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烽煙起（一） 衍君攻取南三州，齊軍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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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章 烽煙起（一） 衍君攻取南三州，齊軍火……
渙君來青零城尋她時, 姜衍君正與尋嘉一道清點抄家所獲的家資。
單其一家，庫府裏便藏有糧食萬石，金銀財寶無數, 可比當朝丞相一年的俸祿。論朝中高官厚祿, 竟還比不上邊地的“土皇帝”。
姜衍君隨手撚起一塊金錠來，放在手裏掂量, 不住感嘆：“昔日我在中原時, 總聽那些世家子笑話衍州是窮山惡水之地，人也無禮, 地也貧瘠。這片窮地方，竟能養出如此多的碩鼠，竊國之膏粱。我有心遏制，依然是這般模樣，不知那些放任門閥世家肆意妄為之處, 都被蛀空成了什麽樣。”
滿地的漆匣阻得她挪不開步子, 符渙君道：“我只說你當初入主衍州之時，對張家的勢力處理得不算幹凈, 這回，也處理得太‘幹凈’了些。”
姜衍君道：“待那幾萬新兵操練完, 我便與曹伯父趕赴酆州了，總不能再留下一堆爛攤子，交由你來收拾。”
符渙君笑道：“是啊，把這群人得罪了個便，你便躲往南邊去了。”
姜衍君道：“那不若你往南，我留在衍州？”
符渙君道：“自是行不通。齊恂他盯著的，是我啊。”
提及這個名字，衍君眉宇又染上憂思, 符渙君輕撫她眉心勸解：“不過，也無須憂心，我早已想好了應對之法。你無所顧忌地揮兵南下就是了，此一去必然插羽破天，勢如破竹。”
姜衍君解下纏在臂上的狹金刀來，遞交給她，“渙君把這個隨身帶著吧。”
渙君凝著那盤得包了漿的刀柄，緩聲道好。想來她也曾無數次在四下無人之時，暗藏這柄冷刃，等一個一擊必殺的時機。
很遺憾，不曾有過。
她把防身用的狹金刀留給了阿姊，於一個宜出征的吉日，祀過了山川道路神靈，率十萬眾入酆州，攻景州。
同行者，軍師暮律先生，主帥曹寅，其子曹歆，還有一個初出茅廬的小將軍徐令衿。
六月中旬，十萬兵馬抵達酆州，聯合酆州境內三萬兵馬進討景州，與景州軍大戰於塵白鄉。
曹老將軍領兵對戰迎敵，鬥將之際，使副將徐令衿出馬搦戰，不過三兩回合便將敵軍將領挑落馬下。
景州軍兵敗，落荒而逃，退守上郟城，閉城不出。
曹寅帶兵包圍上郟城，又依林音之計，引兵截斷北邊而來的援兵。
上郟城中，兵糧寸斷。
圍困一月有餘，只等城中守軍疲敝不堪，再度領兵悉力攻打上郟城。
兵分三路，攻打東、南、西三面城門，獨留北城門兵力薄弱，誘使敵軍自行從北門突圍而出，又於郊野設數千精兵埋伏，俘獲景州上郟郡將領十餘人，降兵五千。
八月，姜衍君入主上郟郡。林音游說上郟太守，使其往景州東三郡勸降各郡守。臨秀、下介兩郡太守交獻官印文書，率上萬部眾來降。南郡太守拒不降順，曹歆領兵圍攻南郡城，後又一路東去，連下三城。
九月，景州八郡皆入囊中。
戰況傳至西京，齊恂欽點五萬兵馬馳援南境，於酆州境內遭阻截，兩軍相拒於酆州邊境，齊軍不得南下。
十月，景州境內第二季稻谷收獲，得了糧草補給，姜衍君繼續向衡州進軍。
衡州地勢較景州更為覆雜，姜衍君不曾在這裏討到半分好處。
饒是曹老將軍久經沙場，林音熟知地貌，也曾多次被衡州軍圍困於群山深谷之中。
久久不見進展。
是以，她本以為年前就能結束的征戰，還是在衡州耽擱到了十二月。
衡州雖地勢偏南，冬季也算不上冷，奈何深山巨谷，窮冬烈風，自東南而來的士卒遭受不住這般惡劣天氣。
姜衍君雖有不甘，還是暫且退回景州，等來年再做打算。
將近冬至時，有人往她暫住的府中遞了信函。
姜衍君本以為是渙君送來的，可啟函一看，竟是一面袖珍的胡鼓，童稚的玩物。
沒有書信，沒有只言片語，什麽也沒有。
就只有這一面鼓。
她也猜到了是誰送來的。
姜衍君有些惱了，真想揪著那人的衣襟問問，溫二公子究竟是什麽意思？眼下她忙於攻城掠地，沒心思同他猜啞謎。
可此去祁州，隔了兩千裏路。
至於那人，他依舊浸在塵埃漫天的祁州城裏嗎？他究竟是懷揣著什麽樣的心態，才會想著讓一只胡鼓漂泊兩千裏路，送到她的手裏？
姜衍君捧著那胡鼓看了又看，卻不曾發覺什麽特別之處。
是一面極普通的鼓。
“是要送給聆音的嗎？”
無人作答，她獨自喃喃。
胡鼓置於枕畔，在她的指尖輕叩下沈悶作響。
窗格間隙透過一泓澄澈的月光，在冷硬的地磚上，如同寒霜，稍顯寒涼。
是日夜裏，有兩個寤寐思服的人，共沐同一段月光。
這是溫尚瑾在祁州度過的第二年。
如同往年一樣，家書早早就派人送回西京去了。
其實他極想寫下一封送往衍州的書信，卻不敢貿然送去，若在途中被齊氏的人截了去，於她無甚好處，於溫家人而言，更是滅頂之災。
哪怕送出去了，書信也會因著那漫長的戰線，湮滅在烽火裏。
探子回報，據說，南境戰事又起。
那占了東境的女君，今開始轉守為攻，向外拓展領土了。
溫尚瑾猜不透她目下所想了，是件好事。如果他能輕而易舉猜到，那麽齊恂也可以料想。
若她取南境三州，欲集結南境及酆州兵馬北上攻取建州的話，前人已留下過前車之鑒。
難攻，卻也並非是不可取，重中之重，便在於那座逢門關。
齊恂早不信任溫家人，是以玄袍軍被調離了姚山地界，轉守祁州，而那座關隘也換了個將領鎮守。
逢門關外，有三條路可北上入建州，當年溫尚瑾都領她親自走過，唯有其中一條有一線機會，其餘的不論她選哪一條道，都可以成為她的葬身之所。如果她當初也曾留心的話，自會知曉。
鼓身上所刻逢門關，是他的言盡於此，假使她能看出來的話，便不會跑去那處送死了。
他不想見國祚再次傾覆，也不願見她兵敗身死。
溫二公子大抵是個極矛盾的人吧。
此身不過二十有四，卻已歷經戰事十餘年。
如今國境與北狄部落接壤之處，貿易往來愈發頻繁，北狄人南下劫掠之事漸漸少了。也許用不了幾年，邊關也可以是一片平和的凈土。
他想，父親當初的設想大抵是對的。
對待一群常年忍受凍餒之苦的敵人，未必需要用和親、戰爭去平定。
夜已深，在靠近西北大漠的祁州，明月是比雪還澄凈的。
月光照得滿屋透亮，他睡不著，便起床點了燈，伏案讀翻看起了近來的書信。
侍從又給他送來文書，堆滿案頭。
溫尚瑾隨意翻看幾封，說道：“很久沒有衍州的消息了。”
侍從道：“蒼山姜水以東皆被阻絕了，我們的人過不去，也探查不到音信。”
想來衍州與垚州交界的守兵還在僵持著，溫尚瑾只道了句：“也好。”便遣退了侍從。
從北薊州到南景州，不論是從時間上還是地域上，都將這戰線拉得極長。
酆州境內齊氏援兵與酆州守軍還在僵持，剛消停不久的垚、衍交界又起了沖突，曹老將軍對衡州的攻戰卷土重來。同一時期內，有三座戰場。
一月末，南邊氣候回暖。
曹老將軍再度領兵入衡州境內，一改從前橫沖直撞的作風，此番命重兵埋伏於山頭，待衡州府兵趕來，請君入甕，將其圍困於山谷之間。
山上伏兵以火箭點燃谷中半幹未幹的草堆，一時間谷中黑煙彌漫，遮蔽視線，也使困於谷底者不得喘息。
自衡州孟城而出的追兵盡數被俘，曹寅率兵趁勝追擊直取孟城。
三月份，衍州傳信至，據說蒼山一帶戰事吃緊，留守衍州的兵力不足，敦促著南境速戰速決，早歸馳援。
曹寅、曹歆、徐令衿兵分三路，於三月末連下三城，占據衡州半壁。其餘幾個郡縣聞曹氏兵馬至，不戰自降。
只剩最後一個越州了，若一路順遂，這戰事會在兩月內了結。
其實比起東邊境土，齊恂似乎不甚在意南境三州，他將大部分兵力都投入了姜水-蒼山戰場，勢必要攻下衍州一雪前恥。
這是垚州駐兵來犯衍州邊界的第二月，也是齊恂帶兵圍守蒼山的第二日。
誰能料到桓朝的陛下，竟有如此多的耐心，陪一個女子在這裏耗。說起來，齊恂並不適合做一個皇帝，不過看中那無上的權柄，又不忍久居人下，才一舉奪了那江山。比起高坐承陽殿，他更喜歡在馬背上馳騁。
早先，符渙君與趙離離在山居中飲茶時，還風輕雲淡笑言：“齊恂真是不中用，這麽久都攻不下來。”
符渙君輕呷一口茶，平靜道：“許久不勞煩你煮茶，今日一嘗，雖是用蒼山上的粗陋茶葉，滋味卻比從前更好。”
趙離離道：“當初在玉華宮時，有幸得與沈家那位女郎偷師了。”
符渙君笑道：“是麽？我數月前去沈府做客，也不見她親自烹茶。”
趙離離驚訝道：“她竟又回了永州？”
符渙君道：“很奇怪嗎？與我當初一樣的假死之法，你怎麽分辨不出了？”
趙離離道：“逃離居雍宮的那日，太過混亂，半途又遇溫二公子擋道，便不曾細想這麽多。”
又說起沈家那細作來，符渙君原也沒想到，同一個棋子，還能用兩次。
不久，待姜衍君取了越州回來，便要揮兵北上直取蒙州了，可齊恂仍舊死咬著她不放。
該早些金蟬脫殼，才不至於耽擱後續的行軍進程。
眼下不失為最好的時機。
符渙君起了身，在竹屋內緩緩踱步，說道：“閑在山中幾日，便不與你在這裏蹉跎光陰了。去與敵軍放出消息，讓齊恂知曉，我就在這蒼山竹屋上。”
趙離離問：“女君這是何意？”
“我見齊恂在山西徘徊不前，這場仗也是要打不打，實在是替他著急。”符渙君道，“不妨，賣他一個破綻。”
她所作決策，從不容旁人質疑。
趙離離離開山居以後，也如願遣人將消息送去了齊恂帳中。
齊恂起初擔心有詐，僅僅派了小隊士卒到山上探查虛實。畢竟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繩。其後，果真如探子所言，她就藏身於蒼山東面的竹屋。
齊恂冷然待之，又一個詭詐之計。
他只屯兵於蒼山腳下，偏不到這山上去。
而山上那人也不再有所舉動，守在蒼山以東的士卒漸漸按兵不動，似在僵持。
就這麽過去了半月，直到越州也被攻陷的消息傳來，齊恂再也按耐不住，一舉發兵繞過蒼山，直抵山東，橫掃山下的衍州守兵，圍住了整座蒼山。
倘若符渙君還在這蒼山地界，定然使她半步也踏不出去。
時間一日一日流逝，照理來說，齊恂的部下比他更為焦急。
一年以前，從衍州出征南境的兵馬攻取了南三州，已在凱旋途中，不日便會抵達姜水南岸。再這般僵持不下，不日又將是一場鏖戰。
而他們的陛下，此刻竟還有閑心同他的仇敵耍那些小把戲！
於是乎，在齊軍圍守蒼山的第四日，自山西腳下燃起了一場大火。
春日幹旱，雨季尚未來臨，山火如瘋長的野草，一路往山上蔓延。
火勢來得突然，饒是齊恂也不知曉。
待他有所察覺之時，蒼山早已成了一片火海。
雖知是有人借這把火逼山上之人出來，可齊恂知曉符渙君是怎樣的秉性，豈會任由旁人逼迫？
火勢愈演愈烈，除非上天降恩施舍一場甘霖，否則根本沒有撲滅的可能。
他召了眾將一一問話，在陣前發瘋般地嘶吼：“誰準許你們放的火？”
方晝一人做事一人當，在惶惶眾人中坦然站了出來，說道：“是屬下所為。”
一鞭子破空抽了下去，在方晝背上留下道血痕，齊恂猶不解氣，揚袖怒道：“方晝蔑視軍令，先斬後奏，拖下去，斬了。”
方晝急忙解釋：“還請陛下勿惱，先聽末將一言！”
齊恂道：“我要的人都要燒成灰了，還能聽你說出花兒來不成？”
方晝跪伏於齊恂腳下，一口氣說盡了胸中話語：“末將先行探查過，蒼山上有條溪流直抵蒼南谷，火勢再大也燒不到那兒去。蒼山四面大火，蒼南谷是下山的唯一生路。陛下只需帶兵於谷中靜候，自能將敵軍將領擒來。”
齊恂下令道：“即刻領五百兵馬於蒼南谷設伏。”
“是！”
齊恂又回看向那跪伏不起的人，道：“你也一並過去，若她不曾在蒼南谷現身，這蒼山火海，也會是你的墳場。”
方晝道：“末將領命！”
馬蹄聲陣陣，與烈火灼燒的劈啪聲混在一起，驚破了山夜的寧謐。
整座蒼山的大火，燒撤了東境的半邊天，猶若朝生暮落之際的火燒雲。
倘若那女君見著了他，定要譏諷他是怎樣的失義失德，放火燒山，不僅荼害一方生靈，更是斷絕了靠山吃山之人往後十年的生路。
一路上這樣想著，不覺蒼南谷已經近在眼前了。
重兵屯守於溪流兩岸，又使二百士卒於林間逡巡，不放過任何一個可以藏身的巨木、草叢。
漫天火海，她等不到衍州府兵的援救，唯一的退路也被齊家軍斷絕了。
就這般細針密縷地搜尋半晌，溪谷的上游終於出現了個女子身影。
她獨自一人，無視敵軍手中地利刃，也不懼那些對準她的弓弩，晏然自若地走到齊恂面前來。
火光灼得他面龐發燙，齊恂緊繃的心弦稍稍松了些許，見了她便開始發笑。
“怎會只有你一人在此？”他問。
太過詭異，其實他仍怕她留有後手，害怕這又是一個引他上鉤的陷阱。
她以自身為餌。
久矣，聽她作答：“若非只有我一人在此，該懼的人，就是你。”
齊恂啞然失笑，擡手命身後士兵放下弓弩，獨自向她走去。
齊恂又道：“可我不信，你明知道我屯兵蒼山以西，還會如此輕敵，在山上坐以待斃。”
她笑道：“不妨猜猜，我留的後手是什麽？”
齊恂道：“讓我來猜？”
可他尚未猜到，甚至未能與眼前人多說幾句話，一支箭矢自他身後而出，沒入了那女子的胸膛。
所有人皆在震驚之中，只見她還在笑著，就已失重後仰倒去。
齊恂闊步向前奔去，接住她倒下的身軀。鮮血沿著箭矢迅速蔓延，染紅了她整片胸襟。
“渙君、渙君？”他急急呼喚著她的名字，更不忘揪出放暗箭之人。
“誰人動的手？”
方晝繳了那人的弩，押著他到齊恂面前，問道：“陛下，是此人放的箭，如何處置？”
齊恂冷聲道：“梟首。”
那人慌了，叩首求饒道：“陛下、陛下……小人是擔心陛下的安危，誰知這妖女留有怎樣的後手？”
齊恂重申道：“動手。”
方晝拔劍抵上那人的脖頸，終是嘆了口氣，於心不忍。一劍落下，竟只劃斷了喉管，不見頭顱落地。
這無名小卒咽氣前，還在嘶聲勸諫：“陛下……此女，斷不能留。”
齊恂無心理會他的話，自顧自抱著那女子起身，命人去遣軍醫來。又掃了一眼方晝，意味深長道：“方晝，你的劍，鈍了。”
蒼山上的烈火依然焦灼，怕是要將山林燒盡了，也不見有熄滅的跡象。
齊恂攥緊了韁繩，跨馬將人帶回了軍營，一路纖塵飛揚，耳邊疾風呼嘯。
而血液越淌越多，比那山火燒得更紅更烈，渙君在他的懷中漸漸失了溫，連呼吸都察覺不到了。
齊恂心跳如這馬蹄聲，愈來愈慌張。
“你也不想死的對不對？你的仇人還好端端活著，你怎麽舍得赴死？”他顫著聲激將，又顫著聲哄，“再堅持一時半刻，營寨馬上就到了。”
似乎這些話都不管用，他又威脅道：“連你的妹妹也不管不顧了嗎？若你身死，還有誰能保得下她？”
有雨點滴在她額上，剛想問是哪裏來的雨，竟還是溫熱的雨。
原是個薄情子的淚啊。
是他記憶中的故人，彌留之際，也不忘嘲笑他：“齊恂，你這樣心狠的人，也是會落淚的啊？”
聲如細蠅，被絞碎在疾行的夜風裏，再也沒有一個女子的聲音傳入他耳。
山火不熄的夜，帳中只有一個年輕的將軍，守著這沈睡的女子，眼睜睜看著那心跳、脈搏的消逝。
許是這件事對他的打擊太大，齊軍還沒有撤離山西，齊恂便已撇下他的部下，獨自帶著一具女子屍身回了京師。
九重宮闕，玉宇瓊樓。
齊恂獨自坐在那龍椅，其實無比期盼帶著那故人回到這裏。登上居雍宮，雪中臺上最高的宮闕，俯瞰整座皇城。
他終其一生最想得到的，竟是一個女子的認可？
天子寢殿的大門緊閉著，重重紗帷也落下，不容半縷天光照進來。
居雍宮的宮人們在議論：
“陛下帶回來的是誰？”
“符家的女公子，死了。”
“還是從前的那位嗎？她怎麽又死了？”
“那先前在甘泉宮服毒而亡的那位是誰？”
“聽說也還是她。”
有人笑道：“死了又活，活了又死，有趣。誰知，她又在哪個犄角旮旯裏好生生活著？”
誠然，那些宮人的談資傳不到天子的耳中。
他只終日守著故人的屍身，哪怕他早有預感，雙方拼個魚死網破，早晚是這麽個結局。
這個結局來得未免太早，恕他無法接受。
人死之後，面容會發生變化，會逐漸看不出她生前的模樣。
她的遺容極陌生，只剩面頰上那顆小痣，齊恂還識得。
他還記得少時初見，齊公子不識這顆小痣，故而問她：“符家女公子面上可是沾染了什麽汙穢之物？”
本是出於好心，與少年人的真誠，絕非是玩笑話。
然後不出意外地，他臉上結結實實地挨了那女公子的一巴掌。
母親同他說，“那是痣，不是什麽臟東西。”
許多人都說，渙君的那顆痣生得極好看。
他聽得多了，看得多了，便也覺得是美的。
同樣的，那一巴掌也讓他念念不忘。
後來溫二公子有說起，符家女公子比二女公子脾氣好多了，只有齊恂不置可否，未曾附和一句。
符家的女兒都不是什麽善茬，你若真惹了她，那她此一生都不會原諒你了。
齊恂深谙這個道理，卻還是親手在二人之間劃下了一道溝壑，也讓她這一生與整個永州，與整個初陵符氏一並葬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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渙君來青零城尋她時, 姜衍君正與尋嘉一道清點抄家所獲的家資。
單其一家，庫府裏便藏有糧食萬石，金銀財寶無數, 可比當朝丞相一年的俸祿。論朝中高官厚祿, 竟還比不上邊地的“土皇帝”。
姜衍君隨手撚起一塊金錠來，放在手裏掂量, 不住感嘆：“昔日我在中原時, 總聽那些世家子笑話衍州是窮山惡水之地，人也無禮, 地也貧瘠。這片窮地方，竟能養出如此多的碩鼠，竊國之膏粱。我有心遏制，依然是這般模樣，不知那些放任門閥世家肆意妄為之處, 都被蛀空成了什麽樣。”
滿地的漆匣阻得她挪不開步子, 符渙君道：“我只說你當初入主衍州之時，對張家的勢力處理得不算幹凈, 這回，也處理得太‘幹凈’了些。”
姜衍君道：“待那幾萬新兵操練完, 我便與曹伯父趕赴酆州了，總不能再留下一堆爛攤子，交由你來收拾。”
符渙君笑道：“是啊，把這群人得罪了個便，你便躲往南邊去了。”
姜衍君道：“那不若你往南，我留在衍州？”
符渙君道：“自是行不通。齊恂他盯著的，是我啊。”
提及這個名字，衍君眉宇又染上憂思, 符渙君輕撫她眉心勸解：“不過，也無須憂心，我早已想好了應對之法。你無所顧忌地揮兵南下就是了，此一去必然插羽破天，勢如破竹。”
姜衍君解下纏在臂上的狹金刀來，遞交給她，“渙君把這個隨身帶著吧。”
渙君凝著那盤得包了漿的刀柄，緩聲道好。想來她也曾無數次在四下無人之時，暗藏這柄冷刃，等一個一擊必殺的時機。
很遺憾，不曾有過。
她把防身用的狹金刀留給了阿姊，於一個宜出征的吉日，祀過了山川道路神靈，率十萬眾入酆州，攻景州。
同行者，軍師暮律先生，主帥曹寅，其子曹歆，還有一個初出茅廬的小將軍徐令衿。
六月中旬，十萬兵馬抵達酆州，聯合酆州境內三萬兵馬進討景州，與景州軍大戰於塵白鄉。
曹老將軍領兵對戰迎敵，鬥將之際，使副將徐令衿出馬搦戰，不過三兩回合便將敵軍將領挑落馬下。
景州軍兵敗，落荒而逃，退守上郟城，閉城不出。
曹寅帶兵包圍上郟城，又依林音之計，引兵截斷北邊而來的援兵。
上郟城中，兵糧寸斷。
圍困一月有餘，只等城中守軍疲敝不堪，再度領兵悉力攻打上郟城。
兵分三路，攻打東、南、西三面城門，獨留北城門兵力薄弱，誘使敵軍自行從北門突圍而出，又於郊野設數千精兵埋伏，俘獲景州上郟郡將領十餘人，降兵五千。
八月，姜衍君入主上郟郡。林音游說上郟太守，使其往景州東三郡勸降各郡守。臨秀、下介兩郡太守交獻官印文書，率上萬部眾來降。南郡太守拒不降順，曹歆領兵圍攻南郡城，後又一路東去，連下三城。
九月，景州八郡皆入囊中。
戰況傳至西京，齊恂欽點五萬兵馬馳援南境，於酆州境內遭阻截，兩軍相拒於酆州邊境，齊軍不得南下。
十月，景州境內第二季稻谷收獲，得了糧草補給，姜衍君繼續向衡州進軍。
衡州地勢較景州更為覆雜，姜衍君不曾在這裏討到半分好處。
饒是曹老將軍久經沙場，林音熟知地貌，也曾多次被衡州軍圍困於群山深谷之中。
久久不見進展。
是以，她本以為年前就能結束的征戰，還是在衡州耽擱到了十二月。
衡州雖地勢偏南，冬季也算不上冷，奈何深山巨谷，窮冬烈風，自東南而來的士卒遭受不住這般惡劣天氣。
姜衍君雖有不甘，還是暫且退回景州，等來年再做打算。
將近冬至時，有人往她暫住的府中遞了信函。
姜衍君本以為是渙君送來的，可啟函一看，竟是一面袖珍的胡鼓，童稚的玩物。
沒有書信，沒有只言片語，什麽也沒有。
就只有這一面鼓。
她也猜到了是誰送來的。
姜衍君有些惱了，真想揪著那人的衣襟問問，溫二公子究竟是什麽意思？眼下她忙於攻城掠地，沒心思同他猜啞謎。
可此去祁州，隔了兩千裏路。
至於那人，他依舊浸在塵埃漫天的祁州城裏嗎？他究竟是懷揣著什麽樣的心態，才會想著讓一只胡鼓漂泊兩千裏路，送到她的手裏？
姜衍君捧著那胡鼓看了又看，卻不曾發覺什麽特別之處。
是一面極普通的鼓。
“是要送給聆音的嗎？”
無人作答，她獨自喃喃。
胡鼓置於枕畔，在她的指尖輕叩下沈悶作響。
窗格間隙透過一泓澄澈的月光，在冷硬的地磚上，如同寒霜，稍顯寒涼。
是日夜裏，有兩個寤寐思服的人，共沐同一段月光。
這是溫尚瑾在祁州度過的第二年。
如同往年一樣，家書早早就派人送回西京去了。
其實他極想寫下一封送往衍州的書信，卻不敢貿然送去，若在途中被齊氏的人截了去，於她無甚好處，於溫家人而言，更是滅頂之災。
哪怕送出去了，書信也會因著那漫長的戰線，湮滅在烽火裏。
探子回報，據說，南境戰事又起。
那占了東境的女君，今開始轉守為攻，向外拓展領土了。
溫尚瑾猜不透她目下所想了，是件好事。如果他能輕而易舉猜到，那麽齊恂也可以料想。
若她取南境三州，欲集結南境及酆州兵馬北上攻取建州的話，前人已留下過前車之鑒。
難攻，卻也並非是不可取，重中之重，便在於那座逢門關。
齊恂早不信任溫家人，是以玄袍軍被調離了姚山地界，轉守祁州，而那座關隘也換了個將領鎮守。
逢門關外，有三條路可北上入建州，當年溫尚瑾都領她親自走過，唯有其中一條有一線機會，其餘的不論她選哪一條道，都可以成為她的葬身之所。如果她當初也曾留心的話，自會知曉。
鼓身上所刻逢門關，是他的言盡於此，假使她能看出來的話，便不會跑去那處送死了。
他不想見國祚再次傾覆，也不願見她兵敗身死。
溫二公子大抵是個極矛盾的人吧。
此身不過二十有四，卻已歷經戰事十餘年。
如今國境與北狄部落接壤之處，貿易往來愈發頻繁，北狄人南下劫掠之事漸漸少了。也許用不了幾年，邊關也可以是一片平和的凈土。
他想，父親當初的設想大抵是對的。
對待一群常年忍受凍餒之苦的敵人，未必需要用和親、戰爭去平定。
夜已深，在靠近西北大漠的祁州，明月是比雪還澄凈的。
月光照得滿屋透亮，他睡不著，便起床點了燈，伏案讀翻看起了近來的書信。
侍從又給他送來文書，堆滿案頭。
溫尚瑾隨意翻看幾封，說道：“很久沒有衍州的消息了。”
侍從道：“蒼山姜水以東皆被阻絕了，我們的人過不去，也探查不到音信。”
想來衍州與垚州交界的守兵還在僵持著，溫尚瑾只道了句：“也好。”便遣退了侍從。
從北薊州到南景州，不論是從時間上還是地域上，都將這戰線拉得極長。
酆州境內齊氏援兵與酆州守軍還在僵持，剛消停不久的垚、衍交界又起了沖突，曹老將軍對衡州的攻戰卷土重來。同一時期內，有三座戰場。
一月末，南邊氣候回暖。
曹老將軍再度領兵入衡州境內，一改從前橫沖直撞的作風，此番命重兵埋伏於山頭，待衡州府兵趕來，請君入甕，將其圍困於山谷之間。
山上伏兵以火箭點燃谷中半幹未幹的草堆，一時間谷中黑煙彌漫，遮蔽視線，也使困於谷底者不得喘息。
自衡州孟城而出的追兵盡數被俘，曹寅率兵趁勝追擊直取孟城。
三月份，衍州傳信至，據說蒼山一帶戰事吃緊，留守衍州的兵力不足，敦促著南境速戰速決，早歸馳援。
曹寅、曹歆、徐令衿兵分三路，於三月末連下三城，占據衡州半壁。其餘幾個郡縣聞曹氏兵馬至，不戰自降。
只剩最後一個越州了，若一路順遂，這戰事會在兩月內了結。
其實比起東邊境土，齊恂似乎不甚在意南境三州，他將大部分兵力都投入了姜水-蒼山戰場，勢必要攻下衍州一雪前恥。
這是垚州駐兵來犯衍州邊界的第二月，也是齊恂帶兵圍守蒼山的第二日。
誰能料到桓朝的陛下，竟有如此多的耐心，陪一個女子在這裏耗。說起來，齊恂並不適合做一個皇帝，不過看中那無上的權柄，又不忍久居人下，才一舉奪了那江山。比起高坐承陽殿，他更喜歡在馬背上馳騁。
早先，符渙君與趙離離在山居中飲茶時，還風輕雲淡笑言：“齊恂真是不中用，這麽久都攻不下來。”
符渙君輕呷一口茶，平靜道：“許久不勞煩你煮茶，今日一嘗，雖是用蒼山上的粗陋茶葉，滋味卻比從前更好。”
趙離離道：“當初在玉華宮時，有幸得與沈家那位女郎偷師了。”
符渙君笑道：“是麽？我數月前去沈府做客，也不見她親自烹茶。”
趙離離驚訝道：“她竟又回了永州？”
符渙君道：“很奇怪嗎？與我當初一樣的假死之法，你怎麽分辨不出了？”
趙離離道：“逃離居雍宮的那日，太過混亂，半途又遇溫二公子擋道，便不曾細想這麽多。”
又說起沈家那細作來，符渙君原也沒想到，同一個棋子，還能用兩次。
不久，待姜衍君取了越州回來，便要揮兵北上直取蒙州了，可齊恂仍舊死咬著她不放。
該早些金蟬脫殼，才不至於耽擱後續的行軍進程。
眼下不失為最好的時機。
符渙君起了身，在竹屋內緩緩踱步，說道：“閑在山中幾日，便不與你在這裏蹉跎光陰了。去與敵軍放出消息，讓齊恂知曉，我就在這蒼山竹屋上。”
趙離離問：“女君這是何意？”
“我見齊恂在山西徘徊不前，這場仗也是要打不打，實在是替他著急。”符渙君道，“不妨，賣他一個破綻。”
她所作決策，從不容旁人質疑。
趙離離離開山居以後，也如願遣人將消息送去了齊恂帳中。
齊恂起初擔心有詐，僅僅派了小隊士卒到山上探查虛實。畢竟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繩。其後，果真如探子所言，她就藏身於蒼山東面的竹屋。
齊恂冷然待之，又一個詭詐之計。
他只屯兵於蒼山腳下，偏不到這山上去。
而山上那人也不再有所舉動，守在蒼山以東的士卒漸漸按兵不動，似在僵持。
就這麽過去了半月，直到越州也被攻陷的消息傳來，齊恂再也按耐不住，一舉發兵繞過蒼山，直抵山東，橫掃山下的衍州守兵，圍住了整座蒼山。
倘若符渙君還在這蒼山地界，定然使她半步也踏不出去。
時間一日一日流逝，照理來說，齊恂的部下比他更為焦急。
一年以前，從衍州出征南境的兵馬攻取了南三州，已在凱旋途中，不日便會抵達姜水南岸。再這般僵持不下，不日又將是一場鏖戰。
而他們的陛下，此刻竟還有閑心同他的仇敵耍那些小把戲！
於是乎，在齊軍圍守蒼山的第四日，自山西腳下燃起了一場大火。
春日幹旱，雨季尚未來臨，山火如瘋長的野草，一路往山上蔓延。
火勢來得突然，饒是齊恂也不知曉。
待他有所察覺之時，蒼山早已成了一片火海。
雖知是有人借這把火逼山上之人出來，可齊恂知曉符渙君是怎樣的秉性，豈會任由旁人逼迫？
火勢愈演愈烈，除非上天降恩施舍一場甘霖，否則根本沒有撲滅的可能。
他召了眾將一一問話，在陣前發瘋般地嘶吼：“誰準許你們放的火？”
方晝一人做事一人當，在惶惶眾人中坦然站了出來，說道：“是屬下所為。”
一鞭子破空抽了下去，在方晝背上留下道血痕，齊恂猶不解氣，揚袖怒道：“方晝蔑視軍令，先斬後奏，拖下去，斬了。”
方晝急忙解釋：“還請陛下勿惱，先聽末將一言！”
齊恂道：“我要的人都要燒成灰了，還能聽你說出花兒來不成？”
方晝跪伏於齊恂腳下，一口氣說盡了胸中話語：“末將先行探查過，蒼山上有條溪流直抵蒼南谷，火勢再大也燒不到那兒去。蒼山四面大火，蒼南谷是下山的唯一生路。陛下只需帶兵於谷中靜候，自能將敵軍將領擒來。”
齊恂下令道：“即刻領五百兵馬於蒼南谷設伏。”
“是！”
齊恂又回看向那跪伏不起的人，道：“你也一並過去，若她不曾在蒼南谷現身，這蒼山火海，也會是你的墳場。”
方晝道：“末將領命！”
馬蹄聲陣陣，與烈火灼燒的劈啪聲混在一起，驚破了山夜的寧謐。
整座蒼山的大火，燒撤了東境的半邊天，猶若朝生暮落之際的火燒雲。
倘若那女君見著了他，定要譏諷他是怎樣的失義失德，放火燒山，不僅荼害一方生靈，更是斷絕了靠山吃山之人往後十年的生路。
一路上這樣想著，不覺蒼南谷已經近在眼前了。
重兵屯守於溪流兩岸，又使二百士卒於林間逡巡，不放過任何一個可以藏身的巨木、草叢。
漫天火海，她等不到衍州府兵的援救，唯一的退路也被齊家軍斷絕了。
就這般細針密縷地搜尋半晌，溪谷的上游終於出現了個女子身影。
她獨自一人，無視敵軍手中地利刃，也不懼那些對準她的弓弩，晏然自若地走到齊恂面前來。
火光灼得他面龐發燙，齊恂緊繃的心弦稍稍松了些許，見了她便開始發笑。
“怎會只有你一人在此？”他問。
太過詭異，其實他仍怕她留有後手，害怕這又是一個引他上鉤的陷阱。
她以自身為餌。
久矣，聽她作答：“若非只有我一人在此，該懼的人，就是你。”
齊恂啞然失笑，擡手命身後士兵放下弓弩，獨自向她走去。
齊恂又道：“可我不信，你明知道我屯兵蒼山以西，還會如此輕敵，在山上坐以待斃。”
她笑道：“不妨猜猜，我留的後手是什麽？”
齊恂道：“讓我來猜？”
可他尚未猜到，甚至未能與眼前人多說幾句話，一支箭矢自他身後而出，沒入了那女子的胸膛。
所有人皆在震驚之中，只見她還在笑著，就已失重後仰倒去。
齊恂闊步向前奔去，接住她倒下的身軀。鮮血沿著箭矢迅速蔓延，染紅了她整片胸襟。
“渙君、渙君？”他急急呼喚著她的名字，更不忘揪出放暗箭之人。
“誰人動的手？”
方晝繳了那人的弩，押著他到齊恂面前，問道：“陛下，是此人放的箭，如何處置？”
齊恂冷聲道：“梟首。”
那人慌了，叩首求饒道：“陛下、陛下……小人是擔心陛下的安危，誰知這妖女留有怎樣的後手？”
齊恂重申道：“動手。”
方晝拔劍抵上那人的脖頸，終是嘆了口氣，於心不忍。一劍落下，竟只劃斷了喉管，不見頭顱落地。
這無名小卒咽氣前，還在嘶聲勸諫：“陛下……此女，斷不能留。”
齊恂無心理會他的話，自顧自抱著那女子起身，命人去遣軍醫來。又掃了一眼方晝，意味深長道：“方晝，你的劍，鈍了。”
蒼山上的烈火依然焦灼，怕是要將山林燒盡了，也不見有熄滅的跡象。
齊恂攥緊了韁繩，跨馬將人帶回了軍營，一路纖塵飛揚，耳邊疾風呼嘯。
而血液越淌越多，比那山火燒得更紅更烈，渙君在他的懷中漸漸失了溫，連呼吸都察覺不到了。
齊恂心跳如這馬蹄聲，愈來愈慌張。
“你也不想死的對不對？你的仇人還好端端活著，你怎麽舍得赴死？”他顫著聲激將，又顫著聲哄，“再堅持一時半刻，營寨馬上就到了。”
似乎這些話都不管用，他又威脅道：“連你的妹妹也不管不顧了嗎？若你身死，還有誰能保得下她？”
有雨點滴在她額上，剛想問是哪裏來的雨，竟還是溫熱的雨。
原是個薄情子的淚啊。
是他記憶中的故人，彌留之際，也不忘嘲笑他：“齊恂，你這樣心狠的人，也是會落淚的啊？”
聲如細蠅，被絞碎在疾行的夜風裏，再也沒有一個女子的聲音傳入他耳。
山火不熄的夜，帳中只有一個年輕的將軍，守著這沈睡的女子，眼睜睜看著那心跳、脈搏的消逝。
許是這件事對他的打擊太大，齊軍還沒有撤離山西，齊恂便已撇下他的部下，獨自帶著一具女子屍身回了京師。
九重宮闕，玉宇瓊樓。
齊恂獨自坐在那龍椅，其實無比期盼帶著那故人回到這裏。登上居雍宮，雪中臺上最高的宮闕，俯瞰整座皇城。
他終其一生最想得到的，竟是一個女子的認可？
天子寢殿的大門緊閉著，重重紗帷也落下，不容半縷天光照進來。
居雍宮的宮人們在議論：
“陛下帶回來的是誰？”
“符家的女公子，死了。”
“還是從前的那位嗎？她怎麽又死了？”
“那先前在甘泉宮服毒而亡的那位是誰？”
“聽說也還是她。”
有人笑道：“死了又活，活了又死，有趣。誰知，她又在哪個犄角旮旯裏好生生活著？”
誠然，那些宮人的談資傳不到天子的耳中。
他只終日守著故人的屍身，哪怕他早有預感，雙方拼個魚死網破，早晚是這麽個結局。
這個結局來得未免太早，恕他無法接受。
人死之後，面容會發生變化，會逐漸看不出她生前的模樣。
她的遺容極陌生，只剩面頰上那顆小痣，齊恂還識得。
他還記得少時初見，齊公子不識這顆小痣，故而問她：“符家女公子面上可是沾染了什麽汙穢之物？”
本是出於好心，與少年人的真誠，絕非是玩笑話。
然後不出意外地，他臉上結結實實地挨了那女公子的一巴掌。
母親同他說，“那是痣，不是什麽臟東西。”
許多人都說，渙君的那顆痣生得極好看。
他聽得多了，看得多了，便也覺得是美的。
同樣的，那一巴掌也讓他念念不忘。
後來溫二公子有說起，符家女公子比二女公子脾氣好多了，只有齊恂不置可否，未曾附和一句。
符家的女兒都不是什麽善茬，你若真惹了她，那她此一生都不會原諒你了。
齊恂深谙這個道理，卻還是親手在二人之間劃下了一道溝壑，也讓她這一生與整個永州，與整個初陵符氏一並葬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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