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97章 小卡(加更)

關燈
第97章 小卡(加更)

很多時刻選擇是明確的, 真的就是二選一,不存在含糊的地帶。比如勒夫會在訓練時分兩個隊,拉姆當隊長一隊, 巴拉克當隊長一隊,大家自己分配, 卡爾永遠在拉姆隊裏, 不管是被分配還是自己主動去選——難道他要告訴拉姆和施魏因施泰格我不和你們一起,我要去對面踢球去嗎?

卡爾不希望自己表現得太幼稚,他覺得也許就是因為他之前為了戀情表現得太幼稚, 所以拉姆才極度不讚同。像禁賽這樣的事確實是沒必要的,如果他能好好的,大家都好好的, 就不用鬧這些尖銳的矛盾了。

但這絕對是一種自我欺騙, 他甚至可以騙過別人, 比如施魏因施泰格就猶疑踟躕著, 新年後許久也沒辦法和卡爾直接說起這個事,看他表現得落落大方、生活好像也很好的樣子,都不忍心多問了,在心裏開始幻想如果能無事發生就這麽偷偷談著, 那不就和沒談一樣嘛, 非要搗毀他的戀情幹嘛?

可更多的時候,不管是卡爾自己還是施魏因施泰格都會知道,生活不是可以遮掩過問題的童話, 大部分人是不會自欺欺人的, 拉姆尤其是。

對於卡爾的狀態變好,他在理所應當的欣慰和安心之餘還感到一種針刺一樣的冷靜的不舒服,卡爾為了巴拉克頹唐、變得都不像他自己了;又為了巴拉克過分開朗仿佛一夜之間變成施魏因施泰格親弟弟、也變得不像他自己了。

不管是無法說謊的眼淚, 還是用來說謊的笑容,不管是向下還是向上,無論喜怒哀樂,卡爾仿佛都是被巴拉克控制的一塊磁鐵石,他的一切變化都與對方有關,而且有關的程度那麽大。

有的時候拉姆甚至會忍不住想,巴拉克控制了你的靈魂嗎?

但他還是信任卡爾,信任卡爾不會錯到最後一刻。

在遇到巴拉克之前,卡爾就已經是卡爾了,拉姆了解他的日子遠比巴拉克了解他更早、更多,拉姆見過他在賽貝納的日落中被照亮發絲,見過他如何認真地在場上調試小隊長的袖標,見過他帶著傷也一聲不吭的流血的臉龐,見過他眼睛裏的野心和力量。

如果卡爾真的是為了一個男人就要拋棄他自己努力付出換來的一切,那他就不是拉姆認識的卡爾了,拉姆知道自己看人不會錯到這樣的地步,除非巴拉克真是什麽魔鬼。

可這世上沒有控制人類的惡魔,只有每一個人在每一個選擇面前不斷權衡後按下註定的答案。

而拉姆確信他提供的是正確選項。

他和巴拉克的矛盾已經幾乎是白熱化了。非常奇怪,他們倆甚至在更衣室裏沒吵過架,之前甚至是關系融洽的,現在卻發展到了一種零交流的狀態。

而卡爾也不可能一直含糊端水端到最後。

盡管巴拉克都不和他談這個話題,也從不勉強他,似乎並不在乎一些選擇與不選擇,他們畢竟不是幼兒園小孩子。可誰說幼兒園小孩子的競爭不是貫穿一生的呢,成年人的手段只是更和緩罷了。

卡爾有時會忽然繃不住,在*的時候和巴拉克說你打我吧……求你了,米夏,打我吧,求你……但巴拉克只會反過來讓卡爾咬他,或者掐住也行,卡爾從來都做不到真的把他弄得太傷,可下一次又還是會咬住戀人的皮肉,直到有淡淡的血味蔓延。

在某一刻,他甚至想過如果能忽然有小行星掉下來毀滅地球就好了,他做不到主動放棄生命,不放棄生命就得面對狗屎的人生,但如果是小行星掉下來,那就沒辦法了。那他就把莉拉接過來,縮在巴拉克懷裏,如果生命的最後一刻他們依然緊緊相依,那該多好啊。

“米歇爾嗎,我,我不確定……”施魏因施泰格在和赫內斯的晚餐裏到底是放下叉子,沈沈地嘆了口氣:“也許讓他去切爾西也挺好的,主要是他自己也更開心點。”

赫內斯有點意外:“你也這麽想的?米歇爾這個狗屎脾氣真的完蛋了,尤爾根(克林斯曼)一手扶的他當隊長,現在都受不了了。但他球實在踢得好,誰能替他?托尼那小子還有的練呢,而且托尼怎麽也不討仁喜歡,卡爾天天帶著他都沒用,真奇怪。”

但他轉而又笑起來,彎腰看著施魏因施泰格,忽然說:“不會是你自己想踢中路了,希望米歇爾走了給你讓位置吧。”

也就施魏因施泰格能和他直接討論這麽敏感的話題,拉姆和卡爾都不行的,就算是這樣,赫內斯的話也還是太嚇人了。

施魏因施泰格連忙否認說不敢,但赫內斯卻和他說:“為什麽不能敢?你完全可以敢。要是左路再踢不好,你先發愁發愁自己的位置吧,這賽季你好多比賽看得我真是發愁,你和菲利普放在一起,當時都說你是更有天賦的,現在再看看呢?和卡爾比就更不要提了。難道你要一直上不如大,下不如小?”

施魏因施泰格嬉笑著和他調皮:“那你現在就讓奧利弗把位置讓出來,給我坐坐……”

赫內斯打他手掌心:“坐你個頭。”

但過了一會兒他又嘆氣:“算了,你要是也摻和進去,現在得鬧成什麽樣啊?得虧你是個老實仁義的小笨豬,就知道在這兒吃,吃吃吃,吃得我心都煩了,你是不是因為長胖才踢不好球的?”

施魏因施泰格大喊冤枉啊,他最近還瘦了呢,和赫內斯在一起才多吃兩口的。

瘦了?那還得了?

赫內斯又罵他怎麽不多吃點,一頭豬要減肥做什麽?體重達標不就夠了嗎?

雖說是談了這些事,但施魏因施泰格最後反而又懊悔了,和赫內斯說就當他犯蠢,別聽他的話。

“一山容不得二虎。”獼猴桃年長者用睿智的小眼睛看著他,和他說:“巴斯蒂安,不做老虎也沒關系,但你一定要做聰明的小豬……卡爾就不夠聰明。”

施魏因施泰格沒法解釋裏面有什麽樣的內情,只能說:“關系都好嘛,他要是那麽不仗義的人,就不會和大家關系好了。”

赫內斯吹胡子瞪眼:“再怎麽好,還能天天睡一個被窩啊?米歇爾是他老婆給他生小孩啦?有什麽不能選的?”

施魏因施泰格差點沒被嗆死。

這不是修辭手法,是他真的一下子吞咽了一塊牛尾骨,而後立刻窒息了。

如果不是工作人員會海姆立克立刻救了他,後果不可預料。

一看自己的寶貝小豬差點被嗆死,赫內斯一下子勃然大怒,絕不相信是施魏因施泰格自己吃好好的嗆著了,堅信是骨頭有問題,怎麽能弄成這麽歹毒的大小?這是什麽意思,這和搞謀殺有什麽區別?

他把整個餐廳鬧得一團亂,又亂七八糟地急著送施魏因施泰格去做檢查,這才把話頭給忘了。

但施魏因施泰格已在窒息的那一刻意識到了自己其實是愚蠢可笑的、也可恥的高高在上的憐憫猶豫。實際上拉姆和巴拉克放到他面前,他一定是選拉姆的。而卡爾的感情再怎麽疊加進去,他也還是在內心深處讚同他們應當了結,這段關系對卡爾來說太危險了,為了年少時不知深厚的戀情把事業都搭進去是極其錯誤的。

他只是希望事情按自己想要的結果發生,卻又不願意去殘酷地操控它。也許這才是赫內斯和他說的:“為什麽不能敢?”

命運一直對他很友好,他想要什麽都能得到,不用去做也OK,但在某些時刻,他最起碼應當對自己的立場明確而坦誠。

躺在病床上,因喉嚨劃傷而不太能發出聲音的他和赫內斯小小聲地說:

“烏利,你說得對,其實我剛剛說謊了……我還是希望米歇爾離開的。但是你也不要覺得菲利普不好,他只是……卡爾也只是……”

“你不用說我也知道,你就算說了,難道就是你害的?我又不是什麽事都按你的心情做,你可沒那麽了不起。”

赫內斯撫摸他的頭發,安撫道:

“能說實話就好,對陣容有意見再正常不過,我當球員時候也天天聊,屁大點事也要學這副擔心樣,你不用和我說謊……睡吧,小豬崽子,睡吧。”

巴拉克因大傷錯過預選賽的階段,一直是拉姆頂替他。他回歸後,因小傷再次錯過了一場預選賽,拉姆依然戴上袖標。

等到他接受征召,踢最後一場預選賽時,勒夫忽然宣布要重新票選隊長了。

沒有等自然更替,也沒有像克林斯曼那樣自己抹掉一個換另一個,勒夫很雞賊地使用了矛盾轉移大法,讓他們自己票選。

而且為了保證公平公正,直接一起開會,舉手表決。

別想裝病,身體不舒服來不了的人就提前把票發短信告知大家。

這一下子壓力就上來了。

爭端在這一刻被放上臺面了。在它沒上臺之前,雖然空氣中依然存在著這樣的話題,但具現化的東西是不一樣的,就好像一坨包裹著尊嚴地位的空氣平時就只有三兩,一上稱忽然就千斤重。

拉姆其實不像他看起來那麽有優勢,巴拉克才三十歲,保守估計也能踢完這屆歐洲杯和兩年後的南非世界杯,上一屆德國世界杯在他的帶領下他們拿了季軍,再上一屆他更是單點拖著毫無星光的德國隊進了決賽,輸給巴西也沒有任何人能責怪。

不管是履歷還是能力,巴拉克都是能服眾的。

但他最大的劣勢是沒那麽得民心,隊裏全是小年輕,對他更多是畏懼和抵觸,覺得他太傲慢、太目中無人,也從來不同旁人親近。

拉姆最大的優勢也在這兒,大家喜歡、親近、信任也依賴他,真心實意地圍繞著他,視他為值得靠近的領袖。

但投給拉姆,未來兩年怎麽和巴拉克相處?再說,拉姆也不用著急,再等兩年,隊長袖標遲早是他的。

可如果要再等兩年,那就是兩屆大賽都得聽巴拉克的,大家又真的開心服氣嗎?

戴上袖標的拉姆做得好極了,沒人感到巴拉克走了有什麽致命差別。

在聽勒夫這麽宣布時,卡爾簡直覺得自己耳朵在出血——因為它們在無緣由地轟隆隆作響,而且非常痛,連帶著整個腦袋都痛了起來,仿佛鼓膜破了似的。

“不,這樣會不會太極端了?”他和勒夫溝通:“外界也會議論隊裏的矛盾,我們沒必要這樣……”

“那又該怎麽辦呢?”勒夫看著他說:“讓菲利普一直當一個替補也不公平——卡爾,捫心自問,他是更好的隊長,不是嗎?那他為什麽一定要浪費青春等待呢?不過當然了,好不好的決定權交給你們,你自己來判斷。只有這樣,我們才能得到一個更好的。”

卡爾沒有辦法,最後只能哀求:“表決的時候,讓我最後一個投可以嗎?”

勒夫滿口答應了。

“擔任隊長讓我感到很快樂,我願意繼續承擔這個責任,為什麽我要把隊長袖標拱手讓出?”*

拉姆對著媒體說:

“如果想要罷免我,或者隊友們把我投下去,我心甘情願接受結果,但我不會主動去認輸或讓給誰。足球場不是過家家的地方。”

拉姆也對著巴拉克說:

“你真的覺得卡爾需要你嗎?如果他也想要離開你,但因為他是個忠貞的男孩,他做不到拋棄你,那該怎麽辦?”

巴拉克都懶得擡頭看他,只是給自己倒水:“這就是你的競選宣言?”

拉姆並不生氣,只是繼續說:“他會選我的,你對他來說是個錯誤。”

巴拉克的手頓了一秒:“我不這麽覺得。”

“那你就是還不夠了解他。”拉姆說:“不過你別誤會了,我從來都不覺得卡爾不愛你——恰恰相反,他太愛你了。真正不愛他的是你,他的前程遠大,人生一片光明,他不該也永遠不會而你只是自私地連提出結束的勇氣都沒有,哪怕你明知道和你在一起對他來說是多大的壞事,你以為自己是情聖嗎?”

“我可不會說這是愛。”

巴拉克起身,攥緊顫抖的手掌,聲音穩定,一絲不讓地銳利問:

“說到底這和你有什麽關系,菲利普,你在拿什麽身份和我說話?你這麽在乎這些事,怎麽不拿那張照片去曝光,直接讓我身敗名裂走了就是了,還繞這些圈子做什麽?怎麽,怕卡爾難過嗎?你到底想要什麽?站在這兒像一個情敵一樣審判我?”

“那你可不配做我的情敵。”巴拉克從上到下審視他:“不管你再怎麽否認,這都是真的,我很……”

他想說沒什麽難以啟齒的,可事實就是說這樣的話他是做不到的。巴拉克比任何人都知道這段關系是不被允許的、是不道德的。

他根本不需要拉姆來提醒他。

從第一次見到卡爾,到昨晚在對方睡著後輕輕親吻他的額頭,巴拉克在這段關系裏遭受的自責、自審和愧疚比任何人都多。

他不覺得自己的愛可恥,但他怕自己的愛為卡爾蒙羞。

他從來都怕,這是他頂天立地、莽撞闖蕩、天不怕地不怕的一生裏,最怕最怕的一件事。

被施魏因施泰格發現的清晨,他就立刻想到得分手了。但他在客廳坐了一天,卡爾遲遲才醒,醒來第一件事就是找他,眼裏裹著淚——他無論如何也說不出那樣的話來。

他怎麽能拋棄他?他曾那樣對著自己的靈魂發誓的,只要卡爾還需要他,他就永遠都不會離開他。

但在這樣的時刻,一切確實是搖搖欲墜的。

巴拉克詢問自己:是嗎,只是如此嗎?

不是因為你在貪戀你有著水色眼睛的戀人嗎?

到底是誰需要誰,誰離不開誰?

卡爾沒有來找他,這仿佛是一種訊號。

巴拉克失眠了一夜,不斷回想卡爾還躺在他懷裏的樣子,想他的睡顏,想無數個再尋常不過的夜晚和清晨,想卡爾的眼睛和柔軟的臉頰。

每一天都好像是第一天,每一天都好像是最後一天。

可是當最後一天也許真的到來時,他才意識到自己之前對分手的設想是多麽淺薄可笑,這種痛感疼到讓他在黑暗中流下一行眼淚,很多很多年中他最無助、最痛最痛的一行眼淚。

這仿佛是從他的整顆心臟裏流出的,流完後,一切忽然都是空蕩蕩的了。

卡爾去找了拉姆,第一次問他:“照片的事情是怎麽回事?”

“我找了私家偵探保護你們,我很怕你被狗仔拍到。”拉姆說:“那是別人拍的,底片我已經給米歇爾了。他沒告訴你嗎?”

“菲利普,不要再騙我了。”卡爾問他:“就算就是你拍的,那又怎麽樣呢?我不在乎。”

拉姆沈默了一會兒,輕輕嘆了口氣,和他說:“好吧,karli。”

“你為什麽要這麽做?”

拉姆只是看著他,沒必要去解釋什麽,因為他知道卡爾都知道。

他們倆之間,不說話遠比說話說得快、說得多。

而他不能說的部分,本來也不能說,永遠都不能說,永遠都不用說。

“我恨你。”

拉姆沒說話,只是在卡爾真的帶著尖銳恨意和滔天波浪般悲傷的眼神中也慢慢眼眶濕潤起來。

說起來真是很奇怪的一件事,他原以為這是世界上最無力的一句話,別人恨他,那又如何呢?該做什麽做什麽,有什麽他也該怎麽回應就怎麽回應罷了。可原來話與話的區別只在於是從誰的嘴裏說出來,而原來哪怕是卡爾與他說這樣綿軟無力的話,他依然會感到難過。

只是難過歸難過,他不想哭,也不想讓卡爾覺得他太受傷害——不然等到事後,難過的又還是卡爾自己。

因為他知道卡爾的答案了,雖然他一直都知道,但從沒在此刻這樣確信過。如果卡爾會選擇巴拉克,那他此刻應當站在對方的房間中才對。

盡管卡爾是在沖他發火,看起來近乎想走過來掐住他的脖子,但拉姆知道給予傷害和歇斯底裏——盡管卡爾沒有歇斯底裏——才是某種親密特權,甚至是贏家的特權,因為卡爾不是個欺軟怕硬的人,他只有在沖著更強大的對象時才敢發火。

這一刻,拉姆本該同情巴拉克,他一向對弱者和敗者有風度,不是高高在上的——而是真正的同情,正因為他懂輸的滋味多麽難過,他才努力總是做贏家。

但他不同情,他只想,這是巴拉克應得的。

勒夫明明答應了讓卡爾最後一個投,但主持投票的卻是助教,而他第一個點了卡爾。

夠了,或早或晚,難道這一切會有差別嗎?

卡爾真正恨拉姆的是拉姆逼他做這樣的抉擇,逼他陷在這種境地裏,但他更恨的還是自己。他知道,他早就知道了……他早就知道自己會選哪一邊的。

他根本不敢去看巴拉克,像全世界最懦弱、可笑也可恥的人一樣,甚至做不到說出拉姆的名字,就只是把自己該換上的新襪子丟了一只進拉姆懷裏,然後就起身出去了。

他躲進洗漱室裏,大哭一場,照鏡子時仿佛看到裏面是羅爾夫,他又打了一拳頭,再一拳頭,但手掌發抖無力,玻璃紋絲不動,仿佛在嘲笑他的醜陋是這樣清晰。

在他站起來的那一刻,巴拉克其實心頭忽然就安靜了。

他最後一絲借口也沒了,其實挺好的,不用再繼續惴惴不安恬不知恥地試圖說服自己,他想,是這樣的,卡爾是個心腸太軟的孩子,是我真的耽誤了他。

如果他早點退出……不,如果他按照原來的計劃,早點轉會去切爾西,不要縱容自己靠近卡爾,不要在月光下像個癡子一樣等待一整晚,不要在卡爾流淚時忍不住親吻他,如果他沒有這麽自私就好了。

他將失去所有不可思議的快樂和幸福,失去那種仿佛擁抱著全世界的感覺,但同樣的,卡爾就不會痛苦了。

因為確定了夏日要轉會,養傷的巴拉克直接不參加俱樂部最後幾場比賽了。

5月又到了,卡爾曾經在18歲的5月坐在海浪前的懸崖上,捏著蠟筆,偷偷看巴拉克搭在他本子上的手指,看他的骨節,連指甲蓋的月牙是什麽形狀都記得清清楚楚,他也曾在海浪聲裏覺得自己變成了全世界最幸福的人,被對方舉起來親吻。

但20歲的卡爾只能站在房子門口看巴拉克把收拾好的東西封進箱子裏。他不願意再住在對方的房子裏,可巴拉克已經將房子送給了他,手續都辦完了。

他反而變成了被留在這裏的那一個。

卡爾一開始不願意分手,他想要同巴拉克道歉,無論做什麽,只要對方能原諒他就好,但巴拉克把他從懷裏扯下去,告訴他:

“我後悔了。”

卡爾曾以為他永遠都不會說出這句話的。

“我後悔了,我們從來都不應該在一起。”

卡爾開始發抖:“對不起……”

“不要再糾纏了,卡爾,其實你已經放棄我了,你也放過自己吧。”巴拉克說:“分手也沒什麽,你還會有很多很多的戀人,很好很好的未來。而我不想再繼續這樣的痛苦了。”

他不想讓卡爾再在這樣的關系裏煎熬了。

他早該提出告別的,是他太眷戀。

他甚至都沒有辦法仔細看這個房子,感覺一切都像烙在靈魂上一樣,看一眼都會痛。

“別再說了……”

來自巴拉克的傷害讓卡爾一分一毫都承受不了,他幾乎快跪下來去哀求對方回想起往日的溫柔,求他回想起那些保證,那些他給予過卡爾的前所未有的安全感:

“米夏,你說過的,你永遠不會說這樣的話的……”

巴拉克看向他:“如果可以的話,我希望一切從沒開始過,卡爾。”

他恨我。

卡爾知道了。

他恨我。

這是他們交往以來卡爾哭得最大聲的一次,甚至已經不是哭泣了,此刻他更接近於身體不受控制地在哀嚎,卡爾素來很壓抑淚水,哭了習慣性要捂住嘴巴捂住臉,不想讓人看到自己這樣的樣子,哪怕是戀人。

他躲進衛生間裏,抓著門把手都直不起腰,哭到一度休克蜷縮在衛生間的地板上,然而他人生中最愛他,最愛過他的人卻對此無動於衷,卡爾再精疲力竭地出來時,巴拉克已經消失了。

拿走所有行禮的日子,巴拉克離開的最後一刻,卡爾把自己畫的畫送給了他,但他不願意說這是禮物,他只說這是“還給你”——那是他們倆待過的那個懸崖,但無人坐在大樹下,只有陽光海浪和空空的孤獨的月亮。

如果不知道多少年以後巴拉克仍留著這張畫,卡爾希望他感到痛苦。

甚至,他希望有一天有人會忽然不小心翻到這張畫,問他這是誰送的,為什麽留這麽一張沒名沒姓沒裝裱的畫在家裏黯淡的角落放著。他希望巴拉克到那時能陷入類似悲傷的情緒裏,不是悔恨,對方已在悔恨了,他希望巴拉克到那時能想到他如何愛過卡爾,又如何傷害過他,他甚至希望巴拉克憐憫他——

看到這張幼稚的畫作,回想起他那18歲的可悲的戀人,直到被他甩掉時依然滿腦子都在幻想未來的可悲戀人。

追求他的、卻又不斷退縮的、背叛他的、永遠在向他索求的、世界上最差勁的可悲戀人。

回想起他們曾在那兒親吻,那時卡爾人生中的第一個吻,只有他自己會銘記,對巴拉克來說算什麽呢?

於是最後,遞出的那一刻,卡爾就只是希望,巴拉克能不要忘記他。

永遠恨他也沒關系,比原諒要好。

巴拉克低頭沈默著撫摸了兩下這張被放在薄薄塑封裏的廉價、畫工平凡的紙張,什麽都沒說,仿佛已認不出畫上是哪裏了。

卡爾知道比起自己賭氣的幻想,更真實的情況應該是對方很快就會找個金發女郎結婚,生三個孩子。

這幅畫最多能挺過一次搬家浩劫,畢竟他們之間好像還是有一點真感情的,但也只能挺過那麽一次,第二次就會變成他的妻子在整理家務,然後她站在一堆箱子中,用做了美甲的兩只手指撚起,用好聽的嗓音詢問:

“米歇爾,這是什麽東西?誰送給你的?”

而巴拉克會隨便瞥一眼,想起來想不起來這玩意的來處,都感到無所謂,甚至有點厭煩,隨意說一句:

“沒用的東西,隨便留不留吧!”

“哦,那我就丟掉了,畢竟畫得好醜。”

他的妻子會這麽嘟噥,而後繼續撚著這落灰的玩意,戴著珠寶的皓腕輕輕一甩,陳年畫作和一時腦熱犯下的錯誤、一段荒唐的情愛,都徹底被甩入垃圾堆,在處理中心被攪碎,徹底消散在這個世界上。到那時候,也許卡爾自己都早已忘懷,甚至恨不得抹殺掉這段“黑歷史”,這段被所有人詛咒的感情,卡爾真希望自己會。

“我會恨你很久很久的。”

你別想忘了我。

他和巴拉克輕輕說,仿佛這是他無法克制地向著長者傾訴的最後一句真心話。

“……”巴拉克張了張嘴,像是想要說什麽,卻又說不出,最後輕聲道:“對不起。”

比分手那天,巴拉克今天仿佛又溫柔起來了,但這一點都不好,這只會讓已經接受現實的卡爾又感到靈魂在一段一段地痛苦。

巴拉克掀起眼皮,濕漉漉的睫毛,漆黑的顫動的眼珠,無措孩子似的神情,他看向卡爾,像看向自己的神靈,蘊含著20歲的卡爾永遠都不會懂的悲哀:

“別生氣了……忘掉……忘了我吧。”

遺忘是一種“便宜”,但也是一種真正的寬恕,真正的放手,真正的愛,巴拉克希望他能記得就夠了,卡爾往前走吧。

可卡爾也不懂。

卡爾只是用那雙淚眼朦朧的眼睛看他,心碎到了極點的眼睛,寫滿了愛,渴望他留下的眼睛。

只要此刻巴拉克沖卡爾張開手臂,卡爾就會大哭著撲進他的懷裏。

上帝啊,上帝啊。

他忍住喉頭的哽咽,頭也不回地拖著箱子按開電梯。

卡爾只知道巴拉克真的走掉後,他反而真的沒法離開那個房子了,他像個幽靈一樣在那裏飄蕩,在被子裏努力聞出對方殘留的味道,在起床洗漱的瞬間聽到聲音產生錯覺,一下子跳出去,希望看到一個黑頭發的男人站在那兒,正系著圍裙翻動煎鍋,被鍍上一層金光。

但迎接他的只有空蕩蕩的房屋。

如果早知道那個早上就是最好一個早上,卡爾就死在那個早晨,不要再繼續往前走了……上帝為什麽不讓他死在那個早上啊?

在俱樂部裏,他也不知道自己是怎麽完成訓練和比賽的,也許都靠著賽季快結束了,歐洲杯就要到來了,已經沒人再在乎最後的比賽了,甚至很多國腳都在故意踢養生球保狀態,防止臨陣受傷。

他們又回到了德甲冠軍的位置上,卡爾還拿到了賽季隊內最佳球員的獎杯,赫內斯握著他的手和他一同拍照,在閃光燈落下後慈愛地按住他的腦袋親吻他的額頭。

一切都美好,好像沒人在乎巴拉克離開,只有施魏因施泰格每天都努力想和他說話、逗他開心,就連波多爾斯基都會別別扭扭地站在他旁邊給他丟糖果,可卡爾只是呆呆地任由它們落到他的腳邊,過一會兒才會把它撿起來,又輕輕放還回波多爾斯基的櫃子裏。

“他到底怎麽了?”他聽波多爾斯基這麽問施魏因施泰格。

施魏因施泰格當然沒法回答。

拉姆對卡爾一如既往地關心,就算卡爾完全不理他也沒關系。這天卡爾洗澡已成了最後一個,但拉姆一直在外頭等他——沒有話說,沒有事情要做,就是單純等待他,也不用吹風機,而是拿夕陽晾曬頭發。

畢竟夏天到了,日落又開始變遲了,而且光線好暖,把拉姆照成金黃色,穿著白襯衫黑褲子靠在窗邊的話,他看起來像男高中生。

卡爾出來了,他才結束放松時間,繼續穿衣服。

緩慢穿衣服的卡爾背對著他,無所謂他有沒有在看,奇怪地失去了任何害羞的感覺——這和x向沒有關系,只是單純註重隱私罷了,卡爾其實小時候非常討厭在公共更衣室洗澡穿衣服,後來雖然接受了,但也盡量靠毛巾遮擋著,不願意隨隨便便敞著。

最近他每天都洗最遲,也是因為不想在大家面前穿衣服、說話,這對他來說好像都是額外的精力消耗。

可這會兒他就是一點感覺都沒有了,就只是慢慢地用毛巾裹住自己,從滴水的金發到冰涼的肩膀、手腕,然後沒有頭也沒有尾地冒出一句:

“我恨你。”

拉姆平靜得像早上起來洗漱完的男白領,在寂靜鳥鳴聲中站在金色的夕陽裏邁到鏡子前,對著它熟練又放空地打好每日都一模一樣的領帶:

“沒關系,我還是很愛你,karli。”

晚上有應酬,所以他才在打領帶。時間其實是緊張的,但用在卡爾身上,就好像又沒那麽緊張了。

拉姆的綠眼睛被照耀得像美麗的寶石。

他利索地換好了衣服,裝好包裹,在更衣室這片讓人窒息的安靜裏提起它,似乎就要走了……不,還沒結束。

他剛路過巴拉克的櫃子,就又後退兩步撤了回來,撕下上面的名牌,把它放進了卡爾冰涼涼的手裏。

“而這就是我會為愛做出的事……明天見,karli。”

第二天早上,卡爾把一大坨黑色的染發膏拆開。

閉上眼,抿緊嘴,啪嗒一下,全都倒在了自己頭頂。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