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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3章 大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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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3章 大卡

拜仁的公關假期大半夜地起來忙活了。

卡爾和穆勒各自的經紀團隊也是。

但這兩人吵架了, 賭氣的狀態都一模一樣,倆人的經紀人誰也聯系不上誰。

穆勒的經紀人克格爾是拜仁舊將,雖然完全沒名氣, 但不妨礙拜仁球員這個身份就是很多德國球員的職業天花板了。他又歲數大,這個球員身份的含金量就更高, 多多少少背靠老東家混口飯吃。

因為穆勒從來沒轉會過, 每次換合同漲薪看起來好像也是高層和球員自己就搞定了,所以要不是前年他轉會曼聯鬧得風風雨雨的,大部分人都不知道他竟然還有個經紀人。

在穆勒還是U16的球員時, 克格爾就註意到他了,但當時那種註意並不確定,他其實是跑去看拜仁公認的明日之星卡爾來著, 卡爾看重了, 又看上了年幼的克羅斯, 順帶瞅了兩眼場上像小猴似的穆勒, 感覺他有些地方怪粗糙的,但偏偏搶點進球的本事又很好。

不管是卡爾還是克羅斯,都是克格爾搶不到手的球員。後者來拜仁時就已經簽了經紀公司,家裏很有眼光, 生怕他一個人在慕尼黑人生地不熟遭欺負。

前者呢, 銀行家的獨生子,哪裏會上經濟合同的當,一開始根本不用什麽經紀人, 玩的是boss直聘, 後來世界杯後可能是被鋪天蓋地的商業邀約搞得不勝其煩了,也不知道從哪裏找了個年輕女人當經紀人。

誰也瞧不起這個年輕女人,誰也沒想到她現在成了全歐洲最出名的大經紀人之一, 好多球員送上門給她挑,她還挑三揀四的。

接到烏爾裏克的電話時,克格爾還傻乎乎地打哈欠呢:“什麽?卡爾和托馬斯路邊吵架?不可能的,他倆不是不體面的人。”

轉頭就收到新聞推送的他:“啊?”

他自己又不是很懂公關那些事,就靠著人脈外包給別的團隊了,自己主要起到一個萬一要開會大家都知道該找誰的,這麽一個牽頭人小領導的作用。

穆勒商務上的事他也不怎麽管的,繼續外包了。

克格爾一邊開擺,一邊要的報酬也確實低,每年拿的是固定工資而不是分成。不過穆勒願意每年給他發工資,簡直是在替他養老,除了看中他多少還是有點人脈能力外,主要還是有報恩的意思在。

克格爾會簽下穆勒,還是卡爾推動的。當時他經紀人事業做得還行,其實主要是認識魯梅尼格,能說得上兩句話,是拜仁的半個禦用球探性質的經紀人。他不太確定應該從青訓裏簽誰,卡爾就給他推薦了穆勒。

克格爾也就簽下了穆勒,推薦了穆勒。卡爾很顯然不止從他這一處用了功夫,赫內斯和魯梅尼格都很快欣然同他見面,而後那年3月穆勒就早早拿到了夏天的正式合同。

不過比起直接進一線隊,穆勒當時一心想去的是霍芬海姆——比起在拜仁看起來就很渺茫的未來,租去霍芬海姆的話,他立刻就有首發位置,霍芬海姆還願意花300萬歐元買斷他,顯然是已提供了最壞情況下的保底。

參考雖然比他小但卻早兩年進隊、剛從勒沃庫森榮耀回歸的克羅斯,再參考在斯圖加特進修過兩年的拉姆,這麽選好像是非常正確的。

戶口本出去念兩年書再畢業回來,比在一線隊直接蹲到才華消失道心破碎好多了。

畢竟不是誰都是施魏因施泰格和卡爾,十七八歲就有上場機會。就算是放戶口本裏,他們倆在全仁類中受寵的程度也是遙遙領先的。

穆勒自覺天賦才華不如克羅斯亮眼,對方都租了,他也逃不掉,很有自知之明地響應了霍芬海姆的熱情邀請。

克格爾十分讚同,幫他操辦了。但這事也沒落地,穆勒當時人都到霍芬海姆了,家搬了一半,就差兩頭簽個字,拜仁卻忽然又反悔了,緊急叫停了這樁租借,把他又弄了回來。

克格爾總疑心又是卡爾在其中施加了一些影響,但他沒有證據。而且那時候卡爾剛當上副隊長,年紀小得很,除了莫名其妙感覺他在拜仁才待了幾年就資歷深厚以外,也沒什麽實際權力,他不過比穆勒大一兩歲的人,哪裏就能阻礙到拜仁的轉會決策啦?再受寵也沒那麽大的能量。

而且穆勒從來沒想過卡爾可能會影響過他的職業生涯,克格爾看過他和卡爾相處的樣子,就差長個尾巴出來左邊搖搖右邊也搖搖了。球員自己心思單純,他也不想亂說什麽話,影響他們的人際關系,畢竟和卡爾感情好對穆勒來說沒有壞處。

他原本擔心穆勒直接留在拜仁會是一場悲劇,萬萬沒想到範加爾一來,穆勒直接成主力起飛了,踢完一賽季又順順當當入選了南非世界杯,然後就那麽水靈靈地單屆世界杯進了五個球,嚇死人地拿到了金靴。

順利到不能再更順利,簡直和幾年前卡爾超神入選本土世界杯時一模一樣。

克格爾索性告訴穆勒之前可能是卡爾幫忙把他留下的事了——一開始他擔心是壞事,自然不敢說,現在是好事,那就不妨說出來,讓穆勒心裏有個數,不管是不高興還是高興,他自己要知道,今天的一切是從何而來,不能稀裏糊塗的沒個數。糊塗人總是走不遠的。

畢竟從結果來看卡爾真是眼光毒辣、一片好心啊,他還以為對方扶持穆勒純粹是搞關系戶小團體拉幫結派呢,萬萬沒想到是自己把人小年輕看貶了,卡爾是眼光真的好,做事情也是真的像樣子。畢竟如果穆勒是扶不起的阿鬥,他扶他有什麽用?

12年拉姆毫無征兆地讓了隊長位,旁人都說是拉姆心疼他妹妹沒了,人實在是可憐,差點歐洲杯都不要踢了,就忙著在家消沈,為了顧全大局委屈犧牲的。

但克格爾卻一直同旁人說,人家親妹妹出意外,一下子就救不過來了,最後一面都沒見到,卡爾哭得那個慘烈,據說當時是三個人按著他打了鎮定劑,才把人控制住,他痛苦得接受不了不是正常的嗎?怎麽會覺得他是事後拿妹妹的不幸在逼宮呢,說這種話的人真是心肝肺都黑掉了啊。

他也有眼光和本事當隊長,拉姆未必是被迫的。讓他當正的,拉姆當副的,一個唱白臉,一個唱紅臉,沒準隊裏更穩定,成績更好些呢。

事實果然如此,克格爾一直對自己當日的判斷很得意。反正他從認識卡爾和穆勒的那一天起,他們倆就都是聰明人,基本沒做錯過什麽事,關系也好,今天還拍什麽隊內綜藝弄什麽直播去了,搞得很出名的樣子,怎麽白天還和和美美的,晚上就真的在馬路邊停車拍窗戶吵架了呢?

得虧是卡爾沒下來,不然他們倆不得在大馬路上扭打起來啊?

隊伍剛擺脫動蕩,安安穩穩踢了兩場好球,一片和諧過節中;卡爾也剛從巴黎事件裏徹底擺脫,榮譽滿滿開開心心地拍綜藝呢……這下可好,忽然又變成了綠茵場知名好朋友關系破裂,一切和諧難道只是營銷?

天哪!克格爾終於緩慢地接受了現實後,差點一頭栽倒在地上了。

那頭的烏爾裏克都快被這種慢速老頭給折磨得煩死了,恨不得尖叫:“快聯系托馬斯的公關!把她們的電話發給我!”

剛開心了一天就又忙起來的烏爾裏克感覺卡爾最近確實是事情很多,不過比起生氣,她又在內心深處有種別樣喜悅——雖說吵架確實不是好事,但流量是好事,熱度是好事,天天掛新聞頭條是好事,醜聞翻盤可以虐粉提純,美聞則是營銷人設擴大影響力。

當街吵架的八卦?

可以吸引所有關心不關心的人都情不自禁吃起瓜來……大家最愛看兄弟鬩墻的新聞了……這新聞發生在拜仁,發生在從來沒和人爆過矛盾的卡爾身上,和他爭吵的還是他的真·好兄弟穆勒,看點實在是太多了,假裝嚴肅認真不愛吃瓜的嘚國人其實已經全起來嗨了,一個個都抱著手機如癡如醉……

卡爾以前從來都不愛炒作,能自帶龐大粉絲群體全靠踢得好再加上有張好臉蛋,但這賽季開始就不一樣了,他雖然還是沒炒作,但他這樣整日清醒克制的人,隨便不克制一點都是完全超乎群眾預期的大新聞。

真是不炒勝似炒。

可見有時人樂意展現點真實的自我也不是壞事啊,群眾總是更愛活人的。

問題是,他和穆勒到底是真鬧矛盾了,還是只是兩人莫名其妙賭氣?後者很好營銷,能反炒一波兄弟情,但萬一是前者,那就麻煩了。

烏爾裏克和公關團隊商量完,一邊讓他們雇水軍和找kol去社媒上發帖子表“大震驚!怎麽會呢?穆卡感情最好了(附12345證據)”,一邊給卡爾打電話。

水軍事業非常成功,因為社媒上已經就很多人在自發地嚎叫了。公關團隊很快註意到了今日異常活躍的是cp粉群體,大概是因為白天直播時互動很好,他們非常開心,產出了大量的切片、動圖、文字、速寫畫,結果正開心著,蒸煮就在大馬路上吵架不歡而散了,一下子天塌地陷,現在都在慘叫。

兄弟情的證據倒是好找了,直接進Karomas的tag裏挑熱度高的轉發進熱搜tag下就行了,並采取統一話術:

“這麽好的關系怎麽會吵起來呢?(大哭emoji)”

但卡爾這頭就很難辦了。

發現他甚至不接電話時,烏爾裏克倒吸了一口冷氣,決定給他五分鐘再打一次試試。在這空隙裏,她轉而打給了穆勒。

全都沒音訊。

啊?她是真的有點震驚了,不懂他們倆怎麽了。原地轉了兩步後,她戴上了藍牙耳機,讓公關們和她時刻保持連麥,而後直接進車,殺出門去。

冰冷的晚風灌進車裏,她一點加班的痛苦煩惱都沒有,只有久違的激情在心中縈繞。

卡爾在車裏看到了新聞,把手機開到勿打擾,拒絕所有電話,慢慢地給車子熄火,慢慢地走到房子裏,慢慢地打開一路上遇到的所有燈,慢慢地關掉一路上遇到的所有燈,慢慢地在一片漆黑寂靜中躺進沙發裏,不知家政把毯子又收納到哪裏去了,他把自己蜷縮起來,手指環繞住手臂,一動也動不了。

暖氣開得不夠足,他應該起來去調一下檔的,可他一動也動不了。

他知道自己不該怨恨穆勒的,是他自己搞砸了一切,是他回避,是他不信任,是他不坦白。可他就是感到怨恨,準確來說恨的也不是穆勒,他愛穆勒,但他此刻確實恨所有輕而易舉地就可以健康強壯地生活著,可以陽光積極面對世界的人,他也恨這些人用同樣的標準來要求他。

他痛苦,他要怎麽說呢?他要說他的妹妹已經死了五年多了,但想起她,他還是會忍不住在車中大哭一場?

不要說是五年後了,就算是妹妹剛下葬的時候,他們也催促他節哀,催促他要走出來,催促他在家裏難過也沒用,催促他要繼續過自己的人生,催促他要從不幸裏站起來。他要當隊長,要去踢歐洲杯,他不可以待在家裏像個廢物一樣流眼淚。

他痛苦,他要怎麽說呢?他要說他十年如一日地懷念自己的初戀情人,在本子上依然隨手就能畫出他的一切,在他生日快來時感到風濕病發作一樣綿延的痛?哦,忘說了,他的初戀是男人,還是他當時的隊長。

他能告訴穆勒這樣的事情嗎?

他痛苦,他要怎麽說呢?他能追溯到自己的童年嗎,追溯到第一次聽到父母吵架的夜晚,追溯到發現羅爾夫親吻他情人的下午,追溯到媽媽挺著肚子回家的早晨,追溯到他搬家後第一個無法入眠的黎明,追溯到和穆勒快樂地肩並肩下訓、但實際上回去後他得餓肚子趕功課的玫瑰色傍晚嗎?

他要把那些數都數不清的細碎的針,一根一根撿起來給對方看嗎?看他生命裏所有的醜陋、殘缺、不堪,看卡爾內心所有的傷痕、恐懼和怨恨嗎?

穆勒有什麽義務聽這些呢?

就算穆勒就是願意聽,他把這一切都告訴他,然後呢?他要穆勒怎麽做?他希望對方覆活他的妹妹、改變他的愛人的人生軌道、回到他的童年,像一個萬能的神一樣解決所有命運賜予人的、無法自控的悲劇嗎?

還是只能讓對方沈重悲哀地與他一同流眼淚,讓痛苦像傳染病一樣,從一個人的身上蔓延到另一個人的身上呢?讓穆勒時刻用一種沈重的、小心翼翼的眼神看待他?卡爾不需要,卡爾也不想要!

一力催促著痛苦中的人“說出來就好了”的很多人,以為自己的傾聽和陪伴就是莫大的力量,很容易對幸存者“你怎麽就是不張嘴啊你自己都不幫你自己我怎麽幫你”的行為產生一種“你天天生活在痛苦中真是活該,氣死我了”的心情。

卡爾感激他們,但在他的情況中,事情並不是這樣。這些事,說出來也不會變好,說出來就像往把刀尖捅向自己,把刀柄遞給別人一樣。

他的痛苦並不是可以被解決的,甚至不能被理解——一個人哪怕再愛另一個人,也永遠不會感同身受。有時旁人對他痛苦的輕視或積極的態度,甚至會讓他覺得惡心,覺得自己的尊嚴被人惡狠狠地踐踏,會表露出脆弱、指望在這個世界中能被理解的自己真是全世界最大的傻屌,最大的蠢貨。

卡爾已經竭力忍耐自己的痛苦不要流淌出來了,他竭力讓自己的人生對得起無關的人,做好工作,承擔起責任。只有在實在無法控制時,他的傷心才會顯露出來,而此時旁人就要大驚小怪,希望他趕緊“好起來”,上帝知道有些時刻卡爾心裏是多麽怨恨!

他就是沒有辦法好起來,他不像別人想象中那麽堅強和了不起,所以他走開還不行嗎?

他們也不願意讓他走開。

因為他們覺得,就是因為他沒有“好起來”,才會老想著退役的事。

至於該怎麽好起來,你要和別人傾訴啊,卡爾,你要找到生活的樂趣啊,卡爾,你要從工作中獲得價值感啊,卡爾……全部都是毫無作用的讓人厭惡的空話。

烏爾裏克這樣想,魯梅尼格這樣想,就連夏天那個心理醫生也這樣想——心理醫生這麽說的時候,卡爾簡直感到了一種被背叛的憤怒,他不懂全世界到底有誰能停止高高在上地替他去判斷他的決定是對是錯,而只是表達那麽一點點沈默的讚同。

如果他註定只能通過損毀自己來拯救自己呢?

如果有別的辦法,他怎麽會想到這條路呢。

卡爾徹底意識到了旁人的期待無異於牢籠,就連愛他的人其實也根本不理解他、或對他並不留情這一點,比不愛他的人對他理所當然的期望還要殘酷。

他蜷縮在沙發裏,強烈的針對所有模糊人類的憎恨讓他一度恨不得打電話給穆勒不講道理地發脾氣,你的家庭幸福,你的弟弟健康長大,你的摯愛就在你身邊,我就算和你說一萬句話,你又懂什麽呢?我又怎麽能要求你非要懂呢?

你為什麽非要邁進我沼澤一樣的世界呢?

我不讓你進來,你就怪我不愛你。

我不愛你嗎?

卡爾哽咽著流淚,詢問空氣裏不存在的虛影:“我還不夠愛你嗎?……”

痛苦,他還說卡爾讓他前所未有地痛苦著。

卡爾真覺得萬念俱灰,第一次覺得這段友情的開始就是個錯誤。

如果穆勒沒有站在路牙上非要和他搭話,如果他沒有應承,他們在那個傍晚分道揚鑣,現在的一切就不會發生了。

穆勒生氣他不信任他,他當然不信任他了,不是不信任穆勒的品格,而是不信任人性。

就像美人死前遮著臉不讓皇帝看面容一樣,兩人中擁有過的喜愛是假的嗎?不是假的,可如果愛本來就建立在美麗上,就像他和穆勒的關系,本來就建立在那個溫柔的、富有責任心的、永遠可靠的卡爾身上,那他怎麽能相信他在看到亂七八糟的卡爾後依然能保持開朗?

穆勒只會像烏爾裏克一樣,和他說很多句:“你不是這樣的人。”

卡爾受夠被否定了。烏爾裏克和他是利益共同體,又是個堅韌寬容的女性,哪怕不想接受他也在努力接受,不願意拋棄他,換成和他很平等的穆勒,就不好說了。

他不想把友情放在人性上賭,他不想把任何東西放在人性上賭,會這樣做的人永遠會輸。他寧願穆勒就這麽氣著吧,總比到最後對方嫌棄上他、或是被消耗得宣稱“卡爾,我受夠了,你是不可改變的黑泥”,而後不得不離開要好。

卡爾也受夠了因為自己無法繼續偽裝了,就不停地傷害身邊人,他寧願他們離遠點。

卡爾從來都不想要別人幫助他,他也知道他們幫助不了自己的。

他只想躲開。

去沒人的地方。

那裏沒有人對他有要求,沒有人對他有付出。

沒有人愛他,也沒有人受傷,沒有人對他失望。

他寧願活在孤島上。

每次負面情緒到了極點時,卡爾就會這麽賭氣想。

可他偏偏就是沒活在孤島上,門鈴響了,他在這兒編輯中年傷痛文學還沒半小時呢,烏爾裏克都沖到他家來了。

卡爾真是恨不得把自己捂進沙發裏原地升天,但烏爾裏克已通過應急密碼進來了,把屋子裏的燈劈裏啪啦全部打開,轟隆隆換了鞋,沖進客廳,看到卡爾直楞楞地躺在這兒,驚叫了一聲就要來摸他的呼吸。

她都三十幾歲的人了,一著急還會犯點傻氣,有時候腦回路也是真和別人不一樣。

卡爾本來一點說話力氣都沒有,想和她冷暴力擺態度的,現在也不得不吱了一聲:“我沒死!”

烏爾裏克尷尬地收回手,咳了一聲:“你躺得這麽板正做什麽?”

“你來幹嘛?”

卡爾擋住臉,反正已經張嘴了,索性一口氣把話全說清楚,努力擺出冷漠和不容置疑的態度來:

“不要罵我,年末你多拿點錢,就當加班費。也不要問話,隨你怎麽公關,讓我今天先睡覺。”

烏爾裏克都快被他氣笑了:“又拿錢說人!你們好朋友吵個架,屁大點的事,誰說我要教訓你了,你是我老板,我平時也沒有經常教訓你好不好——先坐起來。”

“還有什麽事?”

“還能有什麽事?哪有像你這樣,幾句話說不攏就開車跑了,比網上罵完人就拉黑還可惡——好好好,我不說了,你是老板,你是老板。但明天上班不要見面的嗎?事情不要說的嗎?難道吵個架就要疏遠啦?”

“他要討厭我,我有什麽辦法。”

卡爾已經做好了最壞情況的心理準備,無非是穆勒失望賭氣,徹底對這段友情喪失信心,感覺卡爾是個冷漠的壞人,最後漸行漸遠漸無書。

反正穆勒又不缺朋友,沒有卡爾,他得是個多麽幸福的人呢。

“我才沒。”穆勒的聲音忽然在幾米外響起。

卡爾擋著臉的手僵硬了。

無論如何,這都不是幻聽的感覺。

他驚愕至極地坐起來,看著穆勒手裏拿著車鑰匙,面色蒼白地靠墻架著胳膊,臉貼在胳膊上,就這麽看著他,眼眶紅紅的。

像是知道自己不一定被歡迎,他都沒踩進客廳。

“托馬斯本來就等在你門口。我要進來,沒辦法把他丟外面——你實在不想談的話,我就把他再帶出去。”

穆勒就這麽追過來,本來還滿心負面情緒在沙發上陰暗得恨不得捅死自己的卡爾現在卻像在明亮光線下變得弱勢了起來。

還忽然有種強烈的委屈。

“……你來幹嘛?”

烏爾裏克果斷起身:“那你們先聊,我繼續見公關。”

穆勒去換鞋子,放鑰匙。

卡爾僵硬著坐在沙發上,從地板模糊的反光裏扒拉了兩下自己被壓亂的頭發,聽到穆勒的腳步聲慢慢靠近,然後一張毯子從天而降,裹住了他。

穆勒修長好看的手指替他調整了兩下邊緣。

他最近終於留得起來手指甲,沒再剪成光禿禿圓扁扁的樣子,手指一下子看起來漂亮好多。

卡爾恨不得往這個漂亮的手上啃一口,讓他嘗嘗迅猛的痛苦滋味。

“你要喝什麽?冰箱裏——冰箱裏還有牛奶,可以熱一下。”

這到底是誰的家啊!

搞得好像他才是幼稚鬧脾氣的那一個似的。

卡爾努力繃住聲音:“我不想喝。”

“我想喝,讓我先潤潤嗓子吧。”

穆勒到底是煮了牛奶。要知道,在這種過程裏一直低著頭緊繃裝深沈可是很累人的,卡爾實在氣不過,要在自己家找回場子,往後仰去,靠到靠背上,誰知道一下子就和正在吧臺後微笑的穆勒對上了眼,頓感這吵架的氣氛又被打亂了,自己又輸了一頭。

惱火勁一下子就上來了,他冷著臉裹著毯子繼續保持對視,指望把穆勒看到不笑為止。

對方無奈地嘆氣:“好兇哦。”

卡爾不說話。

穆勒自己給自己找了臺階下:“沒關系,我樂意被你兇。”

他真的是……

卡爾輕而易舉就愧疚了起來,但比愧疚更強烈的是疲倦。在努力付出、情緒穩定的穆勒面前,他感覺自己更可惡了,於是也更想逃避。

他不想和穆勒玩朋友過家家的吵架游戲,他現在心裏只有悲觀的感受,覺得友情如浮萍,人和人註定是無法完全理解彼此的,那為什麽還非要強求,非要努力呢。

穆勒對他這樣好,可他卻不像他一樣好,他可能永遠都不會像他一樣好了,這讓他好難過。

穆勒把熱牛奶端來了,卡爾不想喝,像是拒絕了牛奶就能一並拒絕掉愛。但比起在車裏時,現在黑發散亂、眼圈紅紅、裹著毯子的他已不堪一擊了,穆勒一個輕輕的擁抱,他就把自己的手也環繞到了他的後背上。

“對不起。”穆勒先道歉:“我不該在路邊拍窗戶,那有點太激動了。”

“我不想要你道歉……”卡爾輕聲說:“我知道你說的都是對的,不能對你坦誠,讓你不開心,是我不好。但我沒有辦法,托馬斯,我沒辦法……我也不想要這些事,吵架、和好、流眼淚、辛苦付出……太累了……”

“我寧願我們不——”

“我不覺得辛苦,karli,我覺得我在靠近你。”

穆勒打斷他:

“你不能因為我們鬧了一次不愉快就覺得一切都不值得,還有那麽那麽多開心的時間,四個小時前我們還在一起烤魚呢。不要說只是這種事了,再大的麻煩我也不怕。”

再小的麻煩卡爾都害怕。

正如他覺得人性經不起一點點考驗,人際關系在他心中也是極其脆弱、經不起損耗的。

“這也不是損耗啊。”

穆勒松開了擁抱,扶著卡爾的肩膀仔細看他:“損耗什麽了?”

他什麽時候從拉姆那裏偷了讀心術來,卡爾的思緒暫時中斷了兩秒,回來後忽然也不知道該如何回答他的問題。

“信任基礎。”他只能這麽說。

“不,我還是很信任你。”穆勒篤定道:“你的話,你本來也不信任我,所以沒改變什麽。”

“我沒有不信任你。”卡爾嘟噥。

不,卡爾確實是不信任他的,不信任他愛的份量,所以哪怕知道他是個可靠的人了,也不想讓他分擔心事的重量。穆勒其實在質問後自己就想通了這一點,但他沒有什麽好的辦法,他總不能表白吧。

他表白過了,他不可能再說出那麽漫長、那麽真誠的愛語了,但卡爾卻以為那是說給旁人聽的。

一切都是錯的。

卡爾現在還要說,他們的友情也是錯的,穆勒決不允許他這樣想。要是連朋友都做不成了,他還不如去投河餵笨笨魚算了。

“那不還是什麽都沒改變嗎?”他和卡爾笑著說:“只是吵架而已,我們不會因為吵架就一刀兩斷的。如果吵一次架就要失去一個朋友,那一輩子得談多少個才夠用啊。”

話雖是這麽說,但卡爾從來不和人吵架。和朋友在一起,有什麽矛盾,他就讓一步,達成和諧。一直占他便宜的那種人,他本來也不會和他們來往。

所以在他相當平和安寧的人際世界裏,會發展到吵架這一步,一般就是真的出現根源性危機了。

就像剛才那樣——他覺得穆勒都把話說到這份上了,而他也那麽絕情地拒絕掉走開了,他們就該完蛋或近乎完蛋了才對。

卡爾感覺如果換成自己的話,他這輩子都不會忘記把車窗升上去拒絕自己的人的,也這輩子都不會原諒對方。

可只不過一會兒功夫,穆勒現在就穿著拖鞋坐在他的沙發上,捧著熱牛奶喝了。

“我以為你……我以為我讓你真的很難過。”

“窗戶升起來的時候嗎?是的,我差點在路上哭了。但我趕緊想,這可不行啊,你好像也很難過,而且我們根本沒說明白,我不能就讓你這麽丟掉我,我也不能就讓你這麽難過地回家一個人待著。然後我就嘟嘟嘟地跑回車子上,插鑰匙,按發動機——該死的車子,怎麽不啟動?我忘記把剎車鎖打開了!我一按,車子像彈簧一樣彈了出去。然後我又一腳油門踩出去,嘟嘟嘟,嘟嘟嘟地趕了過來……”

他一邊講一邊就誇張地表演起來了,卡爾忍不住要笑,但卻是鼻尖又酸了:

“托馬斯!——別,我知道,我知道你剛剛是真的很傷心,之前也是。”

他已經不是第一次回避穆勒對他的詢問了。

“傷心也只是我自己的事情,卡爾,我小時候吃不到餅幹還傷心地大哭呢,拿桌子把頭都磕破了,我媽也沒把餅幹拿給我,她說我從小就倔驢脾氣,所以不願意管著我。”

穆勒輕聲說:

“我願意接受我們既是好朋友,但你不想和我說心裏話,就像我接受我媽雖然愛我,但不樂意給我吃餅幹一樣,這麽說行嗎?”

“那怎麽能一樣呢?餅幹是好東西,聽我抱怨又不是。”卡爾到底還問了:“我只是不懂……你有時候沒必要非要管我到底在難過什麽,托馬斯。”

“我在你心裏到底是什麽沒有感情的可惡生物啊,我只貪圖和朋友待在一起開心,而不願意分享他們的問題嗎?”

“如果有必要的事,我當然會找你幫忙,但很多事是沒必要的。”

“卡爾,我有時疑心你弄反了,恰恰是沒必要的事,你才不介意讓我幫忙。有必要的事,你反而就把我排斥在外了——但是沒關系,我不強求了,我都聽你的還不行嗎?說到底,我們根本不是公平的朋友關系。”

卡爾能理解穆勒不開心,但對方這麽抱怨,他又有點委屈:“哪裏不公平了。”

“你長得太漂亮了,每次看到你的臉我就忍不住想先道歉了。你說什麽話,我都想聽。”穆勒笑嘻嘻地說:“你看,是不是很不公平?”

“別貧嘴,和琳達情話說不完了,說到我頭上來?”卡爾差點沒把他從沙發上扔下去。

但念頭轉過來,他又覺得穆勒只是在借著“你漂亮”這種滑稽的借口,來輕快地表達他在友情中總是被迫遷就卡爾的委屈。他們喝完了牛奶,穆勒去刷杯子和小奶鍋,卡爾也輕輕走了過去。他不知該如何開口,見穆勒袖子沒挽起來,就替他挽上:

“我也覺得這很不公平,我害怕我經常讓你痛苦和傷心,我根本不符合一個好朋友的標準,你總是在遷就我……”

“卡爾。”

“嗯?”

“你沒發現嗎,你現在就是在和我說一點點心事,我想要的就是這些,你願意和我講你在傷心什麽、擔心什麽,我真的好開心。”

溫暖的家居吊燈下,穆勒的眼睛像玻璃珠子一樣閃閃發亮。

灰藍色的眼睛。

他拿著杯子忘記放下,就忙著和卡爾說:

“沒有人是完美的,你有時候故意躲著我,但我有時候也會給你壓力、給你找麻煩、讓你生氣……你怎麽會是這麽想的?我第一次知道你竟然會這麽想。”

他要伸出手,才想起來自己還拿著杯子,手背上還沾著泡沫,於是又趕緊擰開水龍頭沖洗:“等一下,卡爾!你讓我先洗個手!”

卡爾真服了他了:“這是我家,我又不會走掉!”

穆勒傻笑,把杯子和鍋快快洗完,手也弄幹凈。卡爾嘴上說他,手裏卻已經拽了廚房紙來,替他把手擦幹凈了。

這裏應該放一個擦手小毛巾的,或者放個迷你烘幹機。

太久不下廚,卡爾察覺到家裏確實是太空了,什麽柔軟的東西都沒有,搞得他在這兒像給雞翅吸水一樣按壓穆勒的手,把水帶走。

這好不像樣!卡爾在心裏想。

“這好酷。”穆勒說:“我的手在廚房紙下像雞翅哎。”

他還舉起來煽動,給卡爾展示:“是不是?咯咯咯……像不像?”

卡爾忽然感覺剛回到家時在沙發上縮著、內心深處陰暗爬行的自己真的好裝,他才不怨恨穆勒,對方是他最喜歡的人類之一了。

不好的只是他自己。

“你怎麽不笑啊!”穆勒哀嚎:“這笑話很爛嗎?可我是真的覺得像。”

“像的,好笑的。”卡爾微笑起來,用手點自己唇角的痣,示意上揚了:“看,我笑了吧。”

穆勒在這一刻恨不得就這麽不管不顧地傾身親吻他,但他卻只能也高興地笑,像為自己的笑話感到驕傲。

他們又把話頭扯回了剛剛關於友情的認真探討上,穆勒嚴正警告了卡爾一大通非必要不愧疚。

“我以為我已經夠煩人了,你怎麽還會覺得自己不好呢?”穆勒大為奇怪:“我們karli的聰明腦子裏都裝了些什麽?”

“我也沒有嫌你煩人……如果有躲著你的時候,只是因為我累了,我怕害得你也不開心,才不是煩你。”

“可我心情不好的時候最想和你在一起了,你會不開心嗎?”

“你什麽時候不開心要我哄了?你每天都很開心。”

“什麽?明明就有很多很多時候,今天中午我不開心,你還說願意陪我去看小雞小羊玩呢。你看,你現在還替我擦手,抹護手霜——”

“這些算什麽。”

“算讓我很幸福的事。”

卡爾在低頭看他們的手,穆勒悄悄往前靠近了點,近乎要把額頭也抵到卡爾的額頭上:

“你最好了,我最……我最喜歡和你當朋友。不要覺得自己有那麽糟糕。”

卡爾頓了一會兒,擡起頭小聲問:“那你剛剛為什麽非要拍我車窗,那麽生氣?我真的不想在路邊上忽然聊這些,你雖然是在問我為什麽不開心,但也像在沖我發脾氣——”

“對不起,我有點太嫉妒了。”

穆勒輕聲說:

“我想到曼努埃爾和你有秘密,你們倆都死活不願意告訴我,我就嫉妒一下。下午聽到你給托尼打電話,我又嫉妒一下。晚上在車上我沒睡著,感覺你一直在很開心地發短信,都沒有話和我說,我嫉妒第三下……”

“嫉妒什麽呢?”卡爾認真問他。

穆勒覺得心臟上像是有刀鋒慢慢滑行而過,但他還是微笑起來,一把摟住卡爾的肩膀:

“你不是說我像小狗嗎?占有欲發作一下也不可以啊?”

卡爾哭笑不得:“又亂開玩笑……”

穆勒嫌回家太累了,硬要在他這兒住一晚,反正客房多的是,知道琳達不在家後,卡爾也就不管他了。他和穆勒這邊是折騰完,那頭網絡輿論卻沒控制住。

手機裏一大堆震驚詢問的短信和電話也就不說了,烏爾裏克給他發了最新進展,說情況不妙,他們吵架時候怎麽還帶到諾伊爾?現在好多人都覺得是卡爾和穆勒在為了諾伊爾吵架,或者卡爾、穆勒和諾伊爾三個人鬧矛盾。

他們三個這樣,白天一起直播的萊萬跑得了嗎?

你們四個到底在攝像頭沒註意到的地方幹嘛了?偷偷幹了一架嗎???

好啊你們仁宮,表面上是和和美美行宮出游,營銷得鋪天蓋地,球迷們幸福地吃了一整天,晚上就開始回歸好萊塢頻道,開始整無間道了。

卡爾:……

他告訴烏爾裏克自己和穆勒沒鬧什麽大事,路邊吵架純屬意外,對方像並不意外,反而告訴他先別急著和穆勒發聯合聲明或者接受采訪,等她料理料理再安排。除此以外,烏爾裏克也沒什麽要說的,她聽起來真的很忙,只叮囑了一句:

“客房隔遠點。”

卡爾邊打字邊感覺烏爾裏克今晚真是神經叨叨:

“他還能迷路進我屋嗎?給你獎金不是開玩笑的,年末一起算,放松點。”

烏爾裏克也知道自己有點防備心過頭了,穆勒和卡爾什麽關系啊,她怕什麽?於是只小小地嘴硬,嘟噥了一句難說,沒再回了。

穆勒果然才沒幹什麽迷路的事,反而是卡爾半夜驚醒,去看了看他。

他睡得挺好的,因為平時太吵鬧,睡覺時就顯得格外安靜。他連被子都蓋得好好的,根本沒什麽幫忙的空間,搞得卡爾也不知道該做什麽,最後就只是安靜地坐下來,看了一會兒他。

“對不起。”

等我退役了,我們還會是這樣的朋友嗎?還會為了一點爭吵,追到家裏來,彼此眼圈通紅地說話嗎?

退役後的生活,才應該是真的分道揚鑣吧。

穆勒也許會結婚,生孩子,卡爾會在節日或他的生日探望他,剩下的時間,他不知道自己在做什麽……他總不可能天天去找對方玩的,那麽相見時就遠不如現在長了。

穆勒那麽想要知道他在想什麽……可是從過往到現在,再到未來,卡爾卻什麽都沒什麽能說的。

他就坐在朋友身邊,看著他安詳的睡顏,卻像已經預見了分離的結局,從他轉過身,看到穆勒的第一面開始,離別的不幸好像就浮動在心間了。一種無法描述的巨大孤獨籠罩住了他,卡爾忽然發現,每當劇痛來臨,他就開始想要逃跑,可逃跑後的人生會是什麽樣,他一點都不清楚。

人也不是永遠有這樣的幸運,每次逃跑後,都有人追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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