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天涯遠（一） 紙短情長書不盡，落筆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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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章 天涯遠（一） 紙短情長書不盡，落筆成……
敵眾我寡, 正面戰場毫無勝算，她才要領兵南下與永州兵馬會合。
至於那座青零城，早已堅壁清野, 城外五百步內伐木斷橋, 焚棄宿草，井水、泉水中皆投毒藥, *更別提任何能留給他繳獲的戰利了。
哪怕他單單攻下了青零, 深入衍州腹地，後續無糧草補給, 也是難以堅守的。
齊恂一路領兵追截到灃水河岸來。
灃江水寒，風卷雲旗，唯有那一道橋索還在江上來回搖擺。
兩軍隔著遼闊的江面對峙，只看得到蘆葦蕩中飄揚的旗幟，再不見那個人影。
他們之間只隔著一座鐵索浮橋。
齊恂一揚手中馬鞭, 憤恨自己被她耍得團團轉。
齊慎問道：“他們棄城而逃了, 我軍中軍主力還駐守在營寨之中，可要使大軍入駐青零城？”
齊恂道：“敵軍主力尚存, 我要一座空城有何用？”
灃水兩岸蘆葦高深茂密，視野受阻, 極易設伏。齊恂仍在忖度，若在此時率軍渡橋，他不敢保證江岸另一邊是否有埋伏。若就此放任她離去與永州援兵會合，屆時渙州援兵將至，他的勝算也就越來越小。
符渙君不願正面迎戰，於是一而再再而三地與之周旋，齊恂不願讓她繼續施行緩兵之計了。
時不可待。
齊恂道：“方晝何在？”
方晝道：“末將在！”
齊恂道：“命你領三百前鋒先行渡橋探路，速去速回！”
“是！”
方晝領命歸去, 當即率領三百餘眾登橋。騎兵、步兵前赴後繼踏上橋面，震得橋索搖搖晃晃。
齊恂的目光緊盯著鐵索浮橋的盡頭，直至前鋒隊伍沒入江岸的蘆葦叢中，四散開來搜尋。
凍風過江，掀起驚濤駭浪，潮起潮落之聲充斥了他的耳畔。
過了許久，派出去的士卒又聚集回到橋頭，方晝搖旗為號，示意齊恂可以過橋。
齊恂命齊慎傳令回營寨，率中軍主力一並渡橋，在永州援兵到來之前截斷符渙君的後路。
前鋒部隊盡數過了浮橋，安然無恙，符渙君沒有在灃水南岸留有後手，這是意料之外的事。
齊恂也領餘下部眾。
就在齊家軍的中軍主力即將抵達江岸之時，灃水北岸突然沖出兩路精兵，斷絕了齊軍後援，使中軍與前軍不能會合。
徐令衿一聲令下，士兵登橋在木板上澆滿了火油，一把火焚盡了鐵索上的橋板，也阻斷了齊恂的來路。
已經跟隨齊恂渡橋的前軍不過二萬，連糧草也無法跟上了。眼下擺在他面前的只有兩條路，要麽就此撤兵，要麽背水一戰。
當然，若他能一舉攻下常安郡，便能有足夠的糧草補給。
符渙君知道依著齊恂這般不可一世的性子，定然會選擇後者。但凡有分毫契機擺在他眼前，他總要去搏一搏。
剛撤離不久的衍州府兵，再度從四面八方而來，將齊軍重重圍困在灃水河岸。
符渙君攥著韁繩，徐徐從軍陣中驅馬步出，見他如視螻蟻一般，說道：“齊恂，你又輸了。”
齊恂冷笑道：“你只領了八千兵馬過江，誰輸誰贏尚未可知。”
符渙君道：“八千對兩萬，總比對上你十萬兵馬勝算大些。”
齊恂問：“永州的援兵未到，這一回你留的後手又是什麽？”
符渙君道：“你猜。”
齊恂笑道：“我猜——不過虛張聲勢罷了。”
他調轉馬頭，下令向南面突圍，直指常安郡的方向。
恰在符渙君意料之中。
灃水河岸的戰火一路延綿到了常安城外，她要讓齊恂親眼目睹常安郡的“盛景”。
常安郡內只有林立的塢堡，除了豪強地主武裝，便沒了駐守的府兵。
本該是如此的。
可是在見到駐守在常安郡外的玄袍軍時，齊恂猛然驚覺，他生平頭一回遭到這樣的背叛，來自他深信不疑的至交。
那些曾為他戍守疆土的士卒，如今守在別人的領土上。
而西北二州此時又是何人在守？
齊恂的臉色難看得不像話。
符渙君領兵登上西面的高地，遙遙見著他旋踵離去。
如若再繼續逼迫他，興許有朝一日，齊恂也會真的想要她的性命。
灃水一戰，齊家軍再度吃了敗仗，只是不及青零城一役那般慘烈。
齊恂已吃過一次虧，此番不再戀戰，自西面突圍後就退了兵，沿灃水逆流而上，撤出了衍州地界。
中軍主力雖然仍留在灃水以北的營寨，可惜群龍無首，離退兵也不遠了。
符渙君獨自牽馬行過江岸的蘆葦蕩，一場鏖戰過後，衍州府兵尚在此清理戰場。
浮橋上的木板被焚盡了，只有鐵索還在江面上晃蕩。
這一戰啊，她雖守住了衍州，卻也毀去了一道橋，一座城，折損了上千兵力。
趙離離又到此處來尋她，催促道：“女君，還不曾回去嗎？二女公子還在秦府，您不去見一見她嗎？”
符渙君自嘲似的笑了下，道：“此戰一無所獲，空手而去，她該笑話我了。”
趙離離道：“衍州幾經動亂，險些易主，所幸有驚無險，她該高興才是。”
符渙君道：“走吧，不獨留她在秦府擔驚受怕了，順道——去謝謝溫二公子。”
符渙君當日夜裏就到了常安郡，秦家主因著這群不速之客接踵而至，驚了又驚。
姜衍君見到來人時，也是一驚。
她險些就摔下榻去，由溫尚瑾攙扶著，還在不住地追問：“阿姊怎麽來了這裏？青零城沒守住嗎？”
符渙君於茶案前坐下，給自己到了杯茶，故作為難道：“是啊，吃了場敗仗，這才投奔你來了。”
姜衍君又問：“那曹老將軍和徐令衿呢？他二人又在何處？只有……只有你一個人……回來了嗎？”
渙君放下了茶杯，輕輕哼笑了一聲，說道：“這麽輕易就騙到了你？”
姜衍君反應過來，氣得抽起枕頭就砸了過去。
她怎麽能開這麽大的玩笑？
姜衍君又問：“這戰事怎就結束得這般快？”
符渙君瞥了一眼那默不作聲的人，說道：“那還要多謝溫二公子，不然齊恂不會這麽快撤兵。”
姜衍君也看向溫尚瑾，只見他一言不發，面色也不大好。默然撿起了被她扔到地上的枕頭，好生枕在她身後，便獨自出了房間。
待房門一合上，姜衍君又接著問道：“同他有什麽幹系？”
符渙君道：“齊恂只在城郊瞧見玄袍軍的影子，甚至不曾細問，就氣得撤了兵。”
姜衍君聞言喃喃：“原是如此……”
還是借了旁人手中的刀，假借了溫家的勢。
她忽又想到了什麽，問道：“那齊恂也見到你了？”
符渙君淡然道：“自然。有的人，只需讓他見上一面，便足以讓他方寸大亂了。”
姜衍君道：“他知道你還活著，哪怕不得已退了兵，也斷然不會死心。”
符渙君道：“他感情用事，豈不正好？可惜啊……衍州能調得動的只有兩萬兵馬，才僥幸給他逃了。若他還敢再來，我定讓他死在我手裏。”
姜衍君淡淡笑著，沒有作聲。她的阿姊逢著這些事，做得比她要絕情。
渙君屏退了婢子，還沒等姜衍君主動問詢，就將她此前交代給尋嘉去辦的事，如竹筒倒豆子般一一道來：“青零城內鬧事之人皆已審過，混入城中的細作，尋嘉都已揪出來了。林煙的屍身也已尋回，好生安葬了。當日流民縱火鬧事，既是齊氏的計策，也有張氏的手筆。你當初入衍州奪兵權，張聞的勢力處理得不算幹凈。”
姜衍君輕聲嘆道：“你可真是我的好阿姊，專挑這時與我說這些。”
符渙君道：“這麽些時日不見，我以為你想聽這些。現下無事了，可以不必再擔心，好生休息便是。”
“嗯。”姜衍君倚著軟枕躺下，看著渙君給她掖好被子，“你想看看聆音嗎？只是你來得晚了些，乳母才抱著她到別的屋裏餵養了。”
“聆音？”符渙君漸漸反應過來，問道，“是你給她取的名字嗎？”
“是。”姜衍君道。
渙君拍了拍衍君的手，說道：“我眼下還有些事要忙，晚些再來尋你。等你再將養個幾日，也該早些回初陵了。”
她替衍君放下床帳，便出了門。
不出意外的話，溫二公子此刻會靠在廊下的柱子上候她。
符渙君笑道：“溫二公子是專程在等我？”
“是。”溫尚瑾問道，“齊恂見過你了？”
符渙君笑也非笑，道：“見過。你是沒看見他被圍困於青零時，那瞧見我的眼神，似要將我活剝了。”
“我知曉了。”他只回了這麽一句。
符渙君問道：“要走了嗎？”
溫尚瑾道：“利用完了就催人走，落井下石也不會做到你這份上來。”
符渙君道：“還要多謝溫二公子——”
溫尚瑾不留情面打斷她的話：“謝我什麽？”
符渙君道：“多謝你在此陪著衍君，有熟識之人相伴，她會好受許多。”
溫尚瑾以一種難以理解的神色望向她，忍不住嗤笑起來，你當真了解你妹妹嗎？
他道：“道謝的話不必，若真要謝我，就留到來日給我收屍的時候。”
當年真相終究還是被戳破了，而他也將回去面對與舊友的離心、君王的猜忌。
不論結果如何，他大抵不會再逃避了。
灃水那座鐵索橋已毀，常安郡與北邊幾個郡縣的聯系被戰線切斷了，好在憑著尋嘉在其間牽線搭橋，姜衍君身處秦府，也能時不時能收到幾封從青零郡與容郡傳來的軍報。
這已經是她留在秦府的第七日了，秦家人對她還算周到，雖是個見利眼開的黑心大賈，卻也沒有在此時趁火打劫，亦或是反手將她賣給齊氏。姜衍君也就輕輕放過了秦家，不打算坑他們的糧食了。
兩日前，玄袍軍就已經撤出了常安郡，可溫尚瑾仍舊寸步不離跟著她。
姜衍君百無聊賴之時，會同他談起前幾日的戰事，故意氣一氣他：“你瞧，齊恂又輸了，哪有什麽戰無不勝？”
可溫尚瑾往往不會說些什麽，不求逞一時的口舌之快。他只道一句：“勝敗乃兵家常事。”繼而註視著繈褓稚子，和她。
仿若那戰事與他沒有絲毫的幹系。
無趣得很。
接連數日，姜衍君也倦了，不再拿這些事往他心窩上捅刀子。
她又想起渙君不久前同她說過的話來，似乎唯獨忘了告知他。
“我要回初陵了。”她突然說起。
溫尚瑾扶著搖籃的手驀地停滯，片刻又跟個沒事人一樣，繼續推著聆音。
她要走了，而他又該去往何處呢？
總之不會是他想去的地方。
溫尚瑾只道了句：“好。”便沒再提起別的。
“那你呢？”姜衍君又一次期待起他的答覆來。
溫尚瑾道：“不知道。”
來自建州的家書，遠自西北的傳信接踵而至，一樁樁一件件都敦促著他早歸，勿長留。
甚至還有……齊恂的傳信。
溫尚瑾燃盡了信紙，也瞞下了所有人。只是再看向她時於心不忍，欲說還休。
眼前好景註定不長久，他有家人要看顧，還有西北二州要守，或許回去之後，還要面對某人龍顏大怒。
不是什麽天塌下來的大事，也不必同旁人說起，他一個人擔著就夠了。
他又繞到搖籃旁，疲憊笑著，道：“你看，她剛剛睜眼了。”
姜衍君看著他，淡淡“嗯”了一聲。
青年人眼睫陰影下一片薄青，又是一夜未合眼。這幅為伊消得人憔悴的樣子，也恰合了她的意，憑什麽只有她在受搓磨？
可她不知為何高興不起來。
最後她只能隨意尋了個由頭，將所有的不愉快歸結於：“這孩子一點都不像我。”
溫尚瑾說：“等她長大了，就會像你的。”
可千萬不要因著他這個混賬，就不喜歡這個孩子啊。
她也守在這搖籃旁，一手托腮盯著絲棉包裹著的小娃娃，久久地一言不發。
溫尚瑾又問她：“那你打算何日回去？”
姜衍君道：“兩日後，待沈家派人來接我了就走。”
“嗯。”溫尚瑾輕輕點頭，道，“再過幾日就是寒露，愈發冷了，早些回去。我……再最後送你一程。”
姜衍君道：“你怎麽……”
本想問他怎麽還不走，可這般驅逐的話實在傷人，她遂換了副說辭，問他：“西北二州不守了嗎？”
他仿佛困於深長久遠的矛盾之中，許多日不聞窗外事，偏在爭鋒相對之際踟躕不前。
“要守的。”溫尚瑾不願提及此事，轉又換了個話題，“聆音、聆音……你怎麽不給她取個小名啊？”
於稚子而言，這個名字還是太大了，期望太重了。
姜衍君道：“我們符家沒那麽多講究。”
她既然這樣說了，溫尚瑾也就沒再置喙。
從常安郡到初陵郡，沿途風平浪靜，沒有北邊那些戰火與紛爭。
溫尚瑾還是陪她走了一路，像以前從建州到永州那樣相陪。只是兩地相去這麽近，縱然車馬行得再慢，僅僅兩日路程就到了。
可他還沒想好，沒想好怎麽同她道別。
於是就一路從常安跟來了初陵，踟躕著不肯離去。
所有的話語到了嘴邊，都成了搖籃的輕搖輕晃，木軸來回旋轉著，吱呀吱呀地輕響。丹紅烏桕掩映的居室裏，時不時聽聞珠玉磕碰，除此之外，再沒別的聲音。
將入夜時，他又想起了一首童謠，少年時，給溫玖唱過。
“東海灘，月初曉。見所思，何皎皎。”
聽到他輕哼的曲調，姜衍君也撩開紗幔走到搖籃前，偶爾心血來潮才逗弄聆音一番。那些連結權與利的貪念、生與死的仇怨，只有繈褓中的稚子尚不知。
姜衍君毫不留情奚落：“唱得真難聽。”
溫尚瑾道：“我從前也是這般哄阿玖入眠的，你瞧聆音和阿玖都不曾說什麽。”
姜衍君頓覺好笑，說道：“她一個未足月的孩子能說什麽？”
白檀香的氣息逐漸近了，溫尚瑾抱住她，俯身貼著她的額。
他突然問起：“我叫她阿言好不好？有耳聆音，有口善言。”
想了一晚上，才想到這麽個字，又糾結了兩日，才敢跟她提起。
這何嘗不是他辦不到的事，又一個期許。
姜衍君道：“隨你。”
溫尚瑾笑了下，又繼續哼唱著歌謠。
“樓船升帆槳櫓搖，此去山高水迢迢……”
這不是建州的曲調，倒像是傳唱於永州的童謠，姜衍君不知道他是何時學會的。
那歌謠的聲音越來越小，而他撐著下巴，也困得幾乎睜不開眼。
姜衍君笑他：“之前說，只那一夜守著我，這已經是第幾個晚上了？”
溫尚瑾道；“那今夜我不守在你房裏了。”
姜衍君道：“好。符家的後院你熟悉的，我就不親自安頓你了。”
“早些睡吧。等你睡著了，我再走。”溫尚瑾又將她抱緊了些，任由她的青絲垂落在他的指縫裏，悄然帶去幾根掉落的發絲。
那是他唯一能帶走的記念，還不敢擺在明面裏。
待衍君睡下了，他才退出門去，到書房裏挑了燈，研磨提筆，寫下他不敢訴之於口的萬語千言。
“妻衍君親啟：
“見字如晤，展信舒顏。每逢相對之時，總有萬千話語滯澀於口，不敢輕言。謹以書信聊寄葭思，權當臨別之言，也不算不辭而別。
“此行匆忙，瞞下家人同僚遠赴衍州而來。奈何現如今祁州戰事吃緊，家人傳信催促，不得不歸。望衍君醒後見之，切莫怪罪，若真怪罪，也是情理之中。
“衍君與我相識僅有五年零七月，可我識得衍君已將近二十載。昔年在建州溫府，常有齟齬，也曾扶助。我常以為，或許如此便是草草一生了。時至今日，我未曾料想局勢會發展到此種境地，兩軍交惡不讓分毫，唯有天地絕情，民生多艱。以我的立場，卻不能再多為你做些什麽。無法勸兩方和談，也不能勸任何一人順降。便只能盼聆音健康長大，不記得我也無妨。更盼你傷痛早愈，不必為我這不值之人徒悲傷。
“今已九月過半，秋雨過後愈發寒涼，幸而衍君身在永州，地處東南，不必到建州捱寒受凍。雖自知我嘮叨，為衍君所不喜，卻仍想多勸幾句。勸卿勿挑食，多加餐，天日寒時，常添衣裳。衣食起居之事，本應由夫君事事勞心惦念，親力親為照顧著。怨我失職，僅能言盡於此了。
“此去天涯路遠，自珍重，勿思量。”
“夫守珂敬上。”
他合上信紙擱了筆，才艱難回過一口氣來。
再回到衍君屋內時，紫色紗簾下的女子和搖籃中的孩子都熟睡著。他似來過，也像從未來過，唯有一封書信悄然置於她床頭。
屋外夜色茫茫，烏桕樹影浮動，梢頭月色昏黃。
溫尚瑾出了屋，悄然掩上鏤花門。庭下如積水空明，一片靜謐祥和，連聒噪的秋蟲聲也聽不見了。
他獨自踏過這一片月色，將離之時，又見一個身影徘徊在回廊的盡頭。
那人見了他也不避讓，似是專門在那裏等候著的。
其實溫尚瑾不願再見到她，奈何這是去往前院的必經之路，於是輕嘆口氣，還是朝著她走了過去。
符渙君開口即問：“就這麽走了，不同衍君道個別嗎？”
她總是一眼洞悉別人的想法，如斯恐怖。
溫尚瑾道：“說不出口。”
符渙君道：“不辭而別，等她醒了，怕是又要怪責你。”
溫尚瑾道：“她怪責我的事多了去，早就不差這一樁一件了，就由她怪罪去吧。”
符渙君道：“今換我來問你這一句，溫二公子又是何苦？”
溫尚瑾道：“世人為何物所困，緣何物所苦，你分明心知肚明，何必發問？”
符渙君道：“是嗎？我當真是不懂。”
溫尚瑾道：“其實齊恂並不能當其位，可誰叫權勢偏落在了他手上？單只是你，已足夠不可理喻了，再加上一個她……”
談起衍君來，他也只剩下無可奈何的苦笑，繼續說道：“哪怕她贏了，真到了那個位置上，怕也是個昏君。”
符渙君道：“衍君未嘗有昏聵之時，她只對你如此。”
溫尚瑾不再同她爭辯這些了，僅僅朝她揖了一揖，便疾步走出了連廊的轉角。他怕再耽擱下去，某人醒來，便舍不得走了。
他來時一人一騎，歸去時也是如此。一路疾行西去，直到天明。
姜衍君還不知道，此一長別，下次再相見，就是在南莽原零落的秋風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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敵眾我寡, 正面戰場毫無勝算，她才要領兵南下與永州兵馬會合。
至於那座青零城，早已堅壁清野, 城外五百步內伐木斷橋, 焚棄宿草，井水、泉水中皆投毒藥, *更別提任何能留給他繳獲的戰利了。
哪怕他單單攻下了青零, 深入衍州腹地，後續無糧草補給, 也是難以堅守的。
齊恂一路領兵追截到灃水河岸來。
灃江水寒，風卷雲旗，唯有那一道橋索還在江上來回搖擺。
兩軍隔著遼闊的江面對峙，只看得到蘆葦蕩中飄揚的旗幟，再不見那個人影。
他們之間只隔著一座鐵索浮橋。
齊恂一揚手中馬鞭, 憤恨自己被她耍得團團轉。
齊慎問道：“他們棄城而逃了, 我軍中軍主力還駐守在營寨之中，可要使大軍入駐青零城？”
齊恂道：“敵軍主力尚存, 我要一座空城有何用？”
灃水兩岸蘆葦高深茂密，視野受阻, 極易設伏。齊恂仍在忖度，若在此時率軍渡橋，他不敢保證江岸另一邊是否有埋伏。若就此放任她離去與永州援兵會合，屆時渙州援兵將至，他的勝算也就越來越小。
符渙君不願正面迎戰，於是一而再再而三地與之周旋，齊恂不願讓她繼續施行緩兵之計了。
時不可待。
齊恂道：“方晝何在？”
方晝道：“末將在！”
齊恂道：“命你領三百前鋒先行渡橋探路，速去速回！”
“是！”
方晝領命歸去, 當即率領三百餘眾登橋。騎兵、步兵前赴後繼踏上橋面，震得橋索搖搖晃晃。
齊恂的目光緊盯著鐵索浮橋的盡頭，直至前鋒隊伍沒入江岸的蘆葦叢中，四散開來搜尋。
凍風過江，掀起驚濤駭浪，潮起潮落之聲充斥了他的耳畔。
過了許久，派出去的士卒又聚集回到橋頭，方晝搖旗為號，示意齊恂可以過橋。
齊恂命齊慎傳令回營寨，率中軍主力一並渡橋，在永州援兵到來之前截斷符渙君的後路。
前鋒部隊盡數過了浮橋，安然無恙，符渙君沒有在灃水南岸留有後手，這是意料之外的事。
齊恂也領餘下部眾。
就在齊家軍的中軍主力即將抵達江岸之時，灃水北岸突然沖出兩路精兵，斷絕了齊軍後援，使中軍與前軍不能會合。
徐令衿一聲令下，士兵登橋在木板上澆滿了火油，一把火焚盡了鐵索上的橋板，也阻斷了齊恂的來路。
已經跟隨齊恂渡橋的前軍不過二萬，連糧草也無法跟上了。眼下擺在他面前的只有兩條路，要麽就此撤兵，要麽背水一戰。
當然，若他能一舉攻下常安郡，便能有足夠的糧草補給。
符渙君知道依著齊恂這般不可一世的性子，定然會選擇後者。但凡有分毫契機擺在他眼前，他總要去搏一搏。
剛撤離不久的衍州府兵，再度從四面八方而來，將齊軍重重圍困在灃水河岸。
符渙君攥著韁繩，徐徐從軍陣中驅馬步出，見他如視螻蟻一般，說道：“齊恂，你又輸了。”
齊恂冷笑道：“你只領了八千兵馬過江，誰輸誰贏尚未可知。”
符渙君道：“八千對兩萬，總比對上你十萬兵馬勝算大些。”
齊恂問：“永州的援兵未到，這一回你留的後手又是什麽？”
符渙君道：“你猜。”
齊恂笑道：“我猜——不過虛張聲勢罷了。”
他調轉馬頭，下令向南面突圍，直指常安郡的方向。
恰在符渙君意料之中。
灃水河岸的戰火一路延綿到了常安城外，她要讓齊恂親眼目睹常安郡的“盛景”。
常安郡內只有林立的塢堡，除了豪強地主武裝，便沒了駐守的府兵。
本該是如此的。
可是在見到駐守在常安郡外的玄袍軍時，齊恂猛然驚覺，他生平頭一回遭到這樣的背叛，來自他深信不疑的至交。
那些曾為他戍守疆土的士卒，如今守在別人的領土上。
而西北二州此時又是何人在守？
齊恂的臉色難看得不像話。
符渙君領兵登上西面的高地，遙遙見著他旋踵離去。
如若再繼續逼迫他，興許有朝一日，齊恂也會真的想要她的性命。
灃水一戰，齊家軍再度吃了敗仗，只是不及青零城一役那般慘烈。
齊恂已吃過一次虧，此番不再戀戰，自西面突圍後就退了兵，沿灃水逆流而上，撤出了衍州地界。
中軍主力雖然仍留在灃水以北的營寨，可惜群龍無首，離退兵也不遠了。
符渙君獨自牽馬行過江岸的蘆葦蕩，一場鏖戰過後，衍州府兵尚在此清理戰場。
浮橋上的木板被焚盡了，只有鐵索還在江面上晃蕩。
這一戰啊，她雖守住了衍州，卻也毀去了一道橋，一座城，折損了上千兵力。
趙離離又到此處來尋她，催促道：“女君，還不曾回去嗎？二女公子還在秦府，您不去見一見她嗎？”
符渙君自嘲似的笑了下，道：“此戰一無所獲，空手而去，她該笑話我了。”
趙離離道：“衍州幾經動亂，險些易主，所幸有驚無險，她該高興才是。”
符渙君道：“走吧，不獨留她在秦府擔驚受怕了，順道——去謝謝溫二公子。”
符渙君當日夜裏就到了常安郡，秦家主因著這群不速之客接踵而至，驚了又驚。
姜衍君見到來人時，也是一驚。
她險些就摔下榻去，由溫尚瑾攙扶著，還在不住地追問：“阿姊怎麽來了這裏？青零城沒守住嗎？”
符渙君於茶案前坐下，給自己到了杯茶，故作為難道：“是啊，吃了場敗仗，這才投奔你來了。”
姜衍君又問：“那曹老將軍和徐令衿呢？他二人又在何處？只有……只有你一個人……回來了嗎？”
渙君放下了茶杯，輕輕哼笑了一聲，說道：“這麽輕易就騙到了你？”
姜衍君反應過來，氣得抽起枕頭就砸了過去。
她怎麽能開這麽大的玩笑？
姜衍君又問：“這戰事怎就結束得這般快？”
符渙君瞥了一眼那默不作聲的人，說道：“那還要多謝溫二公子，不然齊恂不會這麽快撤兵。”
姜衍君也看向溫尚瑾，只見他一言不發，面色也不大好。默然撿起了被她扔到地上的枕頭，好生枕在她身後，便獨自出了房間。
待房門一合上，姜衍君又接著問道：“同他有什麽幹系？”
符渙君道：“齊恂只在城郊瞧見玄袍軍的影子，甚至不曾細問，就氣得撤了兵。”
姜衍君聞言喃喃：“原是如此……”
還是借了旁人手中的刀，假借了溫家的勢。
她忽又想到了什麽，問道：“那齊恂也見到你了？”
符渙君淡然道：“自然。有的人，只需讓他見上一面，便足以讓他方寸大亂了。”
姜衍君道：“他知道你還活著，哪怕不得已退了兵，也斷然不會死心。”
符渙君道：“他感情用事，豈不正好？可惜啊……衍州能調得動的只有兩萬兵馬，才僥幸給他逃了。若他還敢再來，我定讓他死在我手裏。”
姜衍君淡淡笑著，沒有作聲。她的阿姊逢著這些事，做得比她要絕情。
渙君屏退了婢子，還沒等姜衍君主動問詢，就將她此前交代給尋嘉去辦的事，如竹筒倒豆子般一一道來：“青零城內鬧事之人皆已審過，混入城中的細作，尋嘉都已揪出來了。林煙的屍身也已尋回，好生安葬了。當日流民縱火鬧事，既是齊氏的計策，也有張氏的手筆。你當初入衍州奪兵權，張聞的勢力處理得不算幹凈。”
姜衍君輕聲嘆道：“你可真是我的好阿姊，專挑這時與我說這些。”
符渙君道：“這麽些時日不見，我以為你想聽這些。現下無事了，可以不必再擔心，好生休息便是。”
“嗯。”姜衍君倚著軟枕躺下，看著渙君給她掖好被子，“你想看看聆音嗎？只是你來得晚了些，乳母才抱著她到別的屋裏餵養了。”
“聆音？”符渙君漸漸反應過來，問道，“是你給她取的名字嗎？”
“是。”姜衍君道。
渙君拍了拍衍君的手，說道：“我眼下還有些事要忙，晚些再來尋你。等你再將養個幾日，也該早些回初陵了。”
她替衍君放下床帳，便出了門。
不出意外的話，溫二公子此刻會靠在廊下的柱子上候她。
符渙君笑道：“溫二公子是專程在等我？”
“是。”溫尚瑾問道，“齊恂見過你了？”
符渙君笑也非笑，道：“見過。你是沒看見他被圍困於青零時，那瞧見我的眼神，似要將我活剝了。”
“我知曉了。”他只回了這麽一句。
符渙君問道：“要走了嗎？”
溫尚瑾道：“利用完了就催人走，落井下石也不會做到你這份上來。”
符渙君道：“還要多謝溫二公子——”
溫尚瑾不留情面打斷她的話：“謝我什麽？”
符渙君道：“多謝你在此陪著衍君，有熟識之人相伴，她會好受許多。”
溫尚瑾以一種難以理解的神色望向她，忍不住嗤笑起來，你當真了解你妹妹嗎？
他道：“道謝的話不必，若真要謝我，就留到來日給我收屍的時候。”
當年真相終究還是被戳破了，而他也將回去面對與舊友的離心、君王的猜忌。
不論結果如何，他大抵不會再逃避了。
灃水那座鐵索橋已毀，常安郡與北邊幾個郡縣的聯系被戰線切斷了，好在憑著尋嘉在其間牽線搭橋，姜衍君身處秦府，也能時不時能收到幾封從青零郡與容郡傳來的軍報。
這已經是她留在秦府的第七日了，秦家人對她還算周到，雖是個見利眼開的黑心大賈，卻也沒有在此時趁火打劫，亦或是反手將她賣給齊氏。姜衍君也就輕輕放過了秦家，不打算坑他們的糧食了。
兩日前，玄袍軍就已經撤出了常安郡，可溫尚瑾仍舊寸步不離跟著她。
姜衍君百無聊賴之時，會同他談起前幾日的戰事，故意氣一氣他：“你瞧，齊恂又輸了，哪有什麽戰無不勝？”
可溫尚瑾往往不會說些什麽，不求逞一時的口舌之快。他只道一句：“勝敗乃兵家常事。”繼而註視著繈褓稚子，和她。
仿若那戰事與他沒有絲毫的幹系。
無趣得很。
接連數日，姜衍君也倦了，不再拿這些事往他心窩上捅刀子。
她又想起渙君不久前同她說過的話來，似乎唯獨忘了告知他。
“我要回初陵了。”她突然說起。
溫尚瑾扶著搖籃的手驀地停滯，片刻又跟個沒事人一樣，繼續推著聆音。
她要走了，而他又該去往何處呢？
總之不會是他想去的地方。
溫尚瑾只道了句：“好。”便沒再提起別的。
“那你呢？”姜衍君又一次期待起他的答覆來。
溫尚瑾道：“不知道。”
來自建州的家書，遠自西北的傳信接踵而至，一樁樁一件件都敦促著他早歸，勿長留。
甚至還有……齊恂的傳信。
溫尚瑾燃盡了信紙，也瞞下了所有人。只是再看向她時於心不忍，欲說還休。
眼前好景註定不長久，他有家人要看顧，還有西北二州要守，或許回去之後，還要面對某人龍顏大怒。
不是什麽天塌下來的大事，也不必同旁人說起，他一個人擔著就夠了。
他又繞到搖籃旁，疲憊笑著，道：“你看，她剛剛睜眼了。”
姜衍君看著他，淡淡“嗯”了一聲。
青年人眼睫陰影下一片薄青，又是一夜未合眼。這幅為伊消得人憔悴的樣子，也恰合了她的意，憑什麽只有她在受搓磨？
可她不知為何高興不起來。
最後她只能隨意尋了個由頭，將所有的不愉快歸結於：“這孩子一點都不像我。”
溫尚瑾說：“等她長大了，就會像你的。”
可千萬不要因著他這個混賬，就不喜歡這個孩子啊。
她也守在這搖籃旁，一手托腮盯著絲棉包裹著的小娃娃，久久地一言不發。
溫尚瑾又問她：“那你打算何日回去？”
姜衍君道：“兩日後，待沈家派人來接我了就走。”
“嗯。”溫尚瑾輕輕點頭，道，“再過幾日就是寒露，愈發冷了，早些回去。我……再最後送你一程。”
姜衍君道：“你怎麽……”
本想問他怎麽還不走，可這般驅逐的話實在傷人，她遂換了副說辭，問他：“西北二州不守了嗎？”
他仿佛困於深長久遠的矛盾之中，許多日不聞窗外事，偏在爭鋒相對之際踟躕不前。
“要守的。”溫尚瑾不願提及此事，轉又換了個話題，“聆音、聆音……你怎麽不給她取個小名啊？”
於稚子而言，這個名字還是太大了，期望太重了。
姜衍君道：“我們符家沒那麽多講究。”
她既然這樣說了，溫尚瑾也就沒再置喙。
從常安郡到初陵郡，沿途風平浪靜，沒有北邊那些戰火與紛爭。
溫尚瑾還是陪她走了一路，像以前從建州到永州那樣相陪。只是兩地相去這麽近，縱然車馬行得再慢，僅僅兩日路程就到了。
可他還沒想好，沒想好怎麽同她道別。
於是就一路從常安跟來了初陵，踟躕著不肯離去。
所有的話語到了嘴邊，都成了搖籃的輕搖輕晃，木軸來回旋轉著，吱呀吱呀地輕響。丹紅烏桕掩映的居室裏，時不時聽聞珠玉磕碰，除此之外，再沒別的聲音。
將入夜時，他又想起了一首童謠，少年時，給溫玖唱過。
“東海灘，月初曉。見所思，何皎皎。”
聽到他輕哼的曲調，姜衍君也撩開紗幔走到搖籃前，偶爾心血來潮才逗弄聆音一番。那些連結權與利的貪念、生與死的仇怨，只有繈褓中的稚子尚不知。
姜衍君毫不留情奚落：“唱得真難聽。”
溫尚瑾道：“我從前也是這般哄阿玖入眠的，你瞧聆音和阿玖都不曾說什麽。”
姜衍君頓覺好笑，說道：“她一個未足月的孩子能說什麽？”
白檀香的氣息逐漸近了，溫尚瑾抱住她，俯身貼著她的額。
他突然問起：“我叫她阿言好不好？有耳聆音，有口善言。”
想了一晚上，才想到這麽個字，又糾結了兩日，才敢跟她提起。
這何嘗不是他辦不到的事，又一個期許。
姜衍君道：“隨你。”
溫尚瑾笑了下，又繼續哼唱著歌謠。
“樓船升帆槳櫓搖，此去山高水迢迢……”
這不是建州的曲調，倒像是傳唱於永州的童謠，姜衍君不知道他是何時學會的。
那歌謠的聲音越來越小，而他撐著下巴，也困得幾乎睜不開眼。
姜衍君笑他：“之前說，只那一夜守著我，這已經是第幾個晚上了？”
溫尚瑾道；“那今夜我不守在你房裏了。”
姜衍君道：“好。符家的後院你熟悉的，我就不親自安頓你了。”
“早些睡吧。等你睡著了，我再走。”溫尚瑾又將她抱緊了些，任由她的青絲垂落在他的指縫裏，悄然帶去幾根掉落的發絲。
那是他唯一能帶走的記念，還不敢擺在明面裏。
待衍君睡下了，他才退出門去，到書房裏挑了燈，研磨提筆，寫下他不敢訴之於口的萬語千言。
“妻衍君親啟：
“見字如晤，展信舒顏。每逢相對之時，總有萬千話語滯澀於口，不敢輕言。謹以書信聊寄葭思，權當臨別之言，也不算不辭而別。
“此行匆忙，瞞下家人同僚遠赴衍州而來。奈何現如今祁州戰事吃緊，家人傳信催促，不得不歸。望衍君醒後見之，切莫怪罪，若真怪罪，也是情理之中。
“衍君與我相識僅有五年零七月，可我識得衍君已將近二十載。昔年在建州溫府，常有齟齬，也曾扶助。我常以為，或許如此便是草草一生了。時至今日，我未曾料想局勢會發展到此種境地，兩軍交惡不讓分毫，唯有天地絕情，民生多艱。以我的立場，卻不能再多為你做些什麽。無法勸兩方和談，也不能勸任何一人順降。便只能盼聆音健康長大，不記得我也無妨。更盼你傷痛早愈，不必為我這不值之人徒悲傷。
“今已九月過半，秋雨過後愈發寒涼，幸而衍君身在永州，地處東南，不必到建州捱寒受凍。雖自知我嘮叨，為衍君所不喜，卻仍想多勸幾句。勸卿勿挑食，多加餐，天日寒時，常添衣裳。衣食起居之事，本應由夫君事事勞心惦念，親力親為照顧著。怨我失職，僅能言盡於此了。
“此去天涯路遠，自珍重，勿思量。”
“夫守珂敬上。”
他合上信紙擱了筆，才艱難回過一口氣來。
再回到衍君屋內時，紫色紗簾下的女子和搖籃中的孩子都熟睡著。他似來過，也像從未來過，唯有一封書信悄然置於她床頭。
屋外夜色茫茫，烏桕樹影浮動，梢頭月色昏黃。
溫尚瑾出了屋，悄然掩上鏤花門。庭下如積水空明，一片靜謐祥和，連聒噪的秋蟲聲也聽不見了。
他獨自踏過這一片月色，將離之時，又見一個身影徘徊在回廊的盡頭。
那人見了他也不避讓，似是專門在那裏等候著的。
其實溫尚瑾不願再見到她，奈何這是去往前院的必經之路，於是輕嘆口氣，還是朝著她走了過去。
符渙君開口即問：“就這麽走了，不同衍君道個別嗎？”
她總是一眼洞悉別人的想法，如斯恐怖。
溫尚瑾道：“說不出口。”
符渙君道：“不辭而別，等她醒了，怕是又要怪責你。”
溫尚瑾道：“她怪責我的事多了去，早就不差這一樁一件了，就由她怪罪去吧。”
符渙君道：“今換我來問你這一句，溫二公子又是何苦？”
溫尚瑾道：“世人為何物所困，緣何物所苦，你分明心知肚明，何必發問？”
符渙君道：“是嗎？我當真是不懂。”
溫尚瑾道：“其實齊恂並不能當其位，可誰叫權勢偏落在了他手上？單只是你，已足夠不可理喻了，再加上一個她……”
談起衍君來，他也只剩下無可奈何的苦笑，繼續說道：“哪怕她贏了，真到了那個位置上，怕也是個昏君。”
符渙君道：“衍君未嘗有昏聵之時，她只對你如此。”
溫尚瑾不再同她爭辯這些了，僅僅朝她揖了一揖，便疾步走出了連廊的轉角。他怕再耽擱下去，某人醒來，便舍不得走了。
他來時一人一騎，歸去時也是如此。一路疾行西去，直到天明。
姜衍君還不知道，此一長別，下次再相見，就是在南莽原零落的秋風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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