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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37章 我是誰(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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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37章  我是誰(三)

第三十七章  我是誰(三)

眾人一番討論下來,為打消百姓顧慮,也便於保護,決定將府城所有身懷六甲的孕婦及一歲之內的嬰童集中起來。斟酌再三,在兩位“道長”的循循善誘之下,地點就定在了戰神廟。

事不宜遲,知州安排人手先行統計民眾人數,將廟宇稍作布置。而承曦則趁亂,提審了那個所謂通靈的巫師。

這神神叨叨的老巫婆是知州姨太太私下裏請來的,本是炙手可熱的座上賓,轉眼成了階下囚,自是咬牙切齒,牢騷滿腹。開始,小狐妖還試圖憑自己三寸不爛之舌與之擺事實講道理。誰知老太婆撒潑放刁,油鹽不進,口口聲聲叫囂著,讓他們等著惡鬼纏身,大難臨頭。

承曦嫌棄牢獄汙濁,本不欲親自入內。可他聽了沒兩句,神色便沈了下來。神君屈尊降貴躬身從大門邁入,順著臺階往下走,跟在身後引路的衙役眼一花,莫名覺得晦暗腌臜的墻面陡然生輝,連壁上奄奄一息的油燈也兀地迸發出前所未有的光亮。

小神君將還在據理力爭的少年拽到身後,他懶得廢話,直接逼供。

“妖言惑眾,從實招來!”一聲冷喝,巫師旋即雙膝一軟,跪倒在地。脊背被一股威壓震得直不起來,即便心中仍有不忿不甘,但再也吐不出一個多餘的不相幹的字來。

其實,這巫師也就是個故弄玄虛的神棍。一輩子靠裝神弄鬼坑蒙拐騙過活,倒也衣食無憂,甚至盆滿缽滿。這一次被請出山來,她知曉自己的斤兩,糊弄下場面尚且游刃有餘,若真要讓她通靈捉鬼,非得露餡不可。是以,她原本打算著,做一場花裏胡哨的法事應付應付,然後便尋機攜銀子開溜。畢竟,銀錢給的再多,也得留著小命去花。

可謀劃趕不上變化,就在她大張旗鼓作法那日,朗朗晴空突降黑霧,天地一片混沌中,惡鬼隱隱約約現形,並在她耳邊清晰傳音。

一開始,也把這老巫婆嚇得夠嗆。可隨著雲開霧散,圍觀眾人一片驚嘆,她也便在追捧中飄飄然起來,還以為自己真的大器晚成,開了天眼。

她被魔鬼誘惑,做了傳聲筒,並翹首以盼,事成之後,允她的長生不老。

“她不敢撒謊吧?”從府衙的地牢中走出來,白隱玉迫不及待地確認。

“嗯。”承曦簡單地應了一個音。

小狐貍蹦到神君身前,倒轉身子退著走,“那便真的是惡鬼唆使百姓砸毀神廟,非是她私下杜撰?”他擰著眉毛,“神像礙著他什麽事了?”

神君一面思索,一面還要顧著他冒冒失失,“看路。”承曦提醒。

白隱玉不以為然地擺了擺手,“別打岔,撞不到小爺。”他急吼吼地扔出一大串疑問,“你說那玩意到底是妖魔還是鬼怪……他跟那位已故戰神有什麽深仇大恨……如今目的未能得逞,他會繼續殺人洩憤嗎?”

小神君被其吵得頭疼,雙手搭在他肩膀上,將人轉過去好生走路。

“拭目以待好了。”承曦淡聲。

小狐貍不樂意地甩了甩胳膊,輕聲抱怨,“哼,又賣關子。”他後知後覺地有些擔憂,“不會是什麽厲鬼惡煞吧,你應付得來嗎?要不要招呼蒼淩來……”

承曦甩了個眼刀打斷他,“啰嗦。”

兩人趕到戰神廟時,差役正在安置陸陸續續轉移過來避難的民眾。有抱著嬰兒的母親,也有被家屬攙扶著的孕婦,大家面色難掩忐忑,但有張閣老挨家挨戶陪著勸說,集中過程倒也算順當。這幾年戰亂,人丁不興,府城加周邊鎮子,符合條件的人家也不過幾十戶。高門大戶的婦幼或是臨產的婦人容許帶一個陪侍的親屬,普通百姓大多是孕婦孤身前來,或是母親帶著不足一歲的嬰童。

這座廟宇建在臨河的一個半山腰上,最初只是村民自發建築的兩尊雕像,幾年之後,官府撥下銀錢修繕了神像,並且增修了殿宇。此時,廟門前寬闊的空地上搭建了臨時的帳篷,加上外殿原本的空間,足夠安置。

“小道長,”他們路過人群,有人怯生生地詢問,“我們要在這裏待多久?”

“是啊,總該給個說法吧,家裏還有好幾張嘴等著吃飯呢。”一個挺著大肚子的村婦焦急地湊上前來。

白隱玉心虛地一一安撫,“大家稍安勿躁,應該用不了多久。”

“放心,你們都把心放肚子裏,只要那作亂的鬼怪敢現身,必然讓他有去無回。”他話說得漂亮,其實心裏也沒數,若是那惡鬼遲遲不至,有人把孩子生到這裏可怎麽辦?

“切,漂亮話誰不會說?”有人嗤聲。

白隱玉一回頭,正對上一個左擁右護,排場格外乍眼的婦人。與他對視,也無避諱,一副趾高氣揚的架勢。小狐妖腦筋略微一轉便反應過來,這位應該就是那位知州大人的姨太太,巫師便是她請來的。

無知婦孺一個,少年不欲與之糾纏,挑眉道,“夫人此言有理,那在下還是閉上嘴好了。待那厲鬼登門,自然見分曉。”言罷,扭頭就走。

“你!”婦人氣急,“無禮小兒 ,如何靠得住?”

“夫人息怒,身子要緊,莫要跟這種上不得臺面的小牛鼻子置氣。氣壞了身子可如何是好?到時候大人降罪,老婆子我可擔待不起。”膀大腰圓的老媽子擠開旁人,殷勤地跟在姨太太身側安撫。

白隱玉充耳不聞,被耽擱了幾步,再擡頭,承曦已然跨入內殿。遙遙瞥到一抹背影,他倏地穩下心神。不知從何時起,只要有承曦在,他好像就不必擔心什麽。心定了,隨即又不平起來。為何人們只敢攔著他問東問西,卻任由承曦穿堂而過,一路無人上前打擾。

戰神夫婦的高大神像位於內殿,莊嚴肅穆。殿內原本有人每日灑掃,但近來多日無人祭拜,廟裏香火顆粒無收,又謠言流長危機四伏,寄居神殿侍奉過活的幾個半路出家的僧侶,早就四下逃散。

因而,殿內邊邊角角布滿灰塵蟲網,地面汙凸凸的,唯有那兩尊由堅硬巖石雕刻而成的高大神像出塵淤而不染,寧靜淡然地俯視眾生。

承曦跨入內殿的一瞬,拂袖掃凈了塵埃。他走近兩步,停駐在並不親密的距離上,仰首凝望良久。

此時此刻的感觸要如何描述,他形容不出。這兩位是他骨血至親,卻幾乎在記憶中未有直接印象,所有的認知,皆來自外界灌輸。天庭藏書閣有記載戰神夫婦神跡生平的滿滿一架子史籍,他幾乎翻爛了每一本的每一頁。鳳棲殿中掛有二人畫像,朝暮瞻仰。他打記事起,便被這樣的諄諄叮囑圍繞,幾乎銘心刻骨地牢記:戰神夫婦乃尊貴強大的九天神族,他們神勇無畏,他們無私博愛,他們嫉惡如仇,他們千年萬載如一日地護佑著六界生靈,他們無懼安危替天行道,他們封印魔王的壯舉感天動地,他們是上神是英雄,是鐫刻在浩瀚蒼穹豐碑上的傳奇……至於為人父為人母的身份,則是最微不足道的末端幹系。

在九重天上,此般排序合情合理。相較於下界的血緣傳承,天界同樣看重血統,天生的神族仙靈永遠比下界費勁巴力飛升得以躋身神仙序列者要高貴上許多。尤其是金字塔尖上的執掌天庭權利更疊的皇胄,更是薪火代代一脈相承,若非天翻地覆乾坤顛倒,是斷不會改弦更張的。

但這種繼承,在天族意念中,卻也不僅僅局限於血緣關系。譬如,數萬年前開天辟地結束六界亂象的第一位天帝,便是其母路過月桂神樹,拾起一枝沾天地精華的枝杈,繼而得孕所生。再諸如,萬萬年來,零星幾位上古神族轉世投胎的機緣。凡此種種,無不暗藏天道玄機,哪怕身為神族亦悟不到勘不破。這樣的天機寓意,往往是高於神格血脈的。

以至於當他真身為上古應龍的父親再降九重天時,沒有人不認為他是身負天喻而來,會是下一位六界之主。此番傳言,在玄女誕下六界唯一的金丹赤鳳時,達到頂峰。而在戰神夫妻雙雙隕落之後,迅速湮滅,無人再提只字片語。

是以,承曦很早便影影綽綽地感知到,他這位小殿下的尊崇之位不尷不尬,不僅僅是因為心頭血的緣故。

思及此,他再次擡頭註目,那一瞬間,似乎在玄女面上窺到一絲難以言狀的覆雜神情,一閃而過,再要捕捉,卻只是那歲月靜好的端莊眉目。

白隱玉一只腳跨進內殿之際,堪堪覷到承曦端端正正地跪在大殿中央,面朝雕像,神情莊肅,口唇開合,言語方畢,虔誠一拜。

“他在說些什麽?神仙之間也會許願嗎?”類似無厘頭的念想從腦海中劃過,他一個恍惚的工夫,另一只腳被門檻絆了一下,結結實實地摔了進去,雙膝著地,好巧不巧地亦跪地磕了個實實惠惠的大禮。

承曦早就覺察到來人,此刻回首,正見到這小狐貍精捂著通紅的腦門,疼得眼角都泛上了生理性的淚花。

小神君一時哭笑不得,揮手闔上內殿大門,順便下了禁止。

“你還笑?”白隱玉更委屈了。

“未笑。”承曦無奈,盯著小狐貍沈吟稍許,微微嘆了一息。

罷了,他朝少年招了招手。“你過來。”

白隱玉維持著跪拜的姿勢,頭扭向一側,不搭理。

承曦逗他,“據說三拜成禮,你心中所求方才作數。”

小狐妖嘴硬,“我是不小心的,才沒求神拜佛呢。”

神君做起身狀,“也好。”

“欸,”白隱玉伸手,“等等。”

承曦膝蓋未離地,“作甚?”

“那個,那個,”少年磨磨唧唧,“反正都磕了個響頭了,不求白不求,不然我虧大了。”他下意識又摸了摸額角,“你陪我一起拜,會不會更容易被聽到?”

承曦眉眼中蘊著難得一見的溫柔,他說,“或許。”

於是,白隱玉乖乖地雙膝並行,移至人家身側。兩人各懷心思,規規矩矩地又補上兩拜。承曦側首端量,不管那小狐妖生怕吃虧似地嘟嘟囔囔了多少癡心妄想,總歸,他該說的,說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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