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九重闕（二） 渙君親手刃仇敵，衍君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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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2章 九重闕（二） 渙君親手刃仇敵，衍君插……
冬日裏, 戰鼓聲凍滯於寒風，繡旗飐飐卷不動。
十萬雄兵嘗於兩州交界對壘交鋒，到如今幹戈猶動。
徐令衿於崤州重新起勢, 親點十萬精兵, 再度來攻臨封。曹歆重傷未愈，於是將軍令交於他手。敗軍之際, 這位二十餘歲的年輕將領親自扶起了戰旗。
一入沙場中, 天地作樊籠，為了牽制齊軍主力, 這陷阱他非入不可。
此日愁雲霭霭，殺氣濛濛。
他望著那昏沈沈的天地間，遍地都是征痕。曾幾何時，無數的袍澤還在此處拋頭顱，灑熱血。
徐令衿搦敵將出城來戰, 親自出馬, 隨著手中長槍挑下齊軍一將又一將，陣前的士卒也把鼓敲得更烈。
他將低落到塵埃裏的士氣拾起, 揮兵直指敵城，高聲呼道：
“成敗未定, 鹿死誰手不過在此一城。眾將隨我沖鋒，輔佐吾主，平定天下！”
此令一下，英雄齊上陣沖鋒，馬蹄激起揚沙，如排山倒海之勢向前碾軋。
敵軍也出城來迎戰，自三路包夾過來。亂紛紛的劍戟相接，馬鐙相磨, 盔甲相撞。
軍旗如雲，遮天蔽日，兩軍像決堤的潮水一般，潮去又潮來。
小將軍一次次親自陷陣，於萬軍之中殺出重圍，一路攻至臨封城下。
分明白日不曾落，天色不曾改，卻令人覺得此戰已歷經了數個春秋。
他身上已負了好幾處傷，血水與汗水染透了衣衫，掌心被血液浸得粘膩，連槍柄都難以握穩。
將軍一甩槍纓上的鮮血，策馬直奔城門，哪怕敵軍已經圍住了所有的退路，他也決意不肯旋踵撤退。
臨封城樓上的守軍還在源源不斷地往下拋石、扔燕尾炬，阻擋符軍登城。
變故也是在剎那間，攻城一方原處於劣勢，熟料城上守軍紛紛被身後來人抹了脖子。
轉勢突如其來，戰場雙方都驚了一驚。俯仰之間已有無數符軍架著雲梯而上，搶著捷足先登。
徐令衿再看向城樓，指揮登城時，城樓上已經揮揚起了符氏青旗。
一面又一面旗幡在半空中揮揚，無一不昭示著逢門關已破。
得勝的酆州府兵隨著符氏青旗一道而來，繞過西京城，飛速馳援臨封戰場，從敵後殺他們一個措手不及。
一箭離弦刺破齊氏將旗，東陵君手持長弓，站在城樓上高呼：“臨封城破，英雄入彀，今朝齊氏已失其鹿，我請天下豪傑共逐之！”
城下有一人回應：“誓隨我主，平定天下！”
先有一呼，然後才有百應，十萬將士一齊高喊：“誓隨我主，平定天下！”
城門由此破開，高昂的士氣迅速席卷整個建北戰場。短短兩日，臨封淪陷，臨陽失守。
三萬酆州府兵與十五萬符家軍會合，聯手大破敵軍，直指京師。
西京城外，十面包圍，截斷了齊恂的所有退路，也扼住了這個王朝的最後一線生機。
——
許是齊氏兵敗如山倒的這一天來得更早，亦或是齊恂已經發了瘋，等不及吉日。
封後大典的前一日，寅時天還未亮，齊恂就派了宮人到月齊宮來。
宮人們端著各式賞賜的珍寶與禮器，絡繹不絕地排滿整個宮道，從月齊宮延綿到錦池。
其實宮外的消息傳不到月齊宮來，所以困在宮中的二人還不知曉是怎麽回事。
“齊恂在這時召你？能是什麽好事？”溫二公子尚在思索出了何事，宮人已在屋外敲了許久的門。
符渙君道：“誰知道他怎麽想的。”
溫尚瑾搖了搖頭，道：“不能去。”
符渙君勸他道：“把刀收起來，找個地方藏一藏吧，我不會有事。”
見他不為所動，她又道：“真不躲？那我開門了，大不了你與我一起去見齊恂。”
溫尚瑾忙收刀入鞘，道：“慢著。”
他左右找不到藏身之地，最後徘徊在同一個衣櫃前，猶豫再三，向一個刺客道禮：“還請……擠一擠。”
待櫃門掩上，符渙君才不疾不徐去開門，問：“何事？”
宮人答道：“陛下請夫人雪中臺去，請容小人替您綰發更衣。”
符渙君道：“進吧。”
宮人們展開兩扇鏤花門，捧著宮燈進來，映徹整個宮室，也照亮妝鏡臺。她們三三兩兩圍聚在渙君身邊，有的細細替她梳理散落的三千青絲，有的為她塗脂抹粉，描畫黛眉。
從銅鏡中窺見有宮人轉而去取了木施上的吉服，符渙君問道：“明日才是典禮，莫不是我記錯了？”
宮人道：“是陛下的意思，小人不敢置喙。”
想來是他的社稷延續不到明日了，思及此，符渙君低低笑了一聲，再沒說別的話。
不會再有人去同一個瘋子計較這些。
寅時梳妝，待妝扮完畢，儼然過了卯時。
披上綺麗繁重的吉服，頂著沈重的發髻，鎏金發飾在發頂層層堆疊，如砌一座高樓。
渙君生平不喜華而不實之物，此生也是頭一回作這番打扮。
今天是個難得的晴日，久在暗室，屋外晴光映雪險些讓她睜不開眼。
宮人在前提著八對赤色絳紗燈引路，身後亦有數十個宮人跟著，引她到雪中臺去。
其實渙君熟識這段路，也並不覺得遠，唯獨今日這一身累贅的裝扮令她寸步難行，何況還要登上雪中臺的層層階梯。
每一步，都走得衣擺流蘇搖搖晃晃，發上鳳釵也搖搖欲墜，縱使要逃也逃不快。
幾個寸步不離跟著她的侍衛，委實是多餘了。
遠遠眺見雪中臺上九重闕，宮闕上不知何時換上了紅色的紗幔，在寒風中多了些許幾欲傾倒的招搖。
雪中臺上沒有朝臣，只有上百個宮人，還有十餘個禮官。
齊恂在那裏靜候了許久，直到她走到身前，才牽起她的袖角，在禮官的祝謁聲中同登九重闕。
他也僅能執一片袖角了，萬千人的性命橫在兩人之間，此一世都不可能執手並肩。
九重宮闕，二百六十二階，同行的一路彼此都沒有發一言。
直到走完最後一級樓階，樓臺當風，高處不勝寒。
這裏再沒有旁人。
符渙君極力從高樓往外看去，想看看符氏軍旗是否已經在西京城上飄揚，可惜離得那般遠，她什麽也望不見。
齊恂望向她的背影，開口道：“在看些什麽？過來坐吧。”
他今日不曾著帝王的冕服，也沒有居高臨下的作派，此刻好端端坐在木案前，恍惚間見了幾分少年模樣。
但還是一如既往的面目可憎。
符渙君竭力不去看他，目之所及落在案上擺放的一對葫蘆瓢與金酒盞上。
鳳袍曳地而過，她遲疑著挪步過去，緩緩落座。安知在這個瘋子面前擺著的，是鴆酒，還是合巹酒？
“齊恂。”她艱難吐出這二字來，餘下的話音還未跟上，就聽他道：“許久不聽你這樣喚我。”
符渙君譏諷道：“也是，素日裏聽慣了旁人陛下長陛下短，天底下沒幾個人敢直呼你名諱，除了我，無外乎只剩前朝那幾個聯合獻檄文討伐你的朝臣，可惜早被你夷了三族。”
齊恂聽了，不禁笑出了聲，道：“往後便聽不得了。”
不會再有人喚他名諱，也不會有人稱他為陛下。
江山風雨飄搖，天下久經動亂。桓陽齊氏叱咤風雲七載有餘，終究還是以兵敗收場。
她垂首不動，玉容靜斂，只有兩縷鬢發隨風飄搖。
齊恂自行提了酒盞，解開兩半葫蘆瓢，各自倒滿。不知是不是高臺風寒，凍得他指節發顫，才令酒水灑了半桌。
沒有人侍奉左右，當了幾年的天子，都已不習慣親自斟酒了。
他捧起酒來，自顧自說：“聽說葫蘆瓤泛苦，故而以此為杯盛裝的酒水，也是發苦的。”
想他戎馬一生，到頭來卻藏身在此間宮闕，偷嘗一點苦楚。
冰冷的酒液灌入喉腸，卻是一點苦澀也沒嘗出來，紅繩系著的葫蘆瓢也自他顫抖的手中落了地。
符渙君笑道：“我早料到你會有今日，卻不料到——你齊恂也是會害怕的嗎？”
齊恂不說話，一雙宿醉的眼直盯著她。
符渙君端起酒，照禮節本該敬他，她非要反其道而行之，當著他的面漠然澆灌座下地板。
她說：“我聽聞你還是前朝臣子之時，也膽敢在雪中臺宮宴上，當著天子的面舉杯澆灌黃土。今時同在雪中臺，這一杯算是我回敬你。”
敬一個將死之人。
他難得沒有惱怒發作，默然領受了眼前女子的輕侮。
齊恂箍住她的手腕，輕放下她手中的葫蘆瓢，與自己的那一半合二為一。
哪怕她到頭來不肯飲這合巹酒。
他緩緩擡眼，對上她嫌惡的目光，低聲道：“渙君今日真美，許多年前我就盼著，盼著……”
符渙君冷不丁道：“了你一樁夙願嗎？”
她是個聰明人，遇上不想接續的話題，知道如何最快把話頭堵死。
符渙君試圖掙開他的手，奈何此人腕力太大，掙脫不開。她便換作了激將法：“你曾經也是個將軍，橫刀立馬征戰沙場多年。符氏的兵馬就要攻破西京城了，但凡還有點血性，就應該提劍殺出去，替自己尋個像樣的死法，而非同我在這裏蹉跎，引頸就戮！”
齊恂平靜道：“他們已經攻進西京來了，至於我是什麽結果，你未必料想得到。符氏的女君，她的親姊還在我手裏。”
符渙君道：“欲把我當作是你的退路？簡直是癡心妄想！這個位置讓你占了多時，也該讓位了。陛下。”
最後這兩個字話音咬得極重，極盡嘲諷。
齊恂道：“論兵戎相見，我平生鮮有敗績。可若論算計人心，我自輸給了你。真的是，好大一盤局，勞你如此煞費苦心——”
手上的力道猛然收緊，齊恂不顧她的意願將人拽著身，幾乎是拖著她到軒欄外。
紗幔外的陽光有些刺目，令她雙眼朦朧，許久才緩和過來。
齊恂道：“血洗居雍宮那晚你並不在場，真真是遺憾，今日你也親自看著吧。我以為殺戮，總歸是比玩弄心計有趣些的。縱使我贏不下這場局，到頭來能得少年歡喜之人一同赴死，如何也算不得淒慘。”
符渙君看他眼中，暴虐無道摻半，舊年溫情摻半，當真是無可救藥的瘋子。
至於九重闕之下，宮中禁軍盡數屯於雪中臺前，嚴陣以待。
而另一面，見得符氏青旗林立，軍隊浩浩湯湯自北而來。她的妹妹親自領著身後大軍，一步步逼近宮城。那個雪夜所窺見的幽明火光，還是燎原越過了饒山。
兩軍對峙，不知會說些什麽，可惜高臺疾風呼嘯，渙君什麽聲音都聽不真切。
禁錮她腕骨的指節愈發地緊，像枷鎖般，恨不得在她的血肉中留下一道深痕。
符渙君道：“我只看到一朝國祚是如何到了盡頭，看到窮途末路之人負隅頑抗。狼子野心，盜跖之徒！你早就該死了，此前有無數次機會，可以殺了你，可我不曾這麽做。莫非你以為是我狠不下心，單單為了幾分舊誼頻生猶豫嗎？”
沒等齊恂出聲，她又接著道：“是因為我說過，要讓你也體會一下眾叛親離是何感受，讓你親眼看著齊氏兵敗如山倒，見著親人朋友相繼離去，好教你也嘗嘗，我當年苦楚的十之一二。社稷不足四載就身死國滅，為天下人恥笑的滋味如何？”
一口氣說了這麽多，恨不得將苦心積慮整整八年的苦恨都說盡，卻猶嫌不夠解恨。
總是沈靜的玉容此刻終於繃裂，如無瑕美玉裂開了一道痕。
抉眥痛恨多年的仇人，滅門之禍，將符氏將領戮屍梟首之舉，侮辱亡將，傳首京師，任何一條罪孽單拎出來，都夠將他千刀萬剮，以生者洩心頭之恨，告慰亡者在天之靈。
多年的運籌帷幄有了結果，她也終於能毫無保留地怨訴：“桓朝立國還不到四年，宣寧年間，卻令天下萬姓不得安寧。元年天下大旱，中原無麥禾，天下大饑。無數百姓逐食東境，你卻下令封閉關境，不讓他們過界，活活餓死於中途。白骨露於野，千裏無雞鳴。至於這位開國……亦是亡國之君，後世會如何擬定你的謚號？我這幾日思來想去，還是以為湣字最為妥帖。在國遭憂曰湣，使民悲傷曰湣……”
如刃穿心的萬語千言，到了齊恂這處，空換得一句：“就這麽恨我？”
他平時負盡了罵名，聽到這些唾罵之詞，只覺得不痛不癢。
符渙君忽然笑了笑，說道：“殺父之仇，此恨你應當深有體會才是。”
聽聞“殺父”一詞，他臉色驟然變了。
符渙君故作驚訝道：“陛下——不會當真將周樵視作殺父仇人了吧？”
“你說什麽？”齊恂掐著她的脖子，將她抵在墻上，此一動作魯莽，磕得發髻散亂，金釵委地。
“咳——咳咳咳——”淡淡鉛華之下面色漲紅，渙君被掐得喘不過氣，依舊還在發了瘋地笑，“怎麽？一句話就能激怒了你？”
她費盡心機，不惜將自己的死也算計了性命，最後還搭上他父親的一條命，讓他桓陽齊氏世代效忠的君主成了殺父仇敵，逼得他忠孝難兩全，不得不放下君臣之義拔劍向君主，才硬生生將世人眼中的少年英傑逼成了一個瘋子。
齊恂漸漸松了手，是她得以片刻喘息。
目下，數萬齊軍葬身建北戰場，十幾萬兵馬包圍了京城，整個桓陽齊氏都沒有了退路。
她也就沒了任何顧及，再也不用留有底牌，索性全盤托出，在他臨死之前再奉上最後一份大禮：
“守在齊晉身邊，看他毒發身亡卻什麽都做不了，滋味不好受吧？崇明殿，鴻門宴，箭尖上所用毒藥是我親自從酆州取來的。後來，周樵想用解藥逼齊晉交出相權，解藥被我換作了另一劑毒藥。今日知曉真相，不知……你可還滿意？”
“當年，是我父親求到洛氏面前，才能留你符氏女眷的性命！”齊恂幾欲將牙都咬碎了，攥得指節哢哢作響，稍一用力就可以將她脖頸擰斷。
符渙君握緊了袖中的匕首，一刀毫不猶豫紮進了他的身軀。
甚至來不及瞧見他震驚神色，鮮血已經滲出染紅了衣衫。
斂去面上所有情緒，渙君平靜望著他：“留我一條性命，你怎麽敢的啊？”
拔出刀刃，她猛地將此生宿敵從九層高臺上推了下去，再也不去看這張令她厭惡至極的臉。
他曾為利欲所困，走到人世間的至高位，最後從至高處跌落，摔了個粉身碎骨。
溫二公子說的不錯，雪中臺上九重闕，是齊恂替自己鑿的墳墓。
一息之後，樓臺下傳來沈悶的聲響，緊接著是雜亂的腳步聲。
原本符氏的兵馬都已闖入宮中了，迫於渙君還在齊恂手中，不敢輕舉妄動。
亡國之君方一墜樓，圍在雪中臺外的士兵一齊沖殺上前，嘶喊聲、肅殺聲再一次充斥整座宮城，饒是在這九重闕上也能聞到，空氣中彌漫著稀薄的血腥氣。
符渙君卸下發髻上的金簪，解下腰間環佩，在這是非之地摔得四碎。一身鳳袍被她隨手舍棄，與酒汙混在一起，與她所有不堪回首的過往，都埋葬在高樓之上。
雪中臺上的禁軍盡數被掃清，齊恂的屍體被分功的將士一搶而空，首級，軀幹，乃至是一截手臂，都能換一身彪炳戰功，拜將封侯。
地上徒留一灘血跡，像一朵綻開的血花，妖冶地綻放在這座蒼涼的宮城裏。
大仇得報，卻從未有一刻覺得大快人心，有的只是無盡的悵惘。
數年來只為報仇而活著，渙君走下九重闕，踏過一地的血色，突然想著來日又該何去何從？
捫心自問還沒得出個結果，她就看到那紫衣貂裘的妹妹撥開擋在面前的士卒，迫不及待朝她奔來。
當真是和她極相似，卻又一點兒也不像。
姜衍君見她只著單薄衣衫，解下自己的貂裘披在她身上，想將暖意也分她些許。
“渙君、渙君你沒事就好了……”
符渙君回抱住她，一下一下撫著她的背脊，替她撫平多年以來的心疾，柔聲細語安慰道：“無事，都結束了。”
著士兵收拾了殘局，符渙君道：“走吧，我帶你去承陽殿。”
姜衍君卻問她：“去承陽殿做什麽？”
符渙君怔了怔，原本，衍君該最想要那個位置。
居雍宮的龍椅，就在那靜待著她，近在咫尺。
她遂說道：“走吧，傳國玉璽還藏在那裏，莫讓旁人先行拿了去。”
姜衍君與她同行在漫長的宮道中，像許多年前一樣，並肩走在甘泉宮狹窄的道路裏。
前路依舊遙遠而漫長，仿佛望不見盡頭。
由身後眾將士拱衛，到了承陽殿中，這裏已經沒有百官參拜，也沒有侍衛守著，不勝昔日的雄偉壯觀。
許是她當年太過渺小，手中沒有半點權柄，只是靠著旁人的憐憫與施舍，到這大殿之中聽從仇人的冊封。在一眾世家的佼佼者面前，顯得微不足道。
符渙君從龍椅前那張桌案的暗格中，找到了被齊恂藏起的玉璽，遞交到姜衍君手中。
渙君問她：“得償所願，以為如何？”
姜衍君抱著沈甸甸的玉璽，卻只看了一眼龍椅，看著拐角處金漆掉落，其上鑲嵌的紅寶石光澤暗淡，還不如她那雙耳墜的成色。
那處曾坐了一個傻子，一個瘋子，以後屬於一個女子。
定然是因為前者太過不堪，才讓她以為這個位置是這麽好得，什麽牛鬼蛇神都能爭上一爭。
久矣，她勉為其難吐出一句：“也不過如此。”
今天是個晴日，居雍宮的雪化了，與宮道上斑駁的血跡化在一起。
姜衍君抱著玉璽走出承陽殿，看到階下候著的，除了一眾陪她出生入死的將士，還有一位形單影只的前朝臣子，一身吐綬藍大氅，外面披一件銀白的狐裘。
其實也算不算形單影只，他身後的玄袍軍自然而然地被姜衍君忽視了。
溫二公子為何出現在這裏，他與他身後的玄袍軍，是為她而來，還是為了悼念他侍奉多年的君主？
這個問題，姜衍君沒再問起。
她是勝者，得到了想要的一切，至於那人剛失去了曾詡莫逆之交的舊友，剩下個尷尬的處境。
姜衍君回首時，渙君卻沒有再跟上來，不知去了何處。
眾將在等她，溫二公子也在候她，姜衍君擡起凍得發麻的腳，步子還是不自覺地朝那人邁過去。一年不見了，或許總有些話要同他講。
至於說些什麽，聆音，還是那面胡鼓的事，她尚未想好。
姜衍君行至他身前，見他眼睫垂下，還是遮不住眼下的一片薄青，怕又是好幾夜未能安眠，才熬成了這幅疲憊模樣。
她說：“溫尚瑾，我贏了。”
凍得通紅的指尖輕輕扣了兩下玉璽，此番得意，他好歹給個回應吧？
“嗯。”溫尚瑾淡淡應答了一聲，似是發覺自己太過敷衍，才添上一句，“那就好。”
不覺開心，也不覺難過。他匆匆與心上人見了一面，就轉過了身，旋踵欲離開。
姜衍君扯著他的衣袍，道：“什麽意思？”
“衍君。”溫尚瑾沒回頭，話一出口又覺得不妥，立馬改口，“不，陛下。”
一個稱呼，便劃開了兩人之間的界限，他仍當自己是前朝的臣子，仍未想好符渙君問過的那些話。
溫尚瑾道：“陛下已得江山，建州溫氏也無甚威脅，可否望陛下念在舊年恩情，放過溫家？”
姜衍君面色一沈，冷聲道：“一來，我沒想過秋後算賬。再者，別這樣叫我。”
他又將衣袍從她手中拽離，道一句：“君臣有別。”
雖不解他到底作何想，但落在姜衍君眼裏，此舉像是在同她賭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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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日裏, 戰鼓聲凍滯於寒風，繡旗飐飐卷不動。
十萬雄兵嘗於兩州交界對壘交鋒，到如今幹戈猶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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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入沙場中, 天地作樊籠，為了牽制齊軍主力, 這陷阱他非入不可。
此日愁雲霭霭，殺氣濛濛。
他望著那昏沈沈的天地間，遍地都是征痕。曾幾何時，無數的袍澤還在此處拋頭顱，灑熱血。
徐令衿搦敵將出城來戰, 親自出馬, 隨著手中長槍挑下齊軍一將又一將，陣前的士卒也把鼓敲得更烈。
他將低落到塵埃裏的士氣拾起, 揮兵直指敵城，高聲呼道：
“成敗未定, 鹿死誰手不過在此一城。眾將隨我沖鋒，輔佐吾主，平定天下！”
此令一下，英雄齊上陣沖鋒，馬蹄激起揚沙，如排山倒海之勢向前碾軋。
敵軍也出城來迎戰，自三路包夾過來。亂紛紛的劍戟相接，馬鐙相磨, 盔甲相撞。
軍旗如雲，遮天蔽日，兩軍像決堤的潮水一般，潮去又潮來。
小將軍一次次親自陷陣，於萬軍之中殺出重圍，一路攻至臨封城下。
分明白日不曾落，天色不曾改，卻令人覺得此戰已歷經了數個春秋。
他身上已負了好幾處傷，血水與汗水染透了衣衫，掌心被血液浸得粘膩，連槍柄都難以握穩。
將軍一甩槍纓上的鮮血，策馬直奔城門，哪怕敵軍已經圍住了所有的退路，他也決意不肯旋踵撤退。
臨封城樓上的守軍還在源源不斷地往下拋石、扔燕尾炬，阻擋符軍登城。
變故也是在剎那間，攻城一方原處於劣勢，熟料城上守軍紛紛被身後來人抹了脖子。
轉勢突如其來，戰場雙方都驚了一驚。俯仰之間已有無數符軍架著雲梯而上，搶著捷足先登。
徐令衿再看向城樓，指揮登城時，城樓上已經揮揚起了符氏青旗。
一面又一面旗幡在半空中揮揚，無一不昭示著逢門關已破。
得勝的酆州府兵隨著符氏青旗一道而來，繞過西京城，飛速馳援臨封戰場，從敵後殺他們一個措手不及。
一箭離弦刺破齊氏將旗，東陵君手持長弓，站在城樓上高呼：“臨封城破，英雄入彀，今朝齊氏已失其鹿，我請天下豪傑共逐之！”
城下有一人回應：“誓隨我主，平定天下！”
先有一呼，然後才有百應，十萬將士一齊高喊：“誓隨我主，平定天下！”
城門由此破開，高昂的士氣迅速席卷整個建北戰場。短短兩日，臨封淪陷，臨陽失守。
三萬酆州府兵與十五萬符家軍會合，聯手大破敵軍，直指京師。
西京城外，十面包圍，截斷了齊恂的所有退路，也扼住了這個王朝的最後一線生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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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是齊氏兵敗如山倒的這一天來得更早，亦或是齊恂已經發了瘋，等不及吉日。
封後大典的前一日，寅時天還未亮，齊恂就派了宮人到月齊宮來。
宮人們端著各式賞賜的珍寶與禮器，絡繹不絕地排滿整個宮道，從月齊宮延綿到錦池。
其實宮外的消息傳不到月齊宮來，所以困在宮中的二人還不知曉是怎麽回事。
“齊恂在這時召你？能是什麽好事？”溫二公子尚在思索出了何事，宮人已在屋外敲了許久的門。
符渙君道：“誰知道他怎麽想的。”
溫尚瑾搖了搖頭，道：“不能去。”
符渙君勸他道：“把刀收起來，找個地方藏一藏吧，我不會有事。”
見他不為所動，她又道：“真不躲？那我開門了，大不了你與我一起去見齊恂。”
溫尚瑾忙收刀入鞘，道：“慢著。”
他左右找不到藏身之地，最後徘徊在同一個衣櫃前，猶豫再三，向一個刺客道禮：“還請……擠一擠。”
待櫃門掩上，符渙君才不疾不徐去開門，問：“何事？”
宮人答道：“陛下請夫人雪中臺去，請容小人替您綰發更衣。”
符渙君道：“進吧。”
宮人們展開兩扇鏤花門，捧著宮燈進來，映徹整個宮室，也照亮妝鏡臺。她們三三兩兩圍聚在渙君身邊，有的細細替她梳理散落的三千青絲，有的為她塗脂抹粉，描畫黛眉。
從銅鏡中窺見有宮人轉而去取了木施上的吉服，符渙君問道：“明日才是典禮，莫不是我記錯了？”
宮人道：“是陛下的意思，小人不敢置喙。”
想來是他的社稷延續不到明日了，思及此，符渙君低低笑了一聲，再沒說別的話。
不會再有人去同一個瘋子計較這些。
寅時梳妝，待妝扮完畢，儼然過了卯時。
披上綺麗繁重的吉服，頂著沈重的發髻，鎏金發飾在發頂層層堆疊，如砌一座高樓。
渙君生平不喜華而不實之物，此生也是頭一回作這番打扮。
今天是個難得的晴日，久在暗室，屋外晴光映雪險些讓她睜不開眼。
宮人在前提著八對赤色絳紗燈引路，身後亦有數十個宮人跟著，引她到雪中臺去。
其實渙君熟識這段路，也並不覺得遠，唯獨今日這一身累贅的裝扮令她寸步難行，何況還要登上雪中臺的層層階梯。
每一步，都走得衣擺流蘇搖搖晃晃，發上鳳釵也搖搖欲墜，縱使要逃也逃不快。
幾個寸步不離跟著她的侍衛，委實是多餘了。
遠遠眺見雪中臺上九重闕，宮闕上不知何時換上了紅色的紗幔，在寒風中多了些許幾欲傾倒的招搖。
雪中臺上沒有朝臣，只有上百個宮人，還有十餘個禮官。
齊恂在那裏靜候了許久，直到她走到身前，才牽起她的袖角，在禮官的祝謁聲中同登九重闕。
他也僅能執一片袖角了，萬千人的性命橫在兩人之間，此一世都不可能執手並肩。
九重宮闕，二百六十二階，同行的一路彼此都沒有發一言。
直到走完最後一級樓階，樓臺當風，高處不勝寒。
這裏再沒有旁人。
符渙君極力從高樓往外看去，想看看符氏軍旗是否已經在西京城上飄揚，可惜離得那般遠，她什麽也望不見。
齊恂望向她的背影，開口道：“在看些什麽？過來坐吧。”
他今日不曾著帝王的冕服，也沒有居高臨下的作派，此刻好端端坐在木案前，恍惚間見了幾分少年模樣。
但還是一如既往的面目可憎。
符渙君竭力不去看他，目之所及落在案上擺放的一對葫蘆瓢與金酒盞上。
鳳袍曳地而過，她遲疑著挪步過去，緩緩落座。安知在這個瘋子面前擺著的，是鴆酒，還是合巹酒？
“齊恂。”她艱難吐出這二字來，餘下的話音還未跟上，就聽他道：“許久不聽你這樣喚我。”
符渙君譏諷道：“也是，素日裏聽慣了旁人陛下長陛下短，天底下沒幾個人敢直呼你名諱，除了我，無外乎只剩前朝那幾個聯合獻檄文討伐你的朝臣，可惜早被你夷了三族。”
齊恂聽了，不禁笑出了聲，道：“往後便聽不得了。”
不會再有人喚他名諱，也不會有人稱他為陛下。
江山風雨飄搖，天下久經動亂。桓陽齊氏叱咤風雲七載有餘，終究還是以兵敗收場。
她垂首不動，玉容靜斂，只有兩縷鬢發隨風飄搖。
齊恂自行提了酒盞，解開兩半葫蘆瓢，各自倒滿。不知是不是高臺風寒，凍得他指節發顫，才令酒水灑了半桌。
沒有人侍奉左右，當了幾年的天子，都已不習慣親自斟酒了。
他捧起酒來，自顧自說：“聽說葫蘆瓤泛苦，故而以此為杯盛裝的酒水，也是發苦的。”
想他戎馬一生，到頭來卻藏身在此間宮闕，偷嘗一點苦楚。
冰冷的酒液灌入喉腸，卻是一點苦澀也沒嘗出來，紅繩系著的葫蘆瓢也自他顫抖的手中落了地。
符渙君笑道：“我早料到你會有今日，卻不料到——你齊恂也是會害怕的嗎？”
齊恂不說話，一雙宿醉的眼直盯著她。
符渙君端起酒，照禮節本該敬他，她非要反其道而行之，當著他的面漠然澆灌座下地板。
她說：“我聽聞你還是前朝臣子之時，也膽敢在雪中臺宮宴上，當著天子的面舉杯澆灌黃土。今時同在雪中臺，這一杯算是我回敬你。”
敬一個將死之人。
他難得沒有惱怒發作，默然領受了眼前女子的輕侮。
齊恂箍住她的手腕，輕放下她手中的葫蘆瓢，與自己的那一半合二為一。
哪怕她到頭來不肯飲這合巹酒。
他緩緩擡眼，對上她嫌惡的目光，低聲道：“渙君今日真美，許多年前我就盼著，盼著……”
符渙君冷不丁道：“了你一樁夙願嗎？”
她是個聰明人，遇上不想接續的話題，知道如何最快把話頭堵死。
符渙君試圖掙開他的手，奈何此人腕力太大，掙脫不開。她便換作了激將法：“你曾經也是個將軍，橫刀立馬征戰沙場多年。符氏的兵馬就要攻破西京城了，但凡還有點血性，就應該提劍殺出去，替自己尋個像樣的死法，而非同我在這裏蹉跎，引頸就戮！”
齊恂平靜道：“他們已經攻進西京來了，至於我是什麽結果，你未必料想得到。符氏的女君，她的親姊還在我手裏。”
符渙君道：“欲把我當作是你的退路？簡直是癡心妄想！這個位置讓你占了多時，也該讓位了。陛下。”
最後這兩個字話音咬得極重，極盡嘲諷。
齊恂道：“論兵戎相見，我平生鮮有敗績。可若論算計人心，我自輸給了你。真的是，好大一盤局，勞你如此煞費苦心——”
手上的力道猛然收緊，齊恂不顧她的意願將人拽著身，幾乎是拖著她到軒欄外。
紗幔外的陽光有些刺目，令她雙眼朦朧，許久才緩和過來。
齊恂道：“血洗居雍宮那晚你並不在場，真真是遺憾，今日你也親自看著吧。我以為殺戮，總歸是比玩弄心計有趣些的。縱使我贏不下這場局，到頭來能得少年歡喜之人一同赴死，如何也算不得淒慘。”
符渙君看他眼中，暴虐無道摻半，舊年溫情摻半，當真是無可救藥的瘋子。
至於九重闕之下，宮中禁軍盡數屯於雪中臺前，嚴陣以待。
而另一面，見得符氏青旗林立，軍隊浩浩湯湯自北而來。她的妹妹親自領著身後大軍，一步步逼近宮城。那個雪夜所窺見的幽明火光，還是燎原越過了饒山。
兩軍對峙，不知會說些什麽，可惜高臺疾風呼嘯，渙君什麽聲音都聽不真切。
禁錮她腕骨的指節愈發地緊，像枷鎖般，恨不得在她的血肉中留下一道深痕。
符渙君道：“我只看到一朝國祚是如何到了盡頭，看到窮途末路之人負隅頑抗。狼子野心，盜跖之徒！你早就該死了，此前有無數次機會，可以殺了你，可我不曾這麽做。莫非你以為是我狠不下心，單單為了幾分舊誼頻生猶豫嗎？”
沒等齊恂出聲，她又接著道：“是因為我說過，要讓你也體會一下眾叛親離是何感受，讓你親眼看著齊氏兵敗如山倒，見著親人朋友相繼離去，好教你也嘗嘗，我當年苦楚的十之一二。社稷不足四載就身死國滅，為天下人恥笑的滋味如何？”
一口氣說了這麽多，恨不得將苦心積慮整整八年的苦恨都說盡，卻猶嫌不夠解恨。
總是沈靜的玉容此刻終於繃裂，如無瑕美玉裂開了一道痕。
抉眥痛恨多年的仇人，滅門之禍，將符氏將領戮屍梟首之舉，侮辱亡將，傳首京師，任何一條罪孽單拎出來，都夠將他千刀萬剮，以生者洩心頭之恨，告慰亡者在天之靈。
多年的運籌帷幄有了結果，她也終於能毫無保留地怨訴：“桓朝立國還不到四年，宣寧年間，卻令天下萬姓不得安寧。元年天下大旱，中原無麥禾，天下大饑。無數百姓逐食東境，你卻下令封閉關境，不讓他們過界，活活餓死於中途。白骨露於野，千裏無雞鳴。至於這位開國……亦是亡國之君，後世會如何擬定你的謚號？我這幾日思來想去，還是以為湣字最為妥帖。在國遭憂曰湣，使民悲傷曰湣……”
如刃穿心的萬語千言，到了齊恂這處，空換得一句：“就這麽恨我？”
他平時負盡了罵名，聽到這些唾罵之詞，只覺得不痛不癢。
符渙君忽然笑了笑，說道：“殺父之仇，此恨你應當深有體會才是。”
聽聞“殺父”一詞，他臉色驟然變了。
符渙君故作驚訝道：“陛下——不會當真將周樵視作殺父仇人了吧？”
“你說什麽？”齊恂掐著她的脖子，將她抵在墻上，此一動作魯莽，磕得發髻散亂，金釵委地。
“咳——咳咳咳——”淡淡鉛華之下面色漲紅，渙君被掐得喘不過氣，依舊還在發了瘋地笑，“怎麽？一句話就能激怒了你？”
她費盡心機，不惜將自己的死也算計了性命，最後還搭上他父親的一條命，讓他桓陽齊氏世代效忠的君主成了殺父仇敵，逼得他忠孝難兩全，不得不放下君臣之義拔劍向君主，才硬生生將世人眼中的少年英傑逼成了一個瘋子。
齊恂漸漸松了手，是她得以片刻喘息。
目下，數萬齊軍葬身建北戰場，十幾萬兵馬包圍了京城，整個桓陽齊氏都沒有了退路。
她也就沒了任何顧及，再也不用留有底牌，索性全盤托出，在他臨死之前再奉上最後一份大禮：
“守在齊晉身邊，看他毒發身亡卻什麽都做不了，滋味不好受吧？崇明殿，鴻門宴，箭尖上所用毒藥是我親自從酆州取來的。後來，周樵想用解藥逼齊晉交出相權，解藥被我換作了另一劑毒藥。今日知曉真相，不知……你可還滿意？”
“當年，是我父親求到洛氏面前，才能留你符氏女眷的性命！”齊恂幾欲將牙都咬碎了，攥得指節哢哢作響，稍一用力就可以將她脖頸擰斷。
符渙君握緊了袖中的匕首，一刀毫不猶豫紮進了他的身軀。
甚至來不及瞧見他震驚神色，鮮血已經滲出染紅了衣衫。
斂去面上所有情緒，渙君平靜望著他：“留我一條性命，你怎麽敢的啊？”
拔出刀刃，她猛地將此生宿敵從九層高臺上推了下去，再也不去看這張令她厭惡至極的臉。
他曾為利欲所困，走到人世間的至高位，最後從至高處跌落，摔了個粉身碎骨。
溫二公子說的不錯，雪中臺上九重闕，是齊恂替自己鑿的墳墓。
一息之後，樓臺下傳來沈悶的聲響，緊接著是雜亂的腳步聲。
原本符氏的兵馬都已闖入宮中了，迫於渙君還在齊恂手中，不敢輕舉妄動。
亡國之君方一墜樓，圍在雪中臺外的士兵一齊沖殺上前，嘶喊聲、肅殺聲再一次充斥整座宮城，饒是在這九重闕上也能聞到，空氣中彌漫著稀薄的血腥氣。
符渙君卸下發髻上的金簪，解下腰間環佩，在這是非之地摔得四碎。一身鳳袍被她隨手舍棄，與酒汙混在一起，與她所有不堪回首的過往，都埋葬在高樓之上。
雪中臺上的禁軍盡數被掃清，齊恂的屍體被分功的將士一搶而空，首級，軀幹，乃至是一截手臂，都能換一身彪炳戰功，拜將封侯。
地上徒留一灘血跡，像一朵綻開的血花，妖冶地綻放在這座蒼涼的宮城裏。
大仇得報，卻從未有一刻覺得大快人心，有的只是無盡的悵惘。
數年來只為報仇而活著，渙君走下九重闕，踏過一地的血色，突然想著來日又該何去何從？
捫心自問還沒得出個結果，她就看到那紫衣貂裘的妹妹撥開擋在面前的士卒，迫不及待朝她奔來。
當真是和她極相似，卻又一點兒也不像。
姜衍君見她只著單薄衣衫，解下自己的貂裘披在她身上，想將暖意也分她些許。
“渙君、渙君你沒事就好了……”
符渙君回抱住她，一下一下撫著她的背脊，替她撫平多年以來的心疾，柔聲細語安慰道：“無事，都結束了。”
著士兵收拾了殘局，符渙君道：“走吧，我帶你去承陽殿。”
姜衍君卻問她：“去承陽殿做什麽？”
符渙君怔了怔，原本，衍君該最想要那個位置。
居雍宮的龍椅，就在那靜待著她，近在咫尺。
她遂說道：“走吧，傳國玉璽還藏在那裏，莫讓旁人先行拿了去。”
姜衍君與她同行在漫長的宮道中，像許多年前一樣，並肩走在甘泉宮狹窄的道路裏。
前路依舊遙遠而漫長，仿佛望不見盡頭。
由身後眾將士拱衛，到了承陽殿中，這裏已經沒有百官參拜，也沒有侍衛守著，不勝昔日的雄偉壯觀。
許是她當年太過渺小，手中沒有半點權柄，只是靠著旁人的憐憫與施舍，到這大殿之中聽從仇人的冊封。在一眾世家的佼佼者面前，顯得微不足道。
符渙君從龍椅前那張桌案的暗格中，找到了被齊恂藏起的玉璽，遞交到姜衍君手中。
渙君問她：“得償所願，以為如何？”
姜衍君抱著沈甸甸的玉璽，卻只看了一眼龍椅，看著拐角處金漆掉落，其上鑲嵌的紅寶石光澤暗淡，還不如她那雙耳墜的成色。
那處曾坐了一個傻子，一個瘋子，以後屬於一個女子。
定然是因為前者太過不堪，才讓她以為這個位置是這麽好得，什麽牛鬼蛇神都能爭上一爭。
久矣，她勉為其難吐出一句：“也不過如此。”
今天是個晴日，居雍宮的雪化了，與宮道上斑駁的血跡化在一起。
姜衍君抱著玉璽走出承陽殿，看到階下候著的，除了一眾陪她出生入死的將士，還有一位形單影只的前朝臣子，一身吐綬藍大氅，外面披一件銀白的狐裘。
其實也算不算形單影只，他身後的玄袍軍自然而然地被姜衍君忽視了。
溫二公子為何出現在這裏，他與他身後的玄袍軍，是為她而來，還是為了悼念他侍奉多年的君主？
這個問題，姜衍君沒再問起。
她是勝者，得到了想要的一切，至於那人剛失去了曾詡莫逆之交的舊友，剩下個尷尬的處境。
姜衍君回首時，渙君卻沒有再跟上來，不知去了何處。
眾將在等她，溫二公子也在候她，姜衍君擡起凍得發麻的腳，步子還是不自覺地朝那人邁過去。一年不見了，或許總有些話要同他講。
至於說些什麽，聆音，還是那面胡鼓的事，她尚未想好。
姜衍君行至他身前，見他眼睫垂下，還是遮不住眼下的一片薄青，怕又是好幾夜未能安眠，才熬成了這幅疲憊模樣。
她說：“溫尚瑾，我贏了。”
凍得通紅的指尖輕輕扣了兩下玉璽，此番得意，他好歹給個回應吧？
“嗯。”溫尚瑾淡淡應答了一聲，似是發覺自己太過敷衍，才添上一句，“那就好。”
不覺開心，也不覺難過。他匆匆與心上人見了一面，就轉過了身，旋踵欲離開。
姜衍君扯著他的衣袍，道：“什麽意思？”
“衍君。”溫尚瑾沒回頭，話一出口又覺得不妥，立馬改口，“不，陛下。”
一個稱呼，便劃開了兩人之間的界限，他仍當自己是前朝的臣子，仍未想好符渙君問過的那些話。
溫尚瑾道：“陛下已得江山，建州溫氏也無甚威脅，可否望陛下念在舊年恩情，放過溫家？”
姜衍君面色一沈，冷聲道：“一來，我沒想過秋後算賬。再者，別這樣叫我。”
他又將衣袍從她手中拽離，道一句：“君臣有別。”
雖不解他到底作何想，但落在姜衍君眼裏，此舉像是在同她賭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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