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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6章 小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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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6章 小卡

聖誕假日的最後一天, 卡爾有個采訪要接。在假期結束後,他的禁賽也只剩一場了,球迷們的心情也平緩了下來, 烏爾裏克找了一個記者朋友,既是送一個獨家采訪的好處給對方, 也是希望能靠著精心設計好的問題和答案來開始挽回卡爾的輿論。

他在車上和烏爾裏克一直保持著沈默——前兩天, 他們一起去看了房子:卡爾希望給媽媽和妹妹換的房子,他想到也許妹妹是因為家裏太小,不方便帶朋友回來玩, 又或者現在住的地方離學校有點遠,所以才不想上學的。

他搬到這個房子來時也狀態很差,因為他一直在念富人區名譽很好的學校, 小時候離家只有轎車十分鐘的車程, 父母離婚後變成了半小時地鐵, 搬到這裏後就擴大到了一小時通勤。

去學校一小時, 學校到賽貝納近乎四十分鐘,賽貝納再回家又要一個多小時,他的通勤時間都快和住在另一個城市的穆勒沒區別了,每天為了這些時間犧牲的當然是睡眠和休息, 這一點都不舒服。

莉拉的學校在不錯的位置, 而他們的房子不是,也許這也是一種影響的,每天通勤要花這麽多功夫, 再考慮到莉拉還要花很多時間在治療和康覆上, 這也很討厭。

換一個房子,把客廳裝修成小女孩們喜歡的明亮又柔軟的樣子,莉拉就可以帶朋友回家裏玩了, 她也可以像別的小女孩一樣在家裏開生日party,不用再擔心埃裏卡不願意。

卡爾之前想全額買,手裏留一點錢。但陪莉拉度過聖誕假後,他就改了主意,決定還是要先貸款買。

現在很多銀行本來就是0息貸款,卡爾的收入水平讓他能貸到更大的金額,付掉首付,買個好點的房子也不成問題。

但他和烏爾裏克不是為了房子才沈默的,從他夏天提過一次以後可能想買房子開始,烏爾裏克就默默關註了很多,盡管從來都沒告訴他,但他再提出來,她就能做到第一時間帶他去看。

這經紀人忙得像個生活助理,卡爾自己都覺得不好意思,但烏爾裏克不太在乎,卡爾現在事業蒸蒸日上,今年算是實現了蛻變的一年,因為他的商業讚助收入已經能趕上工資了,下一步當然就是反超,而盡管只是從裏面抽取不同比例的傭金,烏爾裏克的收入水平依然趕超了大部分同齡人。

準確來說是大部分人。

他們的房子看得很順利,烏爾裏克是個總能找到別人找不到資源的神奇女人,比如這次她能接觸到這個房子是因為她夏天在醫院陪莉拉時加入了一個醫院兒童家長互助組。

她不斷寫信和打電話給裏頭認識的人,或邀請他們喝咖啡,打聽有沒有離學校和醫院都近的房子。有一戶人家原本不想出售的,但對烏爾裏克的印象很好,覺得莉拉是個可憐孩子,最後又因臨時改變心意需要急出手,聽說她聖誕還在找,就聯系上了她。

房子很漂亮,不再是公寓了,這才更像家的樣子。

原主人改變心意的原因是他們的孩子病情惡化了,打算帶去美國最後試一試,急需要錢。

他們把屋子已基本清空了,因為就是結婚後才買了入住的,也沒使用過幾年,到處都是很新的樣子,只剩最後幾個大的家具如沙發還蒙著布沒被擡走。烏爾裏克看重這一套房子是因為客廳符合卡爾的需要,非常寬敞明亮,全換了落地的玻璃,外頭的院落裏種了好漂亮的月季花,盡管是冬日,但它們依然在環繞的陽光廊中漂亮地呼吸著。

被雪覆蓋的草地上,搭著粉色的秋千,也落了一層白茸茸的帽子。

房子的樓梯也已經被改成了方便輪椅上下的。

卡爾幾乎是立刻就看好了,他幾乎想立刻簽合同,不過這也不用他操心,烏爾裏克看合同是行家裏手,她其實學業都快修完了,在律所也工作了兩年,如果不是肄業了沒資格去考試,她會是個很出色的律師,辦個買賣房屋還不是手到擒來。

“有必要的材料你簽字就行,合同和後續的手續你不用管。”

能擁有這樣的經紀人實在是太幸運了,卡爾點點頭,望著窗外的秋千,想著莉拉在上面玩耍的樣子,不由得微笑起來。

他小時候家裏的後院該放小球門,羅爾夫總是陪他踢球,埃裏卡不做家務,但會看著保姆做飯,穿著溫柔的小套裙,站在玻璃窗那兒沖著他們笑,輕輕喊,讓羅爾夫帶孩子小心些。

雖然這個房子和他小時候那個在大小地段和裝修上都沒得比,畢竟那個是老房子……但還是太好了。

莉拉小時候也應當過這樣的生活的,雖然遲了這麽多年,但真是太好了,他終於還是可以讓莉拉也擁有一個小草坪,一個大窗戶。

她應當度過無憂無慮的童年。

卡爾甚至有種沖動,他簡直想打電話給埃裏卡,告訴她不管她現在的男朋友是不是莉拉的爸爸,都帶回來到家裏住吧,過幸福的生活的,過一家三口的生活,好好帶著莉拉……但就是在這樣的時刻,烏爾裏克站在他身邊,忽然輕輕地、有點猶豫的、簡直不像平時的她那樣詢問道:

“卡爾,你會也搬到這裏住嗎?”

這邊很方便媽媽和莉拉生活,但對卡爾來說就不是了,離塞貝納挺遠的。

卡爾楞了一下,剛下意識說不會,就忽然在烏爾裏克欲言又止的踟躕目光中忽然感覺腦子一嗡。

也許他潛意識裏已恐慌了起來——畢竟最近讓他心理壓力最大的就只有這麽一件事,但從理智上,他還是找不到任何理由來立刻告訴自己烏爾裏克可能是發現了他和隊友的戀情,也找不到理由來告訴自己為什麽烏爾裏克一定發現不了。

烏爾裏克也覺得這樣的事很難辦,如果她和卡爾是剛簽約那一陣,她應該會假裝不知道這樣的事防止得罪雇主被開除,又或者全力勸阻卡爾分手;但現在他們都共事快兩年了,深知卡爾既不是個蠢貨,又很重感情的情況下,烏爾裏克在夏日發現了那張照片時,第一反應是膽戰心驚地把它一把藏進保險櫃,並希望找到是誰放了它。

但這是做不到的事,停車場只在出入口有錄像,整天裏來往的人太多,看了也沒用。她又試圖辨認字跡,可寫字的人用的是非慣用手,這也無從調查。

那就只能從卡爾的人際關系裏下手,但到了這一步,烏爾裏克就遲疑了,因為查出來,是對卡爾好,還是不好呢?

對方顯然只是希望他分手,而不是拿這張照片去爆料,就算爆了害的也是巴拉克,和卡爾一點關系都沒有,臉都沒有,直接否認掉就行了。

那麽寄送照片的人就該是卡爾身邊很親近的人了,知道親近的人背著自己做了這樣的事,反而只會讓卡爾難做人。烏爾裏克其實已經在想會不會是拉姆,因為不像巴拉克立在那兒啥也不幹討厭他的人可能都很多,卡爾的社會關系沒那麽覆雜的。

可越想著可能是拉姆,她越覺得不能言說了。而且她心知肚明拉姆是對的,幾乎從看到照片的那一瞬間,烏爾裏克就已經站到了他的同一邊,讓她幾個月以來一直保持沈默、假裝無事發生的是,這畢竟是感情問題,她覺得自己需要尊重卡爾的情緒。

這其實違背了經紀人的職業道德,經紀人的職業道德是只做對球員客觀有利的事,出成績,拍廣告,漲工資,這是客觀有利;和隊友談戀愛,這叫客觀有害。

如果她有職業道德,她應該用盡或軟或硬的手段,在不威脅自己地位的前提下盡可能地勒死這段感情。

烏爾裏克的漫長猶豫純粹出自她個人對卡爾個人的感情,因為知道了莉拉的事,知道了他的家庭,烏爾裏克知道卡爾不是那種不知天高地厚、隨意過私生活的類型,她也註意到他其實很謹慎的,可是見不得光的感情不是靠著謹慎就能一直安穩把握的,而且見不得光的感情真的幸福嗎?

如果真的很幸福,他現在就該作為一個成績很光榮的球員進入聖誕假日,而不是被籠罩在打人禁賽的醜聞裏。

這和巴拉克的年齡、眼下的處境沒有關系,純粹是不被社會環境允許的關系註定是痛苦的。如果巴拉克是年輕人,那他們要承擔的壓力就是剛有起色可能就事業夭折;如果處在巔峰期,那他們要承擔的壓力就是巔峰期事業毀滅;像現在這樣是成熟巨星和小年輕,那就是一個晚節不保,一個前途盡毀。

烏爾裏克現在意識到了,也許是在她和他認識之前,在卡爾搬到新家的夏日,他們就已經是戀人了,這段戀情早於他們的友情和利益關系,所以她也不敢貿然冒犯。

但現在苦痛和困境擺放在這兒,就像窗外安靜飄落的雪花一樣,瞎子才是看不見。

比起卡爾在欺騙她,烏爾裏克更在乎的是,卡爾有沒有欺騙他自己。

他難道看不見連日灰暗的天空嗎?白雪下,一切仿佛都是空寂的。

她從外套內的口袋裏把那張照片拿出來,交給卡爾:

“雖然早就知道了,但我從來沒說過一個字,我一直當做不知道,卡爾,直到現在,我一直不知道怎麽和你聊這件事。”

“……誰給你的?”

“我想是菲利普,但我沒有證據,我也不希望你拿著這個去和他對峙,這對你的朋友關系、同事關系都沒有好處。我只是不願意為了任何人瞞著你任何事,因為信任關系對我們很重要。”

烏爾裏克不好意思看他,只能手放在褲子口袋裏,繼續望向窗外。

雖然她很想管控卡爾的私生活,但她知道這樣的問題到底敏感,和出去和女人亂睡覺那種問題完全不是一種事,是不能大喊大叫、大吵大鬧的。比起靠威嚴和嚴肅的態度讓卡爾驚嚇,烏爾裏克更希望他感到尊重和信任,也希望他能按理智做出正確的選擇。

畢竟卡爾已經20歲了,他不是小孩子了,他也不笨。

“分手吧,卡爾。住進新家裏,陪著妹妹,媽媽其實未必要在這兒,就你和莉拉不好嗎?這才是你的家人……新年快到了,你們可以在這裏放煙花,請隊友們來玩……”

“開啟新的生活吧。”

但烏爾裏克犯了錯,卡爾是笨的,或者最起碼在這一刻,他依然不願回頭,不願做那個拋棄戀人獨自跳上寫著“正確”大船的人,他不願意對不起巴拉克,因為從頭到尾這段關系都是他勉強而來,是他闖入對方懸崖邊的大樹下,是他在月光下按住年長者親吻,是他的愛無法控制地彌漫。

盡管在這個時刻,他已經知道幸福和個人價值被放在了左右天平上,而他也知道自己在某一刻一定會選右邊。

也許正是這種知道,這種從始至終都知道的知道,和實際上他也已經在生活中處處做出了選擇,讓他被巨大的自我厭惡感和愧疚擊穿了,反而讓他在最後的時刻要顯得比平時更肯定和忠誠。

只要他不提分手,巴拉克就不會離開,那他就不要提分手。

最起碼他要盡全力,不能當逃兵。

他顯得比任何時候都更依戀也更愛巴拉克,在外面則是變得更成熟更坦蕩似的,仿佛只要他做出這種改變,他就能留住自己的戀情。

他在更衣室裏更自然地同巴拉克靠近,更大方地訴說喜歡,拉他進入說笑的語境,無視隊友們露出什麽樣的態度來,仿佛他們只是天底下最光明正大、最坦蕩的一對好朋友。

他在球場上賣力踢球,禁賽仿佛一場雲煙,球迷們很快就把拳擊事件當成了卡爾光榮的勳章,那不是球場情緒失控,而是“我看看誰敢瞧不起我”的比吊大小的比賽,而二十歲的卡爾告訴所有人別再看不起他,他真的已邁入成年人的行列了,他是星光璀璨的拜仁裏鉆石一樣閃閃發光的純血小太子,擡起手腕鼓掌時紅色球衣像流淌著敵人鮮血的戰袍。

卡爾覺得好像他只要裝作不害怕也不難過,就可以真的得到對抗生活的勇氣,欺騙自己直到一切成真,盡管戀人越來越溫柔、也越來越沈默了,但他盡力無視著。

某個靠在巴拉克的懷裏像洋娃娃和大熊一樣笨拙旋轉的片刻,他真的忘掉了現實,恍惚著以為他們已像這樣跳了幾十年,並會在未來幾十年都再平凡不過地下班回到家中、一起做晚飯,然後在和緩的音樂中慢吞吞、但也好溫柔好親熱好有趣地貼著臉旋轉,像旋在命運的暴風眼中,安然無恙。

這一瞬的感受太真了,反而讓他在抽回註意力時差點丟掉努力堅持的假面,又像年前那會兒一樣嚎啕大哭起來。

卡爾多麽希望自己不要害怕未來啊。

下半賽季再一次面對斯圖加特,拜仁剔了德甲衛冕冠軍一個4:0,正式宣告自己再次回到了忠誠的德甲積分榜第一的寶座。

戈麥斯這一次沒有和卡爾賭氣了,目前的德甲金靴一整場顆粒無收,此刻也只能滿臉無奈地搖頭:

“卡爾確實是個非常難纏的對手,不過我非常尊重他,只能說幸好我們在國家隊裏是隊友……”

記者玩笑道:“他長得可愛了嗎?”

高大的中鋒頓時失笑,低頭搖了搖腦袋,再擡起來,有點臉紅和故意使壞地眨眨眼睛:“不,越來越不可愛了。”

他們確實在國家隊中成為隊友了,戈麥斯被征召進隊踢了一輪預選賽,發揮相當不錯,收獲了克洛澤第一順位替補這一寶座,開始坐上替補席熬資歷了。

對此他當然沒什麽怨言,畢竟他還很年輕,這是天大的好事。不過看到比他更年輕的卡爾竟然已在國家隊踢了兩年半,國腳生涯和職業生涯一樣長,他還是會感到“老天啊下輩子如果不把我生成這樣我真的不想活了”的淡淡無奈。

“你怎麽反而成我大哥了啊!”在對抗訓練裏,戈麥斯一邊換著花樣試圖突破卡爾,一邊和他抱怨。

什麽大哥不大哥的,多大點事,卡爾都做了好久小爹了(…)

他一邊搶球一邊說:

“我沒有啊。”

“不給你。”戈麥斯耍賴,把球往腳後面一藏。

卡爾要舉手報告勒夫,被他一把子按住。

“老天,你是真的不可愛!”

戈麥斯趕緊老實了,但抱怨得真情實感了:“白長了一張可愛的臉。”

“?你之前不是還說我醜的。”

被卡爾戳穿了,戈麥斯也不生氣,反而眨了眨眼睛,腳下又耍花活騙他,軟下聲音說:“怎麽,對我的采訪這麽念念不忘啊。”

沒騙到。

卡爾一腳把他的球斷走了,心思全在訓練上,也不順著他的話說,就忙著提醒他:“這麽花裏胡哨的不好使,你還是仗著體格欺負人吧,馬裏奧。”

戈麥斯:……

但不管怎麽說,戈麥斯在國家隊裏的生活是挺幸福的,但卡爾就不是這樣了。他在訓練裏沒心情閑聊打岔,不光是因為認真,還是因為國家隊裏的矛盾又到了一種瞎子也能看到的水平。

勒夫不喜歡巴拉克。

國家隊隊長的處境竟然比在俱樂部裏更嚴苛了。在俱樂部裏,巴拉克再怎麽腥風血雨的,也是頂級球星,可是在國家隊,大家都是無償勞動,經常要為一些概念奉獻,現在的新概念就是青春。

勒夫是這麽說的:“希望球員總體年齡和領導團體的年齡都能年輕化,更好程度地發揮新一代球員的優勢。”

這不就是明著說希望老頭們讓路了嗎?但記者這麽問也沒用,概念總是好的,勒夫的話一點錯都沒有,球員們都會這樣附和,拉姆會附和,就連施魏因施泰格都會附和。

卡爾不懂為什麽連他都要附和,站在聚光燈下時他只願意說:“大家的年齡都差不到哪裏去。”

可在更衣室裏他就不能這麽選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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