待旦的架勢,氣息柔軟了下來。

逢力對小的們擺擺手道:“散了吧,回監裏去喝渴水去。”

渴水是用水果和糖熬的,這可是小宦官們平日吃不到的好東西,那些小奴婢們頓時忘了一路運貨的勞累,點頭哈腰著,小嘴抹蜜般地感謝逢力,隨後一溜煙地往清涼宮外跑。

逢力又吆喝一聲:“都管好你們的嘴皮子,咱家給正君送吃用的事兒,莫讓其他人知道了!”

“逢力公公放心,小的的嘴比針縫過還嚴實。”

“渴水能甜得把小的的嘴都黏住,什麽話都說不出來了!”

“呔,一群油嘴滑舌的小東西。”逢力笑著罵了一聲,走到宮門口,將門扉合上,回過頭來行禮道:“小的見過正君。”

沐九如走上前去道:“逢力公公不必多禮。”他遠遠地張望木桶,道,“公公怎麽又來了,還送了這麽多東西?”

那兩個木桶的尺寸都不小,用來做水缸都成,且看幾個小宦官們擡得氣喘如牛的樣子……這得放了多少東西?

他不知還會在清涼宮裏住多久,這些全讓他一個人用,著實是誇張了點。

逢力道:“啊,小的這不是擔心正君一人住在清涼宮裏,吃用短缺,無人解悶麽!”他堆起個極其諂媚的笑臉,擠眉弄眼道,“正君,這東西不多,正君都用的上,保管您喜歡得晚上……”

“嘭——!”

其中一個木桶的蓋子驟然飛起,直上雲霄,把宮門內閑談的兩人都嚇了一跳。

一個巨大的身影從木桶裏緩緩立起,猿臂蜂腰,身材頎長,英武不凡。

“逢力,管好你的嘴皮子,別對正君汙言穢語。”正是藺南星的聲音。

逢力脖子一縮,嘀咕道:“小的也沒說啥啊,正君晚上難道不抱著藺公睡嗎?不應該啊?難道藺公的技巧差成這樣,正君和他分床睡?”

逢力聲音不小,沐九如聽得耳朵一紅,替相公解釋也不是,不解釋也不是。

他只得裝作什麽都沒聽見,快步走向藺南星的方向,道:“落故!”他的聲音帶著如隔三秋的迫切,突然又話鋒一轉,道,“你臉上帶著這個做什麽?”

藺南星身上穿著簡單的布衣,發髻梳得整整齊齊,鬢發以下卻用繩子綁了塊紙黃色的布料罩在臉上,把頭臉、脖頸、甚至大半的耳朵都擋得嚴嚴實實。

明明被裝在木桶裏載來,已無需擔心暴露身份,根本就不用再額外遮臉。

藺南星的這個遮面,顯然是專程為了沐九如而戴的。

“你的臉怎麽了?”沐九如擡著頭,看向他數日不見的相公,眼裏又是心疼,又是氣惱。

他擡起手指,顫抖著觸上面罩粗糙的布料,想要掀起,又有些不敢翻看。

沐九如道:“你……是被景裕黥面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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