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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38章 我是誰(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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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38章   我是誰(四)

第三十八章  我是誰(四)

兩人起身,承曦撤下禁止的剎那間,門外鋪天蓋地的哭嚎吵嚷傳了進來。

“救命啊!”

“鬼來啦,鬼來啦。”

“不要殺我的孩子,他才多大啊……”

“開門,快開門!”

“為什麽不開門啊?”

“什麽破爛神仙,見死不救?早該砸了就對了!”

“快開門!!”

“救救我們,誰來救救我們?”

“……”

婦人們此起彼伏的慟哭哀叫尖銳地蔓延著,夾雜其中的還有一道嗚嗚咽咽的調子,哭不像哭笑不像笑,忽隱忽現卻也陰魂不散。

厚重的內殿大門被擠開,驚慌失措的人群一擁而入。

白隱玉習慣成自然地就要往承曦身前擋,被小神君伸手一攔,訕訕地停住腳步。內殿雖然寬敞,但也架不住人們一窩蜂地紮堆。隨著驚慌失措的百姓不斷蜂擁入內,白隱玉拖著承曦一退再退,讓出空隙。

“別擠,讓開,你們這些刁民,還有沒有規矩?……欸,我的肚子!”沖在最前面的是被老媽子、護衛包圍的知州姨太太。然而,生死關頭,誰還管得了誰,身後捧腹的抱著孩子的婦孺將她推得踉踉蹌蹌。

“作死啊,沒用的東西!”姨太太披頭散發氣急敗壞,指著兩人的方向,“還有你們兩個廢物,吹牛的時候大言不慚,事到臨頭,躲到這裏當縮頭烏龜。口空白牙的中傷大巫師,是何居心,莫不是那殺人犯的幫兇吧?”

“住口!”白隱玉沒工夫慣著她,“舉頭三尺有神明,管好自己的舌頭。”

“你這個潑皮兔崽子,別以為有那老不死的閣老護著就,啊!唔唔唔,唔唔唔唔。”姨太太的口唇好似被漿糊黏上了,憋得她張牙舞爪也扯不開。

白隱玉側首瞄了一眼。

“聒噪。”神君神色不虞。

小狐貍精憋不住,不合時宜地低頭樂了一聲,隨即趕緊嚴肅起來,指揮著湧進來的沒頭蒼蠅一般的民眾四散開。

“大家慢一點,小心一些。”白隱玉盡量把人往內裏安置,原本空間尚餘的內殿很快人擠人。

“坐下,能坐的坐下,稍安勿躁,這裏是安全的。”白隱玉在人群中繞著圈子,反覆安撫。

“唔唔唔。”姨太太推著老媽子上前。

“這位小道長,您幫我們家夫人看看吧,是不是招了邪祟?”老媽子苦著臉,也不敢再狗仗人勢。

“看什麽看,”少年翻了個白眼,“是不是提醒你們了,神明腳下,謹言慎行。怎麽樣,遭報應了吧?活該!”

“你,你……”

“你什麽你?”白隱玉哪裏是嘴上饒人的主,“上梁不正下梁歪,你還是回去把你那主子按住了,別再闖禍。否則,下一回被黏上的,就不一定是嘴巴了。”說著,還勾著兩個手指朝老太婆的眼珠子比量了一下。嚇得後者當即噤聲,灰溜溜地倒退。

“哼。”小狐妖自言自語,“愚昧蠢笨,活該被那老巫婆騙銀子。”

“好了好了,咱們得救了!”突然,最後擠入內殿的一排人回頭,指著門檻處的界限高呼。

“進不來,他進不來。”殿中頓時集中迸發出喜極而泣的歡呼。

“感謝神靈保佑!”第一個人跪下磕頭,隨後嗚嗚泱泱跪倒一片。

“神君、娘娘莫怪,等躲過這一劫,吾等一定加倍供奉。”

“神君莫怪,娘娘莫怪。”

白隱玉費勁巴力地從這幫墻頭草的縫隙中穿過,承曦不知何時已然站在最外側,低頭註視著一步之隔的門檻外。

小狐妖順著他的視線,倒吸一口涼氣。他瞬時理解了,適才這些人為何好似被惡鬼追逐一般。高高的門檻將神廟內外分割成兩幅畫面,用來安置民眾的外堂已然被一片濃稠的黑紅交織的霧氣籠罩。說是霧氣,也不妥當,要比清晨樹林中的霧霭更加厚重,更加窒悶。而且,這一片不知如何形容的東西,仔細辨別起來,其質地是流動的、渾濁的、覆雜的,並且透出一汩汩腥臭的味道。

白隱玉捂著鼻子端量須臾,迅速收回視線。這玩意忒邪門,明明看不清楚內裏,卻感覺好像神魂皆被吸附住了一般,隨時會伸出一只手來把自己拖拽進去,令人心慌不已。他雖修為稀松,但好歹也有些靈力傍身,因而這些普通人之前被嚇得鬼哭狼嚎,屬實有情可原。

隨著內殿人們平靜下來,人聲漸歇,那一縷透過濃霧滲進來的如泣如訴愈發清晰。白隱玉不由自主地側耳傾聽,依然辨不出字句,仿佛受了重傷的幼獸發出的哀嚎與控訴。可憐可嘆,又裹著本能的不甘與兇狠。

難道是死不瞑目的惡鬼,意欲捉人作伴?

外間充斥的霧霭在扭曲掙紮,掀起一浪高過一浪的波動。就像是野獸被攔在屏障之外,覬覦著咫尺之遙的獵物。恨不能撕碎障礙,將所有人生吞活剝了。

“這是什麽?”白隱玉擰緊了眉頭,問承曦。

神君不答,幾不可查地搖了搖頭。

“你也沒見過?”小狐貍精自作聰明,“要不我去探探……”他剛剛擡起一只腳,還不待跨步,便被承曦一把扯回來,推進內殿。

“老實待著。”戰神邁過門檻,回頭深深地望了他一眼,“切莫輕舉妄動。”他反手帶上內殿大門,待小狐貍精回過神來沖上前去,殿門已然被牢牢封印,任他如何拍打,紋絲不動。

“開門啊,你個瞎逞能的小山雞……”白隱玉氣急敗壞,口不擇言,“你一個人送死算什麽?啊,呸呸呸……”他轉回頭,朝著兩尊神像著急忙慌地拱手,“我狗嘴裏吐不出象牙,您二位千萬莫要當真。”

白隱玉也不知自己是怎麽了,莫名地心裏不踏實。按理說,霧障再玄虛,也不過是鬼怪一類邪祟的慣用伎倆,在上界神君面前,該是不值一提的。紫雲在怨鬼之中絕對算是個中翹楚,又入了魔道加持,承曦都絲毫不放在眼裏。昨日那些個九重天上下來的大和尚瞅著便身份不凡,一個個對他家小神君畢恭畢敬……歸根結底,一定是他沒見過世面,杞人憂天。

“算我童言無忌,您二位大人有大量,保佑你們的後輩降妖伏魔,百戰百勝。”白隱玉又低聲絮叨了幾句,不死心地回身湊到門前,他徒勞地使勁推了推,把眼睛貼在門縫上往外瞟,只覷到漆黑一片。

小狐妖賭氣地拍打著門扇,小聲抱怨,“獨斷專行,霸道的家夥,每一次都是這樣!我也幫得上忙,你就不能……”

“哥哥……”身後一只小手扯了扯他的衣擺,“你不怕嗎?”

白隱玉回頭,一個只到他膝蓋高的小豆丁仰頭盯著他看,頭上兩個沖天辮歪著,頗有喜感。

“你怎麽在這裏?”小狐妖蹲下身子與她說話。

小丫頭回頭指了指墻邊,“我娘剛生了弟弟,家裏沒有人了。”

白隱玉瞥了一眼,嘆了口氣,“你多大了。”

孩子伸出自己的手掌,一個手指頭一個手指頭點過去,“五歲。”

“哦?”白隱玉詫異,看個頭,他以為這孩子頂多三歲。

小豆丁神情嚴肅地趴到他耳邊,“哥哥,你不要出去,外邊的鬼會吃人。”

白隱玉順著她的話問,“你看到了?”

“嗯!”小丫頭點了兩下頭,“他一來天就黑了,一點光也沒有了,他就在大門外邊。”

“你看到他什麽樣子了嗎?”

孩子一下子眼圈就紅了,下意識用自己的小手捂上眼睛,好半天手指慢慢分開縫隙,心有餘悸似的抖了又抖。白隱玉拍著孩子的背撫慰,沒有催促。

小丫頭緩了好一會兒,吸了吸鼻子,勇敢道,“一個圓圓的,大大的……紅色的,像……球……”

“……”

白隱玉愕然,一時有些想象不出。

豆丁帶著哭腔補充:“他身上會飄出來很多煙,那些煙長手的,抓走了好幾個人,娘親說他們回不來了。方才,你們要是沒開門的話,我們都會被抓走吃掉的。”

白隱玉摸了摸她的腦袋,“剛剛那個哥哥就是去救人了,會帶他們回來的。”

豆丁眨了眨眼,“他不會被抓走嗎?”

少年篤定地搖頭,“當然不會,他很厲害……所有妖魔鬼怪都怕他。”

小丫頭將信將疑。

白隱玉見她母親忙著哄小的,就把小丫頭帶到墻邊,兩個人一起坐下。

內殿很擁擠,但卻比適才安靜一些。經歷了生死攸關的一幕之後,人們有著噤若寒蟬似的拘謹。暫時無人說話,僅有間或響起的嬰兒哭啼。

如此這般,便也顯得門外的動靜更加令人膽戰心驚。

在承曦出門之後,那縷氣若游絲的調調似乎被惹怒了,時而亢奮,時而尖利,劈頭蓋臉地砸下來,刺得人耳膜嗡嗡作響。

這種被關在門裏,什麽都看不到,卻又無法隔絕外界聲音的感覺很不好。你會控制不住地去猜測,去擔憂,去胡思亂想。

“嗚嗚嗚……”狂風拍打廟門,含糊的哭聲一浪高過一浪。

“他哭了嗎?”小豆丁問。

“嗯,被厲害的哥哥打哭了。”小狐妖挺著胸膛回答。

“還有多久,哥哥還有多久能打敗惡鬼?”

“很快,很快……”

白隱玉也不知是真的過了許久,還是內心無法壓抑的焦灼放慢了時間的腳步。總之,當外間嘯鳴漸歇,內殿大門被法術洞開的一霎,他頗有些恍如隔世的錯覺。

他蹭地一下跳起來沖過去,又在距離承曦三步左右的距離停下。他上下左右地端詳,胳膊腿全乎,身無塵埃,只是面色更冷冽了些。

少年長長地吐出一口氣來。

外間地上是救回來的那三個人,小狐妖趕緊招呼大夫過來瞧瞧。又三催四勸地,以敬避神明為名,把一幹人等攆出內殿,空出地界給他家小神君休憩。

人走得差不多了,少年朝承曦俏皮地挑了挑眉,小神君踱步進入內殿。

小豆丁扯著白隱玉的衣襟,很是黏人。擦肩而過時,他用口型無奈道,“等我。”

白隱玉走出幾步,“小玉。”很輕的一聲呼喚,羽毛一般落在他心尖上。他回頭,半掩的殿門阻擋了視線,他以為是自己聽錯了。

白隱玉略一遲疑,幾步將孩子送到她母親身邊。

他疾步跑回內殿,眼睜睜地見到承曦的背影在他眼前一晃,倒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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