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85章 第85章 一更

關燈
第85章 第85章 一更

沈茉兒之前也就在楊柳大隊見過一次孫耀祖, 那天看見一個側影,只覺得眼熟,一時倒是沒把那人跟孫耀祖聯系在一起。

現在仔細回想, 那人的側臉和身材確實跟孫耀祖有八、九分相像。

而且, 如果是孫耀祖的話,周平安不願說他的名字也不奇怪了, 畢竟這年月,誰也不想跟革委會牽扯上關系。

就是不知道費林是怎麽跟孫耀祖牽扯上關系的。

晚上吃飯的時候, 沈茉兒就把這事跟沈紹元和傅明澤說了。

沈紹元皺著眉頭說起一件事:“紡織廠有個老技術工人的家下午被革委會抄了,據說是跟原先縣裏有名的資本家晁家有關系。”

“他家是晁家的遠房親戚,因為原先在晁家鋪子裏當過夥計,算是被壓迫剝削的勞動人民, 所以定成分的時候倒是沒給他們定什麽地富反壞右。但這回有人舉報他家藏匿了不少晁家留下的東西, 跟晁家關系密切。”

沈紹元說著同沈茉兒對視了眼, 父女倆都有些慶幸,之前他們家窮得人盡皆知,倒是避免了不少麻煩。

其實沈紹元會畫畫,沈茉兒會刺繡, 這事本身還是值得推敲的, 有心之人真要拿來做文章,也是能拿出來說道說道的。

但好在沈家三代貧農, 原主母親又早早過世,哪怕大家都能猜到原主母親成分怕是不太好, 可是一個逃荒來的、來歷不明的女人, 就算是有人想查怕是也查不到什麽。

也幸好他們初來乍到的,一直都挺小心,沒露過富。

沈茉兒看了眼傅明澤, 卻發現傅明澤垂著眼有些出神,她給傅明澤碗裏夾了一筷子菜:“怎麽了?”

傅明澤回過神,搖了搖頭,說:“看來你遇見孫耀祖的時候,他說有要事,沒準就是這事了,就不知道這事跟你們學校那位費老師有沒有關系了。”

第二天沈茉兒到學校時,辦公室裏其他幾位老師正在聊紡織廠那位老技術工人的事,時間過去一夜,流傳出來的消息更多了,據說革委會確實在他家查抄到了一些東西,現在這一家子人都被關起來了。

“沒想到他家居然跟晁家是親戚,這之前可沒聽說啊!”

“晁家當初可害死了不少人,咱們每年組織學生掃墓的烈士陵園裏面,就有好幾個是被晁家害的,跟晁家有關系,那真是該死啊!”

“我怎麽聽說他家其實就是跟晁家小兒子的太太有點關系,晁家壞的是前面兩個兒子,那小兒子據說就是個書呆子,成天待在學堂裏的。”

“那也是資本家的小崽子,就該把他們打翻在地再踩上一萬只腳。”

……

沈茉兒倒水的時候瞥了眼費林,他沒參與討論,不過也沒什麽異常,只是自顧在寫著教案。

這時孔美娟忽然拿了一張畫紙過來:“沈老師,這是你的吧?”

沈茉兒接過來一看,有些奇怪道:“是我的,這是我之前畫繡圖打的草稿,有兩個地方不太對,我丟廢紙堆裏了的,怎麽被你找出來了?”

孔美娟也奇怪:“啊,是廢稿嗎,這畫得這麽漂亮,竟然是不對的嗎?不過我是在地上撿到的,卡在辦公桌縫隙裏面了。”

她指了指自己辦公桌的方向。

沈茉兒扭頭看了眼,正好對上費林看過來的視線,費林怔了下,隨即沖她笑了笑,就又埋頭奮筆疾書。

沈茉兒第一節沒課,等其他老師都去上課了,她去辦公室角落放廢紙的地方找了找,發現自己之前扔在這裏的廢稿都不見了。

辦公室裏大家用過的紙張都不會丟掉,而是堆在這邊,等積累到一定的數量,就送去廢品站。

一般半年才會送一次,今年開年以後還沒送過,所以這邊堆了一大摞。

但是畫紙和其他紙張不太一樣,還是很容易甄別出來的。

沈茉兒想不通別人拿她畫錯了的廢稿幹什麽,而且,因為孔美娟撿到畫稿的位置離費林的位置很近,她難免疑人偷斧地懷疑,這人會不會是費林。

不過,這事還真不太好查,畢竟廢紙摞在那裏本來就是隨便大家取用的,有時候會有人拿些去糊墻糊窗戶,甚至拿一點回家引火,只要不多拿,也沒人會說什麽。

沈茉兒一時沒什麽頭緒,就把這事先撂在一邊,她私心以為這事可能等她離開公社中學時,也未必能有個結果,萬萬沒想到,沒過幾天事情就柳暗花明了。

先是周六的夜裏,沈紹元加完班回來說公社派出所全員出動,抓了什麽人回去,鬧得街上雞飛狗跳的,似乎是公社革委會也有人參與。

等到第二天沈茉兒起床,正是星期天,家屬院裏家家戶戶都在家,消息已經傳得沸沸揚揚。

還是劉桂枝領著周平安上門的時候,給沈茉兒說了詳細的來龍去脈。

據說是有人匿名舉報到派出所,革委會副主任孫耀祖私下截了一批抄家來的古董字畫,準備私下賣去南邊,舉報的人甚至連雙方的交易時間和交易地點都清清楚楚地寫在舉報信裏。

然後,在派出所的人布控抓捕孫耀祖的時候,革委會的另一位副主任吳瓊也收到了一模一樣的舉報信,吳瓊素來與孫耀祖面和心不和,不過都是革委會內部的事情,吳瓊一時間倒是也把不準怎麽處理,就帶了幾個自己的心腹趕到了現場。

他們趕到時,派出所那幫人已經給交易雙方人贓俱獲了,吳瓊一見這情況,就說自己也是收到舉報信來抓人的。

雙方還就兩個嫌疑犯的歸屬問題在現場扯了一會兒皮,最後還是吳瓊作出了讓步。

據說是因為購買這些古董字畫的人疑似與南邊的敵特有勾結,牽扯到敵特問題,革委會接手終究不如派出所接手更名正言順。

不過也有人認為,吳瓊故意順水推舟把孫耀祖交給派出所,其實也是不想孫耀祖翻身罷了,畢竟孫耀祖這人還挺能鉆營的,他跟縣裏革委會的關系非常不錯,要不是現在公社的革委會主任手段狠厲後臺也硬,恐怕早被他擠下來了。

孫耀祖要是還在革委會手裏,說不好就能被他脫身出來。

但是落在公安手裏就不一樣了,公安系統這幾年被革委會鬥過不少人,兩邊其實存著舊仇的,公安這邊可不會對孫耀祖手下留情。

牽扯到敵特這種事情,就跟賣國賊也差不多了,這可是人人喊打的,孫耀祖想翻身可就難了。

劉桂枝滿臉激動:“你絕對猜不到那個跟孫耀祖交易的敵特分子是誰,我跟你說,是你認識的人!”

沈茉兒瞥一眼站在一旁悶不吭聲的周平安,心說我不但知道跟孫耀祖交易的敵特分子就是費林,我還知道寫匿名舉報信的多半就是你的好兒子周平安。

這小子厲害啊!

沈茉兒這陣子自己太忙,倒是沒有時時刻刻都盯著周平安,但是平常在學校她還是會註意著點的,最近周平安可沒有一丁點的異樣,而且,她也沒聽劉桂枝再說過這小子渾身濕透地回來……看來是上回被她發現以後,這小子更加小心了。

沈茉兒笑笑:“那我哪裏猜得到,是咱們家屬院的人嗎,咱們身邊竟然藏著敵特分子?”

劉桂枝誇張地說:“我就說你肯定猜不到,費林,是你們公社中學的費老師!哎呀媽呀,你說嚇人不嚇人,學校的老師居然是個敵特分子。”

沈茉兒配合地作出吃驚的表情:“什麽,費老師,不會吧?!”

周平安看了眼沈茉兒,嘴角抽了抽。

劉桂枝跟沈茉兒分享自己打聽到的消息:“可不是,據說他跟孫耀祖家是鄰居,跟孫耀祖的小姑青梅竹馬來著,後面家裏窮,就出去學藝了,跟了個挺大的戲班子給人拉二胡,就在戲班子裏跟敵特搭上關系的,後面解放了,他倒是不知怎麽的混成了老師,然後又不知怎麽的跟孫耀祖聯系上了,倆人就搭夥,孫耀祖給他弄東西弄情報,他給東西弄出去換錢。”

她用一種難以置信又頗有些羨慕的語氣說:“今早派出所的人去搜了孫耀祖的幾處宅子,找著了慢慢一箱子的‘小黃魚’,媽呀,你說說,這得多少錢吶!就咱們這麽個小地方,他們竟然能弄到這麽多的錢!”

沈茉兒眨了眨眼睛,她知道“小黃魚”是什麽,不過她寶庫裏可不止一兩箱,所以倒也沒覺得一箱“小黃魚”有什麽,再多不也只能藏在寶庫裏吃灰,還能拿出來換錢怎麽的?

她倒是對他們倆交易的古董字畫有點興趣,她還沒見過這個世界“古代”的東西呢,也不知道跟他們大涼是否有什麽不同之處。

顯然,沈紹元也是對古董字畫更感興趣,問道:“不是都說破四舊要將這些東西都砸了嗎,這東西還能換錢?”

這就是“外來者”的劣勢了,雖然知道這個世界的規則,但又時常覺得規則與實際往往相互矛盾。

這個劉桂枝就不知道了,她哪裏會關心那些古董字畫,她只關心那一箱“小黃魚”。

倒是周平安開口解釋:“國內是不值錢的,有些人為了避禍,拿出去扔了也有的,但是他們弄到南邊,弄到境外去,外面是值錢的,據說對岸還有港城是有人願意花錢收這些的。”

沈紹元看他一眼,含笑道:“你小小年紀,知道的倒是不少。”

周平安垂眸:“我就是聽同學閑聊的時候說過。”

沈茉兒差點要翻白眼,他在學校獨來獨往的,哪有同學會跟他閑聊?再說了,他那些同學她還不知道嗎,一個個眼神中都透露著少年人特有的無知和蠢鈍,哪像是知道這些的樣子?

不過,讓沈茉兒更加意外的是,周平安居然還有話說:“其實那些東西也不是一無是處的,我聽說有些繡圖就是從古字畫裏演化出來的,還有沈伯伯平時畫的宣傳畫,其實也有古字畫的影子。”

他雖然喊沈茉兒沈老師,喊沈紹元卻喊的沈伯伯。

主要是沈紹元自覺年紀輕輕,在村裏對著一眾有血緣關系的小輩也就罷了,在外面實在不想再聽見有人喊他爺爺。

尤其是周平安這樣比他閨女其實也小不了多少的大小夥子。

劉桂枝一開始還想著兒子這回倒是開竅了,知道多跟沈家人說說話拉近點關系,等聽他說完,臉色頓時就綠了:“不是,你個孩子怎麽什麽話都敢說呢,那是四舊,什麽也不是一無是處,那就是一無是處,要接受批判的!”

周平安看他媽一眼,抿抿唇,不說話了。

沈紹元若有所思看他一眼:“你見過我畫的宣傳畫?”

周平安重重點頭:“看過的,第一次看到的是那幅爐火,那火光像是有生命一樣,人也像活了一樣。”

沈紹元點點頭,那是他進窯廠以後畫的第一幅宣傳畫,取名叫爐火,但其實除了熊熊的火焰,還有努力拼搏的窯廠工人。

他倒是沒料到周平安那麽早就看過他的畫。

周平安還在興致勃勃地說:“不過我最喜歡的還是您幫公社畫的那幅豐收,那畫一下就讓人想到了風吹稻花香,看了讓人感覺好像未來都充滿了希望,喜悅,而且圓滿。”

“當然,那幅向學也很好,小孩子們都能高高興興地背著書包去上學,每個人都熱情飽滿,就像領袖說的,都是早晨八九點鐘的太陽。”

周平安雙眼亮晶晶的。

沈紹元看著他,忽然說:“那你想不想跟著我學畫畫?”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