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3章 九重闕(三) 百代興亡朝覆暮,江風吹……

關燈
第73章 九重闕(三) 百代興亡朝覆暮,江風吹……

姜衍君又拽一拽他的狐裘, 道:“什麽話都不說,就要走嗎?”

“你的將士也還在等著你。”溫尚瑾轉過身來,提醒她瞧一瞧另一旁候著的將領。

衍君總是這般的“坦蕩”, 人前人後都不避諱。

符渙君只看熱鬧, 不嫌事大:“小徐將軍,總盯著溫二公子作甚?是想與他切磋一番不成?”

徐令衿移開了目光, 道:“女君說笑了。”

可小將軍手中的長槍, 恨不得在地磚上戳出個洞來。

頓覺後背有些發寒,姜衍君轉頭望過去, 即刻有人移開了視線,自覺別過臉去。

溫尚瑾道:“看到了嗎?”

姜衍君道:“看到什麽?”

他道:“也不知是誰,剛拿到玉璽就急著做昏君,叫殿外的一眾將士好等。”

姜衍君懂了他的陰陽怪氣,即刻道:“你在這裏等一等我。”

她急匆匆地過來, 又急匆匆地轉身, 跑向那些守在寒風中的士兵。

姜衍君道:“諸君自各方而來,隨我跋山涉水至此, 一路苦辛。眼下大局已定,可以回去休息了。三日後設宴雪中臺, 犒賞三軍。”

所有人皆道:“恭賀主君。”

姜衍君忽然蹙眉覷著小徐將軍,只有這年輕人擰著眉不道喜,她陰陽道:“徐將軍此戰功不可沒啊。”

徐令衿道:“末將不敢居功。”

“年少成名,這麽謙遜做甚?來來來,我有話要同你講。”姜衍君朝他招手,示意他俯下身來。

徐令衿甫一低頭,姜衍君擡手使勁彈了一下他的腦門。

“主君?”徐令衿直捂著腦袋,這一指彈得他發懵。

比嘉賞先一步到來的, 是主君的訓斥:“將在謀而不在勇,臨封城一戰不要命地往前沖,誰教你這麽打仗的?”

他剛要替自己辯解,這不是沒打輸嗎?

姜衍君掂了掂手中錦緞包裹的玉璽,直令他將想說的話都咽了回去,只能違心道:“主君教訓的是,下次不會這般魯莽了。”

至於下一回,天底下應該很久都不會再起戰爭。

姜衍君道:“仗打完了,徐將軍也可以回去好生安歇了,這幾日有勞你替我安頓後方將士,再代我去見一見曹將軍。”

徐令衿道:“好。”

除了數百留守居雍宮的守衛,其餘人都撤出了宮城。

宮廈千萬,宮道漫長,仍有幾人在清洗道路上的血漬。

玄袍軍也撤走了,溫二公子還留在那裏。

姜衍君朝那木訥的人走過去,同他道:“我是第四次到這宮城裏來,許多路不熟悉,再陪我走一走吧。”

溫尚瑾輕聲道了句好,遂帶著未來的新君,在陳舊的宮城中,徐徐地走。

她從前的確只來過三次,且還都是在冬日裏。

宮中一磚一瓦,一草一木,都是從前的勝者定下的格局,每行一步,都踩在前人所制定的秩序裏。現如今,這樣的規則秩序崩塌了,一個離經叛道的人,懶得再去重塑一套規矩。

從承陽殿走到宮廷園囿,其實三冬沒什麽景可賞,而錦池風寒,溫尚瑾不想將她往那裏領。

彼此沈默著走了許久,從一開始的並肩,他有意放慢了腳步,落在她後頭。

看著她耳廓都凍紅了,後頸在寒風掠過後浮起一陣寒栗,細小的絨毛在風中顫抖。

姜衍君揉著眼,又吸了吸鼻子,溫尚瑾以為她在哭,直到她問:“不問問我冷不冷嗎?”

溫尚瑾道:“你將貂裘給了渙君,定然會冷,不必問。”

姜衍君暗惱,以一種難以理解的神色回頭看他,可溫二公子顯然沒有將自己狐裘分她一半的覺悟。

細看他身上的冬裘,滾邊磨禿了些許皮毛,光澤也比不上新衣,靠近領口的地方有一點墨漬,是很多年前留下的了。他貌似舍不得這一件舊衣。

姜衍君向後退一步,轉身就撥開厚重的裘氅,伸手攥住他溫熱的手掌,汲取一點暖意。

四下無人了,他總算不再守那些無關緊要的矜持,攤開裘衣去擁她,將整個凍得似冰的人裹在銀白狐裘裏,滿身氤氳著白檀香。

溫尚瑾道:“明明可以尋個暖和的宮室,你偏要到外頭來吹風受凍,故意的是不是?”

姜衍君不答,反而取笑他道:“放著京城大好的前程不要,偏跑到祁州去吹西北風,你也是故意的嗎?”

毛絨絨的領子恰好遮住她的雙眼,呼吸間形成的熱氣也模糊了視線,姜衍君仰起頭來,見他抿著唇不作聲,只是面色難看得不行。

見他這副模樣,姜衍君面上才漾起開心的笑來,眉眼一彎一揚,直直落入他雙目。她又拉著眼前人的手晃啊晃,催促他答:“到底是不是啊?”

溫尚瑾望著她欲言又止,半晌才艱難倒出幾個字:“當然不是。”

她附耳過去,又問:“那是為什麽?”

“別問了。”溫尚瑾別過臉去,連個借口托詞都懶得去尋,索性說道,“你分明清楚得很,偏拿這些事來調笑我。”

姜衍君見好就收,沒再問下去,奈何嘴上消停了,手卻頓時忙碌起來,在他腰間後背來回不止地流連。

溫尚瑾無奈撥下她的手,問:“又是做什麽?”

她道:“替你順順氣。”

溫尚瑾又好氣又好笑,他自然不會因三言兩語就置氣,某些人還真會為自己的不端之舉找借口。

一手被捉住了,另一只手又端著玉璽騰不出來,姜衍君想也不想就撂開了這累贅的物什,其動作行雲流水,毫無拖泥帶水之意。

溫尚瑾被她突如其來的舉動嚇了一跳,道:“國璽,也是說扔就能扔的嗎?”

“拿得我手都累了,先放著吧。”姜衍君不在意這些,冷風時而卷過,她依舊埋頭在狐裘之下,也不讓他去將那珍貴之物拾起。

溫尚瑾頗為頭疼,“有你這麽‘放’的嗎?”

姜衍君忍不住笑道:“怎麽只對一個冰冷的物件這樣上心?”

溫尚瑾回過神來,一時怔楞,這雖是笑言,卻像是在責問。

他答:“世間權柄,城池領地,以及你口中的冰冷物什都可以靠爭搶取得,只有人心是不可強求的。你不在意玉璽,不在意這正統,可有的是人在意它。須知人言可畏,為君者不得不謹慎自己的一言一行。”

像是猜到她要接什麽話似的,他又搶在前頭,把自我數落的話都說盡:“不過這些話,來日自會有朝臣與言官去勸諫,我今日一言實是越俎代庖,顯得多餘了,以後不會再有。”

姜衍君搖搖頭,道:“別這樣說,我還想……”

溫尚瑾擡手捂住她的嘴,堵住其後所有的言語,失笑道:“怎麽可以這麽貪心又霸道,得了權柄與地位還什麽都想要?我比不上那些陪你赴湯蹈火的人,尋太守、曹將軍與徐將軍都是極善的忠臣,我比不得他們。那些搓磨與絕境都是你自己走過來的,與我無甚關系。所以這前朝、宮闈,留我做什麽呢?”

這些話勝過他往日所有的誠懇,姜衍君也萬沒有想到他的真誠是用來推辭拒絕她的。

現在說的,是他不願再出仕了。來日再談,會否就是請辭離京?

一時無言,她不想聽到這些不如意的答覆,可這人還更過分些,捂著她的嘴,讓她連問出口的機會都沒有。

沈默對視之際,有絨毛自冬裘上飄落,綴在她發梢上,溫尚瑾擡手替她拈去。

“守珂、守珂……”姜衍君抓著他的手,一聲聲地磨。

硬的不行來軟的,軟的再不行……就把他關在宮裏。

“外面風大,早些回去吧。”溫尚瑾解下這件舊衣披在她身上,好生撿起地上的玉璽,執手帶她沿著回路走。他也沒說要回哪裏去,宮室千萬間,眼下無一間是她的棲身之所。

他自顧自往雍門的方向去,那是他歸家的路。

走到半途,他突然想起些什麽,說道:“我帶你去一個地方。”

姜衍君道:“好,去哪兒?”

溫尚瑾徑直引著她到虞朝天子的寢宮,去見一見那個遺留的禍患,人不人鬼不鬼的東西。

幽扶宮依舊破敗荒涼,哪怕是逢著宮變,那些逃難的宮人也不會躲來這處。

姜衍君從未到過這裏,不知道蛛絲與塵埃背後藏著什麽玄機。

進了宮殿外門,燈臺傾倒,而主屋的門半開著。

溫尚瑾停住了腳步,莫名嘆了句:“可惜,來晚一步。”

“什麽?”姜衍君不明所以。

溫尚瑾道:“裏面怕是只剩個死人了,你還想去看嗎?”

姜衍君道:“去看看吧。”

她推門而入,見裏頭也是蛛網密布,紗幔上結滿了灰塵,最角落處有些細碎的動靜,走近了才發現裏面那人披著她給的貂裘。

“渙君?”姜衍君輕聲喚她。

貂裘上染塵,符渙君晏然自若地蹲在地上,慢條斯理就著帕子擦拭匕首上的血跡。她足邊躺倒著一人,準確來說是個死人。蓬頭垢面,瘦得脫了相,早就看不出樣貌了。

血液浸染玄袍,在泥塵滿地的青磚上緩緩流淌開,連她垂落的裙擺都沾了幾滴。

“他是誰?”姜衍君又問。

符渙君收刀入鞘,徐徐起了身,說道:“你我的最後一個仇人。沒事了,走吧。”

後患被料理幹凈了,虞朝最後一位天子悄無聲息死於她刀下,往後再不會有人提起這座宮殿,史書也只會載洛子甫死於齊恂之手。

溫尚瑾守在門口,遮蔽了一半的天光,在本就陰暗的屋內投落細長的影子。

符渙君經過他身旁時頓了頓,說道:“溫二公子,就當是為了衍君,會對此事守口如瓶的,對嗎?”

他沒有作聲,權當是默認了。

姜衍君凝視地上一具屍身,喉嚨似哽住了,久久吐不出一個字。

一場局至此收了網,她還是半個被蒙在鼓裏的局中人。

在她之前的兩位皇帝,沒一個善終。姜衍君早早設想了這樣的結果,殊不知這幾年他過得如此悲涼。

溫尚瑾想把玉璽塞回她手裏,她不接。

姜衍君艱難扯出一笑,玩笑道:“如果我把玉璽扔到灃水中去,不做這個天子,可還來得及?”

溫尚瑾道:“兩任天子死於你符家人之手,你不當誰當?這會竟怕了?終了撂挑子不幹,那些扶你上位的人答不答應?”

姜衍君探到他身前來,扯著他的袖子晃了晃,道:“我不過說的玩笑話。”

溫尚瑾牽過她的手覆在玉璽上,鄭重交還這塊燙手山芋,說道:“君無戲言。”

走出廊下,日已西斜了,在二人身後延伸出一對影。

溫尚瑾沒問她今夜要安頓在哪裏,反正天下都是她的了,就算她想宿在房頂上也沒人攔著。

他只說:“天色已晚,我該歸家去了。”

在宮中滯留三日也沒個音信,想來父母與兄弟姊妹也殫精竭慮了數日。

“好。”姜衍君沒再留他,“我不識路,再陪我走一段路,送我回去吧。”

溫尚瑾陪著她,沿著來時路折返,她刻意走得極慢。

溫尚瑾突然道:“若要尋我,別親自到溫府去,就當是我求你。見了我父兄,他們怕是還得跪拜你。”

姜衍君問:“那你還會到這裏來嗎?”

溫尚瑾猶豫片刻,回道:“陛下若執意下旨召我入宮,我也不得不來。君命難違。”

她面色不大好看,重申道:“別這樣喚我。”

回去的一路,溫尚瑾的確沒再以“陛下”稱呼她,也沒再喚她。

到了承陽殿外,渙君與徐令衿都候在那裏。

“守珂。”姜衍君喚他,又解下原屬於他的狐裘,踮起腳來為他系好,一遍遍撫著領上那點墨漬,說道:“歸途風寒,此前臨別,守珂贈過我許多件裘氅。這回,我就不再取走你一件狐裘了。”

溫尚瑾俯身擁著她,每一回道別都道出了與君長訣的架勢,臨行前細細叮囑:“若還有別的事要問,去尋你阿姊便是,她什麽都知曉。記得別從宮中派人到溫府去,也別親自去尋我,父兄還有一物相贈,屆時我自會再入宮來的。”

密密麻麻的白檀香與屢屢熱氣將她包圍,姜衍君迷迷糊糊道了聲好,輕易就放他離開了。

捧著玉璽歸來,望著巍峨的承陽殿,思及還有一堆破事須得忙得焦頭爛額,不禁悲從中來。

那溫尚瑾好死不死只想歸家,怎就不想一想怎麽幫她?

三日後,雪中臺設宴,不邀世家貴胄,只為犒賞隨她征戰的三軍。

天下人皆知齊恂身死國滅,山陵崩塌,十六州再無他的神話。

一如她當年在襄陵的大放厥詞,有萬千江河朝宗於海貌,便有來日萬千臣子的朝拜。

堃州、殷州、垚州的州牧紛紛獻上降書,表明歸順之心。

原本效忠於桓陽齊氏的三十餘個世家,有罷了官的,也有見風使舵向未來天子表忠心的,不過也有幾個刺頭,因她是女子而大做文章。

然而他們口中這位禍國女君不按常理出牌,既不急著拉攏中原各世家,也不著手準備登基典禮。

正月,清理完各州郡戰場,姜衍君便領兵回了東境三州,美其名曰:衣錦還鄉。

車馬遙遙行了千裏,才回到初陵,她所生長的土地,最早追隨她的臣子還在那裏。

姜衍君從居雍宮帶回曹老將軍的首級,與一眾官兵護送靈車回到慈安縣相裏亭,將老將軍的屍身與兵器合葬。

舊年問路見到的那個老叟,這回依舊坐在相裏亭外的大樹下,大樹變成了枯樹,他手裏的蒲扇也鑿舊得不成樣了。

七年前只是耳朵不好,這回眼神也不好。手中蒲扇一指靈車,就問:“你這木牛從哪裏運來的啊?”

姜衍君停下了,還是耐心同他道:“不是木牛,是棺槨。”

老叟扯著嗓子喊道:“啥?瓜果?”

姜衍君道:“棺槨。”

他自行起身走近了一瞧,說道:“是棺槨啊……怪我老眼昏花了看不清。勿怪、勿怪啊……”

姜衍君道:“有勞老先生,借個道。”

老叟同她打聽道:“這麽多年了,那老糟頭回來沒啊?他家二十幾畝田沒人種,地裏頭早都荒啰。”

姜衍君道:“回來了,就在這裏呢。”

聲音越發低了,也不清楚老人聽沒聽清。

老叟一步步挪到棺槨原只是昏花老眼,這下淚眼也朦朧,更是看不清了。

他扶著棺槨,不覺抹起了滿臉淚來,“好你個老糟頭,當年你同我吹牛,我還不信。原來真是個將軍……”

姜衍君讓下屬給他遞上一袋銀錢,說道:“老先生,我聽曹將軍說過,您家是釀酒的。他以前耕完了地,總到您家沽兩斤酒喝。我不能常到他故裏祭拜,故而勞煩老先生逢年過節,替我到他墓前敬上三杯酒,可能答應?”

那銀錢老叟推辭著沒收,說道:“收回去收回去,我當年還欠了他兩吊錢沒還呢,這酒就當是給他抵債的了。”

官兵繼續運著靈車往山坳裏走,途經大片荒草覆蓋的農田,老將軍從地裏撂了鋤頭,喜滋滋跑回屋裏重傳盔甲的景象猶若眼前。

紙錢揮灑著飄揚,落在田間地頭像郊野的白花。

其後,不論什麽橫刀立馬的豐功偉績,還是躬耕南畝的生平樂事,都隱匿在這鳥鳴山更幽處了。

送老將軍歸了故裏,姜衍君又與渙君到長陵山祭拜父兄。

四年兵荒馬亂,幸得父兄在天之靈誠佑,才一次次從絕境中殺出重圍,反敗為勝。

下山歸家的途中,望著兩側剛長新芽的李樹,姜衍還笑說道:“長陵山的李子結了一樹又一樹,你我卻早過了貪嘴的年紀,只好待聆音長大了,我再帶她到山上來摘李子。”

符渙君也笑著回道:“是啊,聆音不失為一個極好的幌子。”

姜衍君道:“你是我親生阿姊嗎?怎麽總戳穿我?”

符渙君道:“正因是親生的,才如此了解你。”

姜衍君道:“那聆音也是我親生的,自當與我一樣喜歡初陵的李子吧。”

她還在長陵山走馬觀花,慢悠悠的趕路,殊不知口中念著的聆音還抱著一面舊得不能再舊的胡鼓,坐在初陵符府的門檻上盼她。

想當初姜衍君離開永州,也是不辭而別。

年僅四歲的孩童,隔了一年可還能記得清她阿母的模樣?

她果真記不清了。

姜衍君與渙君一齊踏入門後,符聆音在她們面前楞了足足有半刻鐘,分辨不清哪個是姨母,哪個是母親。

她只記得阿母喜歡穿紫衣,可今日誰都沒有著紫裳。

姜衍君喚她:“阿言,阿言,過來呀。”

聆音又像當年一樣遲疑著走近。

“你是阿母?”她問。

姜衍君一把將她抱在懷裏,笑道:“當然。”

聆音把頭埋在阿母肩身上,使勁嗅一嗅母親的味道,依舊是香香的,可又好像和記憶裏不一樣了。

她又一遍遍喚著阿母、阿母,得到母親的回應,反覆去確定。最後肯定了她就是阿母,才忍不住委屈起來:“阿母怎麽才回來啊?”

姜衍君溫聲安撫她道:“這一次不走了,再也不走了好不好?阿母帶你到西京城去,那裏有天底下最熱鬧繁華的街道,有最漂亮的宮殿,還有最高的宮闕……”

聆音不曾見過,也不期待這些,她圈著母親的脖子喃喃道:“不要這些,只要阿母在就好了……”

姜衍君及時住了口,還是不在一個純粹的稚子面前,提她眼中的利欲。

孩子眼中只有一片小小的天地,在邁不出門檻的府邸當中,盼一個久未歸家的母親。

從秋去到春來,從白晝到入夜。

母親敲起胡鼓,唱起另一首歌謠哄她入睡,聆音仍覺得在夢裏一般。

“東陵灘,月初曉。見所思,何皎皎……”

胡鼓的聲音越敲越啞,母親的聲音又越發模糊。

聆音在睡夢中,迷迷糊糊又見了紫衣女子的模樣,這回她問:“阿母這回又會偷偷走嗎?”

姜衍君道:“怎麽會呢?阿言是阿母最喜歡的孩子了。”

得了這個答覆,她才心滿意足入夢鄉。

聆音或許會在許多年以後意識到,母親是慣會騙人的。

什麽最喜歡,阿母明明就只有她這一個孩子啊……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