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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狩君心(四) 絢秋林皇室秋狝,虞朝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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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狩君心(四) 絢秋林皇室秋狝,虞朝洛……

回府的路上, 馬車行了多久,溫尚瑾便與她談了多久。

談過,沒談攏。

兩個極要強的人, 彼此都不肯再退一步。

垂落的簾子將車輿內遮得密不透風, 少年又挨得極近,以至於姜衍君連呼吸都愈發滯緩, 額上冒了一層薄汗。

溫尚瑾擡手, 不過是想替她拭去額角的汗。

姜衍君瞪他一眼,沒好氣道:“又做什麽?”

於是那本該落在她額上的手, 撫上了她並不和善的眉眼,想將那仇視的目光也一並拭去。

他說:“做夫妻之間該做的事。理當相敬如賓,彼此諒解,而不是像現在這樣,如此仇視我。還是說, 你從不打算與我做夫妻, 而今久居溫氏屋檐下,也只是權宜之計?”

姜衍君道:“怎會?沒有。”

她本想就這般搪塞過去, 其實這句話該連著讀的。

他才不信。

纖長的指尖劃過緊皺的眉心,沿著失色的玉容緩緩向下, 覆上她欲語還休的唇。

方才爭執時,將這裏的胭脂蹭掉了些,又在他的指尖下被抹平。

對上她無措的目光,溫尚瑾笑問:“方才想罵我什麽?”

姜衍君不語。

溫尚瑾繼而替她補上:“人而無儀,不死何為?”

她向來不好說話,也不好相與。從第一次見他時起,她總用最為怨毒的話咒著他。

他自認為自己足夠大度了,饒是這般都忍了下來。比起她家破人亡, 自己受些口舌之辱,其實也不算什麽。

溫尚瑾道:“從前在初陵,我不曾與你相見,只聽聞符氏的兩位女公子生得極像,如同一個模子裏刻出來的。我就只能當見她,如見你。險些就以為,符家的女兒都是這樣知書達禮的。”

姜衍君道:“現在你該知曉了,我與我阿姊一點兒也不一樣。”

他道:“是啊,大失所望。”

只有容貌相似罷了。

姜衍君道:“既然如此,送我去西苑吧,我也就不在你面前晃悠,給你添不痛快了。”

溫尚瑾道:“不行。”

“不是都厭極了我嗎?”她故意這樣問。

他誠懇回道:“初陵符氏的二女公子,衍君,是溫尚瑾明媒正娶的妻,決不敢厭棄。這樣發誓,你可否信了我?”

姜衍君擡頭看他,有些怔怔的。其實她也不知該如何答覆他,因為在心底,再沒法全心全意地去相信一個人。

符氏與齊氏十幾年交情,被親信背叛的下場她比誰都清楚。

思來想去,她只能如同他一般,擡手去捉住他的腕骨,一字一句道:“你如何待我,我便也如何待你。”

這語氣雖不像承諾,更像是威脅,卻也令眼前人的眉心乍然舒展開來。

姜衍君很想知道,遠在永州的那位嫂夫人是否也是這樣對永州牧的,否則,沈弗攸怎會對拿捏男子心思這樣了然於心?

浮躁的夏日,路面上塵土飄揚不肯落定,彌塵院裏最喧鬧的是蟬鳴。

有時逢著夏雨,來得晚,也來得急。

匆匆洗去浮塵,也匆匆離去,只留一地的雨水淋漓。

渙君在去年六月的時候離去,姜衍君除了在牢獄裏收到的那一紙書信,甚至都不知道她寫於何時。至今也未曾有過她的消息。

父母總說自家長女乖巧聽話,識詩書,懂禮數。只有姜衍君知曉,渙君狡猾得很,極難令人糾她的錯處。她善假寐誘敵,金蟬脫殼,更留有三窟。

每每想起阿姊,衍君常常在院裏,持一柄羽扇枯坐到日暮,守著這個苦夏。

溫尚瑾也極少去打擾她,總以為她在為長姊的離去而難過。

他便只能叮囑了婢子:“少夫人近來心情煩悶,飯食也備得清淡些吧。”

盆裏的冰塊都化成了水,只留幾塊浮冰,在盆中緩緩旋轉。

如同時光一渦半轉,引人陷入湖底。

七月,南邊的酆州傳來了捷報,朝中有人歡喜,亦有人憂愁。

開秋兆涼,八月的秋狝也愈發近了。

溫尚瑾替她取了修好的玉笄歸家,回了彌塵院,見她在檐下的藤榻上午憩。

陽光穿過婆娑的樹椏,在她的身上投下一片細碎的光影,灑下一片幽綠,是流動的,也是寂靜的。

走近時,他放輕了腳步,卻還是將她驚醒。少女手中羽扇“啪嗒”落了地。

溫尚瑾走過去替她拾起,說道:“抱歉啊,又擾你一席清夢。”

姜衍君道:“既知道會擾我,你還來?”

“你的玉笄修好了,故而取來給你。”他將手中檀木盒子往她手裏一遞,又俯下身來替她扇風,道,“二來,是想問一問,絢秋林場的秋獵,你想去嗎?”

姜衍君玩笑道:“我去做什麽呢?去看天子開弓脫了靶,還是去看齊恂射鹿摔下馬?若無這些好戲看,我便不去了。”

從前聽了這番話,他會嗔怪她口無遮攔。如今一聽她揶揄,他就笑。

溫尚瑾問道:“你確定只看他們,不看我的笑話?”

姜衍君道:“豈敢豈敢?久聞溫大人騎射了得,若我陪你同去的話,能不能教我學射箭?”

如此,他便不樂意了,只道:“溫大人?屆時你也當著外人的面這樣叫我嗎?”

奇怪,不喜歡這番恭維嗎?

琥珀色的眸子轉了一圈,她暗自思忖著,最後如是生澀地叫著他的字:“守珂。”

“守珂。”她坐起身來,扯著他的袖子晃了晃,“教我學射箭吧,好不好?”

溫尚瑾道:“符將軍的女兒不善騎射,誰信?”

“為何不信?”她有些惱了,“我自小被當作溫家婦養著,父親不允我學這些。”

溫尚瑾沈默了好一會兒,同他說這些,他會愧疚的。

他說:“圍場環境覆雜,不適合習騎射,可以等回來了再教你。”

她說:“好,可以。”

收了玉笄與扇子,她痛快地回屋去,遣婢子替她收拾行裝。

秋狝前一日的黎明,有上千名步兵與騎兵前往絢秋林場布圍。

林場正中修建了高聳的瞭望塔,於塔上可俯瞰方圓百裏的山勢地貌。

士兵從林場邊緣驅趕著林中野獸,向圍場中去,包圍圈愈發縮小,林場中的獵物也愈發密集。

黎明未曉,這裏醞釀著一場圍殺。

天大亮以後,天子與王公大臣已經在看城上候著了,直至士兵策馬前來回稟:“啟稟陛下,圍場已合。”

話音剛落,他身後便有無數倉皇奔逃的野獸穿過林木而來。

洛子甫拿起士兵呈上來的獵弓,張弓搭箭對準了眼前一只病怏怏的野鹿。

那只鹿跛著腳,早已走不快了,皇帝對著獵物瞄了許久,撐得手肘都在抖,卻遲遲不敢松弦。

再觀場下文物大臣,有的眉心緊皺替陛下捏了一把汗,有的以袖掩面不忍直視,還有的便是抱著看笑話的態度,笑得胸膛起起伏伏。

溫尚瑾忙把姜衍君拉到身後,小聲提醒著:“收斂些,躲我身後笑去。”

“嗖”的一聲,箭矢直直摔在地上。果不其然,這開射行圍的第一箭,還是射偏了。

看城下傳來一陣唏噓聲。

很快又有士兵拖了一只五花大綁的野鹿到看城下,不過十幾丈遠,這總能射中了吧?

五六支羽箭接連射出,一箭未中,但把那野鹿嚇了個半死。

姜衍君沒忍住笑出了聲。

不知誰人在看城上嘆息。只見齊丞相拿過了天子手裏的獵弓,搭上羽箭,命人將那野鹿解了縛,任由它在圍場中奔躥。

齊晉稍作凝神,羽箭破空而出,先前還活蹦亂跳的野鹿瞬間應聲倒地,在草地上抽搐著,血液汩汩往外冒湧,染紅大片草地。

百官皆拍手稱嘆,無人在意那位傀儡天子了。隨著齊丞相一聲令下,文武百官皆翻身上馬,蓄勢待發。

往年總是符將軍一馬當先,所獲獵物也最多。今年不見符氏的人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群意氣風發的後生。

其餘人早已爭先恐後地策馬奔向圍場,唯有溫尚瑾還停留在看城下,不疾不徐地同自己夫人叮嚀:“我不在你身邊時,別走太遠,林間箭矢無眼,仔細他們誤傷了你……”

姜衍君不甚耐煩地催促道:“知道了知道了,你自忙你的去,不必擔心我。”

溫尚瑾道:“一言一語都聽不進去,怎能讓我不擔心?”

姜衍君踹他一腳,道:“趕緊的,再磨蹭下去,我的箭簇就落到齊恂手裏了。”

溫二公子敢怒而不敢言,這就是你請人辦事的態度?

他又絮絮叨叨叮囑了許多,才命人牽了青驄馬來,挽弓跨馬向林間而去。

初入林場,人群甚密,獵物也更少一些,只見些山雞野兔。

在此驅馬閑聊的人倒是更多。

溫尚瑾前方有兩個甚愛攀比的官員。

一人說:“辛苦我夫人連夜替我縫制的戎裝,我屢屢勸她不要如此辛勞,莫要在夜裏縫補熬壞了眼睛,她卻總是不聽,還說一定要趕在秋獵前,讓我穿上她親手縫制的軟甲……”

另一人道:“切,你這有什麽?瞧見著我這把獵弓沒有?是夫人特意花了重金,請城中最好的匠人替我打造的。尋常人去,都得等上一年才成。”

論及夫妻情深,這兩位官員遲遲分不出個高下,於是齊齊看向身後之人,笑道:“早聞此次秋狝,新夫人與溫大人同行,依我看,誰人都比不得賢伉儷夫妻情深。”

你們想太多了,她都是裝的。

“咳咳……”溫尚瑾清了清嗓子,道,“二位多心了,下官怎好意思讓內子替我操勞些什麽。”

何況,腦袋上腫了個包,脖子上多了幾道抓痕,自家夫人親手“送”的,也算是獨一份了。

誠然,像溫少卿這樣好面子的人,自然不會說出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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