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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狩君心(三) 風箏鋪裏生齟齬,二公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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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狩君心(三) 風箏鋪裏生齟齬,二公子……

永州一行已耗去一個季度, 回到西京不過幾日,溫府榆樹上的鳴蟬聒噪不止,轉眼就入夏了。

西京的夏幹燥而炎熱, 暑氣重。

溫二公子又恢覆了從前奉勤恪職的生活, 忙於朝堂之事,近來與她的話也少了。

好吧, 明面上是忙於公務, 實際上是刻意在冷落她。

也不知夫人何時才能察覺到,他生氣了。

姜衍君極少出門, 更多時候會悶在家中,陪溫玖臨字帖,督促她的課業。待傍晚暑日的餘熱褪去,才會到東街去看看近日的消息。

“四月初五,朝中撥給軍備糧草, 助酆州牧南下平叛。”

“初九日, 外邦使臣至,迎公主入北狄和親。聖上下諭, 賜封尚書左丞次女為祺安公主,賜陪嫁黃金萬兩, 綾羅千匹……將於十四日啟程。”

姜衍君放下了文書,輕聲一嘆:“糧草與嫁妝,還有官員的女兒,說送就送了。時至今日,那些忠臣與亂臣,還在爭。這國力,又要幾時才可耗盡……”

而永州符氏與蒙州鄭氏,是最先倒下的一批亂臣。

她正沈思費神, 林掌櫃端著茶盤,掀了簾子進來。

“女公子,天氣炎熱,喝些茶吧。”

茶杯上方氤氳著屢屢熱氣,姜衍君淡淡瞥了一眼茶水,只道:“放涼了再喝。”

林煙便也給自己倒了杯茶,與她一同坐著。

林煙說道:“沈州牧送了信來,想讓女公子趁著今年的絢秋林場狩獵,多與朝臣女眷走動走動。自入夏以來,您就不愛出門了。”

姜衍君詫然望了她一眼,道:“讓我像齊恂一樣去拉攏各個世家?替我回信,趁早讓他他斷了這念頭。”

林煙應了聲“是”,便也不再相勸了。

姜衍君問:“近來西京城中可還有別的異樣?有找到……渙君的下落嗎?”

林煙垂下頭去,依舊是搖頭。

平時鋪子裏沒什麽生意,這會店裏卻有腳步聲傳來。姜衍君攏了桌上的文書,同她道:“有人來了,先收起來吧。”

“是。”

林煙挪開茶盤,又盡數將文書收揀入櫃中,姜衍君則先她一步掀了簾子出去。

店中立著一天青色薄衫的少年,一會兒仰頭觀著架子上的紙鳶,一會兒掃一眼鋪子裏的裝潢。

見了來人,姜衍君也是一驚,連步子都滯在原地了。

“溫二公子怎麽來我這裏了?”她問。

那人卻久久凝視於她,說不上如何和善,一雙眼似要將她看穿。他啟唇時,卻放緩了語調:“今日忙完了政務,順路,來看看你。”

姜衍君又問他道:“你怎知我在這裏?”

溫尚瑾胡謅了個理由,說道:“阿玖同我說的,你平日裏總這個時辰到這兒來。”

“鋪子裏熱極,又滿是竹屑紙屑的,不如早些歸家去。”說著,姜衍君便推著他往外走。

任憑她怎麽推,他自嵬然不動。

“這麽著急趕我?”

姜衍君欲蓋道:“店裏畫風箏的油汙都還未清,別弄臟了你的衣裳。”

他道:“不急,我想給阿玖挑一只風箏回去。”

她咕噥一句:“早不來晚不來,偏偏等到入夏了才來,外面日頭這麽毒,誰還有心情放風箏?”

溫尚瑾道:“想要你畫的風箏,拿回家去掛起來也是好看的。”

姜衍君道:“你想要別的,直接拿回去便是,若想要我畫的,得付雙倍的價錢。”

他似在陰陽道:“那是自然,我怎忍心讓你天天做賠本生意?”

姜衍君輕輕拍著少年的手背,安撫他道:“那你在這等著,我到裏屋去給你取來。”

掀了簾子進了裏屋,她斂了笑意,沈著臉同林煙叮囑道:“這家夥指不定查我來了,明日閉店,我也不到這來了。吩咐他們這幾日收斂些,別惹人生了疑心。”

“是。”林煙點點頭,又問起,“女公子什麽都不曾與溫二公子說起嗎?”

姜衍君道:“你我如今在做的,是謀害他兄弟竊取他權位的事,自然不能同他說。”

林煙無奈嘆氣,永州牧尚在拉攏各家的支持,可這位主君卻不欲尋求西京城任何一家的扶助。創業未半,就已生了分歧。

“總之,在酆州牧得以回京之前,暫且不要輕舉妄動。”姜衍君吩咐完,隨手從架子上取了只燕子風箏,便出門去了。

溫尚瑾在櫃臺上放了一錠銀子,擡眼看她的一瞬,一掃眉眼陰郁,換上了此前的溫和笑意。

姜衍君把風箏遞給他,輕聲道:“回去吧。”

他接過了輕飄飄的紙鳶,半垂著眼,瞥見她手上沾了些許墨跡,於是問道:“衍君近來在忙些什麽?”

其實查封間鋪子不是什麽難事,抓了一兩個管事的,總能拷問出一些真相來。

可溫尚瑾還是想聽她親口解釋,到底想做些什麽。

她答:“練琴,臨帖,看店。”

他不依不饒:“我還以為是聚眾、斂財、生事呢。”

姜衍君仰頭對上他審視的目光,眉頭緊蹙著,眼中情緒不知是被冤枉的憤恨,還是被揭穿的惱羞成怒。

她道:“原來我在溫大人眼中一直是如此啊?”

他輕輕哼笑著,道:“被我猜中了,是嗎?”

姜衍君冷聲回懟:“是,你猜中了。然後呢?到此興師問罪來了嗎?”

溫尚瑾不懂,明明是她隱瞞在先,怎麽這會兒生氣的也是她?

可她偏著頭,實在氣得緊。此刻看向他的眼神,與從前盯著齊恂的時候無異,是恨不得將他活剮了的神情。

算了,她要恨齊恂便恨吧,別將他也一並恨上就好。

溫尚瑾忙挽回道:“我不是來興師問罪的,只是來尋你一道去吃飯的。”

姜衍君道:“鬼才信你。”她奪去少年手裏的風箏,又抄起櫃臺上的銀錠塞回他手裏。“小店容不下你這尊大佛,我也不做你生意,還請溫大人移步別的鋪子去。”

她當著外人的面,絲毫不顧及夫妻情分,就這般將他趕了出去。

好不講道理。

他尚在店門口停駐著,見兩個雜役出來收起了風箏與攤子,青天白日的就要閉店了。

姜衍君踏過門檻出了門,不曾予他半分眼神,便頭也不回地紮進了熙熙攘攘的人群。

溫尚瑾亦步亦趨地追著去,街邊路人皆議論著,怎麽溫二公子如今也開始追妻?不禁夢回了昔年溫太傅求取酒家女兒的情景。

那在風塵中奔走的少女,大有一意孤行的架勢,溫尚瑾廢了好大一番功夫,才追了上去,將人攬到面前來。

對上她怨毒的目光,他俯下身來威脅道:“這就裝不下去了嗎?我猜夫人不想在街上,被旁人瞧見什麽。”

“做什麽?”

“沒做什麽,不過是想讓你跟我回家去。”

“不回!”

“是你自己走,還是想讓我背你?”

“人而無儀——”

“罵得不錯。”

他竟這般不要臉,姜衍君也不得不妥協了,可別拉著她一道丟人顯眼。

溫尚瑾拉著她又回到東街巷口,登上早早候於此處的馬車。

逼仄的車輿內,腰間環佩擊節碎,綬帶與長佩糾纏在一起。少年的影子與他身上的白檀氣息一並落下,傾身將姜衍君困在角落裏。

他想起了去年隨父親入山獵鹿,那只野鹿受驚時,便是她這樣一副神情。

可他不願再周全禮數,不願時時刻刻去考慮她的感受。

此刻只想問她:“憑什麽?”

溫尚瑾一聲聲質問著:“憑什麽是你欺瞞在先,此刻又要生氣?好不公平!”

沈悶的嗓音中,夾雜著些許委屈。

姜衍君漠然看著他,任憑他如何歇斯底裏,也不肯給個回答。

她想,憑我涼薄填身,而你溫尚瑾卻生了偏私,尚留有溫情。

一旦生了私心,便會有所猶豫。

哪怕最終他不會選擇站在她身側,只要對她有所猶豫就夠了。

他的猶豫,就是扳倒他的契機。

許久沒得到她的回應,那怨訴之聲也漸漸低沈,趨於哽咽。

“憑什麽呢?”

姜衍君道:“憑我獨斷專橫,蠻不講理。憑你妄想放浪形骸,卻又守這世俗規矩,就是這麽個道理。”

他又自嘲似的笑笑,說:“好沒道理。”

散落的幾根發絲垂下,少年也把頭埋入她的肩頸,聲音低低的。

至於他說了些什麽,姜衍君沒聽清,也無意去探尋。

他努力放低姿態,同她商量:“我不阻你去尋仇,也不求你就此收手,你能不能跟我回去,我們好好談談?”

姜衍君卻將他推遠了幾分,說道:“跟你回去……你指望我只做你的妻子,一輩子困在溫家後宅,求你施舍我幾分溫情嗎?”

溫尚瑾問:“那你還想過做誰的妻子?”

其實這話也不該這樣問,她不只是溫氏的少夫人,同時還是初陵符氏的二女公子,衍州的東陵君……

有太多太多的身份,以後只會更多。

她回答說:“沒有過別人。”

少年的眉心還未來得及舒展,她就又補上一句:“可我很貪心,想要的很多,也付不起你溫二公子想要的報酬。所以想要什麽,我只能自己去爭,自己去取。我不管你知道了多少,查到了什麽,若你動了那間鋪子,我定然不會放過你。”

溫尚瑾道:“我沒有過這些念頭。”

姜衍君又道:“你說要與我談談,我卻想先看看你的誠意。”

“何以表明?”

“且說說那日你去見了齊恂,都與他談了什麽。”

聽到這個名字,他似乎冷靜了許多,喉結滾動著,卻沒有更多的話說出口。

溫尚瑾道:“沒有談什麽。我問過符家的那枚金箭簇,被當作了今年秋獵的彩頭。”

姜衍君問:“還有呢?”

“公主入北狄和親之事。”他如實道來。

這兩件事,她早就知曉,再問起別的時,他卻什麽都不肯說了。

姜衍君與他之間,隔了兩個永遠繞不開的問題。

一是渙君的事是否與他有關,二是倘若齊恂有自立之心,他是否會站在齊恂身後。

他不肯多言,從此也成了長久的隔閡與齟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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