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天涯遠（二） 君臣離心不相見，祁州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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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章 天涯遠（二） 君臣離心不相見，祁州路……
姜衍君再睜開眼時, 目之所及是淺紫的床帳，帳角垂下的珠玉叮嚀，爐中燃著柔和的安神香。
殫精竭慮了多日, 很久沒睡過這麽安穩的一覺, 還是宿在自己房中閑適些。
床帳外傳來侍女輕緩的腳步聲，門外有人問起：“她醒了嗎？”
侍女答曰：“不曾。”
聆音不在她身側, 也許是被乳母抱去了, 亦或是是由渙君照看著。
每逢多事之秋，這是難得的靜寂。
姜衍君茫然頂著空白的床帳, 什麽也不想，什麽也不做。
直到有些餓了，她才擡手撥了撥穗子，珠玉相撞發出輕響，侍女很快湊上前來, 問道：“女君醒了, 可要洗漱、傳飯？”
姜衍君道：“洗漱完了，就傳飯吧。”
她眼下勉強能下地走得穩路, 胃口依舊不太好。早晨只就著裹鲊吃了碗粥，飯後飲了一碗麥茶。
姜衍君一早就瞥見了放在桌角上的信箋, 猜到是溫尚瑾留下的，也猜到信上寫的什麽，所以才將那單薄的紙頁留在原處，一動也不曾動過。
餘下的時間，她便坐在榻上，隨手撥著珠穗，無趣得緊。
直到渙君來房中尋她，又同她說起衍州與永州境內的大小事務來。
衍君近來憊懶, 不願下榻行走，每每渙君來了，她也懶得挪地方，直招呼人到她榻邊坐下。
符渙君道：“虧得我是個女子，才能到你榻邊來談事，若換做是別人，你也這般同他們商談政事不成？”
姜衍君道：“也就這個月是如此罷了，辛苦渙君多在外面替我走動了。”
“唉——”渙君撥開珠穗坐在床榻邊，闔眸輕嘆，又說道，“昨夜憂心聆音哭鬧打攪你休息，就讓人抱去別處了。不過她乖得很，乳母餵過，她便一直睡著。你若是想看看她，我再讓人去抱來。”
“不用了，我沒什麽心思。”姜衍君拉著她的手，欲言又止，還是忍不住發問，“那——他還在嗎？”
符渙君道：“走了。昨日夜裏走的。”
“我就知道是如此的。”姜衍君淡淡笑著，也早就料想到了。似乎情愫淡如水，真的到了離別後，其實也沒什麽不舍。
他溫尚瑾，怎就懦弱到連道別的話都不敢同她提？
渙君依舊打量著她，似乎也怕自家姊妹因著那人離開而深感悲愴。
符渙君見桌上那封信還好端端地放著，就這般放了很久很久，不曾被她展開。
她代衍君拿起那信箋來，問道：“不打開看看嗎？”
姜衍君不甚在意，道：“且放著吧。大抵還是些聊表歉意的話，我早聽倦了，不願去看。”
他不會再說別的狠話了。其實姜衍君更怕那信上是些催人淚下的言辭，叫她當著渙君的面潸然淚下，此前故作雲淡風輕的種種，也就白費了。
符渙君問她道：“舍不得了？”
“你哪裏看出來我舍不得？”姜衍君道，“人都走那麽遠了，興許早已經出了衍州地界，還去想他做什麽？眼下分明還有更加要緊的事情。”
符渙君道：“是啊，永州各家還在等你商談重建衍州，攻取南境三州之事。要穩坐衍州，遠沒有占領一座青零郡治這麽簡單。那些各自為政的士族，還是得一個個拉攏、聯結，若不能為己所用，便只能除掉了。”
姜衍君道：“正好。我愁來年征了兵，那麽大一筆軍費開支不知從何而來，恰好衍州各家都富得流油，可不得從他們身上割下塊肉來。”
符渙君道：“這回行事，萬不可像對待張氏與顧氏那般莽撞了，樹敵頗多不說，凈留下些爛攤子給我收拾。”
姜衍君笑道：“正因有你在，我才能如此肆無忌憚。渙君總會替我善後的，是吧？”
渙君笑而不言，她想著有朝一日，自己不能伴在她身側了，又該如何是好？
齊恂身後的那些世家不會容許世間存在一個，可以動搖他們陛下心智的死穴。而在青零城中，齊恂看向她的眼神，也真的想要她的性命。
——
幾日匆匆離散，來也淒惶，去也淒惶。
溫尚瑾出了衍州地界，還是在垚州境內遇上了齊氏的兵馬。
敗軍之際，軍陣散亂雲旗殘，可謂狼狽。
原野上還燃著稀星般的篝火，他們停在此處修整。
齊慎手下的副將領著溫尚瑾到了齊恂的營帳。
齊恂剛因為上當受騙吃了敗仗，眼下還遇上個擅離職守的“叛徒”，無異於火上澆油。溫尚瑾停在帳外深吸了口氣，猶豫許久才下定決心掀了帳簾進去。
這一見，定是直接撞上了刀口浪尖。
齊慎立在兵器架前，替兄長悉心擦拭那把名為“定勝”的長劍，而齊恂一人倚在憑幾上喝悶酒。二人看到溫尚瑾，皆停下了手上的動作。
齊恂握緊了酒爵，狠狠砸在桌案上，冷聲呵斥：“承義，出去！”
齊慎道：“兄長，先消消氣。有什麽話好好說，千萬不要動手……”
齊恂重申道：“滾出去！”
“好好好，我走。”齊慎望了溫尚瑾一眼，還是不情不願抱著那柄劍走出了營帳。
燈火晃眼，帳中只剩二人。
齊恂沒看他一眼，依舊自顧自低頭飲酒，良久，才開口道：“我記得你此刻應該在祁州，為何會出現在這裏？”
溫尚瑾道：“你借流民之手將衍州攪了個天翻地覆，若我不回來，她怕是會死在那裏。”
四十餘萬兵馬要取一彈丸之地，明明可以下戰書，約定決戰，贏得光明磊落。他卻生出這樣的毒計來，也算是咎由自取。
齊恂冷笑道：“依符家人的手段，你想必是多慮了。我以為渙君已經死了許多年，可就在幾日前，她差點讓我死在青零城裏！”
溫尚瑾道：“我果然不曾錯判，但使你見到她，必然會失了準。什麽詭詐之道，什麽誘敵之計，統統都不記得了。”
齊恂藏在袖中的拳頭攥緊又放下，終還是沒忍住，朝著溫尚瑾的面上招呼過去。
後者被一拳打翻在地，齊恂猶嫌不解氣，又沖過去揪著他的衣襟質問道：“當年是你親口告訴我，她死了，還領我見過她的墳塋，讓我年年去祭拜！我倒想聽你解釋解釋，她為何會出現在衍州？”
溫尚瑾低低咳了幾聲，譏誚道：“一個不會再回到你身邊的人，同死了又有什麽差別？”
齊恂怒道：“所以——你就夥著她來騙我，整整五年？枉我最信任你。”
那些唯利是圖的世家他齊恂不敢信，唯有溫家與齊家多年交情，他深信不疑。
誰知到頭來還是一樣的。
溫尚瑾道：“你裝什麽情深？當年留她一人在甘泉宮，以為靠著你那點軍功，就可以換她一條命？你以為叔父會由著你娶她去還是她會心甘情願嫁你？你敢說如若她當年沒有離開，你能走得到今日？你以為那些扶助你的臣子會容許她的存在？別癡心妄想了！”
曾為紅顏沖冠一怒，闖入甘泉宮去質問周後。後又因為只聽到關於符渙君的只言片語，拔了劍就架在洛子甫脖子上。父親身死，他為報仇血恨屠戮了千百人……
桓陽齊氏的長公子，本就是個意氣用事，為感情所牽絆的蠢東西！
偏又給他說中了。
“住口！”齊恂氣急，狠盯著他一張臉，再度揚起了拳頭，卻只砸在冰冷的泥地上。
溫尚瑾忍不住譏諷他道：“只見了一面就如此失衡，難怪會輸。”
齊恂道：“我早料準了姜衍君不在青零城，本可趁亂一舉奪下衍州。分明是你、是你……”
溫尚瑾道：“想說什麽？怪我不曾告知於你，符渙君尚活著，還回到了衍州同她妹妹一起來造你的反，可你舍得殺了她嗎？自然是舍不得。你眼下只想尋回她，哪還有什麽收覆山河的心思？可符渙君不曾作此想，但凡你有分毫的猶豫，她都能親手將你從皇位上拉下來。”
齊恂道：“所以我該指望你嗎？你說你的妻子在那邊，於是不管不顧追到了這裏來，你又何曾指望得上？”
溫尚瑾道：“若我真有另尋明主的心思，大可留在永州，不回這裏。”
齊恂輕呵了一聲，道：“這一回我怎知你安的什麽心，瞞了我多少事，更別談如何去信你。”
溫尚瑾道：“當年放她離開甘泉宮的事，是我一人所為，擅離職守來了衍州，也是我的過錯。我做過的事自己擔著，別遷怒我的家人。”
齊恂真想抽劍出鞘架在他脖子上，問他這責該怎麽擔？
可齊慎早將他的佩劍帶出去了，最後也只得作罷，連洩恨的威脅都略去了。
齊恂起身扶去衣上的塵土，背對著他道：“滾回你的祁州去，別讓我再見到你。”
這已是齊恂所能做到的，最大程度的容讓了。
溫尚瑾拭去嘴角的血跡，退出席外頓首長拜道：“陛下自去求您的大業，臣領命，退守祁州，不奉陪了。”
生平頭一回低過他一頭，用的是臣子拜見君主的禮節。
今夜帳下沒有友人，沒有手足，有的只是君臣。
世人為了權柄爭得頭破血流，唯有他建州溫氏，是永遠的臣子。甘願居於別人的鋒芒之下，奉行中庸的求存之道。
溫尚瑾離了營帳，又牽回陪他遠涉至此的那匹青驄馬。齊慎跟上去，觀他額角與唇角的傷，問他：“如何了？”
溫尚瑾只道一句：“無事。”
齊慎也是不住地嘆息，道：“守珂兄不曾錯判，當年的確不該讓兄長留下她。可錯就錯在，還留了符家女眷的性命。斬草未除根，凈是禍患！”
“我該回祁州去了，你多保重。”溫尚瑾不置可否，也不接他的話。
齊慎道：“兄長他早晚會消氣的。”
消不消氣的又與他何幹？溫尚瑾早不在乎這些。從此他齊秉謙的大業也與他無關了。
世人還圍聚在中原與衍州之間的兵家必爭之地，熙熙攘攘，皆為利來利往。
唯有溫尚瑾獨自向西去了。
原野上秋草稀疏，霜凝滿地，白雪送君千裏。
越往西去，熟識之人越少，親近之人越遠，眼前的景色越來越暗淡，只剩一片皚皚茫茫。
不論是西京，還是初陵城，都成了他遙不可及的企望。
其實立國初期大動幹戈，又逢著災年，桓朝治下早就民怨沸騰了。
齊恂雖退了兵，可還是駐紮在垚州境內，與衍州相距極近，只隔著一道姜水，一座蒼山。
兩軍相拒於姜水河岸，蒼山為界。東三州築起了更為堅固的城防，高築墻，廣積糧。
也算是偏安一隅。
年關近了，若雙方互不相犯，或許兩地百姓還能過上一個安穩的年節。
只有西北二州不同，越是近了年關，外族來犯也就越發頻繁。
許多年過去了，及至改朝換代，這戰亂仍舊沒有結束。
沒有多少人記得，因為這外患，虞朝曾葬送過兩位公主，戰死過許多位將軍，他們的名姓都掩藏在散漫黃埃裏了，湮滅在吹角寒聲裏。
塞外的胡鼓還在敲著，一聲聲催促著流浪在外的家人早歸。
胡人也有年節，囿於食物匱乏，不及中原的節俗熱鬧。
溫家二公子今年回不去西京，往後許多年也是的。他獨自一人在此，屋內冷冷清清，沒有任何喜氣的布置。
更多的時候，他會到胡漢互市的草集裏，看那些混住的胡人與漢人趁此時節互贈饋禮。
日暮以後，這些人又零零星星地散去。
快到城門口時，溫尚瑾看到有人趕在閉門前策馬進了城。那一行人馭住了韁繩，翻身下馬，直奔著他來。
溫尚瑾看清了來人，長久以來寡淡的神色才有了些許光采。
他上前迎著眾人，說道：“兄長，怎麽這個時候來了？”
溫尚珺道：“年關在即，父母沒收到你的書信，憂得夜不能寐，讓我帶上寒衣和吃食，來邊地看看你。”
溫尚瑾道：“書信早已派人送去，這兩日也該送到了。你這時過來，再趕回去可就要錯過除夕了。”
溫尚珺道：“外頭天寒地凍的，回去再說罷。”
侍從替長公子牽了馬，又陸陸續續將他帶來的物什搬進院子裏。
院子不算寬敞，四角各植一棵胡楊，角落裏也常堆積落葉與塵埃。
溫尚珺問：“怎麽也不叫人灑掃布置一番？”
溫尚瑾道：“前兩日才從焦關趕回來，我哪裏有心思理會這些。”
溫尚珺命人將物匣都擡進屋子裏去，一件件清點給他看。
“母親一直念叨著西北寒冷，讓我多給你帶幾件冬裘來，另有兩件是她熬夜縫制的，我早勸她不要熬壞了眼，做這麽多，你哪穿得過來？前月我在林場獵了只貂，你嫂嫂裁了皮毛給你制了條絮巾。剛入祁州地界，我便知道準用得上……”
溫尚瑾道：“替我謝謝她們。”
“一家人說什麽謝不謝的話？”溫尚珺又取出幾個銀罐子，頗為頭疼道，“還有阿玖那丫頭，我同她說了你不吃糖，她非叫我給你捎幾罐糖過來，白白占地方。”
溫尚瑾道：“你同她說我喜歡便是，拿都拿來了，也不白費她一番心意。”
溫尚珺見他屋裏擺放著各式小玩意兒，都是從邊塞搜集來的，他隨手拿起一個小鼓，說道：“阿玖這個年紀，早就不喜歡這些童稚玩物了。”
溫尚瑾道：“本就不是給阿玖的。”
溫尚珺道：“那是給誰？”
他們都不知曉衍君還有個孩子，溫尚瑾也同樣瞞著。也好在他們不曉，不然讓齊恂知道，難以想象又是怎樣一番癲狂。
他只能答道：“自然是給我的侄子。”
溫尚珺笑道：“那我就代阿祺謝過他叔叔了。”
溫尚瑾也學著他道：“一家人說什麽謝？”
溫尚珺此行沒有逗留多久，他還要趕回西京去陪家人過除夕。架子上的許多稚子玩物都被他帶回去了，只留下一個模樣精致的小胡鼓。
遠處又響起了陣陣胡鼓聲，溫尚珺捧著手中的鼓，一下一下輕叩著。
“制茲八拍兮擬排憂，何知曲成兮心轉愁。日東月西兮徒相望，不得相隨兮愁斷腸……”*
鼓點聲啞、短暫，到不了極遙遠的舊鄉。
永州地勢偏南，哪怕是逢著最冷的月份，也是不會下雪的。
姜衍君很久沒有度過這麽暖和的一個冬日，卻在此時想起那些下雪的年月來。
有人陪她同在檐下，聽一曲秦琴，觀一場細雪。
或許在四下無人之時，姜衍君也曾展開過那封信，讀了一遍又一遍，珍而重之地收進了信函裏。
又或許她只潦草讀完，便氣得將信紙扔進了炭火裏，紙頁連同字跡都化作了灰燼。
最後還得抱怨一句：我要你那些情誼做什麽？
她想要的，是臣子義無反顧地站在她這一邊。
可留在她身邊的人極少，從前有建州溫氏的家人，有林煙，今年換作了渙君，還有沈家人。
除夕日的早晨，姜衍君吃了碗熱騰騰的角兒，等候沈家幾人上門拜訪的間隙，與渙君一並坐在檐下消食。她凝著滿地白霜，忽然感慨：“今年比往年更冷些，好在聆音出生在這裏，若是在建州，不知道冬月會有多難熬。”
符渙君道：“他不在建州了。”
“誰？”姜衍君先有疑慮，隨後很快反應過來，道，“誰問他了？”
符渙君道：“齊恂貶他去了祁州，無詔不得離開西北。”
姜衍君道：“是他自己選的，也活該自己受著。”
符渙君卻一眼看穿了她，笑道：“還在賭氣啊？”
“你怎麽老是揭我的短啊？”姜衍君忽然鼻子一酸，伏在渙君膝上，把頭埋進毛茸茸的披襖裏，試圖讓自己好受些。
心非木石，原來她也會覺得難過，不過是在他離開的數月以後才後知後覺。
那些情感麻木而愚鈍的人，都要經此一遭才能看得清自己的心，要麽生離，要麽死別。
渙君輕柔替她理著壓在披襖下的發絲，說道：“我便知道，沒人比我更懂你了。”
姜衍君吸了吸鼻子，啞聲問道：“那你還記得他在信裏寫了什麽嗎？我想不起來了。”
符渙君道：“他說，自珍重，勿思量。”
姜衍君道：“只有這一句嗎？沒別的了？”她想聽的，分明不是這句。
符渙君無奈搖了搖頭，坦言道：“其他的，我也不記得了。”
衍君貼著她的手，輕聲嘆息。
早知如此，就不將那信燒掉了。
二人相依在廊下之時，有侍女來稟：“女君，沈家女郎想同您單獨敘敘 。”
符渙君道：“請她到我屋裏，我稍後過去。”
侍女道：“是。”
姜衍君有些訝異，問道：“沈姝林，她單獨來尋你做什麽？”
當日齊恂血洗居雍宮之後，便再也沒了她半分消息，姜衍君還以為此人與洛氏宗室一並葬身於居雍宮了。後來才聽聞，是她從死牢裏把沈弗攸救了出來，倒真是個合格的細作。
“她欠我一個人情，故而來替我辦一樁事。”符渙君道，“你繼續歇著吧，沈家主與暮律先生也快到了，還得由你替我去招待他們，我先去見一見沈家女郎。”
姜衍君催促她道：“你快去吧，莫讓人久等了。”
符渙君笑了笑，若衍君知道，其實那位沈家女郎是在等旁人宣判她的死期，興許就不會催促了。
衍君居住的庭院與符渙君的居所僅隔著一道院門，過了月形門，推門而入，擡眼便見到等候已久的女子。沈姝林也擡頭望向她，如同對鑒自照。
符渙君客套道了一聲：“久等。”
她回一句：“不久。”
符渙君問：“沈家主近來可好些了？”
沈姝林道：“家君稍後就到，女君可親自見一見他。談不上有多好，只不過沒有性命之憂罷了。齊恂那廝下手手太狠，把人腿骨都打斷了，怕是家君下半輩子都離不了素輿。”
符渙君與她隔案而坐，開門見山道：“還記得你我先前的交易嗎？我幫你救沈弗攸，而你這條性命歸我。”
沈姝林道：“不曾忘。女君想讓妾做什麽？”
符渙君扳正她的臉，對照在銅鏡前，說道：“有時候不得不懷疑沈家主居心叵測，他究竟是從哪裏尋到這麽一張臉？”
沈姝林道：“家主衷心可鑒。”
符渙君道：“你亦然。”
她就著燭火燒紅了銀針，針尖挑起一點黛墨，在沈姝林面龐上輕輕一點，留下了一顆同她左頰一模一樣的小痣。如果再換上同樣的妝容，天底下便無人能分辨得清這二人了，饒是那五年不見的齊恂也不能。
符渙君道：“衍州雖守了下來，我卻不剩多少底牌，要想再一次瞞天過海，須得有一人替我去死。”
沈姝林道：“妾無怨，願聽女君差遣。”
符渙君道：“極好。那就讓齊恂親手殺‘我’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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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衍君再睜開眼時, 目之所及是淺紫的床帳，帳角垂下的珠玉叮嚀，爐中燃著柔和的安神香。
殫精竭慮了多日, 很久沒睡過這麽安穩的一覺, 還是宿在自己房中閑適些。
床帳外傳來侍女輕緩的腳步聲，門外有人問起：“她醒了嗎？”
侍女答曰：“不曾。”
聆音不在她身側, 也許是被乳母抱去了, 亦或是是由渙君照看著。
每逢多事之秋，這是難得的靜寂。
姜衍君茫然頂著空白的床帳, 什麽也不想，什麽也不做。
直到有些餓了，她才擡手撥了撥穗子，珠玉相撞發出輕響，侍女很快湊上前來, 問道：“女君醒了, 可要洗漱、傳飯？”
姜衍君道：“洗漱完了，就傳飯吧。”
她眼下勉強能下地走得穩路, 胃口依舊不太好。早晨只就著裹鲊吃了碗粥，飯後飲了一碗麥茶。
姜衍君一早就瞥見了放在桌角上的信箋, 猜到是溫尚瑾留下的，也猜到信上寫的什麽，所以才將那單薄的紙頁留在原處，一動也不曾動過。
餘下的時間，她便坐在榻上，隨手撥著珠穗，無趣得緊。
直到渙君來房中尋她，又同她說起衍州與永州境內的大小事務來。
衍君近來憊懶, 不願下榻行走，每每渙君來了，她也懶得挪地方，直招呼人到她榻邊坐下。
符渙君道：“虧得我是個女子，才能到你榻邊來談事，若換做是別人，你也這般同他們商談政事不成？”
姜衍君道：“也就這個月是如此罷了，辛苦渙君多在外面替我走動了。”
“唉——”渙君撥開珠穗坐在床榻邊，闔眸輕嘆，又說道，“昨夜憂心聆音哭鬧打攪你休息，就讓人抱去別處了。不過她乖得很，乳母餵過，她便一直睡著。你若是想看看她，我再讓人去抱來。”
“不用了，我沒什麽心思。”姜衍君拉著她的手，欲言又止，還是忍不住發問，“那——他還在嗎？”
符渙君道：“走了。昨日夜裏走的。”
“我就知道是如此的。”姜衍君淡淡笑著，也早就料想到了。似乎情愫淡如水，真的到了離別後，其實也沒什麽不舍。
他溫尚瑾，怎就懦弱到連道別的話都不敢同她提？
渙君依舊打量著她，似乎也怕自家姊妹因著那人離開而深感悲愴。
符渙君見桌上那封信還好端端地放著，就這般放了很久很久，不曾被她展開。
她代衍君拿起那信箋來，問道：“不打開看看嗎？”
姜衍君不甚在意，道：“且放著吧。大抵還是些聊表歉意的話，我早聽倦了，不願去看。”
他不會再說別的狠話了。其實姜衍君更怕那信上是些催人淚下的言辭，叫她當著渙君的面潸然淚下，此前故作雲淡風輕的種種，也就白費了。
符渙君問她道：“舍不得了？”
“你哪裏看出來我舍不得？”姜衍君道，“人都走那麽遠了，興許早已經出了衍州地界，還去想他做什麽？眼下分明還有更加要緊的事情。”
符渙君道：“是啊，永州各家還在等你商談重建衍州，攻取南境三州之事。要穩坐衍州，遠沒有占領一座青零郡治這麽簡單。那些各自為政的士族，還是得一個個拉攏、聯結，若不能為己所用，便只能除掉了。”
姜衍君道：“正好。我愁來年征了兵，那麽大一筆軍費開支不知從何而來，恰好衍州各家都富得流油，可不得從他們身上割下塊肉來。”
符渙君道：“這回行事，萬不可像對待張氏與顧氏那般莽撞了，樹敵頗多不說，凈留下些爛攤子給我收拾。”
姜衍君笑道：“正因有你在，我才能如此肆無忌憚。渙君總會替我善後的，是吧？”
渙君笑而不言，她想著有朝一日，自己不能伴在她身側了，又該如何是好？
齊恂身後的那些世家不會容許世間存在一個，可以動搖他們陛下心智的死穴。而在青零城中，齊恂看向她的眼神，也真的想要她的性命。
——
幾日匆匆離散，來也淒惶，去也淒惶。
溫尚瑾出了衍州地界，還是在垚州境內遇上了齊氏的兵馬。
敗軍之際，軍陣散亂雲旗殘，可謂狼狽。
原野上還燃著稀星般的篝火，他們停在此處修整。
齊慎手下的副將領著溫尚瑾到了齊恂的營帳。
齊恂剛因為上當受騙吃了敗仗，眼下還遇上個擅離職守的“叛徒”，無異於火上澆油。溫尚瑾停在帳外深吸了口氣，猶豫許久才下定決心掀了帳簾進去。
這一見，定是直接撞上了刀口浪尖。
齊慎立在兵器架前，替兄長悉心擦拭那把名為“定勝”的長劍，而齊恂一人倚在憑幾上喝悶酒。二人看到溫尚瑾，皆停下了手上的動作。
齊恂握緊了酒爵，狠狠砸在桌案上，冷聲呵斥：“承義，出去！”
齊慎道：“兄長，先消消氣。有什麽話好好說，千萬不要動手……”
齊恂重申道：“滾出去！”
“好好好，我走。”齊慎望了溫尚瑾一眼，還是不情不願抱著那柄劍走出了營帳。
燈火晃眼，帳中只剩二人。
齊恂沒看他一眼，依舊自顧自低頭飲酒，良久，才開口道：“我記得你此刻應該在祁州，為何會出現在這裏？”
溫尚瑾道：“你借流民之手將衍州攪了個天翻地覆，若我不回來，她怕是會死在那裏。”
四十餘萬兵馬要取一彈丸之地，明明可以下戰書，約定決戰，贏得光明磊落。他卻生出這樣的毒計來，也算是咎由自取。
齊恂冷笑道：“依符家人的手段，你想必是多慮了。我以為渙君已經死了許多年，可就在幾日前，她差點讓我死在青零城裏！”
溫尚瑾道：“我果然不曾錯判，但使你見到她，必然會失了準。什麽詭詐之道，什麽誘敵之計，統統都不記得了。”
齊恂藏在袖中的拳頭攥緊又放下，終還是沒忍住，朝著溫尚瑾的面上招呼過去。
後者被一拳打翻在地，齊恂猶嫌不解氣，又沖過去揪著他的衣襟質問道：“當年是你親口告訴我，她死了，還領我見過她的墳塋，讓我年年去祭拜！我倒想聽你解釋解釋，她為何會出現在衍州？”
溫尚瑾低低咳了幾聲，譏誚道：“一個不會再回到你身邊的人，同死了又有什麽差別？”
齊恂怒道：“所以——你就夥著她來騙我，整整五年？枉我最信任你。”
那些唯利是圖的世家他齊恂不敢信，唯有溫家與齊家多年交情，他深信不疑。
誰知到頭來還是一樣的。
溫尚瑾道：“你裝什麽情深？當年留她一人在甘泉宮，以為靠著你那點軍功，就可以換她一條命？你以為叔父會由著你娶她去還是她會心甘情願嫁你？你敢說如若她當年沒有離開，你能走得到今日？你以為那些扶助你的臣子會容許她的存在？別癡心妄想了！”
曾為紅顏沖冠一怒，闖入甘泉宮去質問周後。後又因為只聽到關於符渙君的只言片語，拔了劍就架在洛子甫脖子上。父親身死，他為報仇血恨屠戮了千百人……
桓陽齊氏的長公子，本就是個意氣用事，為感情所牽絆的蠢東西！
偏又給他說中了。
“住口！”齊恂氣急，狠盯著他一張臉，再度揚起了拳頭，卻只砸在冰冷的泥地上。
溫尚瑾忍不住譏諷他道：“只見了一面就如此失衡，難怪會輸。”
齊恂道：“我早料準了姜衍君不在青零城，本可趁亂一舉奪下衍州。分明是你、是你……”
溫尚瑾道：“想說什麽？怪我不曾告知於你，符渙君尚活著，還回到了衍州同她妹妹一起來造你的反，可你舍得殺了她嗎？自然是舍不得。你眼下只想尋回她，哪還有什麽收覆山河的心思？可符渙君不曾作此想，但凡你有分毫的猶豫，她都能親手將你從皇位上拉下來。”
齊恂道：“所以我該指望你嗎？你說你的妻子在那邊，於是不管不顧追到了這裏來，你又何曾指望得上？”
溫尚瑾道：“若我真有另尋明主的心思，大可留在永州，不回這裏。”
齊恂輕呵了一聲，道：“這一回我怎知你安的什麽心，瞞了我多少事，更別談如何去信你。”
溫尚瑾道：“當年放她離開甘泉宮的事，是我一人所為，擅離職守來了衍州，也是我的過錯。我做過的事自己擔著，別遷怒我的家人。”
齊恂真想抽劍出鞘架在他脖子上，問他這責該怎麽擔？
可齊慎早將他的佩劍帶出去了，最後也只得作罷，連洩恨的威脅都略去了。
齊恂起身扶去衣上的塵土，背對著他道：“滾回你的祁州去，別讓我再見到你。”
這已是齊恂所能做到的，最大程度的容讓了。
溫尚瑾拭去嘴角的血跡，退出席外頓首長拜道：“陛下自去求您的大業，臣領命，退守祁州，不奉陪了。”
生平頭一回低過他一頭，用的是臣子拜見君主的禮節。
今夜帳下沒有友人，沒有手足，有的只是君臣。
世人為了權柄爭得頭破血流，唯有他建州溫氏，是永遠的臣子。甘願居於別人的鋒芒之下，奉行中庸的求存之道。
溫尚瑾離了營帳，又牽回陪他遠涉至此的那匹青驄馬。齊慎跟上去，觀他額角與唇角的傷，問他：“如何了？”
溫尚瑾只道一句：“無事。”
齊慎也是不住地嘆息，道：“守珂兄不曾錯判，當年的確不該讓兄長留下她。可錯就錯在，還留了符家女眷的性命。斬草未除根，凈是禍患！”
“我該回祁州去了，你多保重。”溫尚瑾不置可否，也不接他的話。
齊慎道：“兄長他早晚會消氣的。”
消不消氣的又與他何幹？溫尚瑾早不在乎這些。從此他齊秉謙的大業也與他無關了。
世人還圍聚在中原與衍州之間的兵家必爭之地，熙熙攘攘，皆為利來利往。
唯有溫尚瑾獨自向西去了。
原野上秋草稀疏，霜凝滿地，白雪送君千裏。
越往西去，熟識之人越少，親近之人越遠，眼前的景色越來越暗淡，只剩一片皚皚茫茫。
不論是西京，還是初陵城，都成了他遙不可及的企望。
其實立國初期大動幹戈，又逢著災年，桓朝治下早就民怨沸騰了。
齊恂雖退了兵，可還是駐紮在垚州境內，與衍州相距極近，只隔著一道姜水，一座蒼山。
兩軍相拒於姜水河岸，蒼山為界。東三州築起了更為堅固的城防，高築墻，廣積糧。
也算是偏安一隅。
年關近了，若雙方互不相犯，或許兩地百姓還能過上一個安穩的年節。
只有西北二州不同，越是近了年關，外族來犯也就越發頻繁。
許多年過去了，及至改朝換代，這戰亂仍舊沒有結束。
沒有多少人記得，因為這外患，虞朝曾葬送過兩位公主，戰死過許多位將軍，他們的名姓都掩藏在散漫黃埃裏了，湮滅在吹角寒聲裏。
塞外的胡鼓還在敲著，一聲聲催促著流浪在外的家人早歸。
胡人也有年節，囿於食物匱乏，不及中原的節俗熱鬧。
溫家二公子今年回不去西京，往後許多年也是的。他獨自一人在此，屋內冷冷清清，沒有任何喜氣的布置。
更多的時候，他會到胡漢互市的草集裏，看那些混住的胡人與漢人趁此時節互贈饋禮。
日暮以後，這些人又零零星星地散去。
快到城門口時，溫尚瑾看到有人趕在閉門前策馬進了城。那一行人馭住了韁繩，翻身下馬，直奔著他來。
溫尚瑾看清了來人，長久以來寡淡的神色才有了些許光采。
他上前迎著眾人，說道：“兄長，怎麽這個時候來了？”
溫尚珺道：“年關在即，父母沒收到你的書信，憂得夜不能寐，讓我帶上寒衣和吃食，來邊地看看你。”
溫尚瑾道：“書信早已派人送去，這兩日也該送到了。你這時過來，再趕回去可就要錯過除夕了。”
溫尚珺道：“外頭天寒地凍的，回去再說罷。”
侍從替長公子牽了馬，又陸陸續續將他帶來的物什搬進院子裏。
院子不算寬敞，四角各植一棵胡楊，角落裏也常堆積落葉與塵埃。
溫尚珺問：“怎麽也不叫人灑掃布置一番？”
溫尚瑾道：“前兩日才從焦關趕回來，我哪裏有心思理會這些。”
溫尚珺命人將物匣都擡進屋子裏去，一件件清點給他看。
“母親一直念叨著西北寒冷，讓我多給你帶幾件冬裘來，另有兩件是她熬夜縫制的，我早勸她不要熬壞了眼，做這麽多，你哪穿得過來？前月我在林場獵了只貂，你嫂嫂裁了皮毛給你制了條絮巾。剛入祁州地界，我便知道準用得上……”
溫尚瑾道：“替我謝謝她們。”
“一家人說什麽謝不謝的話？”溫尚珺又取出幾個銀罐子，頗為頭疼道，“還有阿玖那丫頭，我同她說了你不吃糖，她非叫我給你捎幾罐糖過來，白白占地方。”
溫尚瑾道：“你同她說我喜歡便是，拿都拿來了，也不白費她一番心意。”
溫尚珺見他屋裏擺放著各式小玩意兒，都是從邊塞搜集來的，他隨手拿起一個小鼓，說道：“阿玖這個年紀，早就不喜歡這些童稚玩物了。”
溫尚瑾道：“本就不是給阿玖的。”
溫尚珺道：“那是給誰？”
他們都不知曉衍君還有個孩子，溫尚瑾也同樣瞞著。也好在他們不曉，不然讓齊恂知道，難以想象又是怎樣一番癲狂。
他只能答道：“自然是給我的侄子。”
溫尚珺笑道：“那我就代阿祺謝過他叔叔了。”
溫尚瑾也學著他道：“一家人說什麽謝？”
溫尚珺此行沒有逗留多久，他還要趕回西京去陪家人過除夕。架子上的許多稚子玩物都被他帶回去了，只留下一個模樣精致的小胡鼓。
遠處又響起了陣陣胡鼓聲，溫尚珺捧著手中的鼓，一下一下輕叩著。
“制茲八拍兮擬排憂，何知曲成兮心轉愁。日東月西兮徒相望，不得相隨兮愁斷腸……”*
鼓點聲啞、短暫，到不了極遙遠的舊鄉。
永州地勢偏南，哪怕是逢著最冷的月份，也是不會下雪的。
姜衍君很久沒有度過這麽暖和的一個冬日，卻在此時想起那些下雪的年月來。
有人陪她同在檐下，聽一曲秦琴，觀一場細雪。
或許在四下無人之時，姜衍君也曾展開過那封信，讀了一遍又一遍，珍而重之地收進了信函裏。
又或許她只潦草讀完，便氣得將信紙扔進了炭火裏，紙頁連同字跡都化作了灰燼。
最後還得抱怨一句：我要你那些情誼做什麽？
她想要的，是臣子義無反顧地站在她這一邊。
可留在她身邊的人極少，從前有建州溫氏的家人，有林煙，今年換作了渙君，還有沈家人。
除夕日的早晨，姜衍君吃了碗熱騰騰的角兒，等候沈家幾人上門拜訪的間隙，與渙君一並坐在檐下消食。她凝著滿地白霜，忽然感慨：“今年比往年更冷些，好在聆音出生在這裏，若是在建州，不知道冬月會有多難熬。”
符渙君道：“他不在建州了。”
“誰？”姜衍君先有疑慮，隨後很快反應過來，道，“誰問他了？”
符渙君道：“齊恂貶他去了祁州，無詔不得離開西北。”
姜衍君道：“是他自己選的，也活該自己受著。”
符渙君卻一眼看穿了她，笑道：“還在賭氣啊？”
“你怎麽老是揭我的短啊？”姜衍君忽然鼻子一酸，伏在渙君膝上，把頭埋進毛茸茸的披襖裏，試圖讓自己好受些。
心非木石，原來她也會覺得難過，不過是在他離開的數月以後才後知後覺。
那些情感麻木而愚鈍的人，都要經此一遭才能看得清自己的心，要麽生離，要麽死別。
渙君輕柔替她理著壓在披襖下的發絲，說道：“我便知道，沒人比我更懂你了。”
姜衍君吸了吸鼻子，啞聲問道：“那你還記得他在信裏寫了什麽嗎？我想不起來了。”
符渙君道：“他說，自珍重，勿思量。”
姜衍君道：“只有這一句嗎？沒別的了？”她想聽的，分明不是這句。
符渙君無奈搖了搖頭，坦言道：“其他的，我也不記得了。”
衍君貼著她的手，輕聲嘆息。
早知如此，就不將那信燒掉了。
二人相依在廊下之時，有侍女來稟：“女君，沈家女郎想同您單獨敘敘 。”
符渙君道：“請她到我屋裏，我稍後過去。”
侍女道：“是。”
姜衍君有些訝異，問道：“沈姝林，她單獨來尋你做什麽？”
當日齊恂血洗居雍宮之後，便再也沒了她半分消息，姜衍君還以為此人與洛氏宗室一並葬身於居雍宮了。後來才聽聞，是她從死牢裏把沈弗攸救了出來，倒真是個合格的細作。
“她欠我一個人情，故而來替我辦一樁事。”符渙君道，“你繼續歇著吧，沈家主與暮律先生也快到了，還得由你替我去招待他們，我先去見一見沈家女郎。”
姜衍君催促她道：“你快去吧，莫讓人久等了。”
符渙君笑了笑，若衍君知道，其實那位沈家女郎是在等旁人宣判她的死期，興許就不會催促了。
衍君居住的庭院與符渙君的居所僅隔著一道院門，過了月形門，推門而入，擡眼便見到等候已久的女子。沈姝林也擡頭望向她，如同對鑒自照。
符渙君客套道了一聲：“久等。”
她回一句：“不久。”
符渙君問：“沈家主近來可好些了？”
沈姝林道：“家君稍後就到，女君可親自見一見他。談不上有多好，只不過沒有性命之憂罷了。齊恂那廝下手手太狠，把人腿骨都打斷了，怕是家君下半輩子都離不了素輿。”
符渙君與她隔案而坐，開門見山道：“還記得你我先前的交易嗎？我幫你救沈弗攸，而你這條性命歸我。”
沈姝林道：“不曾忘。女君想讓妾做什麽？”
符渙君扳正她的臉，對照在銅鏡前，說道：“有時候不得不懷疑沈家主居心叵測，他究竟是從哪裏尋到這麽一張臉？”
沈姝林道：“家主衷心可鑒。”
符渙君道：“你亦然。”
她就著燭火燒紅了銀針，針尖挑起一點黛墨，在沈姝林面龐上輕輕一點，留下了一顆同她左頰一模一樣的小痣。如果再換上同樣的妝容，天底下便無人能分辨得清這二人了，饒是那五年不見的齊恂也不能。
符渙君道：“衍州雖守了下來，我卻不剩多少底牌，要想再一次瞞天過海，須得有一人替我去死。”
沈姝林道：“妾無怨，願聽女君差遣。”
符渙君道：“極好。那就讓齊恂親手殺‘我’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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