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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64章 改天換日(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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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64章  改天換日(九)

第六十四章  改天換日(九)

好不容易把憂心忡忡的風鳴送走,向來心大的無憂心底卻打起鼓來。他家殿下自涅槃以來,雖嚴謹閉關,看不見摸不著,但大體安穩。每日早午晚三回,丹靈真君遣靈童送來最新鮮的補神丹丸,由他放置在殿下閉關的室外,供承曦按時取用。

今日早間,他送過去之時,意外見到承曦昨晚留下的字條,“八苦不移,看好家。”無憂堪堪掃了一眼,字跡便如憑空消弭一般,杳無蹤跡。孩子使勁揉了揉眼珠子,差點兒以為是自己神昏目眩,一時瞅差了。

好幾百年前,上一任古佛開壇授經,殿下曾帶他旁聽。所謂“八苦”是什麽來著,他撓著空空的小腦袋瓜,悵然費解。

循例在殿中裏裏外外溜達一圈,臨近午時,無憂百無聊賴地坐在大殿門口,杵著法器神游天外。猛地,他一拍腦門,跳起來就往內殿跑去。

“生,老,病,死……生,老,病,死……”無憂嘴裏嘟囔著,腳下跑出風火輪來。他實在記不起八苦還有些什麽,但是生老病死他想起來了。殿下寫給他的這句話到底是什麽意思,怎麽還會跟生死掛上邊?雖說涅槃兇險……打他來到承曦身邊那一日起,便心心念念惦記著。可他家小殿下是誰啊,是尊貴無上的赤鳳真身,天賦金丹,是五百歲少齡起無往不利的天生戰神……區區涅槃,總不至於生啊死啊的吧?

他滿頭大汗地跑至內殿門外,清早送來的丹藥瓶子一動未動。他扒在窗戶紙上拼命往裏窺視,一無所獲。

原本天庭為小殿下涅槃專門預備了靈韻充盈的洞府,但當日事出緊急,承曦令他不得聲張。無憂將人扶進殿中,還沒弄明白狀況,便被推了出來。殿下從內封門,旋即浴火騰空,昭告六界,鳳凰涅槃,寰宇震顫。

彼時無憂懵懵懂懂,想著殿下留在自家殿中,他寸步不離地守著,倒也心安。可此時,他趴在窗縫上望眼欲穿,連殿下的影子也瞧不著。無憂急得直打轉,又不敢輕舉妄動,只得一遍遍安慰自己,內殿寬闊,或許殿下疲累入內休憩了也未嘗不可。

還不待他搞清楚狀況,風鳴將軍便找上門來。無憂隱而不發,費勁地將人打發走,可他自己無論如何也坐不住了。他試著推搡殿門,意外地,門應聲而開。

無憂沖進殿下寢宮,外室無影,內室無蹤,最後,他在小書房中找到了昏死在地的小殿下。書案上鋪陳著錦墨宣紙,卻來不及書寫半字,白花花的紙面上遍布血跡。沾了墨汁的毫筆掉在地面上,小殿下衣衫破碎,裸露在外的脊背體無完膚,他面朝下一動不動,四周暈開一片刺目的殷紅。

無憂腦子炸開了,手腳不聽使喚,他從未見過如此狼狽的小殿下,過往哪怕是帶傷回返,也不過有驚無險。可眼下,無憂匪夷所思地臆測,殿下大概活不成了。

“呸呸呸,壞的不靈好的靈。”孩子自我唾棄,沒出息的玩意,要你何用?

“殿下,殿下?”無憂輕喚,得不到丁點兒回應。他無從下手,眼淚啪嗒啪嗒不受控地直掉。他屏著呼吸,小心翼翼輕手輕腳地將殿下扶到午歇的小榻上,餵下保命的丹丸。無憂俯身靠近,殿下微弱到幾不可查的心跳與呼吸幾乎要了他的小命。

無憂一屁股癱坐下來,失魂落魄,惶恐喃喃。

“鳳凰涅槃,向死而生……九死一生……死裏逃生……不都是生嗎?”

他不知哪裏出了差錯,是他低估了涅槃的驚險,還是殿下心緒不平疏忽走火?無憂徹底慌了神,但他心底最後一道弦繃得緊緊的,清楚什麽事該做,什麽事不能做。自打與小殿下在這鳳棲殿相依為命開始,成長與成熟相伴相隨。無憂雖性格憨實心眼少,但他不笨。他明白曉暢,先戰神夫婦仙逝之後,這偌大的天宮之內,出了鳳棲殿,就再沒有一個可以真正信任倚靠的存在。殿下行走下界危機四伏,在這九重天上同樣如履薄冰。便是風鳴,他也信不過。

赤鳳涅槃,萬象矚目。事關天顏地運,生死存亡,他就算再慌再無措,也斷不會走漏風聲。莫說殿下留了訊息提醒,便沒有,無憂亦不越雷池。否則,不僅是殿下安危、鳳棲殿興衰,恐怕六界天下會鬧出什麽大亂子亦未可知。

這一關,大抵只能靠殿下自己扛過去。

無憂替承曦清理血汙,換上幹凈的玄絲裏衣。殿下便如此悄無聲息地躺著,面色蒼白得令人不忍直視。小侍童壓著音量抽噎著,幫殿下整理袖口的指尖不受控地顫抖。驀地,無憂動作一頓,他發現承曦一只手緊攥成拳,手心似乎攢著什麽東西。

無憂慎之又慎,緩慢輕柔地一根一根掰開手指,承曦掌心攤開,一小撮潔白的絨毛飄忽滑落。無憂伸手一撈,在落地前將毛團接住。他左右端詳,這顯然是小獸的毛發,可鳳棲殿中除了他們兩個喘氣的,並無靈寵,殿下向來不喜那些玩物溺志的玩意。

這是?

無憂抓破腦殼,在腦海中搜刮殆盡殿中蛛絲馬跡,毫無頭緒。倏地,眼前靈光乍現,與殿下滋生瓜葛的走獸絕無僅有,上天入地不就那麽一個?無憂被自己的揣測嚇著了,他反覆打量,覺得不可思議。可有些念頭,即便再是荒誕,一旦冒出苗頭,便落地生根,趕也趕不出去。

關於殿前紛擾,承曦未同他交代過只言片語,他無從下手。無憂只是倉促記起,自己問過殿下,傳言是否不可信,當時殿下是如何回覆他的?

殿下……殿下似乎未答。

無憂眉心擰成十字花,他不信那狐妖與殿下如流言所述不清不楚。殿下一慣潔身自好,多少高貴美艷的神女暗送秋波,他家殿下壓根不開竅,不勝其煩。因而,無憂對狐妖打從起始便存了偏見,看不起瞧不上。

可現下已至絕境,他一籌莫展又不甘心坐以待斃,總要做點什麽。無憂盯著這一小團毛茸茸的毛發內心翻江倒海,就如溺水將亡之人,垂死掙紮,指尖觸及的不管是稻草繩索還是一團亂麻,起碼也得拽一把再說。

要不要死馬當作活馬醫?無憂從晌午糾結到暮夜,孩子抓心撓肝理不清楚,明明自己不待見那沾染殿下清譽的妖孽,為何壓不下心底沒來由的寄望?

小殿下性情矜貴清冷,又緣何要在死生關頭攥緊這一把無足輕重的毫毛?

夙夜闌珊,承曦一絲行將蘇醒的跡象也無。無憂再也坐不住,擦幹滿面涕淚,披上壓箱底的寶貝潛入天宮的縱橫阡陌之中。

作為當年先戰神夫婦親手為小殿下擇選的貼身侍童,常年獨守鳳棲殿,無憂天資穎慧修為不低,加上殿中法器瑰寶應有盡有,而這九重天重地的禁制不是當年先戰神布下的,便是小殿下縫縫補補,是以,無憂只要不觸警戒底線,來去自如並不難。

那小狐貍判了雷刑,也不知是尚押在天牢中,還是早就魂飛魄散了?無憂琢磨著,不由加快步伐。神不知鬼不覺地繞過守衛,在牢獄中摸索。

天帝壽誕在即,沾光赦免的囚犯不一而足,本就大半閑置的牢房愈加空蕩。無憂一間又一間地摸排過去,孩子就快要急哭了,方才在角落的房間中尋到一抹清瘦的身影。此人面孔陌生,身無長物又毫無神息,必然便是那小狐妖了。

無憂隱匿身形觀察片刻,獄中少年不似受傷的樣子,只是沒什麽精神,茫然地坐在床榻上,虛望向墻面的目光有些空洞。

實話實說,無憂第一眼瞅見這小狐貍精的長相,多少是有些失望的。他在天宮中看慣了各色如花美眷,自家主子又最是神清骨秀金玉之姿,凡桃俗梨甚難入眼。此狐妖三生有幸與殿下相提並論,就算是捕風捉影,亦難免將看客的胃口吊了起來。不說春華麗質顛倒眾生,至少也該是個令人眼前一亮我見猶憐的主兒。可他觀其容貌,至多也僅是清秀耐看罷了,屬實貌不驚人。此刻身陷囹圄,端的委屈扒拉楚楚可憐,倒是平添幾許韻致。

可惜,無憂沒那份憐香惜玉的心思,亦無暇再冷眼靜看。

他暗忖,狐妖並無流言蜚語中的無邊媚色,瞧著就是個普普通的白凈少年,讓人不禁少了忌憚多了一分說不清道不明的信重。

無憂謹慎地推門而入,掀了障眼,露出行跡來。

枯坐的少年嚇了一跳,猝然起身,適才空落落的黑眸中凝起寒光。

無憂直來直去,“跟我走。”

“你是誰?”

“無憂,鳳棲殿侍童。”

“你要帶我去哪?”

“自然是鳳棲殿。”

“鳳棲殿是何處?”

“……!”無憂詫異,“你是真傻還是裝傻?”

白隱玉橫他一眼,轉身坐下。

“欸,你這人……”無憂無可奈何,“鳳棲殿當然是戰神殿宇。”

少年無動於衷,眼神都沒轉過來一下。

無憂懵了,照他所料,這小狐妖聽到鳳棲殿的大名該是欣喜若狂不管不貴地撲上來才對。難道是欲擒故縱,還是被天雷劈傻了?

無憂急了,“你快些跟我走。”

小狐貍不搭理

“別磨蹭了。”

“被人察覺徒增麻煩。”

“你這人怎麽回事,聾了嗎?”

白隱玉不耐攆人,“去去去,什麽鳳棲龍眠的,與我何幹?”

無憂痛心疾首,“殿下死活也與你無關?”

少年一怔,默了默,側開視線,冷酷道,“無關。”

【作者有話說】

明天、後天加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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