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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章 鳳將雛(一) 舊人相見不相知,權勢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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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章 鳳將雛(一) 舊人相見不相知,權勢阻……

四月不見, 永州和衍州都變了天。

不光這天下易了主,衍州也易了主。

溫尚瑾在城下等了許久,或許已想好了怎麽與衍州牧施壓對峙, 也想到了事後怎麽脫身, 卻萬萬沒想到她會在數十人的簇擁之下登上城樓,如見一個陌生人般望向他。

而今看到姜衍君好端端站在城樓上, 所有的擔心盡是多餘的。

那狂舞的青旗讓他神情恍惚, 他當真認不清眼前人了。

林煙看向姜衍君,也是如城下人一般的神色, 於是問道:“女君,要放他進來嗎?”

姜衍君無奈嘆了口氣,努力換了副坦然的表情,平靜道:“他一個人來的,於我還有什麽威脅嗎?”

林煙聽懂了她的言下之意, 也替這兩人嘆息, 默默後退去通知守衛放行。

溫尚瑾行過青零城的街巷,跟隨侍從的牽引去到州牧府邸。沿途蕭索, 他以為的屍山火海,其實早就只剩餘燼了。

姜衍君迎他進了城, 引他入了張府,卻不見他。

那位東陵君,還要忙著處置衍州的叛黨餘孽,同當地的豪強士族交涉,清點從張府裏查抄出來的財帛……

等她忙完了這些,想起那位被她冷落的舊人時,已經是後半夜了。

張府的客舍裏燃著一盞稀星似的燈,而有人對著這燈火從白晝枯坐到昏天黑地。

姜衍君提了盞燈, 從屋外推門而入,沒有人前來通報,也沒有提前打過招呼。

她知道溫尚瑾沒睡。

夏夜悶熱,她換了身寬大的衣裳,卻還在外披了件孔雀藍外袍。分明瘦了,這身打扮卻顯得臃腫。

溫尚瑾見了她,沒有開口,也沒有起身相迎,只是目光一直追隨著她,直到她落座於屏風前的坐榻。

姜衍君攏了攏外袍,慵懶倚著憑幾,斜睨他一眼,道:“溫大人怎麽跑到衍州來了?你親手扶上龍椅的天子,沒能令你滿意嗎?”

溫尚瑾頓覺好笑,說道:“明知故問。”

短短四字訴盡了他的怨懟,她僅僅一笑置之。

姜衍君道:“京城待得好好的,卻偏跑到這兵荒馬亂的地方,你自然不是為了同我敘舊而來。”

溫尚瑾道:“原本是這般想的。憂心張聞忌憚齊恂發難,劍走偏鋒,於你不利。我知道你定然會來。可來的路上思慮了許多,除了來赴會,我還想與我的夫人好好談談。”

姜衍君問:“談什麽?”

溫尚瑾不答,只自嘲似的笑了笑:“現下看來,沒那個必要了。”

姜衍君擡手指向門口,下了逐客令:“那你為何還要進城來?既沒有相談的必要,你大可以不來,轉頭回你的建州去了。”

她明知溫二公子不會甘心,故而一字一句剜他的心。

到頭來,還是他先按耐不住,起身走向燈火影中的人兒,緩緩撥下她的手,又捧在手中。

他說:“是啊。可來都來了,還是想來見一見你。”

仿若燈火晃眼,游曳不息的燈影下,她面目模糊,只側目視著相握的一雙手。溫尚瑾目光滯住,如鯁在喉,良久才再度啟唇:“怎麽瘦了這麽多?這些時日在衍州吃苦了?”

姜衍君胡謅道:“是啊,還險些喪了命。誰知是不是因為你送的那封信,到這兒的頭一夜就遇上了刺客。衍州牧賊喊捉賊,又以保護為名派人日日夜夜盯著我。”

他低著頭,聲音也啞啞的:“對不起,怪我思慮不周,不知道他如此野心。”

姜衍君道:“已經沒事了。”

溫尚瑾又問:“他攔你在張府,那後來呢?”

姜衍君霎時意識到眼前人在套她的話,他想知道衍州事變的前因後果,不信她的一面之詞,想知道這件事的原貌是什麽樣的。

於是在他試圖擁她入懷的時候,頃刻掙紮著推開。

她啊,也未嘗覺得從前有一日,枕畔人像今日這般陌生。

溫尚瑾有些怔怔的,那目光不知道是審視還是別的什麽。

姜衍君道:“已經過去四個月了,此前明明有那麽多時間,你卻只一心一意輔佐齊恂,只顧求你的富貴功名,求你溫家青雲直上,對我不聞不問。今日才想著來尋我,不覺得太遲了嗎?”

其實她今日累極了,心猿意馬,已無心敘舊了。

溫尚瑾道:“遲了許多,至少比從沒來過要好。見你無恙便好了……”

姜衍君有些失望,覆問道:“所以呢?就只是如此了?”

溫尚瑾又道:“衍君同我回去好不好?”

這話問的,跟讓她放棄已是囊中之物的五州境土,放棄這麽多年來的所有謀劃,包括沈家的犧牲。她才在兩日前取了衍州!

姜衍君毫不猶豫道:“我憑什麽跟你回去?”

溫尚瑾道:“我愆期已久,青零止戈盟會已過。永州的府兵入衍州奪權,齊恂早晚會知道真相。”

沈家早就成了一個空殼,永州兵馬不在沈弗攸手中,他也早該猜到了。

姜衍君面色一沈,掙開了他的手,說道:“所以——你是替齊恂做說客來了?”

“你想要衍州?”他問。

“是。”她答得坦蕩蕩,再也無需掩瞞。

溫尚瑾又問:“衍州牧又在哪?”

她道:“在牢獄裏。衍州,已經沒有州牧了。”

他不可置信道:“荒唐!”

姜衍君道:“齊恂那般貪心,想要天下的十六州,你怎麽從不說他荒唐?”

溫尚瑾道:“桓陽齊氏如日中天,不論我如何以為都攔不住他。”

卻總以為她姜衍君不自量力,故而只會一而再再而三地攔她?

姜衍君揮袂坐回榻上,冷聲道:“你不該來衍州的。幾月前,你送我扶靈出城,我原本欠你一個人情。可今日見你在此,這人情我突然不想還了。”

溫尚瑾道:“派人於半道劫殺我,你就是這般還人情的?可惜沒有死在途中,也沒能遂了你的意。”

姜衍君道:“可我還是手下留情了,不是嗎?不然你也到不了衍州。”

觀久了燈火,便覺得焰光迷離,青煙燎眼。久處於權勢面前也是如此的,總會為此著了迷,如飛蛾撲火向前奔去。

過了很久,他才說道:“登臨絕頂的高位,生殺奪予的權柄,這些才是你想要的嗎?”

“是。”衍君輕輕笑著,不曾否認,“你這才看清我啊?”

溫尚瑾卻搖了搖頭,他從來都看不清。

不論是近在咫尺,還是相隔前裏,她都將自己藏得極好,以一個謊蓋過另一個謊,用一個真相掩去另一個真相。以至於相識多年,從陌路到交心,又從交心到陌路,回想起她時,溫尚瑾仍覺得隔霧看花。

眼下他只看得清一個真相。

水已覆舟,回不去了。

從某位臣子呈上討符令先檄文的那一年,從齊恂領命東征時起,誰都回不去了。

燭光漸漸暗了,她隨手拔下支簪子,輕輕挑著浸在油裏的燈芯,傾身上前時,也遮去大片的光亮。

她似漫不經心道:“如果齊恂又一次派兵攻打永州,若我與齊恂相爭,你會幫誰?”

多麽認真的玩笑話。

一如他當年的逃避,溫尚瑾沒有直面這個問題,只同她怨訴:“朝夕相處前日,同床共枕三載,你從未有一日告訴過我,你想要那個位置。你從未與我說過,你想要的這麽多。”

不知是怨她欺瞞在先,還是怨她野心大的無邊無際,不過沒有人會糾結這個問題了。

衍君本想一笑置之,眼中卻泛出了淚光。她問:“如果我說了,你是會助我登臨承陽殿,還是棄齊恂於不顧?”

都不會。

他說,“我會早些殺了你。”

姜衍君撩撥燈芯的手一頓,金簪重重落在了案上。

她別過臉去,悄然拭去眼角滾落的淚,才緩緩開口道:“眼下在我的地盤,說這些話可不妙。若是讓旁人聽了去,你邁不出這門檻半步。”

溫尚瑾道:“你若真想取我性命,早就無關這一兩句話的事了。”

姜衍君道:“溫二公子既已選了齊恂,就做不成我的座上賓。”

他又問:“你我非得如此嗎?”

姜衍君道:“是。”

從隔著一道長席,到一步步走近至衍君面前,他覆又發問:“為什麽?為何一定要走到這個地步?”

姜衍君對上他的目光,平靜道:“沒有為什麽。你的父兄,你的朋友,他們想要官位,想要權利,想要財帛的時候,你從來不會問他們為什麽。可我也想要這些。”

一手培養她的父親沒想過給她傳家的金箭簇,朝夕相對的夫君沒想過站在她這一邊。

她從十二歲離家,從永州到建州,又從建州回永州,這一路走了四年,得了千萬人的簇擁。

她也許忘卻了前仇舊恨,與家人的齟齬也在他們離世之後一筆勾消,也可以不計較與眼前人的過往種種,可她還是只想要這些。

要地位,與權。

溫尚瑾只默默看著她,無語凝噎。

姜衍君看他蒼白面孔泛紅眼尾,突然生出幾許憐憫。

她說:“溫尚瑾,你給不了我想要的東西了。”

她的野心太大了,大到一個人沒法許諾沒法涵蓋,狂妄到得用千萬人的性命去堆疊。

溫尚瑾道:“你何嘗又不是——不自量力。大勢不在你這邊,東境是易攻難守之地,衍州士族是什麽樣的烏合之眾你也曾見過,何況齊氏掌兵三十萬,你爭不過他。”

姜衍君道:“敵軍十倍於我又何妨?加上你溫氏的兵馬,四十萬,又有何懼?我取衍州不過只用了八千兵。你忘了齊恂當初是怎麽攻下永州了嗎?那些背叛我父親的人,有誰能善終了嗎?溫大人須知,可怕的從不是明槍暗箭,而是與之朝夕相對的舊友、同僚。”

乃至席間人、枕邊人……

“現在不一樣了,衍君。”溫尚瑾道,“你亮了底牌,身在明處了。”

姜衍君道:“可以試試。”

溫尚瑾道:“你執意如此,我也無言相勸了。”

姜衍君苦笑了下,道:“我便知是如此,見了面也是不歡而散,可未嘗料到會鬧得這麽難堪。不然……就不放你進來了。”

她起身將離,溫尚瑾想伸手去挽留,卻被反手拍開,寬大的袖袍掀倒了案上的油燈,火苗沿著披帛攀緣上她的袖角。

那火苗灼過她的手背,她僅癡癡望著,不為所動。

溫尚瑾急忙拽下她的外袍,勸道:“將外袍脫了吧,不至於為一身體面灼傷自己。”

“別碰我!”那孔雀藍外袍剝離的一瞬,她突然發了好大一番脾氣,吼得歇斯底裏。

外袍之下是一身縞素,其實沒什麽奇怪的,怪就怪在她遮遮掩掩地背過了身去。一泓傾倒的燭光下,溫尚瑾才見地上那道影子,層層褶皺之下,小腹微微隆起。

原來還有比覆水難收更糟的事,等他察覺之時,卻已走上陌路了。

姜衍君順著光影的方向望去,回首時瞥見泛紅的一雙眼,如墨的瞳孔中映著她的影子,幾個月以來辛苦遮掩的一切此刻無處遁形。

那不敢宣之於口的答案成了長懸於他心口的巨石,一度沈重壓在他心頭,幾乎令他喘不過氣。

溫尚瑾覆住她的手,從虛握到漸漸攥緊。那表情矛盾又淒涼,開口時幾乎哽咽到失聲:“可不可以,讓我看一看你?”

姜衍君道:“關心你的仇敵做什麽?”

溫尚瑾道:“若你不曾在衍州興兵,我也從未想過與你為敵。”

姜衍君道:“說得好聽,到頭來還不是做了齊恂的說客!勸我歸順,你大可死了這條心,這十六州江山要取,他齊恂的性命我也要取。”

“不再說這些了好不好?”

“難不成還要與你敘舊情?”

姜衍君不去看他,唯有餘光瞥見他半跪於身前,攬著她的後腰,稍稍貼近些許,如侍奉一尊神佛的珍而重之。

“對不起。”他低著頭,聲音也低,“怪我不曾早些知曉,實在是對你不住。”

對不起,這委實不像是溫二公子會說的話。

她也莫名地討厭這三字。

衍君沒有推開他,也沒應答,只漠然聽他低聲絮語,一遍又一遍訴說著歉意。

是舍棄我轉而奔赴齊氏的對不起,還是留我一人懷胎數月的對不起,其實這個問題很重要。可是姜衍君沒有問出口,只說道:“不必同我說這些,沒有意義。”

溫尚瑾道:“真的對不起。”

歉疚是有的,橫亙在他們之間的齟齬也是放不下的。不論是他勸姜衍君順降也好,與齊恂講和也罷,她註定要從他摯友的身上跨過去,沒有任何商量的餘地。

姜衍君還是移開了眼,昔日繾綣不覆,代之以居高臨下的口吻:“是嗎?我可記著,你方才還說想要我的性命。”

狠話一經出口,聽者已不會在乎是真心話還是氣頭話。

溫尚瑾道:“我不知該怎麽辦才好?這場仗一定要打嗎?”

他多希望從她口中聽到一個轉圜之機,盡管希望渺茫。

姜衍君似笑非笑道:“你去叫齊恂把他的腦袋送過來,我就不打。”

她這一張口,就嗆盡了溫尚瑾所有的話。

反叛者千千萬萬,居雍宮的位置卻只有一個。各路諸侯擁兵而自立,苦於徭役者奮起而揭竿,宗室世家爭得你死我活,邊境的異族接連來犯,一場場征戰攪得十六州地覆天翻。天下苦戰亂久矣,時至今日卻沒有一個人能完全坐穩那最高位,一統天下、平定江山。

每日甫一睜眼,就要面對這無止無休的戰亂。

方寸幽室裏的一對年輕人,他們一個厭倦了長達十餘年的征戰,從他的父輩打到了他這一輩。而另一人才剛剛拾起刀兵,大有且試鋒刃的決心。

她說:“溫尚瑾,我不是會手下留情的人啊。”

“就當我從未問起過。”溫尚瑾晃晃悠悠站起身,說道,“只是我與齊恂相識十餘年的情分了,是無論如何也不能為了你,同他拔劍相向的。”

姜衍君道:“我知道,我也沒說要原諒你。”

像極了堵氣的話,溫尚瑾本想付之一笑,不料見她眼角滾落晶瑩的淚來,眼見劃過面龐,他忙伸手去接。

那淚洇成了他掌心潮濕的一點,像一場雨,淅淅瀝瀝地淋濕了他的半生。

可她又為何因他落淚呢?

那惹她涕泣之人,從來就是一個混帳東西!

姜衍君撂開手時,溫尚瑾連一片衣角都沒握住,掌心裏只有虛無的風。

她坦然道:“既不能為伍同行,便來一場光明正大的較量,成者為王敗者為寇,哪怕兵敗身死也無怨,對彼此都公平。”

她選擇在權勢面前摒棄一顆私心,溫尚瑾也是這般選的。

他又問:“那這個孩子呢?他會降生在兵荒馬亂的年月裏……”

姜衍君道:“如果你對我還有半分愧疚,就不要讓旁人知曉他的存在,哪怕是你的家人也不可以。”

溫尚瑾道:“好。如若你輸了——”

姜衍君道:“我不會輸。若真有那一日,憑君處置。”

溫尚瑾道:“如果你輸了,我要你跟我回去。”

姜衍君忽然笑了,笑這薄情子也有深情之時,也笑他:“溫二公子對自己就這般有自信?”

溫尚瑾道:“我該早些察覺的,只是未曾料想沈家情深意重到了舍生忘死的地步,才被你擺了一道。可我該對自己的妻子說什麽好?這個夫君本就做得極不稱職。便也只能勸你努力加餐,勿忘添衣。”

姜衍君道:“也不念你,不念往昔舊情。”

溫尚瑾沒再說話,而她只是輕輕一笑就離開了。

他也沒有追上去,說幾句挽留的軟語。

建州溫氏的二公子總有一天要回西京去,守著他的家人,而符氏的女公子尚有家仇要背負起。

溫家是她拉攏不來的世家,可東境的士族像鴻雁的羽,多得數都數不清。

時隔多年,這些士族慕名而來,他們或投誠,或獻計,再度拜倒在永州符氏的青旗下。

誠然,這些士族加起來,也敵不過沈家的份量。

——

五月初,侍從攜喜訊而來,踏破了擾人的蟬鳴聲。

彼時姜衍君剛剛回到東陵郡,百廢待興,她也從早到晚溺在高過案頭的公務裏。

只聽侍從來報:“女君,沈家主回來了。”

姜衍君猛然擡起頭,道:“在哪?快帶我去見他。”

以齊恂的手段,姜衍君幾乎以為沈弗攸會死在西京,可他再度出現在她面前時,像一副被抽去了生氣的皮囊。

沈弗攸坐在素輿上,侍從推著他過來。他只著一身文士衣衫,持一柄緙絲刀扇,寬大的衣擺垂下,遮去滿身的刑傷。

“弗攸阿兄!”姜衍君急急奔過去抱住他,像當年符家的稚子拉過沈家兄長的衣角,恍惚兩月未見,她從此高出這個兄長許多個頭。

這相擁惹得他低咳一聲,她才撒開了手。

見了衍君,他依舊是笑,攏袖拱手道:“不過兩個月,衍州已是囊中之物,衍君果真不會讓我失望。”

其實到底還是讓他失望了。

姜衍君道:“對不起,臨了還是心慈手軟了,沒能殺了他。”

沈弗攸不甚在意道:“那又有什麽要緊?”

她不知為何很難過,難過於對眼前人生出不該有的疑忌,才在他的忠心耿耿面前顯得可笑。又或許難過於沈弗攸因自己落難,毫無怪罪的樣子,才更令人心生歉疚。

她覺得自己虛偽,身為主君的慈悲都是用來籠絡人心的,一時分不清這樣的難過是真的,還是只浮於表面。

沈弗攸只拍了拍她的背,同她玩笑道:“沒事了。放心,我絕對不告訴旁人主君在我這裏哭過,惹別人笑話。”

下一刻,她眼中泛出的淚就收了回去。

姜衍君道:“衍州諸事有我操勞著,倒是永州只有我阿姊照看,你為何不先回永州?”

沈弗攸道:“因為你在這裏。”

他穿過這熙熙攘攘,卻不為利來利往,只是因為一句,她在這裏。

對上衍君眼中一閃而過的詫異,他的一字一句珍而重之:“渙南沈氏,永遠忠於符氏,哪怕你改了名換了姓,我亦忠於你。”

三江奔流之聲在耳邊澎湃,而眼前人的鄭重承諾比江海的驚濤駭浪更動人心魄。

姜衍君道:“我到東陵時,有人說此地的財源都隨流水洩入海裏了,守不住。我便命人在三江入海口修建了鎮江塔,如今剛好落成,你想不想登塔去看看?”

瘸子怎好登塔?

沈弗攸敲了敲素輿的扶手,無奈一笑,又不忍拂了她的興致,還是答應了。

那一日,她與沈弗攸一同登上鎮三江雙塔,面東為大海,向西則為天下。

安全

姜衍君指著西邊廣袤的農田,說道:“你瞧,這裏平原遼闊,土地肥沃。東陵雖然只占了一小塊地方,卻有著最多的田地。衍州的糧食,十之有六產自這裏。”

沈弗攸道:“從前,我不知道你為何會選東陵郡,這裏為衍州地勢最低處,若是敵人從四面八方打過來,一點退路也沒有。”

做飯

姜衍君道:“昔年我問祖父,我名字中的‘衍’字作何解,他說,衍,水朝宗於海貌也。你看國境中的河流都匯聚於衍州,在東陵奔流入海,想不想天下大河的朝宗?待到來日,也會有萬千臣子的朝宗。”

但凡是出於軍事作戰的考量,她都不會選東陵。背依大海,她偏要背水一戰,不給自己留退路。

沈弗攸笑著聽她大放厥詞,她還是那個不知天高地厚的符氏二女公子,沒有哪個人,也沒有哪一次磨難,能挫一挫她的雄心。

可她似乎有些疲憊了,不論是因為坐困張府的那幾日,還是因為不久前的一場爭執,都耗去了她極大的精力。

海風粘稠,使她的額發貼在微汗的面頰上,眼睫垂下,陰影與眼下的烏青融為一體。

“會有那一日的。”他說,“現下,可以先休息了。”

姜衍君走到他身後,想推著他離去。

他突然說道:“走之前,你沒同我說起過,你有身孕了。”

姜衍君一楞,問道:“誰與你說的?”

沈弗攸道:“我不是瞎子,自己能見得。何況——衍君有何事能瞞得過我?”

她似乎忘了,他坐在素輿上,目光更多地會落在旁人腰腹之上。

見她的指尖緊摳著素輿扶手,指甲幾乎在木條上劃出一道淺痕,沈弗攸又安慰她道:“算不上壞事。至少能讓溫家多了一份牽絆的舊情,也就多了一條退路。”

她默然許久,才道:“我從沒想過自己會輸,不需要退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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