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9章 相似 八月十五

關燈
第49章 相似 八月十五

明黎山上的氣溫要比京都城內低不少, 又逢黃昏時刻,夕陽將落不落,天邊紅霞遍布, 山下, 大片枯黃的樹葉染上薄紅。

盧沁陪姑母沿著條木棧道慢慢走著, 周遭不算安靜, 雖然沒有旁人, 但當風拂過樹梢時,林間一陣嘩啦作響, 伴隨著幾聲鳥啼蟲鳴,是另一種截然不同的喧囂。

“你一個年輕小姑娘,何必在這寺廟裏陪我空損光陰, 明日便下山去吧。”

盧柔在一座涼亭裏站定, 拍了拍侄女攙扶自己的手,“也叫你爹娘都安心,我沒什麽事, 只是想一個人安靜待上兩天,等到秋夕就下山尋你們團圓。”

盧沁挽住她胳膊不撒手, “姑母, 我可不小了,要不娘天天在府裏催我成親呢, 要我說, 還是在寺裏好,清凈。”

“你呀。”盧柔搖頭失笑,轉頭看著天邊紅雲,又忍不住有些悵惘,“不嫁人也好, 無牽無掛,來去自由。”

“不成婚,也還有家人朋友,又怎麽會是無牽無掛呢。”盧沁同樣笑著,“侄女兒是眼光高,尋常男子看不上,與其隨便找個男人將就著過,倒不如一個人來得舒坦。”

“這話確有幾分道理。”盧柔本就不是看重情情愛愛的人,否則當年也不會同意聯姻,而且盧沁現在和她的處境還不一樣,身為安武侯府唯一的嫡出小姐,她實在沒必要委屈自己。

“不管嫁不嫁人,你覺得幸福才是最緊要的。”盧柔揉了揉盧沁的頭,目光溫和,“你娘應當也是這般期望著。”

只是年長者對歲月的流逝更加敏感,若無意外,當娘的總是走在女兒前頭,所以她才會希望有一個女婿能替自己繼續照顧女兒。

盧沁也明白這點,但作為被安排的人,她更明白一件事——事不遂人願。

只有弱者才會渴望被憐憫,如果一直寄希望於旁人來照顧自己,結果只會是被人吃幹抹凈,再被一腳踹開。

“姑母,其實我更喜歡一句話,強者自渡。”

盧柔看著她明媚的笑臉,怔了怔,旋即也重新露出笑容,“比起錦凡,你倒是更有祖輩的樣子,若非女兒不能承襲爵位,姑母一定支持你。”

她這話說得認真,姑侄倆對視了一眼,都沒忍住大笑出聲。

互相挎著胳膊重新回到了景觀道上,兩人一掃先前略顯寥落的氛圍,踩著夕陽的餘暉親親熱熱回了客寮。

臨近傍晚,佛寺裏已經沒多少香客,往來的更多是點著戒疤的僧人。

這其中,有位同樣身穿僧袍,卻沒有剃度的年輕人便有些顯眼了,他這會兒正在送一位香客,路遇的僧人皆合掌同他問候。

“看來無音法師在寺裏頗為討喜。”被他領著往外走的香客見狀,不由打趣了一句。

“鄧施主說笑了。”無音雙手合十,垂眼回著,即使還留著三千煩惱絲,也能從他悲天憫人的表情看出來,這是個帶發修行的僧人。

若有人當真天生佛骨,鄧簡想,那必然就是無音這樣的。

自五月初,他在河邊垂釣偶遇無音第一面,便對這位年輕僧人很有好感,這些日子相處下來,無音更是不斷刷新他的認知。

鄧簡嘖嘖稱奇,明明才二十五六的年紀,無音不僅精通佛法,更是上知天文,下知地理,還有一手出神入化的好醫術,叫人不禁感嘆他是不是出生前便被佛祖種了慧根,以至於學什麽都易如反掌。

而無音雖聰慧,卻從不恃才傲物,鄧簡看著面前滿目慈悲的年輕僧人,甚至覺得自己希望他還俗都成了一種罪過。

可惜,鄧簡無聲嘆惋,這樣的人才怎麽就被老方丈給撿回廟裏了呢。

不過話又說回來,若非老方丈當年沒撿到他,無音能不能活到今日還不一定呢,世間一飲一啄,自有定數,鄧簡撚著下巴上蓄起的長髯,心底不住點頭,懂得知恩圖報,這很好。

他到底不是強求人的性子,而且無音向來有主見,幾次旁敲側擊無果,鄧簡便明白了他的意思,如今只當是多了個忘年交。

兩人今日已經在禪房聊了許久,這會兒都沒怎麽說話,直到路過一處客寮時,目送兩道倩影消失在視線盡頭,鄧簡瞇了下眼,那不是盧夫人和她侄女,這是到廟裏躲清凈來了。

他沒太在意,擡腳準備繼續往前,餘光卻看見無音仍望著那座已經閉門的客寮,知他不是貪圖美色之人,鄧簡不由好奇,“可是有何不妥?”

無音回神搖頭,正要說話,不遠處有人匆匆趕來,嘴裏喊著:“無音師弟!”

“悟明師兄。”無音同來人打了個招呼,又給他和鄧簡互相簡單介紹了一句。

悟明雖被叫一聲師兄,其實沒大無音多少,這會兒看見鄧簡,莫名有些發怵,京都城裏最不缺大人物,這種官威頗深的大老爺更不好惹,他小心翼翼收回視線,朝師弟道明來意,“方丈在藏經閣,尋你有話要說。”

無音看向鄧簡,對方隨意擺了擺手,“既是方丈那邊有事,無音法師自去忙吧,老夫還沒到老眼昏花看不清路的年紀。”

他剛過半百,正是不服老的時候。

無音又合十念了聲佛,歉意道:“今日慢怠施主了。”

鄧簡不甚在意,甚至有心開玩笑,“改日老夫再請法師過府小敘時,無音別再推拒就好了。”

無音目光平和地看著他,“下次一定。”

“鄧施主慢走。”

鄧簡的身影遠去,等到人影完全消失,悟明抹了把光溜溜的腦門,長舒口氣,“還是師弟有本事,這種大人物面前也能談笑風生。”

他說得誠懇,無音卻搖了搖頭,低聲念了句佛偈,“一切有為法,如夢幻泡影,如露亦如電,應作如是觀。”

“是師兄著相了。”悟明面露羞色,道理他知道,可本能反應總是很難克制,看著始終平靜如水的師弟,他真是欽佩又羨慕,像這般不為外物所擾的心境,恐怕t他這輩子都難以企及。

“相由心生,命由己造。”

藏經閣內,慧流方丈坐在一方禪室內,面前攤著卷佛經,他年近古稀,眉發皆白,臉上皺紋溝壑橫生,氣息卻並不顯衰敗,反而像是身前的佛經一般,透著古樸和智慧。

對面,尚且年輕的無音跪坐在半舊的蒲團上,昏黃燭火給僧袍披上了一層暖光,他身姿如青竹挺拔,卻不似同齡人一般有活力,而是有著一種更為沈靜溫和的力量感。

“你當真想好了?”

慧流方丈的聲音已不如年輕時剛毅洪亮,但他的瞳孔依舊未曾渾濁,燭光點在他眼仁上,明亮通透。

無音幾乎沒有思考,頷首作答,“方外雲山無非幻境,靜中歲月自有長春,方丈曾免我幼弱早夭,我今視方丈如再生親父,往前如此,往後亦然。”

慧流方丈撚著腕間佛珠,合眼輕嘆一聲,室內良久寂靜,他終於重新開口,“拜月法會,便由你來主持吧。”

無音坐正叩首,“多謝方丈成全。”

兩日一晃而過,時間已來到八月十五秋月夜。

秋夕節是一年中最盛大的四節之一,最初是起源於世人對月亮的崇拜,如今則主要用來祈盼豐收與團圓,不僅燕朝,周邊屬國同樣會過此節,這次使臣們進京,也讓節日氛圍更加熱烈。

今日沒有宵禁,內外坊市大開,叫賣之聲不絕於耳,桂花酒的香氣不散,過路人仿佛都平添了不少醉意。

“往年城內都能鬧到五更鐘響,至曉不歇,今日怕是更熱鬧些。”

鳳儀宮內,秋月和其他宮人們說著閑話,她名字應景,大夥今兒都愛同她說些祝福話,秋月脾氣也好,祝語一套一套地,說起來格外流利,一看便是早有準備。

宋瀅忙著挽發梳妝,不好說話,閉眼聽她們在耳邊聊天,差點直接睡過去。

秋月及時叫醒了她,鏡中,忙碌兩個時辰的成果很是喜人,但宋瀅沒什麽欣賞的心思,因為鳳冠真的好重,一想到今天要戴著這套東西走完全場,她就感覺脖子已經開始發僵。

戀戀不舍地看了眼一旁柔軟的大床,宋瀅起身穿好吉服,乘著月色坐上了鳳輦。

亓官涯前幾日便在忙著籌備各種祭祀,今早更是從醒來開始就沒怎麽歇過,這會兒帶著朝臣拜過了月神,才在舉辦宴會的大殿外和皇後碰上,準備一起入場。

金秋賞月是歷來的習俗,且近日天氣不錯,因此宴會特意選在了露天的啟寧殿內舉行,紅綢一直鋪至腳下,造型不一的燈籠燃著燭火,將大殿照得透亮。

月華如練,正至中天,官員們陸續就坐後,唱禮太監們一聲接一聲響起。

殿內,各國使臣也已就坐,有人冷靜,有人急躁,但俱都熱切地望著殿門的方向,他們已經來了有幾日,狩章帝卻一直稱忙晾著所有人,只安排了鴻臚寺的官員,帶他們領略了京都府的風土人情。

雖不算冷落他們,但使臣們一日見不到皇帝,心裏便沒底。

南越使臣團尤其如此,皇帝後宮之中還有他們的王女,來之前,他們一直以為自己多少會受到點優待,現在卻不太敢肯定了。

領頭的金勝昌愁眉不展,倒是旁邊戴著面紗的年輕女人看起來鎮定自若,殿內坐席是呈階梯狀,左右隔著紅綢分列而坐,中間有平臺,那是一會兒舞者們表演的地方,她目光在最高處的幾道人影上流轉,偏頭低聲問了一句:

“她今日不出席?”

知道韓儀珠問的誰,金勝昌臉上苦意更重,“二王女在大燕皇帝的後宮裏的位份只有四品,這種大宴需要二品以上才能參加,四王女如果想見她,一會兒或許可以和皇後娘娘求求情。”

韓儀珠眼珠微轉,“一會兒再說。”

讓她先看看,這位燕朝皇後是什麽樣的人。

聞言,金勝昌卻心頭微跳,他知道這位非要跟著使團來大燕的王女打著什麽主意,但王上很寵愛這個女兒,直接下令把人安排進了隊伍,根本不給他反駁的機會,王女嬌生慣養,哪裏受得了風餐露宿,果不其然嚴重拖慢了他們的腳程,本來想著早點到或許能給燕朝皇帝留下個更好的印象,結果只是勉強沒遲到。

幸好後面還有西羌國與月國墊底,他們不算最晚到的,壞消息是原本的算盤落空,別說提前和燕朝皇帝聯絡感情了,他們直接落到和其他使臣團一個待遇了。

從古至今,南越和燕朝都是密不可分的盟友,怎麽能和其他使臣一樣?

亓官涯還不知南越已經把自己的地位從屬國提到了盟友,他忙碌一天,這會兒也難免有些累了,卻還得打起精神應付接下來的宴會,臉色不免有些冷。

宋瀅天生眼尾上翹,都不需要她刻意彎唇,見面就自帶三分笑意,她下了鳳輦走到皇帝身旁,貼身宮人們趕忙整理她身後的裙擺。

不等屈膝,皇帝直接牽住她的手,“走吧。”

殿門處,終於有人影出現,任夫人看著他們越走越近,目光落在前方兩人悄然相連的手上,她眼底笑意陡然加深,註視著女兒和皇帝在最高處落座,她同身邊人一齊行禮口稱:

“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皇後娘娘千歲千歲千千歲。”

她不求女兒千歲,任夫人想,她只希望嚶嚶能順順度過自己的二十歲。

宮宴是從分月餅開始,宋瀅頭一回見到足夠殿內所有人分食的巨無霸月餅,而且味道意外地不算難吃,可惜只有一口的量,她咂摸下嘴,看向桌上的小月餅們。

與端陽時滿桌都是粽子類似,今日的食案,是月餅的天下,不過個頭倒是都不大,她正準備挨個嘗一嘗,才吃一盤,就聽皇帝在旁邊低聲道:“小心積食。”

宋瀅摸著被衣帶束縛的肚子,大意了,該叫秋月她們系松點。

笙歌曼舞,絲竹悅耳,宴會氣氛倒是極好,使臣們偷偷打量著這位燕朝新帝,他戴著冕旒,但不難看出還很年輕,當這種年輕出現在皇帝身上,往往還意味著野心和沖勁,金勝昌暗道,新帝看起來不像是會被人輕易糊弄的模樣。

他的目光又落在旁邊心不在焉的四王女身上,王上和她的期望怕是要落空了。

只希望接下來四王女老實一點,等獻禮結束,他們就能回去了。

宴席過半,隨著絲竹聲漸息,還在推杯換盞的眾人默契地停下了交談,帶著各種意味的目光落在席間的使臣們身上。

宋瀅已經有些累了,不知道是不是錯覺,她近來雖然沒再發過病,但身體確實不比端陽那會兒,至少上次同樣戴了這頂死沈的鳳冠,她好歹順利撐到了散場。

桂花酒的香氣微甜,宋瀅垂眼看著皇帝手邊的杯子,或許是酒精刺激的,她只覺心跳比平時快上不少,甚至隱約能聽見自己的心跳聲。

亓官涯聽著使臣的賀詞,也沒忘分一分神在皇後身上,註意到她呼吸頻率變化,他側頭輕聲問了句,“身子不舒服?”

宋瀅點頭又搖頭,小聲回道:“無妨。”

剛才她雖然沒細聽,但也能猜到,底下是南越的使臣,宋瀅看著人群前方戴著面紗的年輕女子,畢竟這次的使臣團就只有他們帶了王女過來。

畢竟是韓美人的母國,總要給個面子,她收回目光,掩在袖子裏的手略微有些輕顫。

韓儀珠也註意到了上首的小插曲,畢竟她一直關註著皇帝,大膽的目光甚至稱得上失禮,因為皇帝的動作,她將狐疑的目光投到了皇後身上,之前幾位使臣獻禮的時候都好好的,怎麽到南越這兒皇後就出狀況了?

難不成是她在後宮裏和韓儀靜不對付?韓儀珠眉頭微皺,下意識否認,韓儀靜就是個鋸嘴葫蘆,若非如此,父王也不會選擇將她送給大燕皇帝,反正只是兩國交好的一個象征,不需要能說會道,沈默些反而更不容易生事。

那就只能是身體真出問題了,聽說皇後入宮前便是個病秧子,韓儀珠眸光閃動。

亓官涯同樣皺眉,食案下的手倏忽同她相握,近乎涼透的觸感從連接處傳來,他臉色驀然難看起來,擡眼看向立在一旁的司言姑姑,“藥呢?”

司言姑姑楞了下,隨即立馬隨身攜帶的藥丸,蹲身餵給皇後,熟悉的苦味在口腔內蔓延,宋瀅眼前更黑,快四個月沒吃這藥,她都快不習慣這個味道了。

等她稍微緩過勁來,亓官涯立馬沈聲吩咐:“畢福全,安排人現在送皇t後回宮,再差人尋徐醫正去一趟鳳儀宮。”

見他態度堅決,宋瀅沒有多做爭論,在司言姑姑的攙扶下起身離席。

“皇後突發不適,使臣見諒。”

亓官涯說著,目光落在人群中同樣面露憂色的任夫人身上,又回頭同一個小太監說了兩句話,待小太監身形後撤,他才重新將視線落回殿前使臣身上。

使臣們面上陪笑,熟練地用官話道:“不敢不敢,皇後娘娘身體要緊。”

這段小插曲很快略過,除了場上少了一個人,接下來的流程依舊有條不紊地進行著,並沒有因為皇後的退場出現什麽問題。

宋瀅在籌備秋夕宴時,便準備過一些突發事件的應急預案,但沒想到的是,出問題的會是自己。

她躺在床上,額頭仍有冷汗淋漓,不時眼冒金星,宋瀅喘息著,試圖平覆過快的心跳,今日這場病來得實在莫名其妙,她既沒受刺激,要說過度操勞也算不上,明明前段時間到處活動也沒見有什麽事。

【宿主,你還好嗎?】

小七看著後臺屬於宿主的屬性面板,同樣急得團團亂轉,卻又無可奈何,這是宿主身體自帶的毛病,強體丸還有一段時間才能到手,眼下它唯一的用處,竟然就只剩下給宿主當暖寶寶和陪聊。

“應該不是什麽大事,癥狀還是那些,只是這次發病過程有些奇怪,小七,你有註意到什麽特殊情況嗎?”

小七已經掃描過宿主身體好幾次了,根本找不到發病原因,它失落搖頭。

難不成真是太累了?宋瀅按了按仍舊有些僵硬的脖子,將手伸到眼前,看著毫無血色的手指,她有些遲疑地想,自己好像真要變成瓷娃娃了。

殿外有急促的腳步聲漸近,宋瀅微微坐起身,側頭看向來人,司言姑姑先一步進殿,“娘娘怎麽不多躺會兒?可還有什麽不適?”

“只是還有些心慌。”宋瀅視線越過她,看向後面的人,那是個中年男人,穿著身紫色圓領袍,頭戴官帽,肩上挎著雕有藥草紋路的藥箱,顯然便是皇帝之前口裏的徐醫正。

宋瀅記得,自己吃的藥丸也是他配的。

“參見皇後娘娘。”徐醫正很是老實地低頭垂眼,得了令,才緩緩擡頭打量了起皇後的情況,隨後從藥箱裏取出脈枕讓她將手腕平放在上面,又告了聲罪,才擡手感應她的脈搏。

一邊診脈,他又問了她幾句近日的作息和日常活動量,以及今日宮宴上吃了些什麽。

宋瀅一一回答後,見他眉頭皺起,沈思不語,也不由有些緊張,畢竟眾所周知,不怕中醫笑嘻嘻,就怕中醫眉眼低,難不成是她病情惡化了?

徐醫正收回手,又看了她幾眼,猶豫片刻,低聲道:“如今天氣開始轉涼,正是容易發病的時候,娘娘出行定要做好保暖,另外,似月餅這類多油多糖之物,娘娘能吃是能吃,但還是要適量。”

所以,其實是貪吃惹的禍?

宋瀅沈默,她應該也沒有吃很多,果然還是身體的問題吧,之前吃其他點心都沒事,結果一口一個的小月餅消化不掉,她以後不會只能清淡飲食了吧?

“幸好有陛下勸著,娘娘下回可不能再貪嘴了,往年也不見您對府裏月餅感興趣。”司言姑姑搖頭看著床上生無可戀的人影,繼續道:“正好徐醫正這會兒有空,奴婢先和他去外殿商量下改您那藥丸方子的事,您就先歇著吧,奴婢叫秋月進來守著。”

宋瀅擺擺手,“有勞姑姑和醫正了。”

司言姑姑領著徐醫正出了內殿,確定殿內聽不見交談聲後,她臉上笑容漸收,壓低嗓音問:“徐醫正,我們娘娘到底是怎麽了?”

若只是一時吃錯了東西,他之前的臉色不會那般嚴肅。

“娘娘身體的變化速度比我原先預想的還要快。”徐醫正按著身側藥箱,試圖將那些晦澀的醫理知識轉化成通俗易懂的話。

“老夫此前說過,娘娘是因為在娘胎裏先天發育不足,才導致身體有礙,但在二十歲之前,身體機能尚在繼續發育,她還有補足的希望,所以按理來說,如今在各種藥品溫養下,只要她少憂思,謹遵醫囑,將來不說與尋常人無異,至少活過半百不是問題,但是……”

徐醫正斟酌著字句,猶豫道:“娘娘現在的身體裏像是多了一道氣機,它重新激發了娘娘身體的活力,在此之前,卻又先將這幅身體的所有沈珂引了出來,若是能熬過去,娘娘將來甚至能比一般人更強健,可這過程兇險萬分,能不能平安度過去,老夫也說不準。”

他也是第一次遇見這種情況,正準備回去再翻翻醫術,見司言姑姑紅了眼眶,出於醫者仁心,徐醫正還是寬慰了一句,“皇後娘娘是個有大造化的,前十九年都熬過來了,沒道理倒在這最後一年,姑姑先放寬心,現在最緊要的,也是要讓娘娘保持積極的心態,只有她自己相信不會有事,才會真正迎來痊愈的一天。”

他見過沒病硬是被自己嚇出病的,也見過身患絕癥卻轉危為安的,人的信念是這世上最神秘的力量。

看了眼內殿的方向,徐醫正又想起第一次見到皇後時的場景,那時的她還只是個名為“嚶嚶”的六歲小姑娘,獨自蹲在院墻邊,明明身體孱弱至極,連多走幾步路都呼吸困難,卻笑得比旁邊盛放的薔薇花還要燦爛。

徐醫正收回目光,轉眼十四年過去,他看著當年的小姑娘身體慢慢好轉,也相信她可以越來越康健,至少,要活過他這個老頭子吧。

徐醫正離開不久,收拾好情緒的司言姑姑回到內殿,宋瀅正躺在床上吩咐秋月,“難得的佳節,別為我壞了大家的興致,一會兒叫小廚房在院裏置辦一桌席面,你們也一起賞個月。”

她說著,打了個哈欠,“我是熬不住了,就先睡下了,你記得叫上姑姑……”

餘光瞥見人影進殿,她擦去眼角哈欠帶來的水意,“姑姑也來了,正好,你們商量著來吧,我就先睡下了。”

“奴婢年紀也大了,可沒這些年輕人有活力。”司言姑姑笑道:“秋月,你去尋春生她們安排吧,今夜娘娘這兒有我守著,不用你們操心,且接下來的事情不多,明兒大夥晚些時辰上值也無妨。”

秋月還有些放心不下,但見皇後已經閉上眼,瞧著馬上就要睡著了,她還是同姑姑點了點頭,出去找其他姐妹了。

宋瀅這次說睡就真睡了,司言姑姑卻在床邊守了她許久,確定她呼吸順暢著,才終於去了屏風後邊的榻上休息。

翌日一早,宋瀅醒來時,姑姑已經不再殿內,秋月坐在不遠處,和另一個二等宮女青璃打著絡子,見她醒了,忙放下手頭活計過來扶她,“娘娘這一覺可還安穩?姑姑本想著等您醒了再去忙別的,但淑妃娘娘和昭儀娘娘,還有韓美人一道過來探望您了,姑姑便先去了前頭招待她們。”

宋瀅一覺睡醒,除了身上還有些乏,已經沒什麽大礙了,但秋月現在得了姑姑的命令,要讓主子再多休息休息。

起床失敗,宋瀅靠在床頭擦臉洗漱,看著秋月像只小蜜蜂在殿裏忙來忙去,不由好笑,又有些心虛,她以前也沒得過這毛病,忌口知道一些,但不多,尋常吃的都是已經篩選過一遍,才送到她面前來的,逐漸便沒了戒心,這才鬧了個烏龍。

但看秋月連早膳都準備給她端到床上吃,宋瀅掀開被子無奈道:“只是老毛病,睡一覺癥狀便已經消了,你快把早膳放回桌子上去。”

“順便叫人去前頭問問,淑妃她們可曾用膳了,若是沒有,叫小廚房再做些不那麽費事的送過來。”宋瀅吩咐著,又問起宴會上的事,她突然離場,影響雖然小,但不是沒有。

“娘娘放心便是,有陛下坐鎮,那些使臣翻不出花來,宴會一點亂子沒出。”秋月給她挽著頭發,一邊低聲分享今早聽說的八卦,“倒是石侍郎和盧夫人的和離書今日終於蓋上官印了,石府那位老太太聽說這個消息,氣急攻心,眼瞧著是要不好了。”

老夫人也是六七十歲的人了,生活順風順水的時候尚且時不時病上一場,結果還撞上兒子晚來幾十年的叛逆期,那精神氣一垮,可不就沒多少好活頭了。

“還有件稀奇事。”沒等主子發表意見,秋月話題t很快一轉。

“禮佛寺那位慧流老方丈突然收了一個關門弟子,還叫他主持了昨夜的拜月法會,似乎有讓他繼承衣缽的意思,據那些去參加了傳燈儀式的香客們說,這個關門弟子才二十多歲,年輕極了,不過瞧著頗有些本事……”

同樣參加了拜月法會的盧柔回到侯府便時不時盯著自己弟弟看,看得盧越笙格外不自在,他不是個能忍的,挑了個空檔攔住了姐姐。

“長姐今日看我的眼神為何這般奇怪?”

盧柔看著一身蠻肉的弟弟,腦子裏不由又浮現出傳燈儀式上看見的那個年輕僧人,旁人或許看不出來,她卻一眼便發現,那個僧人和盧越笙年輕時至少有五分相像,不過人家的骨相要更優越一些,而且頗有文氣,不似弟弟頭腦簡單,四肢發達,估計是遺傳自母親。

想到這兒,盧柔欲言又止,他們家人口簡單,驟然冒出來一個模樣這般相似的,很難說是不是有人背地裏犯了錯。

聽說那僧人還是老方丈從河邊撿回去的,今年二十六,同錦凡一樣的年紀。

盧柔見四下無人,將他拉近了一點後認真道:“弟,你老實和姐姐說,還有沒有過別的舊愛?”

盧越笙摸不著頭腦,直言道:“你受刺激了?”

他又不是石嘉,哪兒來的舊愛。

真不是?盧柔自認對這個弟弟還是有幾分了解的,他看起來確實不像在說謊,難不成只是意外?

盧柔決定再觀察觀察。

鳳儀宮內,宋瀅用過早膳,同程素她們剛碰面沒一會兒,長公主也來了。

亓官蓉進門見到四人,挑眉笑道:“妹妹這兒好生熱鬧。”

問了一圈禮,她直接坐到宋瀅旁邊,擡眼認真打量她一會兒,才松口氣道:“昨夜見你離席時臉色那般難看,可真是嚇死我了,見過醫正了吧?他怎麽說的?”

“只是天氣轉涼後,身體反應大了些。”宋瀅輕咳一聲,只轉述了醫正的前半句,至於後半句那個真正的原因,咳,別問,要臉。

亓官蓉目光憐愛,“我那兒還存了些有年份的藥材,叫人送你庫房裏了,平時也可以做成藥膳,好好補一補。”

程素也接道:“正好我找人尋來幾張藥膳方子,都是補身體的,已經拿給司言姑姑,娘娘回頭可以試試。”

唐梨則要實在多了,她今日是直接帶人拎著食盒過來的,“苦藥吃多了影響胃口,娘娘嘗嘗這幾款棗藥糕,最是補血益氣。”

見她們都帶了禮物,韓儀靜臉色微紅,“妾身無長物,只抄了些佛經為娘娘祈福……”

“禮輕情意重。”宋瀅翻看著遞來手裏的佛經,頓了頓,擡頭笑道:“韓妹妹進步神速,這卷經文一會兒我便叫人供去佛堂。”

又和其他人一一道謝後,幾人聊了幾句日常,話題便轉到了過幾日的慶功宴上。

“聽說大將軍他們已經到了申蘭府,離京都不足百裏路,估摸再有個五六日便能到了。”程素笑道:“提前恭喜娘娘,家人團聚。”

宋瀅對此也頗為期待,自從上次回府後,她便時不時夢見一些場景,大多都是“自己”和家裏人在一起時的場景,有小時候的,也有及笄後,她能感受到心底那股與家人共處時由衷的歡欣。

只是醒來後,心底便只剩下難以言喻空虛和悵惘。

顧忌著她身體還未全好,長公主她們沒有在鳳儀宮多待,只陪她聊了小半刻鐘,便陸續離開了。

宋瀅留了韓儀靜,“陛下已經接見完南越使臣,接下來沒那麽多規矩了,你可想見見他們?”

其實昨夜的秋夕宴,給韓儀靜加個位置不是難事,但被她主動拒絕了,宋瀅本以為她是不想給自己添麻煩,但現在看她臉上那下意識的抗拒,似乎還有別的隱情。

韓儀靜猶豫了下,開口解釋道:“妾身的阿姆,就是娘親,她只是一個女奴,所以妾在南越,空有王女之名,實則並不討父王和其他兄弟姐妹們的喜歡,聽說這次同使臣一道過來的,還有四妹,她是王後的獨女,在南越的地位便如文昭長公主殿下一般……”

“但妾不喜歡她。”像是怕被誤會,她慌忙補充道:“長公主殿下很好,是四妹,她最喜歡欺負人,所以、所以妾並不想見她。”

分明是在告狀,但韓儀靜的聲音卻滿是沮喪和懊惱,大概是因為習慣了委屈被無視,所以,即使說出來了,她也不覺得有什麽用,反而後悔於口快,宋瀅忍不住揉了揉她的頭,“沒關系,你不想見,那我們就不見。”

韓儀靜眼睛睜大了些。

“既然是問你要不要見,選擇權自然在你手裏。”宋瀅笑道,“那你想見其他使臣嗎?”

韓儀靜楞楞地點了點頭,“我、妾想問問,阿姆她現在怎麽樣了。”

“那我便同陛下知會一聲,傳幾個人入宮應該要不了太久,你便先在我這兒坐會兒吧。”宋瀅拉起她的手,微涼的指尖觸碰到紅腫的手腕,韓儀靜猛然回神。

“下回可不準再做這樣的傻事了。”宋瀅看見那卷厚厚的經文時,就猜到她的手腕肯定受了傷,點了點韓儀靜的腦門,她喊秋月去取藥酒來。

“這幾日就讓姑姑把你的大字都免了吧,什麽時候養好了,再重新動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