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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他開始討厭這種感覺了,討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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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他開始討厭這種感覺了,討厭……

藺明易身上的餘毒消退得很快, 三更天便迷迷糊糊地醒了過來。

他旁敲側擊從前來照顧的人口中得知了目前的情況。

無論是藺家軍的態度,還是藺則安現在的處境,讓這出苦肉計沒有白演。

沒有斷腸散, 藺則安下的藥只會使經脈阻塞, 對於一個身體已經恢覆的藺明易自不是致命的,可對於一個重傷未愈的藺明易而言,那種劑量的藥散,足以要了他的性命。

既然結果都一樣,他幹脆讓花白堇把藥散換成了斷腸散, 直接坐實了藺則安想要毒殺兄長的事實。

帳外傳來了腳步聲。

“明易,你總算是醒了。”

陸文宣掀開門簾, 快步走向藺明易身邊。

燭光下, 藺明易的臉上仍舊沒有太多的血色, 眼底因剛中過斷腸散有淡淡的青黑。

藺明易憂心忡忡地看向陸文宣:“下毒的人找出來了嗎?藺家軍中是不是混入了細作。”

陸文宣幾番欲言又止後,他握住了藺明易的手:“先不用想這些事, 你剛醒,好好休息便是, 這件事我會處理好。”

屋內那股詭異的陰風又刮了起來,陸文宣眼角餘光瞥見搖晃的燭臺, 下意識往藺明易的身邊靠了靠。

藺明易道:“此事既然是在藺家軍剿匪途中發生的,我就應該知情。”

陸文宣此時還在觀察身後的燭火。

“王爺。”

“啊?”

藺明易:“你在看什麽?”

陸文宣想起不久前吹過來的妖風傷口的位置還隱隱作痛,他指腹摩擦了兩下水泡的邊緣, 雙唇微啟,本想要說什麽,許久又強撐著笑搖了搖頭。

“我中毒一事,真就那樣難以啟齒嗎?還是說你陸文宣聽信外面的瘋言瘋語,對藺家, 對我都有所忌憚。”

陸文宣疾言厲色道:“怎麽可能!”

“那有什麽不方便說的?”

陸文宣蹙緊眉心,許久才艱難道:“是則安。”

藺明易不知道自己有沒有演戲天賦,也不知這一刻是否演出了訝異,他看著陸文宣久久說不出話來。

陸文宣輕嘆了一口氣:“是斷腸散,一開始就奔著取你性命來的,若非你身體比常人健壯,恐怕連命都無法保全。”

“斷腸散,齊國境內缺少做斷腸散的藥材,他準備了多久?為何會選在這幾日下手?”

陸文宣被藺明易的話一點思緒頓時清明了不少。

才開始聽藺明易那些荒唐的言辭,陸文宣氣急了,都無法思考到深處去。

“我即刻派人去審。”

藺明易握住了陸文宣的腕口,想要說什麽,話到嘴邊,神色落寞,慢慢松開手。

“就勞煩攝政王了。”

陸文宣溫柔地拍了兩下藺明易手背,似在做無聲的安慰。

又喚來宮裏的醫師為藺明易開了些溫補的湯藥後,陸文宣摸了摸藺明易的臉頰。

“旁的事不必多想,我會審出藺則安背後指使的人是誰,給你一個交代。”

藺明易牽扯出一個略帶勉強的笑容,微微頷首。

陸文宣走的時候,又命人燉了不少溫補的吃食為藺明易溫補身體。

藺明易現在只需等著事情一點點發酵。

不只是毒殺親兄,又或者說毒殺親兄不過是事情的開頭,為的是讓藺家軍失望。

可接下來的事,斷不會就此結束。

晌午。

藺明易去了一趟關押藺則安的軍帳。

掀開門簾,軍帳內濃烈的血腥味撲面而來,他淡淡看了一眼被綁在木架上鼻青臉腫的男人,合攏了身上的鬥篷。

聽著逐漸走近身邊的腳步聲,被打得連眼睛都睜不開的藺則安,臉上露出了欣喜的神色,他強忍著痛意晃動著身體,不時有血從他身上的傷口上滲出。

昨晚被獸夾夾過的地方,現在已經發膿潰爛,看起來好不可憐。

“哥,你既然醒了,你跟他們解釋,這只是我們兄弟之間的玩笑。”

藺明易站在藺則安跟前長舒了一口氣,這間軍營太冷,唇邊都浮起一團白色的霧氣:“斷腸散也是玩笑嗎?”

“我怎麽可能對你用劇毒,是有人誣陷我,我沒有下斷腸散!就…就是一點會讓身體虛弱的藥物而已……”

說到最後,藺則安那張腫脹的臉都變得有些滑稽,說起話來支支吾吾的,接下來像是肯定了什麽。

“是讓人身體虛弱的藥,我…我以為只要讓你虛幾日,我便得可以試著頂替你的位置,到那個時候我就不再是藺明易的弟弟,我承認我這種想法是自私,但我真的沒想過傷害你。”

字字句句說得情真意切。

藺明易往前走了兩步,伸手去摸那張曾經與自己相仿的臉,指腹落在藺則安面頰上時,藺則安疼得倒吸了一口涼氣。

似是感覺到了委屈,隨著臉上的疼痛,眼淚沒忍住落了下來。

“哥,的都是陸文宣打的,他們趁你昏迷都欺負我,你要幫我討回公道……”

要是藺則安現在還能動,他狠不下去拉扯兩下藺明易的鬥篷,又在藺明易面前做出那副乖巧順從的模樣來試圖讓對方心軟。

卻不知,對方早已不是受用於他示弱討好的兄長,再見面兩人不過是模樣相似的仇人。

“我沒死,陸文宣應該會看在藺家和藺家軍的面子上判你流放。”

藺則安試圖掙開手腕上的繩子,去拉扯藺明易,卻只是徒勞無功,粗麻繩將他的腕口磨得通紅。

一個平日養在府中身嬌肉貴的小少爺,平日裏連油皮破一點都會淚眼婆娑,今日被打成這樣,又聽說自己接下來要去流放,失聲痛哭道:

“哥,你和攝政王是兄弟,你幫我求求情,我不想去流放,我現在這樣流放會死的。”

藺明易笑彎了眉眼,手上的東西從摸改為拍了拍藺則安的臉頰:“不會流放的。”

藺則安聽見這個激動得鼻涕都噴了出來:“我就知道你最好了,父親不在,你也會照拂我的。”

“會收監,斬首。”

“不可能!”藺則安臉色大變,那顆心還沒有完全落下又被提了起來:“不可能,只是毒殺你而已,你還站在這裏,我為何要死?!”

說到此處,藺則安沈默了幾秒,再看向藺明易時,已是目眥欲裂,他瘋狂地掙紮著:“你和陸文宣合起夥來陷害我!沒有什麽斷腸散,藺家軍、陸文宣和你一唱一和,就是想讓我死!”

見到藺則安這副瘋狂攀咬的醜態,藺明易只覺得可笑。

現在連這張臉都不像自己了。

就仿若一個即將崩潰的瘋子,他也不惱,略帶涼意的指腹將藺則安鬢角淩亂的發絲順到耳後。

“也不會斬首。”

藺則安怨毒地瞪著藺明易道:“你故意來折磨我,不就是下了毒嗎?你不也活得好好的!真要繼續追究,九泉之下你有何顏面見父親……”

“通敵賣國,按齊國律法當處以淩遲。”

“藺明易你想汙死我!”

藺明易冷笑了一聲,揚起手狠狠抽了藺則安一嘴巴,血從藺則安的唇角滲了出來。

他淺笑著看向那張又紅又腫的臉,為藺則安整理著衣襟:“待到罪名定下後,我會向王上請旨,將你的刑罰定在我大婚前,就當是則安送給哥哥的賀禮。”

“藺明易你以為汙死我父親的舊部就不會知道嗎?”藺則安還在嘴硬,可卻連說話的語氣都帶著顫音。

他此刻才發覺,藺明易說的每一句話都沒有逗趣他的意思,哪怕是要他死,都說得如此認真。

“則安,你敢說你沒有通敵賣國嗎?”

藺則安無聲地張了張雙唇,他心裏自然知道他為何要跑到軍營裏毒害藺明易。

腦袋嗡的一聲炸開。

前一秒還罵罵咧咧的人,下一秒在木架上掙紮,看向藺明易的眼神多了幾分乞求。

“哥,你不能這樣對我,你幫幫我,你幫我跟攝政王求情,我只是犯了個小錯,你是哥哥,這樣都不肯原諒我嗎?”

“別害怕,到時我會親自觀刑。”說到這裏藺明易伸手掩住了上輩子自己刮花的半張臉,“則安你說先從臉割好不好?”

那雙漂亮的眸子帶著笑意,藺則安甚至能從他眼中看到期待。

“瘋子!藺明易你這個瘋子!你會不得好死的。”

藺則安一邊像是感覺不到痛楚般拼命掙紮,一邊大聲咒罵著藺明易。

聲音大到傳出了營帳外。

不多時,陸文宣身旁隨行的閹官走了進來,拿著手中的木片狠狠抽向藺則安的臉頰。

藺明易回頭看了一眼藺則安此刻的慘態,眉眼中都帶著笑意。

他享受無能者怨毒的目光。

若這世間死去的靈魂真能化為惡鬼,那為何藺家軍慘死的弟兄,齊國被屠戮的郡縣,沒有惡鬼將藺則安拖進地獄。

所以只有活著的人,才能把惡人踩入泥濘裏。

出了軍帳。

匆匆趕來的副將又為藺明易披上一件獸皮:“昨日才吐血昏厥,今日天氣寒涼,跑到這裏來作甚?”

藺明易故作擔憂地看了一眼軍帳:“我現在已無大礙,讓他受點罪,便也罷了。”

“少將軍,此時不只是毒害你那麽簡單。”

藺明易緊起了眉心:“他不是說因為怨恨我,才會想要毒殺我的。”

“將軍,攝政王有事想邀你詳談。”

藺明易沈默了幾秒後,微微頷首,與副將一同前往了陸文宣的營帳。

陸文宣看了一眼藺明易身旁的副將,低聲道:“退下吧。”

副將沒有動,目光望向藺明易等著他們跟從的小將軍發號施令,眼見藺明易微微頷首,他才離開了營帳。

陸文宣拍了拍自己身邊,示意藺明易坐過來。

“明易,此次匪患你究竟是從哪裏得知的。”

藺明易從懷中掏出一封匿名信遞到陸文宣的跟前:“這是有人放到將軍府門外的,我本意也想借著此時出城操兵,也好避過李將軍,誰知道那些人果然不對勁。”

“明易看那些人真的只是偽裝成普通百姓的匪徒嗎?”

藺明易垂下眼簾:“和他們有關的事情確實很奇怪,可那對方的身手又不像是尋常百姓……”

陸文宣掏出一塊商國的令牌丟到了藺明易面前。

藺明易緊起眉心,低聲道:“什麽意思?”

“這是我派人去搜了你們剿滅的幾處匪地找到的東西。”

藺明易拿起桌上的銅牌輕輕摩挲著,很久才難以置信地開口道:“這就是藺則安要下毒害我的原因。”

陸文宣怕藺明易身子剛好,又因為此事傷了心神,趕忙握住藺明易的手腕道:“也不一定,我的人還在查探,若則安所作所為與商國無關,我會還他一個清白的。”

藺明易沈默了,他看了一眼陸文宣,眼底流露出遮掩不去的疲憊。

直到陸文宣捏了兩下他的手背,他才如同恍然初醒般,看向陸文宣道:“若藺則安真的不顧家國,不顧慘死的父親為商國謀算,便按齊國律法處置吧。”

“明易……”

藺明易站起身來,面向陸文宣跪下,重重磕了個響頭:“我藺明易教弟不嚴,竟讓他做出此等通敵叛國的惡事,還請攝政王責罰。”

陸文宣趕忙起身去拉藺明易:“明易,就算有錯,也是藺則安一人的過失,你為了齊國險些殞身,藺老將軍也慘死沙場,屍骨無存,哪怕藺則安真的通敵買賣國,王上斷不會因藺則安一人所為,禍及藺家。”

“臣代藺氏全族謝過攝政王的寬宥。”

說完,藺明易才緩緩站起身來。

雖斷腸散的毒被花白堇承擔了大半,可這身體本就虛弱,又迎著冷風演了那麽一遭,早已支撐不住。

此刻當著陸文宣嘔出一口朱紅,身體一軟便倒了下去。

見藺明易吐血昏厥,陸文宣趕忙喚人來為藺明易診治。

今夜直接就宿在了陸文宣的營帳中,更是被前來診治的醫師架著灌下了幾大碗苦澀的藥汁。

陸文宣坐在榻邊,伸手輕輕撥開藺明易額間的發絲,心口止不住地鈍痛。

“來人。”

外面守著的閹官急忙走進帳內。

“讓人好好招呼藺則安,留著條命便可。”陸文宣勾起藺明易散在枕邊的發絲,“明易的身體才見好轉,又被那個蠢貨害成這副模樣,若非他是明易的親弟,本王恨不得拔了那廝的舌頭。”

閹官對著陸文宣微微欠身:“奴定會好好招呼那毒害藺將軍的逆賊。”

陸文宣道:“別吵擾到明易,昨夜那人便吵得本王頭疼。”

“是,王爺。”

在陸文宣這番話後,藺則安被人用木棍堵住了嘴,被人在軍帳內狠狠磋磨了一整夜。

而陸文宣本欲與藺明易同榻而眠。

剛要在藺明易身邊躺下,帳中那股妖風又再度刮了起來,立在榻邊的燭臺倒下,險些把陸文宣的衣袍給燎了。

陸文宣站起身來,原本放在桌案上的竹簡也飛了過來,他偏身避開,正想到躺在榻上的藺明易會不會被飛來的竹簡傷到。

未料那竹簡竟穩穩落在了藺明易的臉邊。

陸文宣皺起眉心環顧了一圈四周,明明房間裏什麽都看不見,可藺明易身邊詭異的現象不由讓他後背發涼。

他往後退了兩步,看著地上火光熄滅的燭臺,低聲道:“來人。”

在外守候的侍從聞聲進屋。

他沈聲道:“你們幾個看顧著藺將軍,若藺將軍身有異樣,即可讓人來喚我。”

侍從點頭後,他才依依不舍地離開了軍帳。

跟在他身旁服侍小廝剛好端著晚膳過來,見他從軍帳了出來,趕忙迎到了他身邊:“王爺今晚不在帳中入眠嗎?”

“我去明易的軍帳歇息。”

“將軍的軍帳哪裏比得王爺這裏安排得驚喜,況且地上的血汙一直沒有清理幹凈,榻上還都是藥味。”

陸文宣回頭看了一眼身後的軍帳:“待回宮後讓幾個巫祝偽裝成奴仆的樣子到藺府好好看看。”

“王爺?”

“明易他或許被什麽不幹凈的東西給纏上了。”

小廝沒有再往深處問,微微頷首後,找了幾個隨行的侍衛去收拾藺明易的營帳。

與此同時。

花白堇坐在了藺明易的身邊,他擡手想要戳一下藺明易的額心,透明的指尖從藺明易的腦袋上穿了過去。

他懷抱著手臂冷哼了一聲:“小負心漢,本尊為你受了那麽大的罪,你一起身就忙著跑來跑去地演戲,都不想著來看看本尊,本尊為了裝成路遇匪徒在身上割了多少下你知道嗎?”

榻上的面色蒼白,雙眼緊閉著,聽不見他說的話,也無法回應他。

他看著藺明易的臉,心又軟了下來:“我果真是敗給你了,好不容易調養好的身子,又垮了,往後別再使這樣自傷的計謀了,好不好?”

說著他在藺明易身邊躺了下來。

恍惚間又回到了那個小院。

只有他和藺明易一起住小院裏,小將軍每次被灌完折磨人的湯藥,都會在他的妖力下昏昏沈沈地睡去。

本就孱弱的身體,在日日的磋磨下,幾乎很難看到活人的生氣。

商丞川身上有真龍之氣,又有商國祖上王氣庇佑,他根本近不了商丞川的身,已無法殺了日日宿在商丞川宮中的藺則安。

那時他猶豫過要不要殺了藺明易,盡早結束小將軍的痛苦,可小將軍不想死,而他同樣也狠不下心來。

“如果我早一點冒死沖撞龍氣,殺了他們,你上一世也許結局就會不一樣了。”

花白堇側浮在榻上,半透明的指尖描摹著藺明易的輪廓。

“要是你沒重生就好。”

他說著又搖了搖頭:“算了,有些厭惡我也罷,至少不會再被他們欺負了。”

畢竟上一世一只費盡心思想要奪去魂魄的妖怪,與一個被妖糾纏又深陷困局的凡人之間,能給互相留下什麽好印象。

只不過在藺明易的認知裏,狐妖是沖著他的魂魄來的,二人沒有交情,哪怕絕境時狐妖都高高在上地等著對方的低頭。

在感情沒有萌芽時,他所關註的唯有眼下美味的食物,何時會自願獻出自己。

花白堇發出一聲喟嘆,緩緩收攏掌心的同時,半透明的身體漸漸消失在了軍帳內。

……

藺明易在帳內昏昏沈沈睡了兩日,才自覺有所好轉。

等清醒過來時,已經躺在了回城的馬車上。

馬車是陸文宣備好的,車內一切陳設都是王親才可享受的規格,窗子四周已經被厚毯子封上了,一絲涼意都滲不進來。

藺明易剛坐起身來,在旁服侍的閹官趕忙近前來。

“將軍想拿做什麽吩咐奴去做便是。”

藺明易道:“花大夫呢?”

半透明的花白堇瞇笑著眼:“還算你有良心,一醒來就想到我了。”

“回將軍的話,花大夫受了重傷,至今還未醒來,王爺說花大夫是將軍心尖上的人,會把花大夫送回宮中最好的大夫醫治。”

藺明易緊起了眉心道:“現在他在哪?”

“安置在馬車內。”

“停車,我要去看看他。”

閹官看向藺明易的眼神中多了幾分難色:“將軍外頭風大,等到了宮裏,將軍隨時都可以去查看花大夫的情況。”

藺明易冷聲道:“停車。”

上過戰場的人,哪怕眉目生得再清俊,臉色一沈,仍舊帶著不怒自威的氣勢。

閹官沈默了幾秒,只能掀開簾子讓外面的車夫停下馬,又回頭對藺明易道:“將軍,奴家先去把載著花大夫的馬車叫停,外頭風大,你在馬車內稍坐片刻。”

見藺明易頷首,閹官才跳下馬車,對著陸文宣所在的馬車比了個手勢,馬車才慢慢停了下來。

閹官上車剛拉開門簾,陸文宣清冷的聲線便從馬車內傳了出來:“明易那邊出什麽事了?”

“回王爺,將軍說要與花大夫同乘。”

陸文宣微微緊起了眉心,想要拒絕,又心知花白堇是藺明易的人,最後的去處還輪不到他來指手畫腳,也沒必要因為一個花白堇,而和藺明易之間產生嫌隙。

“你帶藺將軍過去吧,天有些冷,為他披好鬥篷,他現在身子弱,莫要著涼了。”

閹官畢恭畢敬地欠身應是。

此時陸文宣身旁服侍的小廝,陰陽怪氣地開口道:“王爺對藺將軍這般上心,藺將軍竟還掛念著那鈴醫,論品貌、論能力、論地位,王爺都勝過那鈴醫,藺將軍怕不是瞎了眼。”

陸文宣冷冷地瞥了身旁的小廝一眼,小廝才心不甘情不願地低下了頭。

“本王確實不明白,明易與那人相識的時間並不長,為何偏為了那樣一個人跑到宮內請旨賜婚。”

小廝輕聲道:“或許將軍另有心儀之人,那鈴醫不過是將軍為了掩飾用來當幌子的。”

“為何這樣覺得。”

“王爺人那麽好,將軍與王爺從小一起長大,若非有什麽旁的緣由,將軍怎可能會看上那鈴醫。”

這話倒是很合陸文宣的心意,他手指有節奏地敲打著馬車內的木邊,仿若小廝猜測中那個真正心儀的人是自己。

可惜,決定和花白堇成親確實是為了當幌子。

但與情愛無關。

藺明易跟著閹官來到了花白堇的馬車內。

“馬車不用去宮裏了,直接回將軍府。”

馬夫看了一眼面前的閹官,兩張為難的臉面面相覷。

半晌,閹官才拉開門簾賠笑道:“將軍,王爺說了將軍的身體最好去宮中調養。”

“那你幫我去回了攝政王,說我只想回將軍府養傷。”

“將軍……”

藺明易半點面子都沒給眼前的閹官留,直接伸手將轎簾蓋上。

馬車內。

花白堇身上的傷一看便是藺家軍的軍醫幫忙包紮的,看起來不似宮中醫師那麽小心精致,卻足夠為花白堇的傷處止血。

他為花白堇掩了掩身上的被褥,捏在兩指間有些太薄了,馬車裏時不時還有寒風刮進來,環境糟糕得要命。

“怎就被安排在這樣一輛馬車裏。”

花白堇的靈體坐在旁邊委屈巴巴地說道:“你個姓陸的小子壞得很,他就是嫉妒你要娶我過門,故意苛待我。”

狐貍現在的狀態,還剩一點靈力能帶動實物,卻沒辦法與藺明易說話,甚至於藺明易若是遇到危險,也無力去保護。

正在這時藺明易脫下了身上的鬥篷給花白堇披上。

靈體狀態的花白堇圍著藺明易繞了一圈:“你披上,我不冷的,別看我身上是人的模樣,但還是狐貍,小將軍披上吧,別著涼了。”

他嘰嘰喳喳說了很多話,可看著藺明易波瀾不驚的雙眼,還是洩氣般地低下了頭。

這一次本體傷得厲害,又為了掩人耳目不得不用丹藥來維持人的模樣,想來要有一段時間才能回到本體了。

他輕嘆了一口氣,最後只能認命地落在了藺明易的身邊,透明的魂體虛弱地貼在藺明易身邊。

“小將軍能摸摸我嗎?”

藺明易揉了揉花白堇的發頂:“你也沒說自己會睡到什麽時候,我還要等你多久……”

花白堇彎起唇角,腦袋虛虛地落在藺明易的肩頭:“小將軍你說這算不算心有靈犀呢?”

這句話預料之中地沒能聽見任何回應。

花白堇眼神落寞,他開始討厭這種感覺了,討厭明明待在喜歡的人身邊,對方卻完全不會感應到他的存在。

馬車一路狂奔,約莫又過了一個時辰後才停在了將軍府外。

候在門外的長雲看見藺明易回來趕忙上前搭了把手。

藺明易才將花白堇抱下了馬車。

明知道待在本體內會讓自己的靈體不適,花白堇還是沒忍住鉆回自己的身體內,哪怕還沒辦法睜開眼,可在藺明易的懷抱裏待上一會也是好的。

藺明易感覺懷中的身體動了動,趕忙低下頭看了一眼花白堇,狐貍歪在他懷裏,蒼白的臉色下看不出生氣。

他搖了搖頭輕聲道:“在想什麽呢,他不是說過會昏上很長一段時間。”

花白堇很想回話,可身體因為吸收了太多斷腸散受損嚴重,需要妖力一點點調息才能恢覆。

靈體在這具身體裏待得難受,還不等藺明易抱著他跨進大門,他就從體中彈了出來。

花白堇剛離開本體,一個僅有藺明易膝蓋高的小豆丁從轉角處跑了出來,雙臂直接抱住了藺明易的小腿,漂亮的眉眼巴巴地看向藺明易。

旁邊的閹官見狀快步走到藺明易身旁:“哪裏來的小乞丐,也敢冒犯了藺將軍。”

閹官剛伸手要把抱著藺明易腿不放的小男孩拉開,沒想到這小男孩轉過頭一口咬住了閹官的手。

“啊!松開!快松開!”

小男孩瞪大眼睛,任由閹官怎麽甩動手腕,嘴都死死地咬著對方的掌心不肯松開。

奇怪的是,抱著藺明易的手也沒有松開。

許久那閹官被咬得受不了了,才柔下聲音道:“小祖宗,求求你別咬了,再咬這手就要斷了。”

男孩聽到這話遲疑了片刻後,才松開了嘴,肉嘟嘟的小臉貼著藺明易的腿,奶呼呼地大喊了一聲:“爹。”

隨著這一聲洪亮的爹,剛準備下馬車的陸文宣一個踉蹌,險些從馬車上摔下去。

“爹。”

藺明易微瞇起雙眼:“你在叫我。”

小男孩認真地點了點頭:“爹爹,你還急不急的,你和花爹爹相會的時候把我忘記在山上了,那山裏下了好大很大的雪。”

是那個奇怪的鐵球。

藺明易倒吸了一口涼氣,若非今日在將軍府門外又見到這東西,他都快忘了,他的重生全虧了一個鐵球。

男孩對著藺明易咧開嘴笑:“我可以跟爹爹回家了嗎?”

還不等藺明易同意,陸文宣便快步趕到了藺明易的身邊,看著那孩子的模樣,越看越覺得與藺明易相似。

這孩子看起來不過三四歲的模樣,長得若是快些,應該和這個孩子的個頭差不了多少。

又想起小廝說藺明易娶花白堇只是為了掩蓋什麽,不好的念頭鉆了出來,他看了一眼藺明易,又看了一眼地上那模樣姣好的孩子,許久才艱難地問出口道:

“明易與這孩子……”

藺明易淺笑道:“攝政王還不回宮覆命嗎?”

陸文宣:“這件事已經處理好了,寧清那邊也已經知會過了。”

“嗯,商丞川呢?”

“派人捉拿他時,他已經不在藺家了,不過畫像已經傳下去了,想來在他回商國前,定能拿下他。”

藺明易蹙緊眉心:“我也可以一起搜尋那逆賊的下落。”

陸文宣長嘆了一口氣:“你身上餘毒未清,當好好養病才是,莫要為這些事影響了心神。”

“藺則安會怎麽判?”

“他畢竟通敵賣國,本應該重重責罰,以儆效尤,不過你與他畢竟是兄弟,只要你想,本王無論如何都會留下他一條性命。”

藺明易冷聲道:“以儆效尤吧。”

“明易,那藺家怎麽辦?藺則安若是被拉出來,往後你將面對多少瘋言瘋語。”

藺明易:“藺則安與商丞川一起放出來,父親才能清白,他可以是生下逆子,導致軍事布防圖被洩露才慘死的藺將軍,但絕不能是與敵國勾結,生死不明。”

藺父而今只剩下幾塊殘骨,他不願意看著慘死的父親,成為旁人口中猜忌的對象。

陸文宣看著藺明易輕嘆了一口氣:“是我不好,此事我會盡快處理妥當,斷不會讓你,讓逝去的藺老將軍失望。”

藺明易點了點頭後,懷裏抱著花白堇,腿上掛著孩子模樣的系統走進了藺家的宅院。

偌大的藺家而今冷清得要命。

長雲道:“少爺,這位小少爺該如何安置。”

“在我院子附近,備一處小院給他住下。”

“是,少爺。”

長雲剛才在門口聽了聽攝政王說的話,也知道這是少爺要放棄二少爺了……

重傷的花大夫,被關入死牢的二少爺,連夜消失的商丞川。

一場剿匪後,藺家變了太多。

藺明易將昏迷不醒的花白堇安放在了院裏的空房,系統也被家丁帶下去更換衣物。

待放下花白堇後,藺明易杵在花白堇的床邊久久沒有言語。

長雲緊跟在藺明易的身邊道:“少爺,二少爺今日的下場不過是咎由自取,你身子還未好,切莫太過神傷。”

話音剛落,藺明易突然笑了起來,他擡手覆上了雙眼,笑得渾身都在顫抖。

長雲覆上藺明易的肩頭:“少爺。”

“這一次藺則安翻不了身,對嗎?”

長雲被藺明易這話驚得楞了幾秒。

“我不會讓他翻身的。”藺明易疲憊地合上了雙眼,“哪怕陸文宣有所顧忌,我也會把藺則安通敵賣國的罪責給坐實。”

長雲看著藺明易臉上的笑意,沈默了幾秒後,才柔下聲音道:“少爺,你這次受了不少罪,先回去休息吧。”

藺明易頷首:“商丞川怎麽樣了?還有你們聯系上嘉柔公主了嗎?”

長雲道:“商丞川已經跑到了雲嶺郡,此番折損了不少部將,派去聯系嘉柔公主的人馬,不會那麽早就傳來消息的。”

“恩,一旦有消息便及時告訴我,我要和嘉柔公主見上一面。”

長雲不解道:“將軍,此番藺則安通敵的罪責坐實,與商國極有可能會再戰,嘉柔公主是商國人。”

“我知道。”

長雲本想再問什麽,話到嘴邊只是朝著藺明易的方向微微欠身:“少爺舟車勞頓,長雲這就去為少爺準備熱水,沐浴更衣。”

藺明易點了點頭,待到長雲離開,他才疲憊地坐在了花白堇的床邊,看著那張蒼白的臉,伸手摸了摸花白堇的丹田處,似在思慮了許久後,從懷裏摸出一顆藥,餵到花白堇嘴裏後,才起身離開了房間。

剛關上房門,換好衣服的系統又抱住藺明易的小腿。

“宿主!我那麽辛苦地溫暖你,你怎麽可以把我丟在雪山上不管不顧。”

藺明易道:“我醒來你就已經不見了。”

此時靈體狀的花白堇哼哼了兩聲:“我又不認識你這個鐵球,就不把你撿回去。”

球球楞了幾秒,轉頭看向飄在自己身邊的魂魄,大喊了一聲鬼呀,瘦小的身軀跳到了藺明易的身後,只露出了半個腦袋去看漂浮在半空中的花白堇。

小狐貍又驚又喜,快速地飛到了系統的身邊:“你能看到我是不是?你能不能幫我和小將軍說話。”

系統看著小狐貍,圓溜溜的大眼睛微瞇成一條線。

藺明易看著系統怪異的舉動,不安地問道:“你看見了什麽?”

系統乖巧地搖了搖頭:“統統什麽都沒有看見呢。”

說完他還趁著藺明易沒有註意到,對著藺明易做了個鬼臉。

“呸,你才不是我兒子,我沒有你這個不孝子。”花白堇氣得都恨不得把眼前這個小豆丁給掀翻在地。

系統輕哼了一聲,用口型回應道:“就是要報覆你。”

花白堇忍不住上前對著系統的腦袋揮拳,可無一例外都從系統的腦袋上穿了過去。

藺明易牽著系統回到屋內:“你怎麽會變成這樣。”

“不知道,那天在天絕山上能量耗盡後就變成現在這副樣子了,不過我還是一直在觀察著宿主哦!”

藺明易蹙緊眉心,生怕系統說教自己,直接從桌子上拿了一塊糕點塞到系統的嘴裏。

系統咬著糕點,美滋滋地咧嘴笑。

在雪山這幾日他就發現了,藺明易做什麽他都阻攔不了,原先是太空金屬,哪怕說些宿主不樂意聽的話,宿主就算真生氣劈它,它也壞不了。

可現在是凡胎□□,他還不知道怎麽變成球球,如果被宿主用刀劈了,他豈不是要頂著一半血肉模糊的身體到處走。

想到這些他就不禁咋舌。

為了活著,忍辱負重一些也沒事,任務完不成,但球球活著不就好了嘛!

“是我不好,我應該把你一起帶回去的,你就幫我告訴小將軍,我在他旁邊好不好。”

系統咬著糕點發出嗚嗚嗚的聲音。

花白堇氣得忍不住用妖力把桌上的糕點給掀了。

藺明易正在看兵書,只聽哐啷一聲,原本放在桌上的糕點灑了一地,他遲疑地看了一眼旁邊認真吃東西的系統。

“桌子上的糕點是你掀翻的嗎?”

統子舔了舔沾著糕點沫的手指,對著藺明易乖巧地搖了搖頭。

藺明易蹙緊眉心,不確定道:“花白堇,是你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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