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鳳將雛（二） 十萬將兵臨城下，天災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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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章 鳳將雛（二） 十萬將兵臨城下，天災降……
五月的初陵郡, 長陵山上又結了滿山的李子。
又是果實成熟之際，姜衍君忙於衍州政事，不會在這時回到初陵郡。
獨行於遙遠山階, 去往符侯祠的祭拜之人, 是剛離開不久青零的溫二公子。
自山巔向山下望去，從初陵城走來的一路, 真真是極漫長的光景。
溫尚瑾跪在祠堂中, 虔奉香燭，拜了三拜。
起身時, 發覺身後多了一人——一個身著縹碧色衣衫的女子。
縱是未見其面，這身份也及其好猜。除了符家人，沒有哪個女子會到這偏遠的符侯祠中來。
如果是姜衍君，定然已經在對他冷嘲熱諷：“溫二公子此刻裝什麽虔誠？”
眼前人雖生著與她相似的樣貌，卻不是她, 也說不出那樣刻薄的話。
可符渙君的刻薄卻比衍君更甚千萬分。
相顧無言, 溫尚瑾也沒打算同她搭話，旋踵便出了祠堂, 外頭太陽刺眼。
“溫二公子留步。”符渙君叫住他。
溫尚瑾停在檐下，只道：“符女公子並未信守當年承諾, 你騙了我。”
四個字，便將她長達五年的籌謀都涵蓋而過，換回她輕飄飄的三字：“對不住。”
改朝換代，十幾個家族的覆滅，豈是她一句對不住就可以抵消的？
從前見她心如槁木的神色，他會憐憫，如今見了，只覺得何其可憎。
他道：“女公子之計甚是高明, 先是借刀殺人，又不費吹灰之力傾覆前朝，守珂自愧弗如。”
符渙君道：“此局既成，不會再有回頭路了。從前行至末路的時候，沒有什麽是不能利用的，哪怕是眼前一條浮木，手邊一根稻草，都要緊緊攥住。還要多謝溫二公子當年——救命之恩。”
他拂袖吼道：“別再說了！五年前你就料定了今日。既利用了我，又讓齊恂與衍君走到今日這個局面，我已無顏再見齊恂，更辜負了衍君，這就是你所謂的答謝？”
“衍君沒有留你嗎？”她問。
“留我？”他覺得可笑，“這不是還留了我一條命？”
符渙君道：“她只是，看不清自己的心。”
溫尚瑾道：“可她看得清自己的野心。”
她嗟嘆一聲，道：“對不住。沒有什麽比眾叛親離更能使齊恂潰敗，而你恰恰是與他最近的朋友，便只能從溫二公子身上下手了。”
溫尚瑾道：“事已至此，不必說什麽對不對不住的話，我無意隨諸位逐鹿，也勸你們——好自為之。”
他撂下這句，又獨自走往下山的路。
從今往後，戰火疊起，登高抉眥天涯路，山河不覆。
西京城中，那日日飲酒尋消遣的人，由齊大公子換作了溫二公子。
他也算理解了齊恂，當初涼薄之言，也算傷人傷己。
酒樓雅間，又來了位玄衣公子，周身氣度不凡，不似這市井中人。
他入了門，見裏間還有其他人坐著，卻也當自己家一樣，隨性而坐。
溫尚瑾只擡頭瞟了他一眼，繼而低下頭去，眉眼也低垂。
齊恂道：“召你入宮你不去，怕溫伯父拜我，溫府我也去不得，要想尋你，還得等你到這酒樓來。不過去了趟衍州，吃了閉門羹還是怎的？如何頹喪成了這幅模樣？”
溫尚瑾道：“坐穩你的皇位便是，來尋我做什麽？”他替自己倒滿了酒，也替齊恂斟了一杯，覆而沈重太息：“永州又將反了，這一回，你還親自去平叛嗎？”
齊恂道：“我知道，所以專程來問一問你。”
溫尚瑾道：“問我做什麽？”
齊恂覺得這話問得好笑，只道：“興兵造反的是你溫二公子的夫人，叫我怎麽辦才好？”
其實他想知道，同樣的問題擺在溫尚瑾面前時，他會作何選擇。
“在你看來，她動的是你的江山。在她眼中，也只是拿回原屬於符氏的東西罷了。”溫尚瑾低低嗤笑一聲，似在自嘲，“一個是我的朋友，一個是我的妻子，你問我怎麽辦？我哪裏想過，會走到今日這一步。”
非要爭個你死我活。
齊恂道：“她在你身邊待了這麽久，你竟渾然未覺她的心思？”
溫尚瑾默然無言，其實猜到一些的，諸如金箭簇、風箏鋪的事，他從未對齊恂提及。起初他以為，衍君只想借沈氏之手報仇而已，她當初也是這般說的。
可是後來她金蟬脫殼離了西京，轉而攻占三州，所有人都始料未及。
良久，他才說道：“你不也一樣沒察覺沈弗攸在掩人耳目？”
“哼！”齊恂道，“我倒是低估他了的本事，沒想到他還留了後手。”
西京城的牢獄裏少了個死囚，而衍州被一個女子攪得天翻地覆。
齊恂說沒有氣急，那自然是假的。今日平心靜氣來同他商討，已是不易。
溫尚瑾道：“各路諸侯林立，天下難安。十六州有一州落入旁人之手都不行，唯有一統，這場戰亂才會徹底結束。”
齊恂道：“其實聽聞你半月前去了衍州，我心裏還是沒底，憂心你會留在那裏。幸而你還是回了西京。”
天子腳下，貴胄人家，建州溫氏的根基在這裏。
溫尚瑾道：“是。溫家從前作何選擇，今日依舊作何選擇。可衍君是我的妻子，我曾與她做了千日的夫妻。”
齊恂饒有興致打量著他，說道：“可別告訴我，時至今日了，你卻舍不得殺了她。”
醉意上湧，溫尚瑾晃了晃杯中酒，自我寬慰著：“若她足夠狠心，從一而終對我，我也就不會留情了。”
可她偏予我一半涼薄，一半溫存，才使這情誼既不純粹，也不足矣。
想到這裏，他笑也非笑，說道：“如果換做是符渙君在你眼前，你也未必狠得下心。”
齊恂頓時斂了笑意，面上再不覆輕松神色。
很久沒有人提過這個名字。
一個死人名字。
齊恂冷聲道：“不會有如果了。”
溫尚瑾沈默著，沒接話。
齊恂又問：“剛剛料理完了幾個刺頭，朝中員缺，其餘之人我都信不過，便想著給你升一升官職，不知你意下如何？”
天子拉他入陣營，溫尚瑾只能推辭說：“你要給我加官晉爵，我父親也未必會應允。”
齊恂道：“稀奇。下一步，是不是打算像溫伯父一般辭官歸家了？”
溫尚瑾道：“暫時沒那個打算。你要去攻衍州、平南境我也不攔你。只是——能不能留她一命？”
齊恂道：“好說，只不過若她兵敗城破之時，會不會一氣之下殉了城，這我就不敢保證了。”
溫尚瑾道：“多謝。”
齊恂道：“西北戰事吃緊，眼下也正是用人之際，不若將涼州與祁州交給你。東境的戰事，你就別過問了，省得到時候手下留情，誤了軍機。”
溫尚瑾道：“好。”
兩人手中酒杯一磕，溫尚瑾飲完了杯中酒，醉意潦倒地靠在軟榻上，沒再說別的，只默默望著窗外的天際。
西京景致黯淡，著實算不上好風景。
姜衍君在五月初取得了衍州，占了國中五州境土。
其實本該是休養生息之際，可是溫尚瑾離開東境沒多久，齊氏的兵馬就兵臨城下了。
容不得她有半刻喘息。
衍州四萬兵馬已被姜衍君收入麾下，由曹老將軍掛帥親領，坐鎮容郡。
大軍壓境，一軍將領於容郡城下叫囂：
“曹寅老匹夫，快快出城受死！”
曹寅率一小隊兵馬出城迎敵，勒馬笑曰：“我當是誰，想當年老夫馳騁沙場之時，你這小兒還尿在□□裏。”
雲旗翻揚，城門外擂鼓聲陣陣，列陣重重。鐵蹄踏過黃泥揚起一地飛塵，殺氣濛濛。
齊慎接過士兵遞上的長槊，驅馬奔上前去，與曹寅交鋒兩陣之間，兵甲鏗鏘，戰了數十個回合未分勝負。
眼見曹老將軍鉚足了勁，舞著大刀就要將齊慎撂下馬去，忽而一支羽箭破空而來，正中曹將軍腰腹。
老將軍應聲摔下馬去，一時間城樓上的弓弩手紛紛張弓搭箭對準城下，齊慎才不敢再上前。
曹寅捂住傷口，指著他罵道：“奸賊！和你老子一個德行！”
士兵忙上前，攙扶著負傷的老將軍回城。
敵軍士氣大振，揮舞著兵器哄笑一片，刺耳。
“齊慎豎子，鬥將之際竟敢放冷箭！”姜衍君站在城樓上怒斥，“齊晉老賊還真會取名字。你們齊家的三兄弟，一個字秉謙，卻與謙遜分毫不差不沾；一個字承義，卻不講道義。齊家的道德都被那老賊帶到棺材板裏去了嗎？至於你那三弟，你猜他活不活得到取字的年紀？”
齊慎揮槊指著她道：“姜衍君你休要猖狂，待我攻下衍州，取你頭顱祭旗！”
姜衍君道：“現下還是白日，你做什麽春秋大夢？”
齊慎策馬在城下來回踱步，挑釁道：“你們衍州無人了嗎？還有誰敢出城與我決一死戰？偌大境土，凈是鼠輩！”
“我敢。”
眾人皆循聲望去，只見一白衣銀甲的少將單槍匹馬出城去。
姜衍君只覺得那青年瞧著面熟，她何時招攬過這麽一位將才？
再一細看青年面容，竟是莫名熟悉的書生氣。
姜衍君一拍欄桿，罵道：“誰讓他去的？”
一人一馬沖上陣前，齊慎問道：“來者何人？報上名來！”
徐令衿自報家門道：“衍州主簿徐令衿。”
此話一出，又令敵方笑得亂糟糟。
姜衍君扶額赧然，這才想起來之前隨手給他指了份差事，青零一役後也未將他調崗。徐主簿真是好樣的，擅自出城，也不告知一聲，將她的臉面都丟光了。
齊慎笑道：“衍州無將可用了嗎？怎麽只派個文官出城受死？”
徐令衿道：“莫要高興得太早，若你連個文官都打不過，可見貽笑大方了。”
這一回，弓弩都在城上駕著，齊氏陣營裏再無人敢放冷箭，不然他們的主將就要被射成篩子了。
徐令衿橫槍驅馬上前去，橫掃齊慎面門，一沖一撞劍走偏鋒，觀戰的雙方心都提到了嗓子眼，唯有他一招一式皆從容。
幾個回合之後，齊慎漸漸由守勢轉為攻勢，逐著他到容郡城門前。眼見一槊刺出直搗他身後，徐令衿隨即回馬出槍，震飛了齊慎手中的鐵槊，利落將他挑下馬去。
容郡城樓上的人大聲叫好。
無名小將首戰便得勝而歸，士兵大力揮槌擊鼓，鼓聲將這意氣風發澆築得更熱烈。
姜衍君命士兵取長弓來，挽弓如月對準了摔在地上的齊慎。
對上齊慎驚恐的目光，她只輕輕一笑，又稍稍偏轉了方向，一箭射出，不偏不倚落在他腳邊，嚇得齊慎落荒而逃。
攻城首戰，由曹將軍長子暫代領兵陣前，老將軍坐鎮後方，沒讓齊慎撈到半點好處。
此一戰後，曹寅對徐令衿讚賞頗高：“此子胸有激雷而面不改色，可拜上將軍。”
姜衍君偏不。她說：“擅自出城有違軍令，念在他將齊慎挑下馬去，立有大功，頂多算他將功補過。暫命他為副將，跟隨曹伯父歷練，可有異議？”
徐令衿長舒了一口氣，道：“末將聽從主君調遣，沒有異議。”
終於不用再跟著尋嘉一起徹夜看文書了，小徐將軍幾乎喜極而泣。
衍州的戰事，來來回回打了近兩個月，齊氏七月末就退了兵。
因著宣寧初年大旱，糧食收成不好，中原無麥禾，天下大饑。他們沒有足夠的補給支持長時間的征戰了。
齊恂臨朝稱制的第一年，就遇上了天災，著實不是個好兆頭。
單憑這一點，姜衍君可以笑話他足足一年。
衍州糧食不缺，足夠捱過這個荒年。
可幾日後青零城的“盛景”，卻讓她傻了眼。
衍州周圍幾個州郡的流民紛紛逐食衍州，青零城外人擠著人，如鴉羽一般，如何數都數不清。
尋嘉也犯了難：“往年各郡收成不好，也都會到青零，或是東陵去，這兩地所產糧食自給之外，總有剩餘。只是今年的災民格外多……”
姜衍君道：“從前張聞是如何處理的？”
尋嘉道：“逢著收成還不錯的年份，張州牧會放他們進城，開倉放糧，災情過後，願留者，便登記造冊，成了衍州的鄉民。至於從前的東陵的顧太守，只會讓災民活生生餓死在城外。”
姜衍君道：“既如此——”
她話未出口，尋嘉又緊接著勸道：“今時不同往日，您與齊氏尚在交戰，流民又自西而來，安知人群之中會不會混入敵軍的細作？”
姜衍君道：“假使齊恂真的生了這麽歹毒的計策，若我放流民進城，便給了敵軍可趁之機，若我為求自保不放流民進城，便在起兵之初就失了民心。”
權衡利弊之下，她繼而說道：“不論我作何選擇，都正中他下懷，他在賭我有德還是無德。明日起，再調一千守兵，分撥各郡，對進城之人嚴加盤查。另命各郡縣太守自行收治，開倉放糧。”
尋嘉提醒她道：“主君，還有一事。衍州六郡官倉裏的糧食，不足以養活這麽多流民。”
姜衍君道：“沒有糧，我就去借。那些個世家手裏，總會有剩餘的糧食。”
同尋嘉打聽了一番，各郡士族林立，而秦氏是這衍州境內最大的地主，好投機倒把，囤積居奇。
能供養數十萬眾的糧食數目，怕是也只有秦家拿得出來。
是日，姜衍君攜尋太守與徐主簿登門拜訪，管家請三人在前廳候了許久，秦氏家主才姍姍來遲，未見其人，先聞其聲：
“不知東陵君今日造訪，所謂何事？”
“我來見秦家主，自是有要事相求。”姜衍君開門見山道，“城外流民得不到妥善安置，官倉中的糧食不足以支撐多久。早聞常安秦氏富堪敵國，秦家主坐擁良田萬畝，今年必定是倉廩充實。”
秦家主擠著個眉，問道：“女君的意思是？”
姜衍君道：“我今日正是為城外百姓籌糧而來。”
秦家主搓了搓手，頗為期待：“這是要同我秦某人買糧食？”
姜衍君道：“是借。”
秦家主剛揚起的嘴角瞬間耷拉了下去，又問：“借多少？”
姜衍君道：“兩萬。”
秦家主問道：“兩萬鬥？”
她道：“須得兩萬石，才可救濟衍州一時之需，連本帶利兩年內還清。”
兩萬石？
秦家主目瞪口呆，倒吸了一口涼氣。
這一借，可就要將他的糧倉可搬空了。
本想著今年收成不好，去年的陳米加上今年新收的糧食，都能賣出個好價錢。
至於借糧，怎麽算都是賠本買賣。豐年的糧食可不值幾個錢。
他趕忙推脫道：“這兩萬石糧食，這數目委實不小，秦某也未必能拿得出來。更何況這天災也不知什麽時候過去，明後兩年的收成也為可知，東陵君如何保證能在兩年之內連本帶利地還回來？”
姜衍君道：“即便是在災年，衍州六郡的收上來的糧食也有四萬石之多，除去官祿開支，足矣償還。若是秦家主還不信，我可拿櫟陽縣同你作抵押，若這糧食我還不上，櫟陽縣便劃歸秦氏。”
秦氏家主稍加忖度，又晃了晃腦袋，說道：“一縣之地，不夠？”
姜衍君道：“那依秦家主的意思，須得多少抵押才肯借糧？”
誰料他轉頭便獅子大開口，道：“少說也得要一郡之地。”
徐令衿與尋嘉皆是一驚，還未出言討價還價，熟料姜衍君已經滿口答應了下來。
“可以。”
秦氏家主見她答應得這般爽快，還以為是自己吃了虧，於是趕忙加價，說道：“等等，我還未說，要拿哪一個郡作抵。”
姜衍君道：“您說。”
秦氏家主道：“就拿你的東陵郡。”
徐令衿拍案而起，道：“秦家主好大的口氣！”
姜衍君攔著他，勸道：“稍安勿躁，東陵就東陵。”
身後二人一同勸阻道：“主君三思啊。”
秦家主顯然是楞住了，本著她斷然不會答應的心態，他才提出拿東陵作保這般無理的請求。
誰知她竟半分猶豫也無，坦坦蕩蕩就答應了，直叫人連個反悔的機會都沒有。
秦家主此刻是騎虎難下，只得說道：“口說無憑，得立字據。”
姜衍君道：“好。還請尋太守作保，立下字據，一式兩份。”
秦家主當即著人備紙筆研墨，盯著姜衍君寫下字據。
姜衍君也利落簽下了名字，又說道：“不過這兩萬石糧食，我今日就要運去青零，還請秦家主著人去準備，少了一斤一兩都不行。”
秦家主看著那未陰幹的墨跡，喜上眉梢，翹起的嘴角是怎麽也壓不下去。他說道：“女君是爽快人，秦某就喜歡跟你這種人做生意。女君大可以放心，攏共兩萬石米，秦某非但不會短了您一厘一毫，還得親自給您送到青零城去。”
姜衍君道：“那便多謝秦家主了。”
出了秦府，兩人跟著衍君身後，一個比一個焦急。
尋嘉道：“女君今日太過心急，兩萬石糧食並非小數目，秦氏不借，大可以求助於其他士族。可一郡之地，豈是說抵就能抵的？”
哪有你這樣做交易的？
姜衍君笑道：“尋嘉當真是誤會了我，我又怎會輕而易舉將東陵拱手相讓？”
尋嘉道：“如今白紙黑字寫著，印了章，落了主君的名姓。”
姜衍君展開字據指給他看，說道：“這字據上寫的是東陵，你說我這東陵郡改成別的名字可好？就叫襄陵，如何？來日他要東陵，便讓他到東陵城索去。”
徐令衿與尋嘉不禁倒吸了一口氣，咨嗟不已。
哪有你這樣做交易的？
如斯流氓地痞行徑，不是無賴又是什麽？
徐令衿問：“主君這是既不打算還糧，也不打算交出東陵？”
姜衍君一巴掌拍了過去，道：“小聲些，說好的兩年，你今日就要把我賣了嗎？秦氏在常安郡多有名望，此番他應了我的求助，無異於視我為盟友，來日少不了求他襄助的時候。只要我這糧一日還不上，他便一日舍不得讓欠債者身陷險境。”
尋嘉明白了她的意思，不忍稱讚道：“主君好計量。”
那個剛正不阿的年輕人，自衍州一役後就被她帶偏了去。
糧食當日就運到了青零郡，其餘郡縣的糧食也都在分派當中。
城中開設粥鋪，首日先放了一部分流民進城，其餘之人由府兵牽引，分流往各郡各縣。
總之，不論城中有沒有混入細作，不論齊氏安的什麽居心，姜衍君已先一步博得了賢名。
五年前她去往垚州時，也曾見證千百疲敝民眾自東向西逃難，奔赴齊氏。
然而用不了多久，從前那些因著戰亂遷往垚州的民眾，會再度回歸故裏。
這也是姜衍君入秋以來，最後一次在明面上走動。
她腹中孩兒月份大了，漸漸瞞不住身邊親信之人，更不便時時走動，長途奔波。
沈弗攸回了永州，符渙君自然閑了下來，到衍州替她料理明面上的事，衍君也就暫時退居幕後了。
閑暇之時，身邊人都被姜衍君遣退了，書房裏只剩符渙君還陪著她。
她垂眸翻書，又似在自言自語：“我只覺得……這孩子來的不是時候。”
原本這個時候，應當開始向南征戰，借酆州之勢，取南境三州。卻因一個突如其來的孩子耽擱了。
符渙君道：“再久也不過幾個月的事，四年都等得了，又何必急於一時？”
姜衍君牽著她的手，小心翼翼放在自己腹上，說道：“我昨夜夢見，她是個女兒。若真是個女孩的話，也不算太糟。”
思及此，她又有些高興，眼角掛著疲憊的笑。
符渙君笑道：“那姨母可就要日日盼著她降生了。”
姜衍君道：“眼下沒有幾人會因此事欣喜，除了我的仇敵吧，也許他們想著，我又多了一個軟肋呢？可是渙君，溫家人還不知曉，只因我不想讓這個孩子成為世家之間利益交換的籌碼。”
“理他們做什麽？”符渙君覺得眼眶有些酸澀，又問她道，“可想好了名字？”
姜衍君道：“沒想好，只想好了要讓她姓符。至於名字，要等到她出生了再說，此時就讓她知曉了，若是不喜歡這個名字，賴著不肯出來了怎麽辦？”
符渙君道：“怎會人人都像你似的，倔驢一般脾氣。我見她乖得很，這幾日也不鬧騰，才叫她阿母少遭些罪。其實我在想著，青零城的流民越來越多了，難免不會有人趁此作亂，你還是早日回初陵為好。”
姜衍君道：“若真有雜碎，只怪他們狡猾得很，已過去月餘也沒個動靜，不然我早將他們揪出來了。進來城中事務繁多，衍州的親信又少，不比初陵。我這一去，你如何忙得過來？”
符渙君道：“待離離忙完了酆州的事，便也到衍州來了，屆時有她幫著我，也不過是這幾日的事。”
姜衍君道：“好。等她來了，我也好安心歸去。須得親自露面的事，便交由她去打理，不要讓齊氏的人察覺了你的蹤跡。”
眼下還不是最好的時機。
眼線遍布的青零城，不知有多少人虎視眈眈地盯著這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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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的初陵郡, 長陵山上又結了滿山的李子。
又是果實成熟之際，姜衍君忙於衍州政事，不會在這時回到初陵郡。
獨行於遙遠山階, 去往符侯祠的祭拜之人, 是剛離開不久青零的溫二公子。
自山巔向山下望去，從初陵城走來的一路, 真真是極漫長的光景。
溫尚瑾跪在祠堂中, 虔奉香燭，拜了三拜。
起身時, 發覺身後多了一人——一個身著縹碧色衣衫的女子。
縱是未見其面，這身份也及其好猜。除了符家人，沒有哪個女子會到這偏遠的符侯祠中來。
如果是姜衍君，定然已經在對他冷嘲熱諷：“溫二公子此刻裝什麽虔誠？”
眼前人雖生著與她相似的樣貌，卻不是她, 也說不出那樣刻薄的話。
可符渙君的刻薄卻比衍君更甚千萬分。
相顧無言, 溫尚瑾也沒打算同她搭話，旋踵便出了祠堂, 外頭太陽刺眼。
“溫二公子留步。”符渙君叫住他。
溫尚瑾停在檐下，只道：“符女公子並未信守當年承諾, 你騙了我。”
四個字，便將她長達五年的籌謀都涵蓋而過，換回她輕飄飄的三字：“對不住。”
改朝換代，十幾個家族的覆滅，豈是她一句對不住就可以抵消的？
從前見她心如槁木的神色，他會憐憫，如今見了，只覺得何其可憎。
他道：“女公子之計甚是高明, 先是借刀殺人，又不費吹灰之力傾覆前朝，守珂自愧弗如。”
符渙君道：“此局既成，不會再有回頭路了。從前行至末路的時候，沒有什麽是不能利用的，哪怕是眼前一條浮木，手邊一根稻草，都要緊緊攥住。還要多謝溫二公子當年——救命之恩。”
他拂袖吼道：“別再說了！五年前你就料定了今日。既利用了我，又讓齊恂與衍君走到今日這個局面，我已無顏再見齊恂，更辜負了衍君，這就是你所謂的答謝？”
“衍君沒有留你嗎？”她問。
“留我？”他覺得可笑，“這不是還留了我一條命？”
符渙君道：“她只是，看不清自己的心。”
溫尚瑾道：“可她看得清自己的野心。”
她嗟嘆一聲，道：“對不住。沒有什麽比眾叛親離更能使齊恂潰敗，而你恰恰是與他最近的朋友，便只能從溫二公子身上下手了。”
溫尚瑾道：“事已至此，不必說什麽對不對不住的話，我無意隨諸位逐鹿，也勸你們——好自為之。”
他撂下這句，又獨自走往下山的路。
從今往後，戰火疊起，登高抉眥天涯路，山河不覆。
西京城中，那日日飲酒尋消遣的人，由齊大公子換作了溫二公子。
他也算理解了齊恂，當初涼薄之言，也算傷人傷己。
酒樓雅間，又來了位玄衣公子，周身氣度不凡，不似這市井中人。
他入了門，見裏間還有其他人坐著，卻也當自己家一樣，隨性而坐。
溫尚瑾只擡頭瞟了他一眼，繼而低下頭去，眉眼也低垂。
齊恂道：“召你入宮你不去，怕溫伯父拜我，溫府我也去不得，要想尋你，還得等你到這酒樓來。不過去了趟衍州，吃了閉門羹還是怎的？如何頹喪成了這幅模樣？”
溫尚瑾道：“坐穩你的皇位便是，來尋我做什麽？”他替自己倒滿了酒，也替齊恂斟了一杯，覆而沈重太息：“永州又將反了，這一回，你還親自去平叛嗎？”
齊恂道：“我知道，所以專程來問一問你。”
溫尚瑾道：“問我做什麽？”
齊恂覺得這話問得好笑，只道：“興兵造反的是你溫二公子的夫人，叫我怎麽辦才好？”
其實他想知道，同樣的問題擺在溫尚瑾面前時，他會作何選擇。
“在你看來，她動的是你的江山。在她眼中，也只是拿回原屬於符氏的東西罷了。”溫尚瑾低低嗤笑一聲，似在自嘲，“一個是我的朋友，一個是我的妻子，你問我怎麽辦？我哪裏想過，會走到今日這一步。”
非要爭個你死我活。
齊恂道：“她在你身邊待了這麽久，你竟渾然未覺她的心思？”
溫尚瑾默然無言，其實猜到一些的，諸如金箭簇、風箏鋪的事，他從未對齊恂提及。起初他以為，衍君只想借沈氏之手報仇而已，她當初也是這般說的。
可是後來她金蟬脫殼離了西京，轉而攻占三州，所有人都始料未及。
良久，他才說道：“你不也一樣沒察覺沈弗攸在掩人耳目？”
“哼！”齊恂道，“我倒是低估他了的本事，沒想到他還留了後手。”
西京城的牢獄裏少了個死囚，而衍州被一個女子攪得天翻地覆。
齊恂說沒有氣急，那自然是假的。今日平心靜氣來同他商討，已是不易。
溫尚瑾道：“各路諸侯林立，天下難安。十六州有一州落入旁人之手都不行，唯有一統，這場戰亂才會徹底結束。”
齊恂道：“其實聽聞你半月前去了衍州，我心裏還是沒底，憂心你會留在那裏。幸而你還是回了西京。”
天子腳下，貴胄人家，建州溫氏的根基在這裏。
溫尚瑾道：“是。溫家從前作何選擇，今日依舊作何選擇。可衍君是我的妻子，我曾與她做了千日的夫妻。”
齊恂饒有興致打量著他，說道：“可別告訴我，時至今日了，你卻舍不得殺了她。”
醉意上湧，溫尚瑾晃了晃杯中酒，自我寬慰著：“若她足夠狠心，從一而終對我，我也就不會留情了。”
可她偏予我一半涼薄，一半溫存，才使這情誼既不純粹，也不足矣。
想到這裏，他笑也非笑，說道：“如果換做是符渙君在你眼前，你也未必狠得下心。”
齊恂頓時斂了笑意，面上再不覆輕松神色。
很久沒有人提過這個名字。
一個死人名字。
齊恂冷聲道：“不會有如果了。”
溫尚瑾沈默著，沒接話。
齊恂又問：“剛剛料理完了幾個刺頭，朝中員缺，其餘之人我都信不過，便想著給你升一升官職，不知你意下如何？”
天子拉他入陣營，溫尚瑾只能推辭說：“你要給我加官晉爵，我父親也未必會應允。”
齊恂道：“稀奇。下一步，是不是打算像溫伯父一般辭官歸家了？”
溫尚瑾道：“暫時沒那個打算。你要去攻衍州、平南境我也不攔你。只是——能不能留她一命？”
齊恂道：“好說，只不過若她兵敗城破之時，會不會一氣之下殉了城，這我就不敢保證了。”
溫尚瑾道：“多謝。”
齊恂道：“西北戰事吃緊，眼下也正是用人之際，不若將涼州與祁州交給你。東境的戰事，你就別過問了，省得到時候手下留情，誤了軍機。”
溫尚瑾道：“好。”
兩人手中酒杯一磕，溫尚瑾飲完了杯中酒，醉意潦倒地靠在軟榻上，沒再說別的，只默默望著窗外的天際。
西京景致黯淡，著實算不上好風景。
姜衍君在五月初取得了衍州，占了國中五州境土。
其實本該是休養生息之際，可是溫尚瑾離開東境沒多久，齊氏的兵馬就兵臨城下了。
容不得她有半刻喘息。
衍州四萬兵馬已被姜衍君收入麾下，由曹老將軍掛帥親領，坐鎮容郡。
大軍壓境，一軍將領於容郡城下叫囂：
“曹寅老匹夫，快快出城受死！”
曹寅率一小隊兵馬出城迎敵，勒馬笑曰：“我當是誰，想當年老夫馳騁沙場之時，你這小兒還尿在□□裏。”
雲旗翻揚，城門外擂鼓聲陣陣，列陣重重。鐵蹄踏過黃泥揚起一地飛塵，殺氣濛濛。
齊慎接過士兵遞上的長槊，驅馬奔上前去，與曹寅交鋒兩陣之間，兵甲鏗鏘，戰了數十個回合未分勝負。
眼見曹老將軍鉚足了勁，舞著大刀就要將齊慎撂下馬去，忽而一支羽箭破空而來，正中曹將軍腰腹。
老將軍應聲摔下馬去，一時間城樓上的弓弩手紛紛張弓搭箭對準城下，齊慎才不敢再上前。
曹寅捂住傷口，指著他罵道：“奸賊！和你老子一個德行！”
士兵忙上前，攙扶著負傷的老將軍回城。
敵軍士氣大振，揮舞著兵器哄笑一片，刺耳。
“齊慎豎子，鬥將之際竟敢放冷箭！”姜衍君站在城樓上怒斥，“齊晉老賊還真會取名字。你們齊家的三兄弟，一個字秉謙，卻與謙遜分毫不差不沾；一個字承義，卻不講道義。齊家的道德都被那老賊帶到棺材板裏去了嗎？至於你那三弟，你猜他活不活得到取字的年紀？”
齊慎揮槊指著她道：“姜衍君你休要猖狂，待我攻下衍州，取你頭顱祭旗！”
姜衍君道：“現下還是白日，你做什麽春秋大夢？”
齊慎策馬在城下來回踱步，挑釁道：“你們衍州無人了嗎？還有誰敢出城與我決一死戰？偌大境土，凈是鼠輩！”
“我敢。”
眾人皆循聲望去，只見一白衣銀甲的少將單槍匹馬出城去。
姜衍君只覺得那青年瞧著面熟，她何時招攬過這麽一位將才？
再一細看青年面容，竟是莫名熟悉的書生氣。
姜衍君一拍欄桿，罵道：“誰讓他去的？”
一人一馬沖上陣前，齊慎問道：“來者何人？報上名來！”
徐令衿自報家門道：“衍州主簿徐令衿。”
此話一出，又令敵方笑得亂糟糟。
姜衍君扶額赧然，這才想起來之前隨手給他指了份差事，青零一役後也未將他調崗。徐主簿真是好樣的，擅自出城，也不告知一聲，將她的臉面都丟光了。
齊慎笑道：“衍州無將可用了嗎？怎麽只派個文官出城受死？”
徐令衿道：“莫要高興得太早，若你連個文官都打不過，可見貽笑大方了。”
這一回，弓弩都在城上駕著，齊氏陣營裏再無人敢放冷箭，不然他們的主將就要被射成篩子了。
徐令衿橫槍驅馬上前去，橫掃齊慎面門，一沖一撞劍走偏鋒，觀戰的雙方心都提到了嗓子眼，唯有他一招一式皆從容。
幾個回合之後，齊慎漸漸由守勢轉為攻勢，逐著他到容郡城門前。眼見一槊刺出直搗他身後，徐令衿隨即回馬出槍，震飛了齊慎手中的鐵槊，利落將他挑下馬去。
容郡城樓上的人大聲叫好。
無名小將首戰便得勝而歸，士兵大力揮槌擊鼓，鼓聲將這意氣風發澆築得更熱烈。
姜衍君命士兵取長弓來，挽弓如月對準了摔在地上的齊慎。
對上齊慎驚恐的目光，她只輕輕一笑，又稍稍偏轉了方向，一箭射出，不偏不倚落在他腳邊，嚇得齊慎落荒而逃。
攻城首戰，由曹將軍長子暫代領兵陣前，老將軍坐鎮後方，沒讓齊慎撈到半點好處。
此一戰後，曹寅對徐令衿讚賞頗高：“此子胸有激雷而面不改色，可拜上將軍。”
姜衍君偏不。她說：“擅自出城有違軍令，念在他將齊慎挑下馬去，立有大功，頂多算他將功補過。暫命他為副將，跟隨曹伯父歷練，可有異議？”
徐令衿長舒了一口氣，道：“末將聽從主君調遣，沒有異議。”
終於不用再跟著尋嘉一起徹夜看文書了，小徐將軍幾乎喜極而泣。
衍州的戰事，來來回回打了近兩個月，齊氏七月末就退了兵。
因著宣寧初年大旱，糧食收成不好，中原無麥禾，天下大饑。他們沒有足夠的補給支持長時間的征戰了。
齊恂臨朝稱制的第一年，就遇上了天災，著實不是個好兆頭。
單憑這一點，姜衍君可以笑話他足足一年。
衍州糧食不缺，足夠捱過這個荒年。
可幾日後青零城的“盛景”，卻讓她傻了眼。
衍州周圍幾個州郡的流民紛紛逐食衍州，青零城外人擠著人，如鴉羽一般，如何數都數不清。
尋嘉也犯了難：“往年各郡收成不好，也都會到青零，或是東陵去，這兩地所產糧食自給之外，總有剩餘。只是今年的災民格外多……”
姜衍君道：“從前張聞是如何處理的？”
尋嘉道：“逢著收成還不錯的年份，張州牧會放他們進城，開倉放糧，災情過後，願留者，便登記造冊，成了衍州的鄉民。至於從前的東陵的顧太守，只會讓災民活生生餓死在城外。”
姜衍君道：“既如此——”
她話未出口，尋嘉又緊接著勸道：“今時不同往日，您與齊氏尚在交戰，流民又自西而來，安知人群之中會不會混入敵軍的細作？”
姜衍君道：“假使齊恂真的生了這麽歹毒的計策，若我放流民進城，便給了敵軍可趁之機，若我為求自保不放流民進城，便在起兵之初就失了民心。”
權衡利弊之下，她繼而說道：“不論我作何選擇，都正中他下懷，他在賭我有德還是無德。明日起，再調一千守兵，分撥各郡，對進城之人嚴加盤查。另命各郡縣太守自行收治，開倉放糧。”
尋嘉提醒她道：“主君，還有一事。衍州六郡官倉裏的糧食，不足以養活這麽多流民。”
姜衍君道：“沒有糧，我就去借。那些個世家手裏，總會有剩餘的糧食。”
同尋嘉打聽了一番，各郡士族林立，而秦氏是這衍州境內最大的地主，好投機倒把，囤積居奇。
能供養數十萬眾的糧食數目，怕是也只有秦家拿得出來。
是日，姜衍君攜尋太守與徐主簿登門拜訪，管家請三人在前廳候了許久，秦氏家主才姍姍來遲，未見其人，先聞其聲：
“不知東陵君今日造訪，所謂何事？”
“我來見秦家主，自是有要事相求。”姜衍君開門見山道，“城外流民得不到妥善安置，官倉中的糧食不足以支撐多久。早聞常安秦氏富堪敵國，秦家主坐擁良田萬畝，今年必定是倉廩充實。”
秦家主擠著個眉，問道：“女君的意思是？”
姜衍君道：“我今日正是為城外百姓籌糧而來。”
秦家主搓了搓手，頗為期待：“這是要同我秦某人買糧食？”
姜衍君道：“是借。”
秦家主剛揚起的嘴角瞬間耷拉了下去，又問：“借多少？”
姜衍君道：“兩萬。”
秦家主問道：“兩萬鬥？”
她道：“須得兩萬石，才可救濟衍州一時之需，連本帶利兩年內還清。”
兩萬石？
秦家主目瞪口呆，倒吸了一口涼氣。
這一借，可就要將他的糧倉可搬空了。
本想著今年收成不好，去年的陳米加上今年新收的糧食，都能賣出個好價錢。
至於借糧，怎麽算都是賠本買賣。豐年的糧食可不值幾個錢。
他趕忙推脫道：“這兩萬石糧食，這數目委實不小，秦某也未必能拿得出來。更何況這天災也不知什麽時候過去，明後兩年的收成也為可知，東陵君如何保證能在兩年之內連本帶利地還回來？”
姜衍君道：“即便是在災年，衍州六郡的收上來的糧食也有四萬石之多，除去官祿開支，足矣償還。若是秦家主還不信，我可拿櫟陽縣同你作抵押，若這糧食我還不上，櫟陽縣便劃歸秦氏。”
秦氏家主稍加忖度，又晃了晃腦袋，說道：“一縣之地，不夠？”
姜衍君道：“那依秦家主的意思，須得多少抵押才肯借糧？”
誰料他轉頭便獅子大開口，道：“少說也得要一郡之地。”
徐令衿與尋嘉皆是一驚，還未出言討價還價，熟料姜衍君已經滿口答應了下來。
“可以。”
秦氏家主見她答應得這般爽快，還以為是自己吃了虧，於是趕忙加價，說道：“等等，我還未說，要拿哪一個郡作抵。”
姜衍君道：“您說。”
秦氏家主道：“就拿你的東陵郡。”
徐令衿拍案而起，道：“秦家主好大的口氣！”
姜衍君攔著他，勸道：“稍安勿躁，東陵就東陵。”
身後二人一同勸阻道：“主君三思啊。”
秦家主顯然是楞住了，本著她斷然不會答應的心態，他才提出拿東陵作保這般無理的請求。
誰知她竟半分猶豫也無，坦坦蕩蕩就答應了，直叫人連個反悔的機會都沒有。
秦家主此刻是騎虎難下，只得說道：“口說無憑，得立字據。”
姜衍君道：“好。還請尋太守作保，立下字據，一式兩份。”
秦家主當即著人備紙筆研墨，盯著姜衍君寫下字據。
姜衍君也利落簽下了名字，又說道：“不過這兩萬石糧食，我今日就要運去青零，還請秦家主著人去準備，少了一斤一兩都不行。”
秦家主看著那未陰幹的墨跡，喜上眉梢，翹起的嘴角是怎麽也壓不下去。他說道：“女君是爽快人，秦某就喜歡跟你這種人做生意。女君大可以放心，攏共兩萬石米，秦某非但不會短了您一厘一毫，還得親自給您送到青零城去。”
姜衍君道：“那便多謝秦家主了。”
出了秦府，兩人跟著衍君身後，一個比一個焦急。
尋嘉道：“女君今日太過心急，兩萬石糧食並非小數目，秦氏不借，大可以求助於其他士族。可一郡之地，豈是說抵就能抵的？”
哪有你這樣做交易的？
姜衍君笑道：“尋嘉當真是誤會了我，我又怎會輕而易舉將東陵拱手相讓？”
尋嘉道：“如今白紙黑字寫著，印了章，落了主君的名姓。”
姜衍君展開字據指給他看，說道：“這字據上寫的是東陵，你說我這東陵郡改成別的名字可好？就叫襄陵，如何？來日他要東陵，便讓他到東陵城索去。”
徐令衿與尋嘉不禁倒吸了一口氣，咨嗟不已。
哪有你這樣做交易的？
如斯流氓地痞行徑，不是無賴又是什麽？
徐令衿問：“主君這是既不打算還糧，也不打算交出東陵？”
姜衍君一巴掌拍了過去，道：“小聲些，說好的兩年，你今日就要把我賣了嗎？秦氏在常安郡多有名望，此番他應了我的求助，無異於視我為盟友，來日少不了求他襄助的時候。只要我這糧一日還不上，他便一日舍不得讓欠債者身陷險境。”
尋嘉明白了她的意思，不忍稱讚道：“主君好計量。”
那個剛正不阿的年輕人，自衍州一役後就被她帶偏了去。
糧食當日就運到了青零郡，其餘郡縣的糧食也都在分派當中。
城中開設粥鋪，首日先放了一部分流民進城，其餘之人由府兵牽引，分流往各郡各縣。
總之，不論城中有沒有混入細作，不論齊氏安的什麽居心，姜衍君已先一步博得了賢名。
五年前她去往垚州時，也曾見證千百疲敝民眾自東向西逃難，奔赴齊氏。
然而用不了多久，從前那些因著戰亂遷往垚州的民眾，會再度回歸故裏。
這也是姜衍君入秋以來，最後一次在明面上走動。
她腹中孩兒月份大了，漸漸瞞不住身邊親信之人，更不便時時走動，長途奔波。
沈弗攸回了永州，符渙君自然閑了下來，到衍州替她料理明面上的事，衍君也就暫時退居幕後了。
閑暇之時，身邊人都被姜衍君遣退了，書房裏只剩符渙君還陪著她。
她垂眸翻書，又似在自言自語：“我只覺得……這孩子來的不是時候。”
原本這個時候，應當開始向南征戰，借酆州之勢，取南境三州。卻因一個突如其來的孩子耽擱了。
符渙君道：“再久也不過幾個月的事，四年都等得了，又何必急於一時？”
姜衍君牽著她的手，小心翼翼放在自己腹上，說道：“我昨夜夢見，她是個女兒。若真是個女孩的話，也不算太糟。”
思及此，她又有些高興，眼角掛著疲憊的笑。
符渙君笑道：“那姨母可就要日日盼著她降生了。”
姜衍君道：“眼下沒有幾人會因此事欣喜，除了我的仇敵吧，也許他們想著，我又多了一個軟肋呢？可是渙君，溫家人還不知曉，只因我不想讓這個孩子成為世家之間利益交換的籌碼。”
“理他們做什麽？”符渙君覺得眼眶有些酸澀，又問她道，“可想好了名字？”
姜衍君道：“沒想好，只想好了要讓她姓符。至於名字，要等到她出生了再說，此時就讓她知曉了，若是不喜歡這個名字，賴著不肯出來了怎麽辦？”
符渙君道：“怎會人人都像你似的，倔驢一般脾氣。我見她乖得很，這幾日也不鬧騰，才叫她阿母少遭些罪。其實我在想著，青零城的流民越來越多了，難免不會有人趁此作亂，你還是早日回初陵為好。”
姜衍君道：“若真有雜碎，只怪他們狡猾得很，已過去月餘也沒個動靜，不然我早將他們揪出來了。進來城中事務繁多，衍州的親信又少，不比初陵。我這一去，你如何忙得過來？”
符渙君道：“待離離忙完了酆州的事，便也到衍州來了，屆時有她幫著我，也不過是這幾日的事。”
姜衍君道：“好。等她來了，我也好安心歸去。須得親自露面的事，便交由她去打理，不要讓齊氏的人察覺了你的蹤跡。”
眼下還不是最好的時機。
眼線遍布的青零城，不知有多少人虎視眈眈地盯著這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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