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烽煙起（二） 揮兵北上向崤州，渙君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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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2章 烽煙起（二） 揮兵北上向崤州，渙君馳……
姜衍君方才回到酆州境內, 正欲向東回永州，再趕回衍州青零城。
途中竟收到了青零城發喪的消息，不知是哪位大人物身死了, 可千萬別折損了她手下的得力幹將。
不問還好, 這一問，死的竟是她親姊妹, 屍身還被齊恂奪了去。
姜衍君幾乎無言以對。
符渙君她這回是要鬧哪出？又不同她商量, 以至於她親妹妹也辨不清，這回是真死還是假死了。
一路上念著這消息, 姜衍君懷著忐忑的心情回到衍州，一如當年逃離甘泉宮的惴惴不安。
到了青零城，不見她阿姊，兩軍仍相距於姜水-蒼山一線，也不見了齊恂。
姜衍君有些摸不著頭腦了, 仿若世間都是聰明人, 一個個苦心孤詣，作弄人心, 只有她一個蠢才還在苦兮兮圍著沙場打轉。
尋嘉一見了她，險些沒跪下請罪：“是在下未守好蒼山, 才致使渙君女公子身置險境，請主君降責——”
姜衍君覺得頭疼，沒了聽他陳說的耐心，自坐於席上，道：“此事不怪你，蒼山大火一事，與我詳細說說吧。”
尋嘉遂將齊恂吞兵圍守蒼山，縱火焚山後於蒼南谷守株待兔的細節一一道來。
說罷, 他又下拜陳請，姜衍君被他驚了又驚。若她此生折壽，一定是被這人給跪的。
她不知更多實情，也只能勸他說：“此事當真不怨你。別跪了，再跪，我真生氣了。”
尋嘉又要攏袖朝她一拜，姜衍君忙道：“別拜，拜也不行。”
他這才作罷。
不管是敵人，還是親信之人，都應該習慣渙君時不時的戲耍。
十餘萬兵馬還駐留在姜水南岸修整，此去越州獲兩萬匹烏蒙馬，亦送去了江南馴養。
戰後設宴三軍，論功行賞，提拔了許多自白身起家的將才。其後又是漫長的養兵千日。
雖說自南境征伐歸來，姜衍君已占據這國朝的半壁江山了。奈何地廣人稀，人口遠不及中原，要想兵力勝過齊恂，自是難上加難。
故而只能勸慰自己說，兵不勝眾，而勝於精。
一面督促操場練兵，一面還要防患外敵，她一心一意撲在軍政之事上，無暇顧慮別的。
夜裏歸了家，渙君不在她身側，只有她一人面對夜深千帳燈。看著從南邊帶回來的那面胡鼓，不知為何有些心煩意亂。姜衍君想著，還是回一趟初陵罷，順道去看看聆音。
去年除夕後，聆音就留在沈家養著。
她只想過如何成為一個合格的主君，卻沒想好怎麽做這孩子的阿母。
恩仇、親情、江山大業，這孩子被她排在了極後面。
初陵的沈府也是清冷而沈寂的，姜衍君沒在這裏尋到渙君，沈弗攸亦不知道她的消息。而那個總是與渙君一道的始作俑者，在守在聆音的搖籃前歲月靜好，可知她這兩月以來的心焦？
趙離離看著她發笑，道：“二女公子回來了呀。”
姜衍君進了門便問：“我阿姊在何處？”
趙離離也不正面答覆她，只道：“自是在忙著替二女公子謀大業去了。”
姜衍君道：“此番又是詐死？”
趙離離輕一點頭：“是。”
“齊恂他又信了？”
“一模一樣的人死在眼前，他不得不信。”
姜衍君道：“她又想做什麽？”
趙離離道：“且瞞過這一時，女君自有打算，雖說，她也從未對我說起。”
姜衍君無可奈何地嘆息，遂不理這事，轉看向搖籃中的女兒。輕撩開被子一角，在稚子掌心放上那袖珍胡鼓，又悄然掖好被角。
趙離離問她道：“從哪裏給小聆音帶回來這麽個玩意兒？”
姜衍君面不改色道：“越州。”
“哦——”趙離離別有深意笑著，道，“越州帶回來的，胡鼓。許是哪個北狄的貨郎，專挑這些小玩物，千裏迢迢運到南邊去售賣了。”
姜衍君輕哼一聲，不與她饒舌。
趙離離也起身將離，留下一句：“其實女君不願你太倚賴著她。女公子，要做個名副其實的主君。”
姜衍君道：“可她是我阿姊！”
趙離離道：“是。可想坐上那個位置的人是你，不是她。”
她攜那話外音一道離去，只姜衍君無措留在原地。
她的阿姊，有朝一日會放手而去，留姜衍君獨自一人面對那驚濤駭浪，她的確幹得出來。
聆音醒了，躺在褥子裏一面朝她伸手，一面咿呀。她還不會說話。
姜衍君沒想過抱一抱她，僅伸出手去逗弄一下，聆音攥緊她指尖的時候，她何曾想過這麽小的孩子，也有這麽大力氣啊。
“阿言……”姜衍君輕聲細語道，“阿母又要去打崤州了呢。”
她頭一回叫這個乳名，真難聽啊。
“你在沈伯伯家，乖乖的。阿母會早些回來。”
“唯有破了建州，取了京師，除去符家的世仇，然後才可高枕無憂。”
“這一場仗，不會再打更久了。”
可這稚子聽得懂什麽？她只顧吧咂著嘴，發出幾個含糊不清的音節。
姜衍君沒有在初陵多逗留幾日，一收到曹老將軍傳信，便又將趕赴青零。
臨走前一日，沈柘林陪她登長陵山，祭拜了符侯祠。
她父親是威名遠揚的鎮東將軍，而她也成了橫掃諸夏八州的梟雄，遠勝當年盛況。
祠中香線燃到一半，姜衍君一面對著排位絮絮叨叨，一面燒著紙錢。
“渙君又不知到哪裏去了，你們從前只誇她懂事大方，如今還不是只有我記得給你們燒紙錢。北上攻伐極難，取崤州定是一場硬仗，這一去不知明年這時趕不趕得回來。不過，衍君從未敗給齊恂，不曾丟了父親和阿兄的臉面。”
“父兄若在天有靈的話，便佑我此去勢如破竹，大敗齊軍。”
靈位前的香火燃盡，她獨身下山，回青零，率數十萬精兵，舸艦百艘，沿伊水向北而去，迎接下一場鏖戰。
北地苦寒幹燥，南方的將士到了薊州，大都水土不服，多生疾病。
戰前修整了一月有餘，才逐漸適應，緩和些許。
姜衍君還要趕在冬月到來之前攻下崤州，不然北地的窮冬烈風於眾將士而言，又是一場磨難。
至於渙君，直到姜衍君發兵崤州的前夕，也沒出現。
崤州並不好打，她是知道的。
北有蒙州，南有堃州和垚州，皆是桓陽齊氏的地盤，重兵駐守。
若是貿然深入崤州腹地，南北兩個州必然會派重兵圍剿，形成左右包夾之勢。
倒是和當初齊恂領兵來攻衍州的出境如出一轍。
要想在北境來去自如，姜衍君唯一能利用的，是北地兩條大江，伊水和濟水。
薊州境內，伊水幹流與濟水之上各有橋梁一座，橫跨百丈寬的江面，是連接兩岸的要道，姜衍君派了重兵把守著。
然每逢寒冬，江水會結冰，延綿百丈沿溯阻絕，故而須得趕在十一月前，速戰速決。
寒嶺關，東臨絕澗，西據高地，南塞伊水，北絕山嶺，是橫絕崤州境內的第一道關卡。
翻山渡河皆是行軍大忌，要想長驅直入占領崤州，必先攻取此關。
首日，曹寅將軍領五千精兵趕赴寒嶺關，於綿亙的墻垣下叫囂搦戰。
“齊家小兒，只知抱頭躲藏，可敢前來迎戰？”
一道青年嗓音響徹裂谷：“齊恂，迎戰！晚生跟隨符將軍歷練十餘年，曹老將軍也就在帳下，算是我的半個老師。今日，便讓我這後生領教領教，老將軍的兵法。”
這一回沒有見著那廢物齊慎，大桓的皇帝再度領兵親臨了。
故人身死，似乎並沒有給齊恂太大的打擊，他也僅墮落了幾日而已，很快就重興鬥志，領二十萬精兵趕赴崤州迎戰。
南境易攻難守，齊恂便拱手讓人，來日平了賊寇再取便是了。唯有北地的領土，關系到建州的咽喉與命脈，是寸土也不能讓的。
曹寅指著齊恂大罵道：“嘚！豎子！忘恩負義之徒，竟還敢提符將軍！”
齊恂冷面聽他痛斥，同時守關不出。
曹寅亦圍而不打，牢牢守著齊軍出關的開闊地，將其壓制在寒嶺關中。
但使齊軍有出關的打算，便將其一一擊破。即便他固守不出，身後二十萬齊軍經不起長時間的消耗，糧草補給跟不上，士氣必然低迷。
姜衍君便是算準了去年中原糧食歉收，他桓朝的國庫不足以供養這麽多兵馬。論持久戰，姜衍君遠比齊恂更能耗得起。
長久僵持下去，他必輸無疑。
可齊恂生性好戰，斷不會留在關中當縮頭王八。
自符氏的兵馬抵達薊州時起，齊恂便下令命蒙州與垚州二州兵馬嚴陣以待，只等姜衍君到達寒嶺關，便自南北兩路而出截住她的退路，一舉在符家軍撤至伊水前生擒她。
曹寅與齊恂還在函谷關僵持不下，蒙州軍與垚州軍已自左右洞出，圍得那五千精兵只剩一條退路。
曹老將軍依計行事，退兵撤往伊水西岸。剛一退去，齊恂也下令出關迎敵，三路圍追。
然兵貴神速，北面而來的蒙州軍竟比符氏兵馬先一步抵達伊水，把守住退往薊州的橋梁。
姜衍君哪能料到，她只是派兵到寒嶺關前小小挑釁了一下，齊恂這廝竟傾巢出動來圍剿她了？
為今之計，姜衍君與曹將軍只能領兵向南面突圍，改走濟水。
自南而來的垚州軍也似狗皮膏藥般甩不脫，兩軍在濟水中段展開了激戰。
蒙州軍與齊氏追兵很快就會趕來，包圍圈漸漸縮小，實在不宜在此時戀戰。
眼下唯有兩條路，要麽等中軍主力渡過了伊水橋，兩軍會合與齊軍在伊水以西決戰，要麽繼續南下渡過濟水橋，暫時避戰。
前者勝算雖大，但必然折損大量兵力。後者雖能保全中軍主力，可倘若齊軍止步於伊水，她這個破綻也就白賣了，還讓齊恂白白得了半個薊州。若使他得以順利攻入薊州，其後姜衍君再想派兵攻打寒嶺關，直入崤州，可就難了。
舉棋不定之時，竟見一路兵馬沖破敵人軍陣，直奔她來。
掛的是符氏青旗。
姜衍君當即指揮餘下部眾前往接應，兩路精兵聯合，成金戈鐵馬之勢，大敗垚州軍。
敵軍稀稀拉拉地散去，局勢豁然開朗。
姜衍君往南面一望，瞧見不遠的山嶺上站這個冪籬女子。
趙離離？
不對，分明是她阿姊。
與之重逢遠勝於戰勝的欣喜，姜衍君策馬向她奔去，剛躍下馬就迫不及待地鉆進她懷裏。
哪怕隔著面紗，她也能一眼認出，“我就知道，會是你。”
符渙君扯過袖角替衍君擦擦面頰上的灰，笑問：“這回是要演哪出啊？被圍成這個樣子，還不肯逃，可不像是你的作風。”
好不容易見了面，她一開口竟直戳人心，姜衍君暗自氣餒，不答她的話。
符渙君不加思忖，道：“讓我猜猜，故意賣了個破綻，想引齊軍到伊水東岸去？”
姜衍君頓覺無趣，“你又猜到了啊……”
符渙君道：“斷了這個念頭吧，齊恂此番不會這樣魯莽了。”
“那——”姜衍君的話未來得及出口，只聽自家阿姊話語鏗然落地：“往北去，回馬一槍打他個措手不及。”
於是這五千精兵剛往南撤了不遠，歷經一場小打小鬧之後，又隨著渙君所領兵馬北上，攻破占據伊水橋的蒙州軍，重奪橋梁管權。
寒嶺關地勢狹隘，關口僅容一車通行，是以駐守在崤州的主力意圖通過關口趕赴戰場，極為困難。
守在伊水之東的中軍主力也飛速渡橋而來，與兩路前軍會合，軍陣齊整，嚴陣以待。只待齊氏追兵一到，弓弩齊發，如雨點鋪天蓋地落滿戰場。
主將一聲令下，眾士卒皆隨將旗一道沖入戰場廝殺。
自兩方勢力僵持以來，雖有過攻城掠地之爭，卻從未有過今日這般，如此大規模的正面交鋒。
曹老將軍許久不曾這般痛快地殺敵，領著其子沖入陣前，將敵方幾個將領接連挑落馬下，回身橫掃一刀又留下某個騎兵的頭顱。
斬了幾個無名小卒，他自不覺盡興，故而在場上肆意搜尋齊恂的身影。
逮住那陣前游刃有餘的豎子，曹寅一夾馬腹，便揮刀朝他沖去。
“齊恂受死！”
話音不曾落盡，大刀已向著齊恂面門劈了下去。齊恂橫槊擋下，輕而易舉振開，笑道：“曹將軍，您老了。”
曹寅啐了一口，道：“比你老子有能耐。”
接著又是一刀劈過，兩人於馬背上僵持，刀光劍影中穿梭，分毫不讓，你來我往過招數百回合。
戰旗揮揚、傾倒，又有無數人前赴後繼將它扶起，重新揮舞在戰場上。
這場肅殺血腥、殘酷，也令上位者為之顛倒、癡迷。
或許僅是主將的一念之差，便可使千百士卒湮滅在硝煙戰火中。
符渙君留在後方督戰，儼然一個決勝千裏的軍師。
沙場方圓百裏，唯有她是平靜的，不會被這焦灼的戰況所打擾。
不論勝敗，她早已鋪陳好了其後的進退之路。
姜衍君走到她身側去，與之一同觀戰，只聽她道：“下回，不管你所選之路勝算幾成，別再舉棋不定了。多一分猶豫，便少一分勝算。”
姜衍君道：“我以為，此一戰，不容錯。”
符渙君笑道：“怎麽？但使我不在你身邊，就怕得跟個鵪鶉似的？”
姜衍君氣急，道：“渙君你說這話就過分了。”
符渙君又將目光放在戰場上，說道：“齊恂派出的垚州軍沒能在濟水中游攔下你，自知已經失了先機，他此次不會戀戰。”
長久僵持之後，曹老將軍因體力不支漸漸落了下風。眼見齊恂一槊掃出，將攔腰斬過曹寅鎧甲，徐令衿一槍擲出振飛了齊恂手中長槊，迅速拔劍迎敵。
齊恂丟了武器，攥著韁繩回馬，笑道：“這就沒意思了。”
他往敵方軍師所在的高地望了一眼，一等身後士卒填上這空缺，便繞道回了後方。
符渙君道：“他要撤兵了。”
姜衍君回過神來，渙君已走下了高低，牽起了不遠處的兩匹馬。
姜衍君道：“你先回薊州城吧，據點就在弗攸阿兄的宅子，你也曾去過的。”
符渙君睨了她一眼，道：“你還留在這裏，等著清掃戰場的時候撿到什麽寶貝？”
姜衍君道：“沒有主君棄了將士先行離去的道理。”
符渙君沒再理會她，自行騎了馬過橋，往薊州城去了。
齊軍沒在這伊水岸討到半分好處，隨著他們偃旗息鼓，退出薊州地界，這場大戰也告一段落。
如血殘陽，映照這屍骸遍布的郊野，連腳下黃土地也被鮮血澆透，泛出瘆人的暗紅色。
已是這個時辰，仍有零星士兵留下清理戰場，在那些倒下的袍澤裏，尋找熟悉的面龐，拾起他們散落的兵器。
這群人中，還有一個熟悉的身影，是那個小徐將軍。
他一個人埋頭在河岸的枯草叢裏翻找著，扶起一具屍身，無奈地搖頭，又輕放下。
暮色沈沈，在浮光流動的江畔，顯得有些孤寂。
回首時，一女子身影撞入他眼簾，徐令衿才緩緩直起身來，也將那潺愁面色一並收起。
他問：“主君，怎麽到這裏來了？”
“在找誰嗎？”姜衍君問道。
徐令衿望著江面，有些悵然，道：“是，兩位同袍。他們從櫟陽隨我千裏跋涉而來。”
姜衍君安慰他說：“說不定他們已經回到薊州城去了。”
徐令衿恍若未聞，繼續在餘下的屍身裏翻找。
姜衍君道：“眼下天快黑了，實在難以看清……”
徐令衿始終沒有說話，直到在幾步外停下，從屍堆下翻出一面將旗來。
他嘆了口氣，慢聲開口：“主君委實不必相勸，我……找到了。”
這語氣中聽不出有多悲愴，只是聲音沙啞了。
姜衍君也湊過去看，只見他抱著一面染血的旗幟在發楞。
此情此景，她這個做主君的，總該流露出些許悲痛與同情。
她正琢磨著措辭，想著該怎麽發話才好，徐令衿又道：“他回不去舊鄉了，主君會好好安葬他們的，對嗎？”
姜衍君道：“會的。戰後所得戰利，又都會換做給他們家人的撫恤。”
他說：“多謝主君。”
姜衍君自覺有所歉疚，可他忽然話鋒一轉竟又道謝。果真，不像父親那般與將士同生共死，久經沙場的人，是不能讀懂他的心境的。
徐令衿道：“天色已晚，末將護送主君回城。”
姜衍君緘默著，點了點頭。
回去的一路上，她都沒有再說話。
好像突然聽懂了許多年前，沈姝林在錦池邊同她說的那番話。
那些人十幾年苦心經營，而她身為細作闖入那居雍宮去，究竟是在為誰賣命？
她說，想見一見，那些於半道死去的人，他們的屍骨鋪成了誰腳下的路，那些謀士的滿腹籌謀付諸東流，最後都做了誰的嫁衣裳。
今日戰場上奮力搏殺的所有人，都是為了她而來的啊。
又思及那日去到沈府，她再也沒見過沈姝林。
所以，讓齊恂親眼看著她死去的那個人，也只是個與渙君容貌相似的替身吧。
時至今日，她也總算看懂那些人的悲憤從何而來了。
所有人都在等著她成長為一個合格的主君，不再困囿於私心、情念。
她的一句話，一個念頭，乃至一時半刻的猶豫，都牽扯了無數人的性命。
戰場非棋局，不是輸了就可以推牌重開的棋桌，只能使腳下的路走得穩當再穩當，才不至於行差踏錯。
七月末，薊州與崤州戰場間的爭鬥仍在繼續。
寒嶺關為北地第一險關，果真沒那麽好攻破。
齊恂不再向伊水河岸出兵，姜衍君只能耐著性子，陪他一日日地耗下去。
私以為齊軍會先挺不到糧草匱乏的那一日，熟料變故竟先從她薊州城的內亂先起了。
原關押於薊州城外南營的戰俘逃了，知曉這個消息時，姜衍君與符渙君正在趕去薊州錦城的路上。
自永州運來的糧草遲了幾日，幾經商榷，決定去往錦城向幾個士族借糧。
薊州與崤州地勢相近，山勢極險，郡治通往錦城的路，必經一處極狹窄的山間夾道。
兩側山高，道路極窄，僅容一人一馬通行。
姜衍君萬萬沒想到，會在自家地盤上遇了埋伏。
此行只帶了幾個士卒隨行，進入山間夾道不久，忽感馬蹄下碎石震動，數十個巨石自兩側山坡滾落，驚得馬匹四躥，也阻去了前路。
符渙君當即立斷道：“有埋伏！即刻回去！ ”
眾人皆勒馬，掉轉方向往回奔去。
剛行至夾道入口，其外豁然開朗。
士卒在前頭開路，絆馬繩揚塵而起，使得三兩騎兵連人帶馬一同摔了出去。
符渙君策馬一躍而過，姜衍君緊隨其後。
道路兩側伏兵皆掠草而出，數支驟然離弦，擦著姜衍君鬢邊而過。
前方又有人端著弓弩，對著二人勒令道：“勒馬！”
符渙君道：“那些人，是沖我來的。”
姜衍君道：“什麽？”
她想問渙君怎麽會知曉，可現下分明不是說話的時候。
符渙君道：“別怕，碾過去！”
姜衍君盯著那泛著寒光的箭矢，心想你是認真的嗎？
可阿姊的話不能不聽，她一咬牙還是攥緊韁繩，從伏兵面前沖了過去。
不出意外，自弓弩射出的箭簇還是刺穿了她的肩膀，疼得她背脊發顫。
符渙君一揚馬鞭，厲聲道：“走！”
鞭子落下，抽卻是姜衍君的坐騎。
是以她座下的馬匹跑得更疾，符渙君卻勒馬停留在原地，攔在那狹窄的山道間，不再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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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衍君方才回到酆州境內, 正欲向東回永州，再趕回衍州青零城。
途中竟收到了青零城發喪的消息，不知是哪位大人物身死了, 可千萬別折損了她手下的得力幹將。
不問還好, 這一問，死的竟是她親姊妹, 屍身還被齊恂奪了去。
姜衍君幾乎無言以對。
符渙君她這回是要鬧哪出？又不同她商量, 以至於她親妹妹也辨不清，這回是真死還是假死了。
一路上念著這消息, 姜衍君懷著忐忑的心情回到衍州，一如當年逃離甘泉宮的惴惴不安。
到了青零城，不見她阿姊，兩軍仍相距於姜水-蒼山一線，也不見了齊恂。
姜衍君有些摸不著頭腦了, 仿若世間都是聰明人, 一個個苦心孤詣，作弄人心, 只有她一個蠢才還在苦兮兮圍著沙場打轉。
尋嘉一見了她，險些沒跪下請罪：“是在下未守好蒼山, 才致使渙君女公子身置險境，請主君降責——”
姜衍君覺得頭疼，沒了聽他陳說的耐心，自坐於席上，道：“此事不怪你，蒼山大火一事，與我詳細說說吧。”
尋嘉遂將齊恂吞兵圍守蒼山，縱火焚山後於蒼南谷守株待兔的細節一一道來。
說罷, 他又下拜陳請，姜衍君被他驚了又驚。若她此生折壽，一定是被這人給跪的。
她不知更多實情，也只能勸他說：“此事當真不怨你。別跪了，再跪，我真生氣了。”
尋嘉又要攏袖朝她一拜，姜衍君忙道：“別拜，拜也不行。”
他這才作罷。
不管是敵人，還是親信之人，都應該習慣渙君時不時的戲耍。
十餘萬兵馬還駐留在姜水南岸修整，此去越州獲兩萬匹烏蒙馬，亦送去了江南馴養。
戰後設宴三軍，論功行賞，提拔了許多自白身起家的將才。其後又是漫長的養兵千日。
雖說自南境征伐歸來，姜衍君已占據這國朝的半壁江山了。奈何地廣人稀，人口遠不及中原，要想兵力勝過齊恂，自是難上加難。
故而只能勸慰自己說，兵不勝眾，而勝於精。
一面督促操場練兵，一面還要防患外敵，她一心一意撲在軍政之事上，無暇顧慮別的。
夜裏歸了家，渙君不在她身側，只有她一人面對夜深千帳燈。看著從南邊帶回來的那面胡鼓，不知為何有些心煩意亂。姜衍君想著，還是回一趟初陵罷，順道去看看聆音。
去年除夕後，聆音就留在沈家養著。
她只想過如何成為一個合格的主君，卻沒想好怎麽做這孩子的阿母。
恩仇、親情、江山大業，這孩子被她排在了極後面。
初陵的沈府也是清冷而沈寂的，姜衍君沒在這裏尋到渙君，沈弗攸亦不知道她的消息。而那個總是與渙君一道的始作俑者，在守在聆音的搖籃前歲月靜好，可知她這兩月以來的心焦？
趙離離看著她發笑，道：“二女公子回來了呀。”
姜衍君進了門便問：“我阿姊在何處？”
趙離離也不正面答覆她，只道：“自是在忙著替二女公子謀大業去了。”
姜衍君道：“此番又是詐死？”
趙離離輕一點頭：“是。”
“齊恂他又信了？”
“一模一樣的人死在眼前，他不得不信。”
姜衍君道：“她又想做什麽？”
趙離離道：“且瞞過這一時，女君自有打算，雖說，她也從未對我說起。”
姜衍君無可奈何地嘆息，遂不理這事，轉看向搖籃中的女兒。輕撩開被子一角，在稚子掌心放上那袖珍胡鼓，又悄然掖好被角。
趙離離問她道：“從哪裏給小聆音帶回來這麽個玩意兒？”
姜衍君面不改色道：“越州。”
“哦——”趙離離別有深意笑著，道，“越州帶回來的，胡鼓。許是哪個北狄的貨郎，專挑這些小玩物，千裏迢迢運到南邊去售賣了。”
姜衍君輕哼一聲，不與她饒舌。
趙離離也起身將離，留下一句：“其實女君不願你太倚賴著她。女公子，要做個名副其實的主君。”
姜衍君道：“可她是我阿姊！”
趙離離道：“是。可想坐上那個位置的人是你，不是她。”
她攜那話外音一道離去，只姜衍君無措留在原地。
她的阿姊，有朝一日會放手而去，留姜衍君獨自一人面對那驚濤駭浪，她的確幹得出來。
聆音醒了，躺在褥子裏一面朝她伸手，一面咿呀。她還不會說話。
姜衍君沒想過抱一抱她，僅伸出手去逗弄一下，聆音攥緊她指尖的時候，她何曾想過這麽小的孩子，也有這麽大力氣啊。
“阿言……”姜衍君輕聲細語道，“阿母又要去打崤州了呢。”
她頭一回叫這個乳名，真難聽啊。
“你在沈伯伯家，乖乖的。阿母會早些回來。”
“唯有破了建州，取了京師，除去符家的世仇，然後才可高枕無憂。”
“這一場仗，不會再打更久了。”
可這稚子聽得懂什麽？她只顧吧咂著嘴，發出幾個含糊不清的音節。
姜衍君沒有在初陵多逗留幾日，一收到曹老將軍傳信，便又將趕赴青零。
臨走前一日，沈柘林陪她登長陵山，祭拜了符侯祠。
她父親是威名遠揚的鎮東將軍，而她也成了橫掃諸夏八州的梟雄，遠勝當年盛況。
祠中香線燃到一半，姜衍君一面對著排位絮絮叨叨，一面燒著紙錢。
“渙君又不知到哪裏去了，你們從前只誇她懂事大方，如今還不是只有我記得給你們燒紙錢。北上攻伐極難，取崤州定是一場硬仗，這一去不知明年這時趕不趕得回來。不過，衍君從未敗給齊恂，不曾丟了父親和阿兄的臉面。”
“父兄若在天有靈的話，便佑我此去勢如破竹，大敗齊軍。”
靈位前的香火燃盡，她獨身下山，回青零，率數十萬精兵，舸艦百艘，沿伊水向北而去，迎接下一場鏖戰。
北地苦寒幹燥，南方的將士到了薊州，大都水土不服，多生疾病。
戰前修整了一月有餘，才逐漸適應，緩和些許。
姜衍君還要趕在冬月到來之前攻下崤州，不然北地的窮冬烈風於眾將士而言，又是一場磨難。
至於渙君，直到姜衍君發兵崤州的前夕，也沒出現。
崤州並不好打，她是知道的。
北有蒙州，南有堃州和垚州，皆是桓陽齊氏的地盤，重兵駐守。
若是貿然深入崤州腹地，南北兩個州必然會派重兵圍剿，形成左右包夾之勢。
倒是和當初齊恂領兵來攻衍州的出境如出一轍。
要想在北境來去自如，姜衍君唯一能利用的，是北地兩條大江，伊水和濟水。
薊州境內，伊水幹流與濟水之上各有橋梁一座，橫跨百丈寬的江面，是連接兩岸的要道，姜衍君派了重兵把守著。
然每逢寒冬，江水會結冰，延綿百丈沿溯阻絕，故而須得趕在十一月前，速戰速決。
寒嶺關，東臨絕澗，西據高地，南塞伊水，北絕山嶺，是橫絕崤州境內的第一道關卡。
翻山渡河皆是行軍大忌，要想長驅直入占領崤州，必先攻取此關。
首日，曹寅將軍領五千精兵趕赴寒嶺關，於綿亙的墻垣下叫囂搦戰。
“齊家小兒，只知抱頭躲藏，可敢前來迎戰？”
一道青年嗓音響徹裂谷：“齊恂，迎戰！晚生跟隨符將軍歷練十餘年，曹老將軍也就在帳下，算是我的半個老師。今日，便讓我這後生領教領教，老將軍的兵法。”
這一回沒有見著那廢物齊慎，大桓的皇帝再度領兵親臨了。
故人身死，似乎並沒有給齊恂太大的打擊，他也僅墮落了幾日而已，很快就重興鬥志，領二十萬精兵趕赴崤州迎戰。
南境易攻難守，齊恂便拱手讓人，來日平了賊寇再取便是了。唯有北地的領土，關系到建州的咽喉與命脈，是寸土也不能讓的。
曹寅指著齊恂大罵道：“嘚！豎子！忘恩負義之徒，竟還敢提符將軍！”
齊恂冷面聽他痛斥，同時守關不出。
曹寅亦圍而不打，牢牢守著齊軍出關的開闊地，將其壓制在寒嶺關中。
但使齊軍有出關的打算，便將其一一擊破。即便他固守不出，身後二十萬齊軍經不起長時間的消耗，糧草補給跟不上，士氣必然低迷。
姜衍君便是算準了去年中原糧食歉收，他桓朝的國庫不足以供養這麽多兵馬。論持久戰，姜衍君遠比齊恂更能耗得起。
長久僵持下去，他必輸無疑。
可齊恂生性好戰，斷不會留在關中當縮頭王八。
自符氏的兵馬抵達薊州時起，齊恂便下令命蒙州與垚州二州兵馬嚴陣以待，只等姜衍君到達寒嶺關，便自南北兩路而出截住她的退路，一舉在符家軍撤至伊水前生擒她。
曹寅與齊恂還在函谷關僵持不下，蒙州軍與垚州軍已自左右洞出，圍得那五千精兵只剩一條退路。
曹老將軍依計行事，退兵撤往伊水西岸。剛一退去，齊恂也下令出關迎敵，三路圍追。
然兵貴神速，北面而來的蒙州軍竟比符氏兵馬先一步抵達伊水，把守住退往薊州的橋梁。
姜衍君哪能料到，她只是派兵到寒嶺關前小小挑釁了一下，齊恂這廝竟傾巢出動來圍剿她了？
為今之計，姜衍君與曹將軍只能領兵向南面突圍，改走濟水。
自南而來的垚州軍也似狗皮膏藥般甩不脫，兩軍在濟水中段展開了激戰。
蒙州軍與齊氏追兵很快就會趕來，包圍圈漸漸縮小，實在不宜在此時戀戰。
眼下唯有兩條路，要麽等中軍主力渡過了伊水橋，兩軍會合與齊軍在伊水以西決戰，要麽繼續南下渡過濟水橋，暫時避戰。
前者勝算雖大，但必然折損大量兵力。後者雖能保全中軍主力，可倘若齊軍止步於伊水，她這個破綻也就白賣了，還讓齊恂白白得了半個薊州。若使他得以順利攻入薊州，其後姜衍君再想派兵攻打寒嶺關，直入崤州，可就難了。
舉棋不定之時，竟見一路兵馬沖破敵人軍陣，直奔她來。
掛的是符氏青旗。
姜衍君當即指揮餘下部眾前往接應，兩路精兵聯合，成金戈鐵馬之勢，大敗垚州軍。
敵軍稀稀拉拉地散去，局勢豁然開朗。
姜衍君往南面一望，瞧見不遠的山嶺上站這個冪籬女子。
趙離離？
不對，分明是她阿姊。
與之重逢遠勝於戰勝的欣喜，姜衍君策馬向她奔去，剛躍下馬就迫不及待地鉆進她懷裏。
哪怕隔著面紗，她也能一眼認出，“我就知道，會是你。”
符渙君扯過袖角替衍君擦擦面頰上的灰，笑問：“這回是要演哪出啊？被圍成這個樣子，還不肯逃，可不像是你的作風。”
好不容易見了面，她一開口竟直戳人心，姜衍君暗自氣餒，不答她的話。
符渙君不加思忖，道：“讓我猜猜，故意賣了個破綻，想引齊軍到伊水東岸去？”
姜衍君頓覺無趣，“你又猜到了啊……”
符渙君道：“斷了這個念頭吧，齊恂此番不會這樣魯莽了。”
“那——”姜衍君的話未來得及出口，只聽自家阿姊話語鏗然落地：“往北去，回馬一槍打他個措手不及。”
於是這五千精兵剛往南撤了不遠，歷經一場小打小鬧之後，又隨著渙君所領兵馬北上，攻破占據伊水橋的蒙州軍，重奪橋梁管權。
寒嶺關地勢狹隘，關口僅容一車通行，是以駐守在崤州的主力意圖通過關口趕赴戰場，極為困難。
守在伊水之東的中軍主力也飛速渡橋而來，與兩路前軍會合，軍陣齊整，嚴陣以待。只待齊氏追兵一到，弓弩齊發，如雨點鋪天蓋地落滿戰場。
主將一聲令下，眾士卒皆隨將旗一道沖入戰場廝殺。
自兩方勢力僵持以來，雖有過攻城掠地之爭，卻從未有過今日這般，如此大規模的正面交鋒。
曹老將軍許久不曾這般痛快地殺敵，領著其子沖入陣前，將敵方幾個將領接連挑落馬下，回身橫掃一刀又留下某個騎兵的頭顱。
斬了幾個無名小卒，他自不覺盡興，故而在場上肆意搜尋齊恂的身影。
逮住那陣前游刃有餘的豎子，曹寅一夾馬腹，便揮刀朝他沖去。
“齊恂受死！”
話音不曾落盡，大刀已向著齊恂面門劈了下去。齊恂橫槊擋下，輕而易舉振開，笑道：“曹將軍，您老了。”
曹寅啐了一口，道：“比你老子有能耐。”
接著又是一刀劈過，兩人於馬背上僵持，刀光劍影中穿梭，分毫不讓，你來我往過招數百回合。
戰旗揮揚、傾倒，又有無數人前赴後繼將它扶起，重新揮舞在戰場上。
這場肅殺血腥、殘酷，也令上位者為之顛倒、癡迷。
或許僅是主將的一念之差，便可使千百士卒湮滅在硝煙戰火中。
符渙君留在後方督戰，儼然一個決勝千裏的軍師。
沙場方圓百裏，唯有她是平靜的，不會被這焦灼的戰況所打擾。
不論勝敗，她早已鋪陳好了其後的進退之路。
姜衍君走到她身側去，與之一同觀戰，只聽她道：“下回，不管你所選之路勝算幾成，別再舉棋不定了。多一分猶豫，便少一分勝算。”
姜衍君道：“我以為，此一戰，不容錯。”
符渙君笑道：“怎麽？但使我不在你身邊，就怕得跟個鵪鶉似的？”
姜衍君氣急，道：“渙君你說這話就過分了。”
符渙君又將目光放在戰場上，說道：“齊恂派出的垚州軍沒能在濟水中游攔下你，自知已經失了先機，他此次不會戀戰。”
長久僵持之後，曹老將軍因體力不支漸漸落了下風。眼見齊恂一槊掃出，將攔腰斬過曹寅鎧甲，徐令衿一槍擲出振飛了齊恂手中長槊，迅速拔劍迎敵。
齊恂丟了武器，攥著韁繩回馬，笑道：“這就沒意思了。”
他往敵方軍師所在的高地望了一眼，一等身後士卒填上這空缺，便繞道回了後方。
符渙君道：“他要撤兵了。”
姜衍君回過神來，渙君已走下了高低，牽起了不遠處的兩匹馬。
姜衍君道：“你先回薊州城吧，據點就在弗攸阿兄的宅子，你也曾去過的。”
符渙君睨了她一眼，道：“你還留在這裏，等著清掃戰場的時候撿到什麽寶貝？”
姜衍君道：“沒有主君棄了將士先行離去的道理。”
符渙君沒再理會她，自行騎了馬過橋，往薊州城去了。
齊軍沒在這伊水岸討到半分好處，隨著他們偃旗息鼓，退出薊州地界，這場大戰也告一段落。
如血殘陽，映照這屍骸遍布的郊野，連腳下黃土地也被鮮血澆透，泛出瘆人的暗紅色。
已是這個時辰，仍有零星士兵留下清理戰場，在那些倒下的袍澤裏，尋找熟悉的面龐，拾起他們散落的兵器。
這群人中，還有一個熟悉的身影，是那個小徐將軍。
他一個人埋頭在河岸的枯草叢裏翻找著，扶起一具屍身，無奈地搖頭，又輕放下。
暮色沈沈，在浮光流動的江畔，顯得有些孤寂。
回首時，一女子身影撞入他眼簾，徐令衿才緩緩直起身來，也將那潺愁面色一並收起。
他問：“主君，怎麽到這裏來了？”
“在找誰嗎？”姜衍君問道。
徐令衿望著江面，有些悵然，道：“是，兩位同袍。他們從櫟陽隨我千裏跋涉而來。”
姜衍君安慰他說：“說不定他們已經回到薊州城去了。”
徐令衿恍若未聞，繼續在餘下的屍身裏翻找。
姜衍君道：“眼下天快黑了，實在難以看清……”
徐令衿始終沒有說話，直到在幾步外停下，從屍堆下翻出一面將旗來。
他嘆了口氣，慢聲開口：“主君委實不必相勸，我……找到了。”
這語氣中聽不出有多悲愴，只是聲音沙啞了。
姜衍君也湊過去看，只見他抱著一面染血的旗幟在發楞。
此情此景，她這個做主君的，總該流露出些許悲痛與同情。
她正琢磨著措辭，想著該怎麽發話才好，徐令衿又道：“他回不去舊鄉了，主君會好好安葬他們的，對嗎？”
姜衍君道：“會的。戰後所得戰利，又都會換做給他們家人的撫恤。”
他說：“多謝主君。”
姜衍君自覺有所歉疚，可他忽然話鋒一轉竟又道謝。果真，不像父親那般與將士同生共死，久經沙場的人，是不能讀懂他的心境的。
徐令衿道：“天色已晚，末將護送主君回城。”
姜衍君緘默著，點了點頭。
回去的一路上，她都沒有再說話。
好像突然聽懂了許多年前，沈姝林在錦池邊同她說的那番話。
那些人十幾年苦心經營，而她身為細作闖入那居雍宮去，究竟是在為誰賣命？
她說，想見一見，那些於半道死去的人，他們的屍骨鋪成了誰腳下的路，那些謀士的滿腹籌謀付諸東流，最後都做了誰的嫁衣裳。
今日戰場上奮力搏殺的所有人，都是為了她而來的啊。
又思及那日去到沈府，她再也沒見過沈姝林。
所以，讓齊恂親眼看著她死去的那個人，也只是個與渙君容貌相似的替身吧。
時至今日，她也總算看懂那些人的悲憤從何而來了。
所有人都在等著她成長為一個合格的主君，不再困囿於私心、情念。
她的一句話，一個念頭，乃至一時半刻的猶豫，都牽扯了無數人的性命。
戰場非棋局，不是輸了就可以推牌重開的棋桌，只能使腳下的路走得穩當再穩當，才不至於行差踏錯。
七月末，薊州與崤州戰場間的爭鬥仍在繼續。
寒嶺關為北地第一險關，果真沒那麽好攻破。
齊恂不再向伊水河岸出兵，姜衍君只能耐著性子，陪他一日日地耗下去。
私以為齊軍會先挺不到糧草匱乏的那一日，熟料變故竟先從她薊州城的內亂先起了。
原關押於薊州城外南營的戰俘逃了，知曉這個消息時，姜衍君與符渙君正在趕去薊州錦城的路上。
自永州運來的糧草遲了幾日，幾經商榷，決定去往錦城向幾個士族借糧。
薊州與崤州地勢相近，山勢極險，郡治通往錦城的路，必經一處極狹窄的山間夾道。
兩側山高，道路極窄，僅容一人一馬通行。
姜衍君萬萬沒想到，會在自家地盤上遇了埋伏。
此行只帶了幾個士卒隨行，進入山間夾道不久，忽感馬蹄下碎石震動，數十個巨石自兩側山坡滾落，驚得馬匹四躥，也阻去了前路。
符渙君當即立斷道：“有埋伏！即刻回去！ ”
眾人皆勒馬，掉轉方向往回奔去。
剛行至夾道入口，其外豁然開朗。
士卒在前頭開路，絆馬繩揚塵而起，使得三兩騎兵連人帶馬一同摔了出去。
符渙君策馬一躍而過，姜衍君緊隨其後。
道路兩側伏兵皆掠草而出，數支驟然離弦，擦著姜衍君鬢邊而過。
前方又有人端著弓弩，對著二人勒令道：“勒馬！”
符渙君道：“那些人，是沖我來的。”
姜衍君道：“什麽？”
她想問渙君怎麽會知曉，可現下分明不是說話的時候。
符渙君道：“別怕，碾過去！”
姜衍君盯著那泛著寒光的箭矢，心想你是認真的嗎？
可阿姊的話不能不聽，她一咬牙還是攥緊韁繩，從伏兵面前沖了過去。
不出意外，自弓弩射出的箭簇還是刺穿了她的肩膀，疼得她背脊發顫。
符渙君一揚馬鞭，厲聲道：“走！”
鞭子落下，抽卻是姜衍君的坐騎。
是以她座下的馬匹跑得更疾，符渙君卻勒馬停留在原地，攔在那狹窄的山道間，不再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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