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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63章 改天換日(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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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63章  改天換日(八)

第六十三章  改天換日(八)

無需日月更替,天宮自有朝夕輪轉。

被帶往刑臺的路上,身後人頭攢動墜行著一幹湊熱鬧的看客。少年側首環視,不禁腹誹,這天宮著實好笑,如此“晦氣”之事,居然也值得競相圍觀。

“看見了看見了,”一個仙娥激動地指著,“他扭頭了,主子您快瞧,我就說其貌不揚吧,您還不信。”

珠翠叮當的神女驕矜地癟嘴,“庸脂俗粉,癡心妄想。”

“就是,”仙娥諂媚,“癩蛤蟆想吃天鵝肉,活該。”

“走吧。”

“您不看了?現下殿下閉關謝客,反正無事可做,咱們還不如跟著瞅個光景。今後若是再有那不開眼硬往上巴結的,”她刻意朝旁側大聲道,“也好跟她們說道說道,引以為戒。”

“切,”有人主動應聲,“自以為高人一等,貌似連鳳棲殿的大門朝哪開都摸不清楚吧?還一副正宮的架勢,要臉不要臉啊。”

“你說誰呢?”

“就說你家主子,自作多情,怎麽了?”

“你,你,我撕爛你的嘴巴!”

“潑婦,有本事來啊!”

“啊啊啊……”隊伍尾端上演一出扯頭花的大戲。

“讓一讓,”遣送犯人的天兵不耐煩,“雷罰無情,小心沾到皮毛,引火燒身。”

“嚇唬誰呢?”無聊的隨眾揶揄,“黃口小兒一個,跟真見過什麽世面似的,不過是虛張聲勢,哪一回下界除妖不是躲出去二裏地,跟在殿下身後撿了軍功回來便耀武揚威,害不害臊?”

“誰在信口雌黃?有本事站出來。”天兵惱怒。

“站出來又怎樣?”幾個混不吝的散仙不甘示弱,“吾等哪句話講錯了?這九重天上盡是些屍位素餐之輩,不是流連人間尋歡作樂,便是蠅營狗茍,不勞而獲。如此下去,早晚得完。”

“妖言惑眾,給我拿下。”

“有本事就來,不過說了幾句真話而已,就算到陛下面前有何可懼?。”

“來人,站住,別跑!”

起哄者作鳥獸散,氣不過的天兵抽身追去,散漫的隊伍霎時又亂作一團。牽頭的將領一頓呵斥,方才安分下來。

白隱玉麻木地旁觀,分不清到底誰才是小醜。也好,此般烏煙瘴氣的一路,分散著他緊繃的神經,倒也分不出心思來怕死貪生。

昨夜他折騰了一宿,先是橫沖直撞,試遍了牢房裏每一處邊邊角角,皆被軟釘子似的屏障彈回來,插翅難逃。接著,他又發了瘋似的在自己身上搗鼓,那樣蠻橫霸道的魔氣到底藏在何處,他都要身首異處了,怎麽就召喚不出來?

他真是不甘心啊,誰特麽地想死?

末了,精疲力竭地癱坐在地上,不認命又能如何?

見過這小狐貍在大殿之上撒潑打滾的天兵此刻再瞅他這幅蔫吧的模樣,微微動了惻隱之心。

“得九天玄雷送行,乃天大的造化,你這妖孽還有何不知足?”

小狐貍怔了怔,反應過來他在說什麽,懨懨地翻了個大白眼,“歸西的造化,送你如何?”

“欸,你這小妖不識好歹。”

少年閉上嘴巴,懶得再搭話。

臨近刑臺,天兵設障,只可遠觀。親自監刑的風鳴將軍走過來,接過犯人,帶去高臺之上。

少年刻意挺直脊背,煢煢傲骨,半仰著腦袋,迎風而立。只有身側的人方才看清,小狐貍渾身戰栗著,緊緊闔上的眼簾下,烏黑的鴉羽撲簌簌地抖。孩子單薄的軀體扛著呼嘯的寒風,仿佛下一個瞬間就會被吹落萬丈深淵。

風鳴向來對魔修深惡痛絕,此刻卻也莫名生出些酸楚來。

“你還有何話要說?”他屈尊降貴地問了一句。

白隱玉咬得壓根打顫,就在風鳴以為他無話可講之時,少年開口,倔強中帶著哭腔,“少特麽地廢話,待小爺化作厲鬼,一個個把你們腦袋全都擰下來。”

風鳴:“……”

他下意識朝四周逡巡一圈,除了百米開外踮腳抻脖子的一眾觀客之外,別無他人。風鳴特地朝鳳棲殿的方向遠眺,殿下涅槃,閑雜人等退避三舍,巍峨肅穆的殿宇巋然佇立如一座孤島,八風不動穩如泰山。可風鳴心底沒來由地忐忑,總預感要發生點什麽似的。

他穩住氣息,沈下聲音,“行刑!”

與上神渡劫所降金雷不同,司職天罰的雷電乃法器召喚而來,攜滾滾摧枯拉朽之勢,無堅不摧。一瞬間,天外天電閃雷鳴,伴隨著震耳欲聾的嘯鳴,玄雷沖破雲霄,直奔刑臺而來。

幾乎同時,梵音驟起,九天之外突然雲霧彌漫。遮天蔽日的祥雲層層疊疊,隔絕了所有人的視線,神聖天籟清徹裊裊,覆蓋著烈烈雷鳴。

伸手不見五指,眼前盡是白茫茫的一片,人群猝然亂了起來。

“這是怎麽了?”

“出了何事?”

“有人嗎?”

“誰啊,撞死我了。”

“稍安勿躁,不要動。”

“不會是魔族打上來了吧?”

“閉嘴,不懂不要亂講,此乃祥瑞之兆。”

隨即,天外天神鳥齊鳴,甘霖普降。從厚重雲層中灑落的雨露潤物無聲,凈化著每一處汙濁與混沌。不僅是此處,天宮的角角落落,慌亂驛動的神官散仙沐浴在瓊漿玉露之下,心湖不自主地安靜下來。

隨著不知何人蒼勁的一聲感召,“恭迎古佛蒞世。”眾人恍然大悟,此乃天外天古佛歸位大典。

諸神有感,紛紛於雲山霧罩中虔誠朝拜,該躬身的躬身,該頓首的頓首。

一片浮雲遮目之下,眾生有眼如盲,滿目纖凝。唯餘一人,由於距離過於親密,眼睜睜看到天雷沖破雲霭,砸向地面。

朵朵祥雲遮蔽了視線,卻擋不住五雷轟頂。梵唄不絕,也只是蓋過轟轟雷動,粉飾太平。天罰已生,無可動搖。

風鳴作為唯一的目擊者一動不動地親眼目睹著,消瘦的少年在玄雷威懾之下,昏倒在地。雷罰及身的霎那之際,一束幻影踏雲而來,鳳羽鋪展,將少年緊緊護在身下,滴水不漏。

暴烈的雷罰一道一道狠狠砸在鳳骨血脊之上。風鳴直勾勾地覷見,虛幻的光影之下,血肉模糊,脊背塌陷。他目眥爆裂,急欲以身替之而不得,他全身似乎被藤蔓纏繞住,熟悉的禁制羈錮得他動彈不得。

風鳴幾次三番被駭得呼吸凝滯,在他眼前塌陷破碎的鳳椎尾羽一而再再而三地絕處掙紮,生生扛過無望天罰,庇佑著身下無知無覺的少年,連發絲也未顫動一下。

倏忽,雲開霧散,晴空萬裏。豁然開朗的刑臺之上,僅剩委頓在地的雪白一團。幻象來無影去無蹤,只有風鳴確認,非是錯覺。

“死了嗎?”

“為何肉身仍在?”

“不是說天雷過後,寸草不生,難道這妖孽天賦異稟?”

“到底死了沒?不會還有氣兒吧?”

“那可就斜了門了。”

“天啊,好像真的動了!”

“難道天雷未降?”

“無稽之談,適才明明見到雷光電影,是吧,你也看到了吧?”

“會不會是被祥雲阻了勢道?那也太僥幸了吧,這小狐貍走的什麽狗屎運?”

“未必,雲霧虛幻,障眼塞聽而已,於天雷無礙。”

“究竟若何,有人瞧清楚沒有?”

“……監刑官總不至於糊塗。”

眾說紛紜之下,大家將視線投向風鳴。

趨前準備收拾殘局的一列天兵頓住腳步,茫然待命。

風鳴五內轟鳴,從四肢百骸沖到腦袋裏的血液翻滾鬧騰著,好半晌才找回神智來。他審視片刻,揮了揮手,“雷刑已成,生死不論。帶下去,好生看管。”

“是。”

圍觀者頓時炸了鍋,“什麽?真的沒死?”

“九道天雷劈下來身魂俱在,他到底是何方妖孽?”

“不會是有人故意包庇吧?”

“莫非是貍貓換了太子?”

風言風語充耳不聞,風鳴匆匆交代過後,徑直向鳳棲殿趕去。他腦海裏雜亂一片,滅頂的恐慌與怨恨糾纏瘋長。他猜不透殿下是如何做到的,他百思不得其解,一個入了魔的妖孽,何德何能,何至於。

即至滾著霓虹的正路盡頭,他被值守的將領攔住。通往鳳棲殿的岔道駐守嚴密,無令不得通行。但風鳴執掌天兵營多時,他與小殿下的師徒幹系人盡皆知,稍作闡釋,便被放行。

但過了第一關,過不了第二關。到了鳳棲殿大門之外,哪怕僅僅是無憂一人當關,亦是萬夫莫開。

無憂是個死心眼的聽話孩子,他手中持有護殿神器,往大門口一坐,無論風鳴如何急赤白臉口沫橫飛,楞是寸步不讓。逼急了,便要用法器比劃比劃。

這幅目中無人油鹽不進的架勢,真是十足十地得了殿下真傳。

“我實在放心不下,就瞅一眼,若是殿下無恙,即刻離開。”

“將軍莫怪,便是一眼也不成,殿下涅槃茲事體大,若是驚擾了,哪怕是動著一根寒毛,你拿什麽賠我?”

“我……”風鳴七竅生煙,“你就未察覺任何不妥之處?”

“未有,一切如常。”

“怎麽可能?”

“為何不可,你難道還盼著殿下出岔子?”

“我,我我我我,必然不是。我瘋了我,我自然沒那個意思。”風鳴被他氣得語無倫次。

“一炷香之前,我還給殿下送了補神丹,殿下平安無事。”

“殿下親手接的。”

“當然。”

“會不會是你看錯了,或是……”

“將軍,您再說些不中聽的話,休怪無憂不講禮數。”

兩人大眼瞪小眼,互不相讓。最後,各退一步,無憂帶風鳴將軍爬墻頭,親見殿下秀挺的身姿映在窗扇之上,安然如故,才將人不情不願地打發了。

然則,白日裏信誓旦旦的小仙童,轉頭便愁雲慘淡提心吊膽,好不容易熬到四下俱寂,火速偷偷摸摸地潛進天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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