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鳳將雛（三） 尋妻橫渡千裏路，夜鼓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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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章 鳳將雛（三） 尋妻橫渡千裏路，夜鼓秦……
入秋了, 祁州荒涼，但使人身處高地，必有風沙使勁磨礪面龐。
溫尚瑾獨自站在南面高地, 面北望去。黃埃散漫, 秋風蕭索，看不清北狄的部落, 也望不斷山巒的盡頭。
今年中原的收成不好, 劃給祁州的糧草遲遲未到，軍中夥食一日比一日差勁, 而他營帳中的餐食也換成了最簡單的麥飯。水土貧瘠的北狄更好不到哪裏去，他們想要足夠的食糧過冬，便會南下來搶掠。
短短二旬，邊境劫掠之事便有上百起。
身後侍從來稟：“大人，敵兵退了。”
溫尚瑾道：“我知曉, 下去吧。”
侍從道：“衍州的傳信又到了, 您回去看看嗎？”
溫尚瑾道：“晚些吧，不急。”
有的人遠在西北, 來自東邊的消息卻從未間斷過。
前兩月的消息，大都還是關於戰事, 打來打去，還未分出個結果。
六月，齊慎領兵征衍州時，於鬥將之際放冷箭，重傷了敵軍主帥，也丟盡了齊恂的臉。
青零有位名不見經傳的小將軍，姓徐。頭一回出戰，便在萬軍面前挫了齊慎。
直到八月糧草補給跟不上, 戰事初歇了，關於那位東陵君的傳聞才漸漸多了起來。一會說她身邊的尋太守，是如何得她青眼，才從縣令一職榮升太守 ，一會說某位寒門士子，初入仕便當了一州主簿。
直到說起她為了收治數萬流民，前往常安郡借糧之事。
她同秦氏借糧，竟拿東陵郡做抵押。
不論多少萬石的糧食，也換不來一個東陵。
一舉一動皆透露著荒謬。
這人到底是有多憎惡他，才將他所贈之物皆棄若敝屣？
一如那秦琴，與東陵郡。
傳信上又說，那位女君近來深居簡出，每每會客也都隔著一道竹簾，門客也都不見其面。
溫尚瑾又突然想起三月前見到她，那身寬大的衣裳，眉眼間的疲態，舉手投足的遮掩……
已經是仲秋八月了，估摸著時日，或許臨盆在即。
這些消息旁人是不清楚的，可倘若齊恂察覺了一絲端倪，趁她生產之際再攻衍州，雖能早早結束這戰亂，怕也是勝之不武。
可若換做是齊慎，這些事他當真做得出來。
溫尚瑾放下了信紙，本要休息了，卻聽見隔壁營帳有些吵嚷。
張將軍就著幹糧喝了口赤粱粥，轉頭就啐了一口：“這年頭戰事打得沒完沒了了，老子沖殺陣前也就罷了，還只能窩在這帳下吃谷糠。朝廷的糧草什麽時候到？”
副將勸慰他道：“將軍稍安勿躁，待東境的戰事打完，繳了戰利，分撥給祁州的軍餉自然也就送來了。”
張將軍嗤笑道：“我可聽聞上一回齊將軍摔下馬去，將養了整整一個月，沒撈到半分好處，指望他——還不如指望這邊早些打完早些歸家。”
副將道：“將軍有所不知。近來數萬流民逐食衍州，衍州各郡太守放流民進城開倉放糧，期間就混進去不少咱們的人，屆時裏應外合，攻取衍州之日可待。”
溫尚瑾停在帳外，早沒了聽下去的耐心。
回了營帳寫下家信一封，遣侍從明日一早送往西京，又吩咐道：“備馬。”
侍從道：“這麽晚了，您要去哪？”
溫尚瑾道：“不該問的別問。”
侍從遲疑道：“可是大人——”
溫尚瑾重申道：“我命你備馬！”
“是。”侍從匆匆應答，“小人即刻就去。”
馬蹄激起一地的黃土飛揚，他甚至沒來得及吩咐祁州的後續之事，撇下千軍萬馬，一人一騎出了祁州城，直奔東去。
此一行奔波兩千裏，跑死了兩匹馬，晝夜不息。
到達衍州邊境時，已經時八月中旬了，哪怕齊恂已經暫時退了兵，這裏還殘留有戰火的痕跡。
在接連十幾日的奔途之後，他從一開始的腦熱，逐漸清醒。可僅僅是關於她的只言片語就足矣讓他按耐不住，遠涉千萬裏。
越發近了青零城，他便越發不敢走近。近鄉情怯罷了，他只能如是安慰自己。
青山漸遠，添幾許風霜，城中烏桕樹都改了顏色，丹橘一片。
青零城內外聚集了許多流民，城門不再似戰時緊閉，雙方暫時休了戰。
進了城，見粥鋪下的鍋爐冒著熱氣，吸引眾人圍聚，人聲嘈雜，依舊是亂糟糟的。
城中不乏以工代賑的工程，可仍有許多人賴在粥棚周遭不肯勞作。更有甚者，體格健碩，四肢健全，依舊是游手好閑。
近幾日，有許多人於長官府門前遞了拜帖，被毫不留情拒之門外：“女君不見客。”
林煙在屋裏替姜衍君清點文書於密信，明日就要啟程回東陵了。
將入夜了，侍女在屋外點燈，忽而聽聞前院一陣吵嚷，驚得手中的燈具跌落，燈油也灑了一地。
姜衍君推開條狹窄的門縫，問道：“外頭什麽動靜？”
侍女回答道：“府外似有流民鬧事。”
姜衍君一瞥地上的燈油，說道：“清理完了，便下去吧。”
侍女應道：“是。”
衍君關了門，轉頭同林煙吩咐道：“守衛盡是吃幹飯的，你去前院看看發生了何事，那些人坐不住了，好巧不巧選在今夜鬧事。”
林煙道：“好，女君今夜早些休息。”
僅僅在她行至門前的片刻，房門外落了鎖，如何都推不開了。
姜衍君道：“怎麽回事？”
林煙道：“鎖住了。”
姜衍君這才想起廊下滿地的燈油來。
外頭澆了火油，屋外燃起了熊熊烈火，火舌沿著廊柱順勢攀上了檐角。
林煙道：“女君，從窗戶走。”
推開窗扇的一瞬，屋外已經是黑煙彌漫，熏得人睜不開眼。
姜衍君由林煙攙扶著，自窗戶翻越而出，不慎嗆進去幾口灰煙。
沒走出幾步，忽有個刺客從屋頂上一躍而下，攔住了二人的去路。屋後的過道狹窄，僅容一人通行。身後的木柱子轟然倒塌，成了一片火海。
林煙拔出腰間短刀，便沖了上去。
一道刀光直朝她面門劈來，林煙側身躲過，一腳踹在那刺客的腰腹，將人踢出去數丈遠。俯仰之間，又有一道冷刃擦著她脖頸而來。她不管不顧地沖上前去，手起刀落割斷了刺客的喉管，那人應聲倒地，如同放了血的家禽，躺在地上不住地嗆血，徒餘掙紮。
林煙扶墻而走追上不遠處的姜衍君，忽見墻上留下了一個鮮紅的掌印。她一摸脖子上的傷痕，望著鮮血染紅的手掌，血流如註浸透了衣襟。她沒忍住罵了句：“該死！”
姜衍君見狀，忙解下纏在手掌上的布條，想替她包紮傷口。
不容片刻的喘息，林煙拉起她便逃離了火中搖搖欲墜的庭院。
那布條墮入火海之中燒成了灰燼。
一路奔忙，濃重的煙霧中人來人往，腳步聲混在烈火燎燒的“劈啪”聲中，如鼓點密密麻麻。
縱火殺人之事她生平做過不少，這般被別人裹挾和算計還是頭一遭。
直到看到了可信之人，姜衍君的腳步才漸漸放緩。
尋嘉察覺到姜宅北院的火勢，便馬不停蹄帶府兵趕往這裏，挾住鬧事的流民。
姜衍君見了尋嘉，吩咐道：“先派人去我院中救火，將要帶去初陵的文書都還放在屋裏。今日鬧事之人，盡數下獄，嚴刑拷問。還有在我院中掌燈的那個婢子，抓住了留活口。”
那侍女本是祖籍垚州的農戶女，因著災荒逃難到衍州來，自賣沒入奴籍，前不久被管家買下，才在府中謀份差事。分明已經嚴加盤查，竟還是讓細作混了進來。
尋嘉道：“是，我即刻命人去辦，幸而主君無事——”
“主君！”徐令衿也帶著一隊人馬自府外趕來，倉促回稟，“青零城外三十裏發現有敵情，敵軍要在今夜趁亂攻城。”
姜衍君道：“你去城南的據點……尋符渙君，讓她召集衍州兵馬守住青零。尋嘉即刻前往常安郡與容郡調兵，前來支援。”
恐怕她今夜無法留在青零城督戰了。
徐令衿道：“我便是從城南過來的，據點也被城中流民燒了。”
姜衍君心也隨之一沈，問道：“那渙君呢？”
徐令衿道：“尚不知那位女君的蹤跡。原屬李將軍統率的衍州府兵早就在姜水西境倒戈，才讓齊家君深入衍州腹地。”
李將軍臨陣倒戈，又一個降將成了叛徒……
比起揪心，更多的是麻木。在青零城的存亡面前，她已無暇顧及旁人的安危了，當即下令：“徐將軍，情況緊急，我不能親自指揮府兵作戰，而曹老將軍重傷未愈，在找到渙君之前，衍州境內軍事盡數交由你統轄。”
徐令衿領命道：“是！”
姜衍君取出袖中最後一枚虎符，鄭重交到他手中，說道：“櫟陽徐氏，是衍州第一個投誠於我的士族，小徐將軍，但願我沒有看錯你。”
徐令衿攥緊了那枚虎符，半跪抱拳道：“定不負主君相托，縱九死也不改其志！”
姜衍君聽聞劍鞘在地面上傳來的磕碰聲，才看清了這位小將軍腰間的佩劍，是當初她在張府隨手拿給他的那一柄。
尋嘉道：“藏在青零城的細作尚未完全鏟除，此地不宜久留，在下護送您回初陵郡。”
姜衍君當機立斷，道：“不，初陵太遠。去常安郡秦府。”
尋嘉道：“您與秦氏無甚交情，怎料定秦家主會在您落難之時襄助？若是他像李將軍一般出賣您……”
姜衍君斬釘截鐵道：“不會。我還欠他兩萬石糧食，這麽大筆糧食還上之前，他怎麽舍得讓我死了？”
尋嘉當即派人備好馬車，帶上二百騎兵連夜護送姜衍君出城，趕往常安郡。
街道兩旁的坊市皆已淹沒在火海之中，高大的酒樓在蔓延的火勢中轟然倒塌。
馬車搖搖晃晃出了青零，後半夜卻下起了雨，澆滅了照明的火把，車輪碌碌碾過一路的坎坷與泥濘。行路變得艱難而緩慢。
敵軍得了情報，很快自青零城追趕而來。
雷霆乍驚，行軍踏破沿途的泥濘，沿著車輪留下的印跡一路追逐離他們越來越近。
尋嘉一聲令下：“所有人聽令，準備迎戰！”
前面引路的騎兵很快繞到馬車後，截住敵人去路，車夫依舊不知疲倦地抽打著馬匹，企圖讓車架走得更快些。
然而很快車輪就完全動不了，山間坍塌的碎石阻了路，車輪也深險進水窪裏。車夫忽地勒馬停下，若非有林煙攙扶著，姜衍君險些摔了出去。
林煙問道：“為何停下？”
車輿外無人答覆，數百支箭矢穿過細密的雨幕而來，穿透單薄的竹片車簾，釘在車輿內室。
箭尾還在搖晃，抖落淅淅瀝瀝的雨珠。
“女君當心！”林煙毫不猶豫地擋在姜衍君身前，擋住了所有迎面而來的暗箭。
姜衍君極想問她有沒有事，可是她一摸林煙背後插滿了羽箭，溫熱而粘稠的血液流淌而下，便全部了然於胸。一字一句都滯澀於喉間，她發不出一點聲音來。
黑暗、血腥氣、肅殺之聲充斥了她的所有感官，只聽林煙聲音低啞：“女君，對不起。林煙只能護你到這兒了。你一定……一定要……”
到那世間的最高位去。
餘下的話未來得及說出口，所有的音節消弭於她的唇齒間，化作咳不盡的血水流淌在姜衍君身上。
姜衍君以為，她應該恨極了這樣一個陽奉陰違的下屬，分明死不足惜。可為什麽眼眶與面龐都濕濡了，是淚水還是汗水？
姜衍君哽咽道：“會的，會有那一日的。”
林煙仿佛松了口氣，也卸去了最後一絲力氣，重重地倒在了她身上。
馬車外的交戰還在繼續，騎兵與敵軍的沖殺還在繼續，人吼與馬嘶，姜衍君漸漸聽不清了，腹部傳來一陣抽痛，她腦中一片空白。
後來腳步聲漸漸少了，馬蹄聲還未消失，或許是她手下的騎兵贏了。
直到有人掀開車簾，天光暗淡，淚眼朦朧，她看不清是誰。
只聽那人問她：“主君，有沒有事？”
姜衍君抹了把眼淚，推開擋在她身上的屍體，僅道一聲：“無事。”
尋嘉道：“前路被泥沙阻擋了，他們正在清理，還請稍等。”
姜衍君道：“好。”
過了一陣，尋嘉又折返回來，說道：“車輪陷在泥地裏推不出來，常安郡不到二裏路了。可否辛苦主君下車，騎馬趕路？”
可是車輿裏許久沒有傳來聲音。
“主君？”尋嘉又試探著喚了一聲，才得到一句細若蚊音的答覆：“我走不動了。”
尋嘉伸手去攙扶，姜衍君拽著他的青衫就倒了下去。
尋嘉只能道一聲：“多有得罪，主君莫怪。”隨即抱著她下了馬車。可他身懷六甲的主君似是臨盆在即，怕是連騎馬也做不到了，尋嘉一咬牙，又道：“勞主君再堅持一下，在下背您過去。”
姜衍君低低“嗯”了一聲，再沒說別的話。
秋雨寒涼，紙傘並不能完全遮去斜風驟雨，雨水很快打濕了她的裙擺。
眼看常安城就要近了，前路又有軍隊擋道，兵力遠甚於此前的追兵。
可那既非齊家君、衍州府兵，也不是秦氏的部曲。
黑衣暗甲，披著蓑衣鬥笠，烏泱泱的一片。
尋嘉這才想起來，是溫氏的玄袍軍。
至於領兵之人，亦是一身黑衣隱匿在雨夜裏，一手撐著紙傘，一手負在身後。下袍與肩頭皆被雨水打濕，與那寒兵鐵器一樣，只一眼便讓寒意湧上心頭。
是溫家人無疑。
依姜衍君眼下的情況來看，已經不能再繼續耽擱下去了 。
不論阻路之人是替齊氏辦事也好，於半道趁火打劫也罷，尋嘉縱使豁出了性命也要從這夥人身上淌過去。
尋嘉道：“閣下因何阻路？”
那人回答道：“來接我的妻子。”
這人尋嘉識得的，是建州溫氏的二公子。昔年永州符氏，建州溫氏，桓陽齊氏的恩仇他略有耳聞。
尋嘉陡然拔高了音調，譏諷道：“於絕境處阻路，於落難時打劫，何談丈夫！”
溫尚瑾道：“尋太守這是要帶東陵君去往何處？”
尋嘉道：“與你何幹？”
溫尚瑾道：“常安郡嗎？容在下送你們一程。”
尋嘉沒有替她作答，像姜衍君這般驕傲的人，此刻一定不願承溫氏這份情。
尋嘉道：“溫二公子讓路即可，在下會親自護送主君到常安郡。”
溫尚瑾道：“尋太守若拒絕，在下不敢保證，常安郡內會出現多少牛鬼蛇神。”
尋嘉低頭看向姜衍君，悄聲征詢著她的意見：“主君？”
姜衍君沒做聲，艱難點了點頭。
尋嘉道：“那便有勞溫二公子。”
溫尚瑾遂將手中雨傘遞交給侍從，上前接過尋嘉橫抱著的女子。
剛一近身，那奄奄一息的人突然有了動作，狹金刀自她袖中刺出，卻早在溫尚瑾預料之中。刀尖沒挨近他半分，就被他反手捉住奪了去。
溫尚瑾道：“三年了，若我還不夠了解你，那才是輸得徹底。”
姜衍君問：“今夜之事是不是你做的？”
他說：“不是。”
姜衍君沒再說話，攀著他的肩任由他抱著自己，從一段泥濘跨過水坑，走上另一段泥濘路。
腹中時不時傳來陣痛，雨水偶爾滴在她指縫，很冷，像在她的骨髓裏刺入了上百根針。
常安城外是林立的塢堡，平地建塢，圍墻環繞。
夜深了，常安郡城門早已落鎖。
尋嘉尋了鼓槌來，夜叩城門。上千玄袍軍圍在城外，不知情者還以為是敵軍攻城掠地來了。
城樓上守軍高呼：“來者何人？”
尋嘉道：“東陵君親臨，速開城門！”
守軍問：“東陵君何在？”
尋嘉高舉符牒，說道：“符牒在此，安敢質疑？”
守軍層層通傳，得了準許才敢違禁開門放行。
一行人來勢洶洶，步履之疾，儼然一群闖入常安城的強盜。
秦家主夜半接見了這群不速之客，東陵君此刻是一句話也說不上，尋嘉催促著派人去城中尋產婆來。
秦家主一拍腦袋，以為是自己沒睡醒，你們這是專程跑我家生孩子來了？
尋嘉同他解釋了青零城動亂的前因後果，秦家主也就不多問了，只罵一句：“我就說不能讓這群刁民吃得太飽！”
袁夫人命人收拾好了產房，除了產婆與搭手的婢子，其餘人皆被排除在外。
屋內只有產婆與婢子的聲音，還有家主夫人的柔聲安慰，未聞姜衍君一語。
那一字一句的碎語，在長久的等候中，都凝練成了屋外人的煎熬。
身後也偶爾傳來侍從的議論：
“那是誰？”
“建州溫氏的人。”
“他怎麽又來了？”
“他分明不久前才來過，還把女君氣得不輕。”
“指不定替齊家做說客來了，今日事變十有八九同他脫不了幹系。齊氏攻不下永州，便只會想些陰招。”
尋嘉看著另一人，冷嘲道：“值此時機，溫二公子委實不該出現在這裏。”
溫尚瑾道：“我在憂心我的妻子。”
尋嘉道：“我在擔憂我的主君。”
他語氣譏誚，似乎以為今日之事是齊氏的手筆，而與齊氏相近的溫家人自然談不上無辜。
更何況此時，屋內傳來痛徹心扉的破口大罵：“溫尚瑾，你個混帳東西！”
尋嘉也就更加堅定了這個想法。
誰成想，溫二公子竟不管不顧地闖入產房中去，尋嘉是想攔也來不及，只能止步於門前。
袁夫人用熱水濕了帕子，一遍遍擦拭著她額角汗珠，姜衍君恍惚間瞥見一人走近了，淡藍色衣衫，腰間環佩磕碰之聲琤然耳邊。
她還以為是錯覺。
產婆與侍女皆將他攔在紗櫥之外，勸道：“貴人您不能進去啊。”
溫尚瑾道：“屋內沒有她的親信，我信不過。”
秦家主的夫人，秦府的婢子，不知哪裏找來的產婆，他一個都信不過。
唯一與她同行的女子於半道上殉主了，此刻誰想取她性命都是及其容易的。
袁夫人上前勸道：“男女有別，產房之中難免沾染汙穢，還請貴人回避。”
溫尚瑾道：“她是我的夫人。”
袁夫人道：“那也不行。自古以來就是……”
溫尚瑾道：“誰要守那陳規陋習！”
袁夫人從未見過如斯不講道理的人，更帶了千百士兵守在府外。眼見勸不動，她只能將床帳也放了下來，讓他隔著一道床帳作陪。
溫尚瑾凈過了手，遲疑著踱至床邊，望著落在床帳上的身影，說道：“衍君罵的是，我的確是混帳東西。”
姜衍君意識到那人影並非幻覺的時候，瞬間滿腹委屈，沒忍住罵了一聲：“出去！”
他恍若未聞，只稍稍移開了手。
“無恥之徒，我叫你滾出去！”罵著罵著，她驀然淚湧，淚水混著汗水一並淌落，沾濕在垂落的發絲裏。
“你到底來做什麽啊？”
溫尚瑾道：“夫人生子這麽重要的事，我怎麽能不來？怪我不稱職，竟然渾然未覺，縱容他人奸計。”
痛意充斥了全身，產婆催促著她用力，姜衍君沒有心思聽他的懺悔。
她說：“我才不要你來，也不需要你搭救。”
溫尚瑾道：“我若走了，這屋裏再沒有你可信之人。把自己的性命交到旁人手裏也不肯信我是嗎？須知今夜有多少人想要你性命？”
姜衍君緊咬著牙，再沒了言語。只是攥在手裏的絲綾換作了青年的手臂，她稍一用力，鋒利的指甲便陷進了血肉裏。哪怕鮮血淋漓也猶嫌不足，她恨他只傷在皮肉，恨不能讓他也痛入骨髓。
浸在長久的痛意與恨意裏，也是會麻木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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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秋了, 祁州荒涼，但使人身處高地，必有風沙使勁磨礪面龐。
溫尚瑾獨自站在南面高地, 面北望去。黃埃散漫, 秋風蕭索，看不清北狄的部落, 也望不斷山巒的盡頭。
今年中原的收成不好, 劃給祁州的糧草遲遲未到，軍中夥食一日比一日差勁, 而他營帳中的餐食也換成了最簡單的麥飯。水土貧瘠的北狄更好不到哪裏去，他們想要足夠的食糧過冬，便會南下來搶掠。
短短二旬，邊境劫掠之事便有上百起。
身後侍從來稟：“大人，敵兵退了。”
溫尚瑾道：“我知曉, 下去吧。”
侍從道：“衍州的傳信又到了, 您回去看看嗎？”
溫尚瑾道：“晚些吧，不急。”
有的人遠在西北, 來自東邊的消息卻從未間斷過。
前兩月的消息，大都還是關於戰事, 打來打去，還未分出個結果。
六月，齊慎領兵征衍州時，於鬥將之際放冷箭，重傷了敵軍主帥，也丟盡了齊恂的臉。
青零有位名不見經傳的小將軍，姓徐。頭一回出戰，便在萬軍面前挫了齊慎。
直到八月糧草補給跟不上, 戰事初歇了，關於那位東陵君的傳聞才漸漸多了起來。一會說她身邊的尋太守，是如何得她青眼，才從縣令一職榮升太守 ，一會說某位寒門士子，初入仕便當了一州主簿。
直到說起她為了收治數萬流民，前往常安郡借糧之事。
她同秦氏借糧，竟拿東陵郡做抵押。
不論多少萬石的糧食，也換不來一個東陵。
一舉一動皆透露著荒謬。
這人到底是有多憎惡他，才將他所贈之物皆棄若敝屣？
一如那秦琴，與東陵郡。
傳信上又說，那位女君近來深居簡出，每每會客也都隔著一道竹簾，門客也都不見其面。
溫尚瑾又突然想起三月前見到她，那身寬大的衣裳，眉眼間的疲態，舉手投足的遮掩……
已經是仲秋八月了，估摸著時日，或許臨盆在即。
這些消息旁人是不清楚的，可倘若齊恂察覺了一絲端倪，趁她生產之際再攻衍州，雖能早早結束這戰亂，怕也是勝之不武。
可若換做是齊慎，這些事他當真做得出來。
溫尚瑾放下了信紙，本要休息了，卻聽見隔壁營帳有些吵嚷。
張將軍就著幹糧喝了口赤粱粥，轉頭就啐了一口：“這年頭戰事打得沒完沒了了，老子沖殺陣前也就罷了，還只能窩在這帳下吃谷糠。朝廷的糧草什麽時候到？”
副將勸慰他道：“將軍稍安勿躁，待東境的戰事打完，繳了戰利，分撥給祁州的軍餉自然也就送來了。”
張將軍嗤笑道：“我可聽聞上一回齊將軍摔下馬去，將養了整整一個月，沒撈到半分好處，指望他——還不如指望這邊早些打完早些歸家。”
副將道：“將軍有所不知。近來數萬流民逐食衍州，衍州各郡太守放流民進城開倉放糧，期間就混進去不少咱們的人，屆時裏應外合，攻取衍州之日可待。”
溫尚瑾停在帳外，早沒了聽下去的耐心。
回了營帳寫下家信一封，遣侍從明日一早送往西京，又吩咐道：“備馬。”
侍從道：“這麽晚了，您要去哪？”
溫尚瑾道：“不該問的別問。”
侍從遲疑道：“可是大人——”
溫尚瑾重申道：“我命你備馬！”
“是。”侍從匆匆應答，“小人即刻就去。”
馬蹄激起一地的黃土飛揚，他甚至沒來得及吩咐祁州的後續之事，撇下千軍萬馬，一人一騎出了祁州城，直奔東去。
此一行奔波兩千裏，跑死了兩匹馬，晝夜不息。
到達衍州邊境時，已經時八月中旬了，哪怕齊恂已經暫時退了兵，這裏還殘留有戰火的痕跡。
在接連十幾日的奔途之後，他從一開始的腦熱，逐漸清醒。可僅僅是關於她的只言片語就足矣讓他按耐不住，遠涉千萬裏。
越發近了青零城，他便越發不敢走近。近鄉情怯罷了，他只能如是安慰自己。
青山漸遠，添幾許風霜，城中烏桕樹都改了顏色，丹橘一片。
青零城內外聚集了許多流民，城門不再似戰時緊閉，雙方暫時休了戰。
進了城，見粥鋪下的鍋爐冒著熱氣，吸引眾人圍聚，人聲嘈雜，依舊是亂糟糟的。
城中不乏以工代賑的工程，可仍有許多人賴在粥棚周遭不肯勞作。更有甚者，體格健碩，四肢健全，依舊是游手好閑。
近幾日，有許多人於長官府門前遞了拜帖，被毫不留情拒之門外：“女君不見客。”
林煙在屋裏替姜衍君清點文書於密信，明日就要啟程回東陵了。
將入夜了，侍女在屋外點燈，忽而聽聞前院一陣吵嚷，驚得手中的燈具跌落，燈油也灑了一地。
姜衍君推開條狹窄的門縫，問道：“外頭什麽動靜？”
侍女回答道：“府外似有流民鬧事。”
姜衍君一瞥地上的燈油，說道：“清理完了，便下去吧。”
侍女應道：“是。”
衍君關了門，轉頭同林煙吩咐道：“守衛盡是吃幹飯的，你去前院看看發生了何事，那些人坐不住了，好巧不巧選在今夜鬧事。”
林煙道：“好，女君今夜早些休息。”
僅僅在她行至門前的片刻，房門外落了鎖，如何都推不開了。
姜衍君道：“怎麽回事？”
林煙道：“鎖住了。”
姜衍君這才想起廊下滿地的燈油來。
外頭澆了火油，屋外燃起了熊熊烈火，火舌沿著廊柱順勢攀上了檐角。
林煙道：“女君，從窗戶走。”
推開窗扇的一瞬，屋外已經是黑煙彌漫，熏得人睜不開眼。
姜衍君由林煙攙扶著，自窗戶翻越而出，不慎嗆進去幾口灰煙。
沒走出幾步，忽有個刺客從屋頂上一躍而下，攔住了二人的去路。屋後的過道狹窄，僅容一人通行。身後的木柱子轟然倒塌，成了一片火海。
林煙拔出腰間短刀，便沖了上去。
一道刀光直朝她面門劈來，林煙側身躲過，一腳踹在那刺客的腰腹，將人踢出去數丈遠。俯仰之間，又有一道冷刃擦著她脖頸而來。她不管不顧地沖上前去，手起刀落割斷了刺客的喉管，那人應聲倒地，如同放了血的家禽，躺在地上不住地嗆血，徒餘掙紮。
林煙扶墻而走追上不遠處的姜衍君，忽見墻上留下了一個鮮紅的掌印。她一摸脖子上的傷痕，望著鮮血染紅的手掌，血流如註浸透了衣襟。她沒忍住罵了句：“該死！”
姜衍君見狀，忙解下纏在手掌上的布條，想替她包紮傷口。
不容片刻的喘息，林煙拉起她便逃離了火中搖搖欲墜的庭院。
那布條墮入火海之中燒成了灰燼。
一路奔忙，濃重的煙霧中人來人往，腳步聲混在烈火燎燒的“劈啪”聲中，如鼓點密密麻麻。
縱火殺人之事她生平做過不少，這般被別人裹挾和算計還是頭一遭。
直到看到了可信之人，姜衍君的腳步才漸漸放緩。
尋嘉察覺到姜宅北院的火勢，便馬不停蹄帶府兵趕往這裏，挾住鬧事的流民。
姜衍君見了尋嘉，吩咐道：“先派人去我院中救火，將要帶去初陵的文書都還放在屋裏。今日鬧事之人，盡數下獄，嚴刑拷問。還有在我院中掌燈的那個婢子，抓住了留活口。”
那侍女本是祖籍垚州的農戶女，因著災荒逃難到衍州來，自賣沒入奴籍，前不久被管家買下，才在府中謀份差事。分明已經嚴加盤查，竟還是讓細作混了進來。
尋嘉道：“是，我即刻命人去辦，幸而主君無事——”
“主君！”徐令衿也帶著一隊人馬自府外趕來，倉促回稟，“青零城外三十裏發現有敵情，敵軍要在今夜趁亂攻城。”
姜衍君道：“你去城南的據點……尋符渙君，讓她召集衍州兵馬守住青零。尋嘉即刻前往常安郡與容郡調兵，前來支援。”
恐怕她今夜無法留在青零城督戰了。
徐令衿道：“我便是從城南過來的，據點也被城中流民燒了。”
姜衍君心也隨之一沈，問道：“那渙君呢？”
徐令衿道：“尚不知那位女君的蹤跡。原屬李將軍統率的衍州府兵早就在姜水西境倒戈，才讓齊家君深入衍州腹地。”
李將軍臨陣倒戈，又一個降將成了叛徒……
比起揪心，更多的是麻木。在青零城的存亡面前，她已無暇顧及旁人的安危了，當即下令：“徐將軍，情況緊急，我不能親自指揮府兵作戰，而曹老將軍重傷未愈，在找到渙君之前，衍州境內軍事盡數交由你統轄。”
徐令衿領命道：“是！”
姜衍君取出袖中最後一枚虎符，鄭重交到他手中，說道：“櫟陽徐氏，是衍州第一個投誠於我的士族，小徐將軍，但願我沒有看錯你。”
徐令衿攥緊了那枚虎符，半跪抱拳道：“定不負主君相托，縱九死也不改其志！”
姜衍君聽聞劍鞘在地面上傳來的磕碰聲，才看清了這位小將軍腰間的佩劍，是當初她在張府隨手拿給他的那一柄。
尋嘉道：“藏在青零城的細作尚未完全鏟除，此地不宜久留，在下護送您回初陵郡。”
姜衍君當機立斷，道：“不，初陵太遠。去常安郡秦府。”
尋嘉道：“您與秦氏無甚交情，怎料定秦家主會在您落難之時襄助？若是他像李將軍一般出賣您……”
姜衍君斬釘截鐵道：“不會。我還欠他兩萬石糧食，這麽大筆糧食還上之前，他怎麽舍得讓我死了？”
尋嘉當即派人備好馬車，帶上二百騎兵連夜護送姜衍君出城，趕往常安郡。
街道兩旁的坊市皆已淹沒在火海之中，高大的酒樓在蔓延的火勢中轟然倒塌。
馬車搖搖晃晃出了青零，後半夜卻下起了雨，澆滅了照明的火把，車輪碌碌碾過一路的坎坷與泥濘。行路變得艱難而緩慢。
敵軍得了情報，很快自青零城追趕而來。
雷霆乍驚，行軍踏破沿途的泥濘，沿著車輪留下的印跡一路追逐離他們越來越近。
尋嘉一聲令下：“所有人聽令，準備迎戰！”
前面引路的騎兵很快繞到馬車後，截住敵人去路，車夫依舊不知疲倦地抽打著馬匹，企圖讓車架走得更快些。
然而很快車輪就完全動不了，山間坍塌的碎石阻了路，車輪也深險進水窪裏。車夫忽地勒馬停下，若非有林煙攙扶著，姜衍君險些摔了出去。
林煙問道：“為何停下？”
車輿外無人答覆，數百支箭矢穿過細密的雨幕而來，穿透單薄的竹片車簾，釘在車輿內室。
箭尾還在搖晃，抖落淅淅瀝瀝的雨珠。
“女君當心！”林煙毫不猶豫地擋在姜衍君身前，擋住了所有迎面而來的暗箭。
姜衍君極想問她有沒有事，可是她一摸林煙背後插滿了羽箭，溫熱而粘稠的血液流淌而下，便全部了然於胸。一字一句都滯澀於喉間，她發不出一點聲音來。
黑暗、血腥氣、肅殺之聲充斥了她的所有感官，只聽林煙聲音低啞：“女君，對不起。林煙只能護你到這兒了。你一定……一定要……”
到那世間的最高位去。
餘下的話未來得及說出口，所有的音節消弭於她的唇齒間，化作咳不盡的血水流淌在姜衍君身上。
姜衍君以為，她應該恨極了這樣一個陽奉陰違的下屬，分明死不足惜。可為什麽眼眶與面龐都濕濡了，是淚水還是汗水？
姜衍君哽咽道：“會的，會有那一日的。”
林煙仿佛松了口氣，也卸去了最後一絲力氣，重重地倒在了她身上。
馬車外的交戰還在繼續，騎兵與敵軍的沖殺還在繼續，人吼與馬嘶，姜衍君漸漸聽不清了，腹部傳來一陣抽痛，她腦中一片空白。
後來腳步聲漸漸少了，馬蹄聲還未消失，或許是她手下的騎兵贏了。
直到有人掀開車簾，天光暗淡，淚眼朦朧，她看不清是誰。
只聽那人問她：“主君，有沒有事？”
姜衍君抹了把眼淚，推開擋在她身上的屍體，僅道一聲：“無事。”
尋嘉道：“前路被泥沙阻擋了，他們正在清理，還請稍等。”
姜衍君道：“好。”
過了一陣，尋嘉又折返回來，說道：“車輪陷在泥地裏推不出來，常安郡不到二裏路了。可否辛苦主君下車，騎馬趕路？”
可是車輿裏許久沒有傳來聲音。
“主君？”尋嘉又試探著喚了一聲，才得到一句細若蚊音的答覆：“我走不動了。”
尋嘉伸手去攙扶，姜衍君拽著他的青衫就倒了下去。
尋嘉只能道一聲：“多有得罪，主君莫怪。”隨即抱著她下了馬車。可他身懷六甲的主君似是臨盆在即，怕是連騎馬也做不到了，尋嘉一咬牙，又道：“勞主君再堅持一下，在下背您過去。”
姜衍君低低“嗯”了一聲，再沒說別的話。
秋雨寒涼，紙傘並不能完全遮去斜風驟雨，雨水很快打濕了她的裙擺。
眼看常安城就要近了，前路又有軍隊擋道，兵力遠甚於此前的追兵。
可那既非齊家君、衍州府兵，也不是秦氏的部曲。
黑衣暗甲，披著蓑衣鬥笠，烏泱泱的一片。
尋嘉這才想起來，是溫氏的玄袍軍。
至於領兵之人，亦是一身黑衣隱匿在雨夜裏，一手撐著紙傘，一手負在身後。下袍與肩頭皆被雨水打濕，與那寒兵鐵器一樣，只一眼便讓寒意湧上心頭。
是溫家人無疑。
依姜衍君眼下的情況來看，已經不能再繼續耽擱下去了 。
不論阻路之人是替齊氏辦事也好，於半道趁火打劫也罷，尋嘉縱使豁出了性命也要從這夥人身上淌過去。
尋嘉道：“閣下因何阻路？”
那人回答道：“來接我的妻子。”
這人尋嘉識得的，是建州溫氏的二公子。昔年永州符氏，建州溫氏，桓陽齊氏的恩仇他略有耳聞。
尋嘉陡然拔高了音調，譏諷道：“於絕境處阻路，於落難時打劫，何談丈夫！”
溫尚瑾道：“尋太守這是要帶東陵君去往何處？”
尋嘉道：“與你何幹？”
溫尚瑾道：“常安郡嗎？容在下送你們一程。”
尋嘉沒有替她作答，像姜衍君這般驕傲的人，此刻一定不願承溫氏這份情。
尋嘉道：“溫二公子讓路即可，在下會親自護送主君到常安郡。”
溫尚瑾道：“尋太守若拒絕，在下不敢保證，常安郡內會出現多少牛鬼蛇神。”
尋嘉低頭看向姜衍君，悄聲征詢著她的意見：“主君？”
姜衍君沒做聲，艱難點了點頭。
尋嘉道：“那便有勞溫二公子。”
溫尚瑾遂將手中雨傘遞交給侍從，上前接過尋嘉橫抱著的女子。
剛一近身，那奄奄一息的人突然有了動作，狹金刀自她袖中刺出，卻早在溫尚瑾預料之中。刀尖沒挨近他半分，就被他反手捉住奪了去。
溫尚瑾道：“三年了，若我還不夠了解你，那才是輸得徹底。”
姜衍君問：“今夜之事是不是你做的？”
他說：“不是。”
姜衍君沒再說話，攀著他的肩任由他抱著自己，從一段泥濘跨過水坑，走上另一段泥濘路。
腹中時不時傳來陣痛，雨水偶爾滴在她指縫，很冷，像在她的骨髓裏刺入了上百根針。
常安城外是林立的塢堡，平地建塢，圍墻環繞。
夜深了，常安郡城門早已落鎖。
尋嘉尋了鼓槌來，夜叩城門。上千玄袍軍圍在城外，不知情者還以為是敵軍攻城掠地來了。
城樓上守軍高呼：“來者何人？”
尋嘉道：“東陵君親臨，速開城門！”
守軍問：“東陵君何在？”
尋嘉高舉符牒，說道：“符牒在此，安敢質疑？”
守軍層層通傳，得了準許才敢違禁開門放行。
一行人來勢洶洶，步履之疾，儼然一群闖入常安城的強盜。
秦家主夜半接見了這群不速之客，東陵君此刻是一句話也說不上，尋嘉催促著派人去城中尋產婆來。
秦家主一拍腦袋，以為是自己沒睡醒，你們這是專程跑我家生孩子來了？
尋嘉同他解釋了青零城動亂的前因後果，秦家主也就不多問了，只罵一句：“我就說不能讓這群刁民吃得太飽！”
袁夫人命人收拾好了產房，除了產婆與搭手的婢子，其餘人皆被排除在外。
屋內只有產婆與婢子的聲音，還有家主夫人的柔聲安慰，未聞姜衍君一語。
那一字一句的碎語，在長久的等候中，都凝練成了屋外人的煎熬。
身後也偶爾傳來侍從的議論：
“那是誰？”
“建州溫氏的人。”
“他怎麽又來了？”
“他分明不久前才來過，還把女君氣得不輕。”
“指不定替齊家做說客來了，今日事變十有八九同他脫不了幹系。齊氏攻不下永州，便只會想些陰招。”
尋嘉看著另一人，冷嘲道：“值此時機，溫二公子委實不該出現在這裏。”
溫尚瑾道：“我在憂心我的妻子。”
尋嘉道：“我在擔憂我的主君。”
他語氣譏誚，似乎以為今日之事是齊氏的手筆，而與齊氏相近的溫家人自然談不上無辜。
更何況此時，屋內傳來痛徹心扉的破口大罵：“溫尚瑾，你個混帳東西！”
尋嘉也就更加堅定了這個想法。
誰成想，溫二公子竟不管不顧地闖入產房中去，尋嘉是想攔也來不及，只能止步於門前。
袁夫人用熱水濕了帕子，一遍遍擦拭著她額角汗珠，姜衍君恍惚間瞥見一人走近了，淡藍色衣衫，腰間環佩磕碰之聲琤然耳邊。
她還以為是錯覺。
產婆與侍女皆將他攔在紗櫥之外，勸道：“貴人您不能進去啊。”
溫尚瑾道：“屋內沒有她的親信，我信不過。”
秦家主的夫人，秦府的婢子，不知哪裏找來的產婆，他一個都信不過。
唯一與她同行的女子於半道上殉主了，此刻誰想取她性命都是及其容易的。
袁夫人上前勸道：“男女有別，產房之中難免沾染汙穢，還請貴人回避。”
溫尚瑾道：“她是我的夫人。”
袁夫人道：“那也不行。自古以來就是……”
溫尚瑾道：“誰要守那陳規陋習！”
袁夫人從未見過如斯不講道理的人，更帶了千百士兵守在府外。眼見勸不動，她只能將床帳也放了下來，讓他隔著一道床帳作陪。
溫尚瑾凈過了手，遲疑著踱至床邊，望著落在床帳上的身影，說道：“衍君罵的是，我的確是混帳東西。”
姜衍君意識到那人影並非幻覺的時候，瞬間滿腹委屈，沒忍住罵了一聲：“出去！”
他恍若未聞，只稍稍移開了手。
“無恥之徒，我叫你滾出去！”罵著罵著，她驀然淚湧，淚水混著汗水一並淌落，沾濕在垂落的發絲裏。
“你到底來做什麽啊？”
溫尚瑾道：“夫人生子這麽重要的事，我怎麽能不來？怪我不稱職，竟然渾然未覺，縱容他人奸計。”
痛意充斥了全身，產婆催促著她用力，姜衍君沒有心思聽他的懺悔。
她說：“我才不要你來，也不需要你搭救。”
溫尚瑾道：“我若走了，這屋裏再沒有你可信之人。把自己的性命交到旁人手裏也不肯信我是嗎？須知今夜有多少人想要你性命？”
姜衍君緊咬著牙，再沒了言語。只是攥在手裏的絲綾換作了青年的手臂，她稍一用力，鋒利的指甲便陷進了血肉裏。哪怕鮮血淋漓也猶嫌不足，她恨他只傷在皮肉，恨不能讓他也痛入骨髓。
浸在長久的痛意與恨意裏，也是會麻木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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