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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78章 恍如隔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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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78章  恍如隔世

第七十八章   恍如隔世

流光一瞬,華表千年。天界歲序悠悠,漫長而寡淡。

幾百年過去,六界上下從最初的動蕩忐忑,到踟躕觀望,再到如今各行其道,相安無事。戰神殿下未繼天帝之位,更無一統六界之心,這九重天上,倒也循規蹈矩,長治久安。

一開始,各宮各殿各洞府的神官仙尊,人人自危。即便是沒做過虧心事的,亦對小殿下不容砂礫的脾性忌憚三分。但自殿下主事以來,除去鐵腕處置了大司命等幾個心術不正大戰之際聞風而逃的鼠輩以外,其餘未做苛責。

時間長了,眾人漸漸品出味兒來,小殿下雖殺伐嚴戾,但只要不觸犯天規律法,方圓之內,自流無縛,反而沒那麽些陳規迂腐。

因而,這些年下來,天庭各司其職之外,風平浪靜,也稱得上其樂融融。天界仙神不再高高在上,閑暇工夫,亦可與下界平等往來。只是需得安分守己,在人家的地盤恪守法度,仗勢欺人尋釁滋事者,則嚴懲不貸。反之亦然,近些年天宮花宴偶爾也會向五界翹楚發出邀約,結果應者寥寥,神仙老爺們方才後知後覺,下界也沒多少真心稀罕巴結他們的。

說到以往頗受青睞的九重天花宴,在那場神魔決戰之後,著實消停了好多年。後來,趕上丹靈真君萬年壽辰,有人多了句嘴,不如就恢覆了宴飲,天庭也許久未曾熱鬧過了,小殿下沈吟良久,嚇得底下差點兒跪倒一片之後,平淡地允了。

於是乎,從天宮的百花盛宴起,到月宮的望舒雅席,花神洞府的荷花詩會,再到各神殿婚娶添丁擺酒……但凡非是過於奢靡鋪張,無人置喙。殿下雖不反對,但也不會出席。實際上,自六界平寧天界歸序以來,小殿下便撒手許多,任由神官各盡其責,他則退回到戰神的位置,身肩六界除暴安良之職分,跋山涉水不辭辛勞,更加親力親為。

小殿下時常神龍見首不見尾,卻也不是杳無蹤跡。尤其在天宮那些花癡的仙娥童子口中,但凡瞥上一眼,夠湊一起七嘴八舌個一年半載。

“我說去歲我看見的就是小殿下,你們還不信。怎麽樣?這回信了吧!”

“嘖,誰說不是呢。之前咱們在銀河邊上放花燈,還偷偷摸摸的,後來殿下知曉了,未曾反對,才至今日花燈節的場面。雖說下至牙牙學語的仙童,上至含飴弄孫的老神君都愛來湊這番喧鬧……可那居然真的是小殿下……若不是我落下帕子去尋,親眼所見,你便是再說個百八十遍,我也信不著。”

“殿下也去放燈?”

“大約是。不過,我去到之時,殿下已然起身,我又不敢湊得太近,瞧不大分明。”

“可咱們的燈早就順流而下幾個時辰了,那時候還飄在銀河上眼皮子底下的,還能是誰的?”

“我想也是。”

“殿下去年放的什麽燈?”

“好像是只靈獸……兔子還是狐貍……”

“今年呢……”

“我不敢說。”

“快說,你要憋死人啊。”

“大抵像是只鳳凰。”

“嗐,這有何難言之處,殿下本體乃金丹赤鳳,誰人不知何人不曉?”

“鳳凰羽翼之下似乎尚有一物……”

“瞅不清楚……”

“什麽模樣?”

“一掌寬,細長,上有蓮冠,下有底座,面上好似寫了幾個字……”

“那是何物?”

“法器?”

“符篆?”

“怎麽聽著,像是個牌位啊……”

“就是……所以我才不敢講啊。”

“……”

“…………”

“………………”

“……聽說殿下案頭有一賬冊,不離身的。有一回殿下小憩,一個天庭侍童打掃正殿書房,不小心碰掉了那本賬冊,沾了水漬……據傳,那是殿下第一次對身邊侍奉的人發火。”

“如何懲處?”

“貌似也只是叱責了兩句。”

“唉,當年都道小殿下殺戮無度,不容逆言,若是由他繼位,這天宮大概便無有他人說話的份了。可現如今,幾百年過去了,殿下非但無意帝位,這天宮內外規矩了許多,小節上卻也堪稱隨心所欲。”

“可不是,不然你當咱們有膽量在此議論殿下。”

“話說,昨日朝會,又有催殿下大婚的折子被打了回去。”

“那幫封建陳腐的老家夥,屬實沒什麽眼力價。”

“他們只知道所謂門當戶對,哪曉得什麽是情比金堅。”

“難道殿下便真要為了那小狐妖終生不娶?”

“什麽狐妖,是狐族三王子。”

“妖也好,三王子也罷,還不是一樣香消玉殞,輪回無路。”

“你們說,那小狐貍連九道天雷都扛得住,怎麽就被魔修傷到一命嗚呼?”

“聽聞是被下了咒的法器傷到神魄,又遭割頸重創,狐王狐後傾盡靈力術法,遍尋靈丹聖藥,吊著奄奄一息的性命殘喘數日,最終回天乏術。”

“真是可憐,可嘆。”

“彼時殿下亦重傷,狐族又將消息封鎖得緊。傳聞,後來殿下尋到狐族避世之境本是打算提親,突逢噩耗難以置信,狐王帶殿下親赴祠堂亦未取信,直至親眼目睹墳冢,殿下差點兒將人家狐族的祖墳挖了。”

“殿下的青絲難道就是在那時……”

“實在是令人聽之動容,聞之落淚啊。”

“……”

此刻,正在古佛殿中飲茶的小殿下無端耳熱。

若說殿下與先陛下有何相似之處,那便是皆喜好與古佛雨夜對坐,秉燭夜談。古樸的神殿依舊空蕩,梵鐘陣陣,甚至墻上的壁畫,桌上茶盞亦原封不動,只不過殿下非陛下,古佛也不是往日的古佛。

物是人非,事事休。

先天帝與前古佛最喜論經述道,法海無邊,雲裏霧裏。

而當前殿下與古佛所談,若是被旁人聽到,怕是要驚掉下巴。

“可有預兆?”

承曦目光發散,百無聊賴,似發問,又似自語。上天入地四海八荒,這幾百年來,似乎只有在這裏他才有片刻喘息,不必偽裝無堅不摧,不必掩飾心如死灰。同樣,古佛是天外天的古佛,軀殼裏不為人知的深處卻殘留著一個名為段玉的凡人痕跡。

何為追悔莫及,何為永失我愛……同病相憐者,心照不宣。

古佛闔眸良晌,緩慢地搖了搖頭。

戰神殿下目光滯了滯,倒也並無更多失落。畢竟早知結局,是他癡心妄想罷了。狐族仙體玉魄,長生無疆,一旦隕落,便是煙消雲散,並無轉世輪回一說。即便覆又降生九尾祥瑞,也不是他要找的那只小狐貍了。

“嗯。”承曦平靜地眨了眨眼,目眶幹澀。

“殿下明日動身?”古佛掐指推測,眸色凝重。

承曦難得戲謔,“你若是不留我,現下本該啟程。”

古佛莊肅,“莫要掉以輕心,此煞天時地利,恐見血光。”

承曦下意識抿了抿平直的唇線,鋒利的頜角在佛燈柔光之下,顯得冷硬而孤寂,“可有神隕之兆?”他問。

“……殿下慎言。”古佛無奈。

“那不就得了。”承曦灑脫地起身,瞳仁中卻似閃過片寸無望之悵。

古佛隨他站起,將人送至殿外。殿下朝後隨意地擺了擺手,古佛口唇翕闔,終歸無言。

日覆一日,白駒過隙。近年來,承曦數不清身上落下多少創傷。反正他一向獨來獨往,與大妖兇煞激戰時如何不計後果但求自傷,無人窺見,對手幾多驚詫過後一命歸西,再無開口之機。只可惜,赤鳳涅槃之後萬象更新,無論多麽血肉模糊的創痕,不日即逝。時至今日,他身上遺留的仍舊只是那九道清晰深重的雷擊之烙印和丹田處的瘡疤,經久不滅,歷久彌新。無時無刻不摧心剜骨一般地提醒,他曾多麽一意孤行不自量力,以致累及無辜,寡鳧單鵠,萬劫不覆。

不過這一回,他還是低估了古佛所囑。此番對峙之惡煞盤踞陰山千載,與山間生靈結了契,垂死掙紮之際孤註一擲,萬物同悲,樹倒根摧,山塌地陷。戰神殿下身經百戰,倒不至於著了道,但眼見山中精怪奔騰逃竄的慘狀之時,忍不住出手護了下來。一個晃神的工夫,犯了大忌,惡煞盤踞之地豈存良善之輩?被他護下的妖孽反戈一擊,創痛並不致命,但那一瞬間讓小殿下生了瀕死的錯覺。

大起大落,渾噩無助,求而不得,片晌放肆。

於是,趁傷重恍惚之際,時隔迂久,承曦再次涉足他幾次三番避之不及的故地。

承曦在山腳下遙望,荒山不荒,呈現一片繁盛欣榮之象。

從日出站到日落,殿下滾燙的眸光漸涼,周身熱血斑駁凝固,狼狽不堪。

夕陽下的岔路口拐出一道面熟的人影,承曦側身,隱匿樹後。

狼妖身形高大,神情青澀。幽冥一戰,承曦信守承諾,廢除修為抹去記憶,饒其一命。兜兜轉轉,蒼淩竟又回到這裏。

“一群懶家夥,就會使喚人。”狼妖兩手綴滿物件,嘟嘟囔囔。

“待小爺神功大成,早晚一個一個把你們打趴下,看誰還敢欺負小爺。”骨子裏仍是囂張。

蒼淩一路漫不經心,牢騷滿腹。承曦五味雜陳,轉身欲走。他剛走出幾步,兀地聽那狼妖抱怨,“最可惡的便是那拎著賬本一絲不茍的家夥,幾個銅錢還得簽字畫押,真是摳到家了。”

承曦如遭五雷轟頂,怔在原地,止步不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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