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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56章 改天換日(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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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56章   改天換日(一)

第五十六章  改天換日(一)

下界荒山,遍地狼藉,無人在意。天兵天將整肅隊伍,拔地而起。一陣地動山搖,來時雷雲滾滾,去後寸草無餘。降妖除魔的威武之師無從知曉,這破敗之境,不過幾個時辰之前,尚且漫山遍野喜氣洋洋。他們無上尊貴的小殿下甚至只差了那麽一點點,便已然新婚燕爾如願以償。

只是差了那麽一點點。

毫厘之距,謬以千裏。

回程一道,天兵天將押送嫌犯與證人落後數米,承曦一人當先,風鳴在他身側半步之遙。之前,天兵天將被風鳴揮退,無從聽聞個中曲折。同樣的,現下殿下也必須維護將軍顏面,公事公辦。

一路無言,風鳴幾度意欲勸諫,都被承曦油鹽不進的淡漠神色擋住了話頭。

將軍垂頭喪氣,他素來性子剛直不會拐彎抹角,此刻心急如焚,卻也束手無策。他既擔心小殿下一意孤行,回到天庭依舊維護魔修。又要分出心思來掛念容禮,這孩子一張面孔比幼時更加突出,適才兵將們已然各個神色古怪,欲言又止的,不知到了天宮,又要惹出多大的亂子。

下界渡劫近千年,回返天庭那一日,風鳴站在南天門,扯著嗓子將陷害他的卑鄙小人罵了個痛快。他一界神武將軍,竟被婆婆媽媽的情劫困囿多年,致使天兵無人領銜,令年幼的小殿下獨立支撐。他憤怒、委屈、深惡痛絕……他做夢也未曾料到,自己有朝一日居然會有那麽一時半刻沒出息地苦惱,若是晚一些回來,是不是便不必面對如此兩難的境地。

然而,再長的路終有盡頭,再難的困境總要面對。

高高佇立的南天門樓近在眼前,風鳴往前趕了幾步,在承曦到達之前,向輪值的守將出示令牌,做了簡單的交接。

待承曦的身影甫一出現,守將齊刷刷地行禮,“恭迎戰神殿下。”

承曦微微頷首,徑直大踏步跨入。

倏地,他腳步一頓,目光凜冽地瞥向一旁突兀聳峙的一座玉塔。承曦久久靜立,視線一瞬不瞬地盯在玉塔之上。

“殿下,”守門將領見狀,主動上前解釋,“此乃東海龍王為天帝賀壽送來的深海暖玉,此玉集上古溟淵之精華,大有疏導經絡、修覆真元,助漲修為之功效,堪稱開天辟地第一神玉。”

風鳴小聲嘀咕,“那東海龍王不是最為嘴硬脊梁剛,與天庭斷了往來幾百年,怎地又如此諂媚起來?”

守將尷尬地搓了搓鼻梁,掩口回覆:“這個嘛,畢竟天宮乃風神本家,總不好一直交惡下去。東海龍王此番誠意滿滿,過一陣子還會親赴壽宴示好。俗話說伸手不打笑臉人,陛下向來寬厚,也不欲與之計較。這不,前些日子將那璞玉交予神宮巧匠雕琢成塔,立於此地。既擡了東海龍王的面子,亦福澤一眾神官。但凡進進出出經過此門者,普受玉輝澤被,通體舒泰,修為長進,可謂皆大歡喜。”他朝風鳴眨了眨眼,“將軍有所不知,近日來,南天門值守的位子成了香餑餑,往來天宮的各路仙神亦多走此門,其餘東西北三門,差不多門可羅雀了呢。”

今日當值門神格外健談,風鳴聽得心不在焉,他註意到,承曦一動不動地在此處屹立了半晌,仍舊未有要走的意思。後續天兵天將皆候在門外,頗為困惑。

“殿下。”風鳴上前一步,“可有不妥之處?”

承曦沈凝的目光一點一點收回,他半垂著眼簾,風鳴看不清神色。又過了片刻,承曦擡首,面上仍是一貫的波瀾不驚,眸芯深處的湧動歸於寂靜。

他望向風鳴,鎮定道,“將軍,本君有一事托付。”

風鳴摸不著頭腦,“殿下盡管吩咐,但……”他下意識往後瞅了一眼。

承曦落落大方,“將軍請放心,本君所求絕不違背天理法度。”

風鳴松了口氣,重重地點頭,“殿下請講,上天入地,屬下在所不辭。”只要不是原則性難題,他巴不得替小殿下效犬馬之勞,以彌補經年虧欠與遺憾。

承曦擡腿,往前走了數步,與眾人隔開距離。

他語氣淡淡,目光卻蘊著令人如墜千鈞的重量。風鳴一時心下震顫,他恍然覺得幾息之間,承曦某些地方產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但當他試圖仔細端量,所有的異常卻又盡數抹滅。貌似,只是源於他老眼昏花。

承曦開口,“請將軍務必將嫌犯繩之於法,按天律收押,親自看管,不得任何人探視,更不得逃脫。”

風鳴機械地點了點頭,下意識應承,“理當如此。”還不待他思索話中深意,小殿下倏忽轉身,大踏步朝天庭正殿而去。

他能夠清晰地感受到,背後一道熟稔的目光信任又惶惶地一直追隨著他。小殿下忍住回頭的意念,悖道而行。

風鳴匆忙吩咐副將押送疑犯安置證人,旋即也跟了上去。剛走出去兩步,他又回身喊住副將,特意叮囑將牢獄中近期值守的更替皆換成自己信任的兵將。他雖茫然不解,殿下態度為何陡然間天差地別,但至少自己做出的承諾,需得一言九鼎地踐行。

安排妥當,他方才快步追隨承曦的方向離開。

天庭大殿外亮著長明珠,以示殿內正進行朝會。換句話說,天帝未在閉關,也不曾雲游天外天,屬實難得。往年,天帝都是在壽誕前幾日才會回返,也不喜大操大辦,往往借壽宴之際要麽請古佛論道,要麽大赦六界以示慈悲,便也算作普天同慶,共沾福祿。但今時今日不同,乃天帝萬年整壽辰,無論如何,也是推脫不過去的。

承曦行至殿前玉階,當值的守備匆忙行禮,旋即打算推門通報。承曦按住人,攔了下來。侍衛豈敢忤逆小殿下,自然規規矩矩地唯命是從。

承曦站在玉階之下,屏息靜聽。

殿內正在發言的乃丹靈真君,真君老當益壯,聲如洪鐘。他侃侃道,“陛下萬壽,乃六界之福。若是草率行事,怕是有怠慢天賜福祉之嫌。老臣鬥膽,請陛下準許六界同賀,以彰天威華彩。”

“臣附真君所議。”

“臣等亦覆議。”

“請陛下成全。”

“陛下素日勤勉,萬年來為六界安危殫精竭慮,實屬吾等楷模。難得壽誕良機,正是上下一心,顯我天界威鳳祥麟之際,請殿下莫要推辭。”

“就是,陛下放寬心,吾等自會籌辦妥當。”

“恭請殿下旨意。”

呼呼啦啦,又是輕車熟路一般地齊刷刷跪拜。

天帝面色不動,待階下諸神官口幹舌燥,幾近無話可說之後,他大度地揮了揮受,“眾卿辛勞,起身敘話。”

一幹神官跪下去爭先恐後,起身時則是你看看我,我瞅瞅你,待丹靈真君率先站起來之後,才稀稀拉拉慢吞吞地起身。

天帝溫和開口,“諸位苦心,朕心甚慰。然……”天帝環視須臾,輕輕嘆了口氣,“萬年光陰,匆匆而逝,吾常覺愧對天外天始祖神宗。此間,六界幾經戰亂至今未平……”他用目光打斷了試圖歌功頌德的言論,平心靜氣道,“天宮如今一派昌平祥和的日子,乃先戰神伉儷及無數天兵神將以身魂泯滅的慘烈結局換來的,吾至今心有戚戚焉,何來過壽之心力?”

“恕老臣僭越,”丹靈真君深深一躬,“陛下此言差矣。自古六界分久必合合久必分,神魔大戰乃不可避免之禍亂,罪在魔族野心膨脹逆天而行,非陛下之責。先戰神與娘娘魂靈有感,亦會慨然無憾。我等若是囿於過往,耿耿於懷,方為辜負。”

“真君此言有理。”

“請陛下寬心。”

“陛下順天而為,聖德英明,實在無需苛責。”幾位說得上話的資深神官帶頭附和。

“陛下聖明,東海龍王所獻神玉億萬年難得現世,足以彰顯天喻恩澤。六界感召,上下歸一,此乃盛世之兆啊,陛下。”

“恭喜陛下。”

“恭喜六界。”

天帝未置可否,寬宥地朝殿下殷殷切切的諸人點了點頭。“天降澤被,朕亦欣慰。然則吾等需心懷畏懼,砥礪德行,方不至虧負天恩。譬如度厄、司命等所行所犯,萬望引以為戒,切不可效仿。”

天帝言辭懇切,諄諄苦心。可大殿中心思活絡的神官們卻面面相覷,這大喜的論調之下,陛下就算要憶苦思甜,也不至哪壺不開提哪壺吧?

“陛下,”大司命一聲痛呼,跪伏在地,“下官疏於教誨釀成大錯,汗顏無地,請陛下責罰。”

“大司命言之過重。”

“神官私下授受,大司命亦被蒙在鼓裏,何責之有。”

“您不是已自罰仙俸,誠心足矣。”

眾人接連勸慰。

天帝亦寬之,“照大司命所言,朕之責首當其沖。”

“屬下不敢,”大司命哀嘆,“度厄、司命二人乃下界低微出身,多經磨難方才得以飛升,本性質樸。奈何下官管束不力,致使他二人被怠惰散仙所惑,犯下大錯。如今,餘我一人觍顏列於大殿之上,著實痛心不已。”

“大司命悲憫,”丹靈真君接言,“肯為落罪同僚直言,一片丹心令老朽敬重。”

“大司命稍安勿躁,”有伶俐者站出來倡和,“陛下壽誕將至,屆時大赦六界,二位戴罪之身亦有洗心革面之機。”

大司命狀似愕然,“這……恐怕……”

“大赦乃天恩浩蕩之命,慣來如此,鎮魂塔中尚且有承恩澤者,遑論二位前神官並無滔天罪行,豈非可為?”於下界行些非常之道,在他們眼裏根本不是什麽了不得的行徑,這二人純屬倒黴,撞到了小殿下的刀刃上而已。

大司命望向天帝,切切然,“陛下……”

天帝尚未表態,殿外傳來朗聲一道,“本君以為,不可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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