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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1、第十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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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1、第十六章

鐵桂花和史蕓聽得入神,雖然俞翕不可能和她們說裴德音真正的身份,也不可能說和公主的那層關系,但即便這樣,這兩口子也是聽得心驚肉跳。

史蕓小心翼翼地問:“兒啊,你以男子身份見皇帝,那可是欺君之罪。我曾聽我父親說過,這罪名可是要誅九族的。”她又趕緊解釋道:“我倒不是害怕,嫁了你爹,本就是世俗不容的事,我早就將一切看淡。我和我娘的命都是撿來,如今過得舒心暢快,我也知足了。說句出格的話,我心裏對這世道看透了,女人是低到塵埃裏的。這輩子能自個做主過日子,那才是天大的幸事。”她自嘲的笑笑,“我和你爹說過了,真要有什麽事,大不了,我們背著我娘,躲到雁山去。那裏山深林密,就算來個幾萬人搜山,還不一定能找到人。我就不信為了我們這樣的平頭百姓,官府會拉來幾萬人,就為治我們的罪。可是兒啊,”她話鋒一轉,“你不一樣,你背後有俞家,裴家,一大家子人呢,這要有個什麽事,跑都跑不全。”

在聽到那句“躲到雁山去”的話,裴德音瞬間眉頭輕挑,拿眼神瞟向俞翕。俞翕眼神微亮,看了她一眼,玩笑般地對史蕓說道:“那敢情好,我都忘了我爹出入山林可是一把好手,真有什麽事,我也背著我那親娘,帶著我這媳婦,和你們一起進山做野人去。”

“你這孩子,越發會胡說了。”鐵桂花笑罵道:“我們進山可以,你親娘和你‘媳婦’都是在富貴人家長大,如何能吃這樣的苦。”

“爹,這不是在玩笑嘛。”俞翕嬉皮笑臉道:“您二位放寬心,俞家已經把我逐出,不管怎麽說都是上告祖宗的,我和俞家實際也沒有關系了。至於我媳婦,那就更不用擔心會連累家人了。”她笑著扭頭看向裴德音。裴德音會意,得體地笑道:“讓兩位長輩為我擔心,真是罪過。出嫁從夫,我已經俞家婦,與裴家沒什麽幹系了,真要問罪,我便說為了裴家顏面才隱瞞嫁給婦人。只這一句話,任誰也不能將裴家牽扯進來。”

這對夫妻和裴德音這般大家閨秀坐在一起說話,還是破天荒的頭一遭,態度十分拘謹。裴德音也看出來,笑容更加溫柔,“我的想法其實是和娘一樣,女人能自在得給自己做主,那便是天大幸事。我也不願拘泥於後宅的四方天地。說到底,終究是俞翕幫了我才對。”她好似才發現自己的口誤,不安道:“不知我能否隨俞翕喊您二位‘爹娘’,若覺得唐突,我——”那聲音陡然變得委屈起來。

這兩口子慌忙擺手,史蕓越發覺得和裴德音心意相同,立即出生了親近之心,她鼓起勇氣,輕輕拉起了裴德音的手,說道:“你可是書香門第出身,喚我們爹娘,那是我們的福氣。”

裴德音不等她說完,反手緊緊握住史蕓的手,眼中閃現淚花,“娘,以後我們就是一家人,共同進退。”隨即又沖著鐵桂花,叫了聲“爹”。沖著一個女人叫“爹”,她內心還是有點別扭,不過聲音還是十分甜美。鐵桂花都不知道該說什麽好,只一個勁的點頭,口中發出“哎哎哎”的聲音。瞬間,裴德音就將這兩口子給收服了。

俞翕笑著轉了話題,“爹娘,咱們長話短說,你們住在這兒,我不放心,我買了大宅院,你們和史奶奶隨我回去。你們放心,我會拿你們當親生父母一樣對待。”

史蕓感動地落下淚來,還是裴德音拿了手絹給她輕拭。鐵桂花也激動,但神色卻猶豫,

俞翕看出來了,說道:“爹,我們十來年感情,有什麽話你不能和我直說?”

“不是的。”鐵桂花皺著眉,微微一嘆,“你從小就孝順,你的孝心,我從不懷疑。只是我這身份,在外人眼裏可是個男人。和你親娘住同一個宅院,雖說宅院大,只要避嫌不一定能碰著,可畢竟是一個宅門裏,這要傳出去,好說不好聽啊。”

史蕓聽了這話,忙道:“你爹說得有理。你娘也挺苦的,這要是傳壞了名聲,我們更對不起她了。我們現在吃穿不愁,你回來了,我們這心裏也踏實了。我們還是住在這兒,你能經常回來看看,我們就知足了。”

裴德音瞧了一眼滿臉不情願、正欲開口的俞翕,立即搶先說話,“爹娘的顧慮是有道理的。”俞翕是了解她的,知道她肯定有下文,便靜靜聽著,“若是有心人拿此做文章來敗壞俞家的名聲,我們也是不得不妨。”她扭頭對這兩口子繼續說道:“但反過來再想,這裏魚龍混雜,若有人拿捏爹娘你們來對付俞翕,我們也不好防備。不如這樣,我們在自家附近尋個安靜的宅院,派些人過去伺候保護著,若有什麽事也好及時通報。”

俞翕撫掌大笑,“這法子好。”

“雖是好,可——”鐵桂花和史蕓對視一眼,依舊苦著臉說道:“你住得那地界,要租個宅院,這花費的銀錢,實在是太多了。”

“胡說,我哪裏說要租了。”俞翕笑道:“自然是要給您二位買個宅院。”她擺手阻止了那對欲要說話的“夫婦”,“銀子您二位不必擔心,就這麽定了,今兒你們就跟著走吧。讓你們待在這地方片刻都是我的罪過。”

那對“夫婦”如何肯依,還是裴德音開口說服,“您二位也別再倔強,聽我細說。其一,這是俞翕的孝心,您二位能忍心看著她因為長輩的困苦境地而自責難受嗎?其二,我們今兒來肯定已引起了註意,還是剛才那句話,若有人盯上你們來威脅我們,防不勝防。為避免夜長夢多,盡早搬離才是上道。其三,您二位現今也不要怕流言蜚語,住時間長了恐惹出議論,但平日偶而來親戚家住個月餘時間,也沒人會嚼舌根。若這樣都不成,那世人之間都不要有親戚往來了。其四,也是最重要的,俞翕馬上要出關跑商,我們家裏人少,需得有幫襯著的。正好娘您會醫術,又您在,我這心裏也有底。而爹您對雁山熟識,說句不中聽的話,若真有什麽事,我們一家子還要靠著您躲進山裏避難呢。您二位也知道,我們這條路走到如今,再無回頭之路,必須要學會未雨綢繆。有您二位在我身邊,是極大的助力。”

見裴德音說得極其誠懇,且有萬分道理,這對“夫婦”從心裏接受了,史蕓到底比鐵桂花會說話,拉著裴德音的手,眼神中透出讚嘆,“到底是讀書人家的大小姐,這道理竟是一套一套的。”

俞翕見這二人同意了,立即出屋去吩咐下人。之後的一切便不用她操心。那位靠坐在炕上的史母聽聞這事,自然只剩下高興的份,她本就怕女兒沒有依靠,如今看來,不但有了依靠,還能富貴安穩起來,她又如何能不高興。

這個家在俞裴二人眼中其實沒什麽可收拾的,可這對“夫婦”節省慣了,恨不得什麽都帶上。後來還是裴德音出來勸阻,說是俞翕如今有了身份,下人們都看著呢,您二位作為家主的長輩,吃穿用度自然要用好的,否則不是叫人在暗地裏罵俞翕不孝嘛。

鐵桂花和史蕓雖說沒見過大世面,但也都不說蠢人,一聽裴德音這麽說,當即就明白了這言外之意。身為俞翕的長輩,再帶著這些“破爛”的家資過去,肯定會惹下人笑話,給俞翕丟面子。這二人都是真心對俞翕好的,立刻決定只帶銀錢和些換洗的衣物,旁的一概不要了。等她二人攙扶著史母上了馬車後,後知後覺地有些忐忑和心虛,倒不是不信任俞翕和裴德音,就像是從雁山到寶豐城一樣,是對未知的一種畏懼和向往罷了。

馬車一路駛向城東南。裴德音也是頭一次來自家宅邸,頗有興致。等到了宅門前,她不等丫鬟過來,便掀開車簾打量了一眼。這大門並沒有她想象中的氣勢,門的兩側也沒有兩個威風凜凜的石雕狻猊,而是靠著兩側旁有兩個矮小的抱鼓石。門上的頂檐倒是有點氣派,雕刻精致。

大門處已經站了不少人。鄭氏得了信,本來不想出來迎的,可轉念一想,自家孩子和別人生活了十來年,感情肯定深厚。自己要放低姿態,孩子也會感激的,何苦要做一些不必要的高姿態呢。最終自己要依靠的不正是自己的孩子。想明白後,她立刻帶著丫鬟婆子出來。

俞翕率先跳下車,向鄭氏小跑過來行了一禮。這讓鄭氏覺得特別滿意,之後丫鬟錦兒上前將裴德音接了下來,後面的婆子一擁而上,將鐵家三口給扶下馬車。裴德音領了鐵家三口,到了鄭氏面前,她自己先行禮,然後向鄭氏介紹。

鄭氏畢竟做了這麽些年的官家妾室,對於普通百姓而言,她待人接物的本事無可挑剔。在鐵家三口的眼中,這位當家主母沒有一點架子不說,還十分的熱情,讓她們微微惶恐之際還覺得十分貼心和感動。

眾人在大門處沒有細聊,進門旁有個小小的房子,是供看門人住的。正對面是處很大的影壁墻,上面雕刻著花開富貴的福字圖樣。繞過影壁墻是個小院落,院落正面是前廳,兩旁有回廊,各有一處關著的耳門。俞翕悄悄告訴裴德音,那兩道耳門後面是雜院,給奴仆住的。雜院裏各有小門是給下等奴仆進出,自有人管理。兩邊回廊通往正院,有廊房隔斷著,廊房裏日夜有人值守。這前廳只是接待一般的人。過了前廳,便是個方正大院,說是大,那是和前院相對比。在裴德音眼中其實這院子也不大,正對面的是正廳,用來接待重要人物。兩側也是回廊蜿蜒,但與前院有所不同,這裏的回廊和山墻起伏向上,盡頭便是關著的圓門,這道門通向後院,管理甚為嚴格。後院分為三個主院落和一個專為供一家人聚集的花廳。這之間或月亮門、或圓月門、或垂花門分割。居中的是正院落,供主人家居住。

原本俞翕和裴德音是想讓鄭氏住在這裏以示尊重。但鄭氏死活不肯依,非要住在西院落,嘴上說那裏清凈,實際是讓下人看看,這個家當家作主的是她的“兒子”。俞裴二人拗不過她,只得依了。東院落如今沒人住,正好安置鐵家三口。在後院之後還有兩個供客人或親戚來訪所住小院落和一個不大的雅致後花園,以及專門用來祭拜的小祠堂。

在裴德音看來,整個後院連帶著後花園其實就是個大花園分割而成,也可見原主人的品位不俗。雖然都不是很壯闊,卻也真是步步有景,處處讓人心怡。這宅邸,她是極其滿意的。不過現在她還顧不上細細欣賞,安頓下鐵家三口,又忙著去安撫鄭氏。這鄭氏看上去熱情周到,但她裴德音在職場打拼多年,拿捏人的心思還是有一套的。

其實在這一點上俞翕也不遑多讓,只是她身為“兒子”,不太好說。若她向著鐵家,或不偏不倚,鄭氏肯定會嫉妒吃醋,畢竟是自己的親生兒。若她說得過了,一味向著鄭氏,就怕鄭氏心底會紮下一根刺,試想這鐵掛花對她有養育之恩,結果她轉頭就向著沒養過她的親生娘親。雖說會讓鄭氏安慰,可怎麽聽著都有點忘恩負義的意味。鄭氏會怎麽想她的人品呢。自然是不會如何,但多少都有點讓人膈應。說實話,拿捏鐵家三口的感情容易,這三人樸實沒有心眼。但這鄭氏就不同了,大戶人家的後宅裏待了那麽長時間,能平安出府,那必須是要修煉出滿身上下的心眼。這種老婦人最容易多思多想。說句現在通俗的話,但凡一點極小的事情都容易腦補出一出大劇來。而這個時候最佳出面者非裴德音莫屬,因為她是“外人”。

兩人趁著空隙,私下商量過後。裴德音沖著俞翕挑眉壞笑,“你可欠了我個大人情。”說完還不等俞翕回話,便飄然而去。徒留俞翕在原地楞神。

從主院到西院,裴德音走的慢了些,她是趁機好好欣賞了一番。

鄭氏沒想到裴德音會來,笑著拉她在堂屋坐下,不解地問:“這一日的,忙來忙去,你還不快去休息,跑我這裏來做甚?”今兒又是搬家又是接人,確實忙碌。不過那曹嬤嬤確實有能力,忙而不亂,一切井井有條,這讓鄭氏對這位裴家出來的管家嬤嬤很是滿意。

“用晚膳前我來和娘親說些貼己話。”裴德音故意調皮地問道:“莫非娘不歡迎我?”

“胡說,娘什麽時候不歡迎你?巴不得你天天來呢。”鄭氏笑道,她自然知道裴德音這個時機來肯定是有話要說,只是不知道要說些什麽。

“娘最是聰明不過,孩兒在您面前可不敢隱瞞。”裴德音上來就開門見山。鄭氏這樣的女人,一輩子的心思都在後宅和兒女上,特別的細膩,和她拐彎抹角,不如直說更會讓她放心。

“你們這些孩子啊,有什麽話就直說,和娘還有什麽藏著掖著的。”說完,鄭氏就將丫鬟婆子給打發了,屋裏只有她們二人,“說吧,娘聽著呢。”

裴德音故意訕笑了一聲,“娘應該也看出來了,我此刻前來可不光是自個的意思,也有俞翕的擔憂呢。”

“這有什麽好擔憂的?”鄭氏居然有點糊塗了。

“娘您一向愛護孩子,還不明白孩兒們的心思嗎?”裴德音微笑道:“今兒我們把人接了過來,俞翕和我啊,都怕娘您心裏有些不自在呢。”

“哎呀,你們這倆孩子啊,你們真當娘是個小心眼?他們養你們一場,你們對他們好,也是應當的。這道理,娘還能不知?””鄭氏有些好笑,還有些感動,她真沒想到裴德音會來說這些。內心有點疙瘩也是真的,但這並不說明她是不高興,只是想到自家的孩子喊著別人為爹娘,多少有點不舒服而已。

“娘自然不會是小心眼,只是您和俞翕的情況特殊,俞翕她有些杞人憂天罷了。”裴德音笑道:“您也知道,俞翕她自小沒有在您身邊長大,之後還來不及孝敬您,您便受我們連累來到這窮鄉僻壤之地。今兒她又將義父母給帶了回來,心裏生怕您會因此覺得和她有點生分了。這不,她自己不敢也不好意思過來,趕緊讓我過來瞧瞧您了。我尋思著不如和您將話說明白了,您是頂聰明的,定能明白你孩兒的苦心。”

鄭氏恍然,越發感動。女兒從小不在自己身邊長大,原來也害怕和自己感情不深厚而產生誤會以致客套起來。這不更加說明女兒是極其看重自己這個親娘的嘛。她渾身清爽起來,“瞧瞧,哪話怎麽說的,小人的心思去看君子——”

“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對對,就是這句話,”鄭氏樂得合不攏嘴,“瞧你們這小心思,沒有出息的樣子。你回去告訴她,娘心思寬著呢。”

“是啊,我就說她心思太細了。”裴德音低聲笑道:“果然還是個小女兒家。”見鄭氏呵呵直樂,她又繼續道:“其實啊,義父母不會長住的,過段時間我們替她們尋好了宅子便搬走。”

“這是為何?”鄭氏疑惑,“這宅院容下他們綽綽有餘。”

裴德音乘機替鐵家三口說話,將鐵桂花的顧慮,以及她和俞翕的打算都說了出來。之後總結道:“娘你看,有了義母這個懂醫的人在,俞翕這身份被暴露的風險可就低了許多。還有義父,目前來說,她可是咱們最後的退路。您也知道,這二人對俞翕可是愛護有加,無論如何都不會對俞翕不利的。有了她們保駕護航,俞翕豈不更加安全。娘,咱們走到這一步,稍有不慎,全家不保。這正是要全家齊心合力方能長治久安。”

鄭氏聽後,鄭重地點頭,口中念了句佛號,欣慰道:“真沒想到鐵家這夫婦如此明事理。我兒啊,你說得對,咱們這家,需得齊心合力方能平安啊。你和翕兒去說,放寬心,娘心裏明鏡似的,必定會以咱們這個家為重。”

“其實啊,我早就知道娘會如此說,只是俞翕那人,您也知道,把您放在心中,擔憂的很。非得叫我跑這一趟。”裴德音這恭維說得巧妙。鄭氏心裏舒坦極了,“你們這倆孩子,就是心思太細,行了,別的不說了,晚上在花廳設宴,大家好好樂呵一下。你也別在我這兒耗著了,去準備一下,如今你可是當家主母。”

“一切還是要聽娘的。”裴德音立即恭敬道。又說了幾句,她起身告辭,這才慢悠悠回到主院。雖已初冬,偶見綠色,但她這主院依舊疊石流水、路徑盤蹊,身在其中讓人不自覺的放松。她尚且沒有好好細逛,可這並不妨礙她的讚嘆。進了堂屋,打發了錦兒,她挑起拇指,表揚道:“你這眼光確實不錯。”

俞翕靠坐在軟榻上,品著茶,神態舒適,得意地說:“只是眼光不錯嗎?那是相當的好。這宅子雖然面積不是太大,但步步有景,非常精致。放在現代,有錢都買不到。”

“我覺得你這處處和現代比較的念頭,還是趁早丟掉吧。如今我們是回不去了,最終還是要習慣這裏的一切。”

“你就是愛打擊我,就不能讓我先快活一番。”

“你這是精神上的快活。”裴德音依舊無情,“行了行了,快起來吧,等會兒要去花廳吃飯。”

俞翕一軲轆爬了起來,瞪著眼睛問道:“我親娘那裏搞定了?”

“廢話,也不看是誰出馬。”裴德音笑罵道。兩人快樂地鬥著嘴,又整理了一番儀容,這才攜手來到花廳。鄭氏和鐵家三口已經到了,正說著熱絡。俞裴二人互看一眼,鄭氏的態度雖然和在大門處一樣熱情,但現在這熱情中少了當家老太太的那一絲高傲勁頭,變得平易近人起來。鐵家三口沒見過世面,接觸地都是下層百姓,哪裏能看得出鄭氏這不顯山露水的表情,只當這位心性便是如此熱情,心中越發感動。於是整個花廳的氣氛異常融洽。

俞裴二人自然是樂得如此,只是才搬家過來,眾人均有點疲乏,宴席過後便各自散去。俞裴二人到底年輕,也習慣晚睡,一時興奮睡不著,便商量起出關的事。

裴德音考慮的更進一層,古代大眾可不是像現代一樣年三十才放假七天,過了臘月,百姓就開始“忙年”,風俗多的不勝枚舉,臘月之前還有個冬至,甚至有冬至大如年的說法。這個時間點出去有待商榷。再說俞翕這囚犯的身份也是麻煩,雖然有公主罩著,但她們還是要小心給人抓到把柄。

俞翕同意裴德音的說法,只是她也有自己的堅持。現在所擁有的一切可以說都是人家公主“施舍”的。對她們來說,可是一點安全感都沒有。她想及早“鋪開攤子”,顯出她們的價值來。就像拿著高薪的高管,光拿錢不幹實事,誰能安心,除非是騙子。問題是現代騙子只要不是去騙危險行當或危險人物,下場頂多就是坐牢。而古代騙子,騙公主這樣的權貴,下場要多慘有多慘。

兩人商量了半夜,還是覺得明早把曹嬤嬤她們喊來,再商議一番。

次日清早俞翕和裴德音命錦兒去將曹嬤嬤和倪宏帶來書房。書房是在正院後面水榭處,四周清幽,不容易被偷聽。曹嬤嬤因著是主事的管家嬤嬤,所以在主院旁有個單獨的小院落,所以一喊就到。而倪宏則是因為身為“男仆”,雖然在奴仆雜居院裏有單獨的小院,但也不能隨便進入後宅的,故而來得時間頗長。

這三人聽了俞翕和裴德音的敘說,並沒有吃驚。錦兒一如既往的不開口,她的任務目前只是保護裴德音的。倪宏感念俞翕的氣度,只說願意追隨俞翕。只有曹嬤嬤笑著說道:“爺打定主意要去關外,我們這些下人自然不會多說什麽。兩位主子一心為公主謀劃,公主肯定欣慰。”

俞翕和裴德音就要聽這最後一句話。俞翕問道:“承蒙公主厚愛,在下定當不負君恩。只是我這囚犯身份,私自離開或出關,怕都是麻煩和把柄,不知公主有何示下?”

“爺不必擔心。老奴想好了,此次出關就用古大的名義,爺就算是隨同。離開服刑之地也無妨,真要有人不識好歹追查起來,隨便找人頂替一下便可,算不得什麽大事。只要沒什麽太出格的把柄即可。爺您可是在皇上面前露過臉的人,皇上都說您是忠義之人,天下誰還敢置喙。”曹嬤嬤笑道:“皇上最是寵愛公主,您替公主做事掙錢,皇上必定高興。真要因著你這身份打起官司來,哪個官敢違背皇上的意思。”

俞翕大笑,官司的最高頂點就是皇帝那兒,有公主在,她還怕什麽。她下定決心,“既如此,就讓倪宏給那個洪銘回話,我當隨他們出關。”她又問道:“洪銘昨日說五日後出發,今兒已經過了一日,這備貨之事,不知曹嬤嬤可有意見?”

“老奴管著宅內事,不如讓古大去辦吧。”曹嬤嬤問道:“不知爺要置辦多少車貨物?”

俞翕說道:“除此出關不過是為了探路,不宜置辦太多。就置辦些絲綢、茶葉、瓷器之類的東西,曹嬤嬤意下如何?”

“這些東西正是關外部裏需要的,爺既有主意就喚古大過來商議。”曹嬤嬤說道:“爺的身份不需要擔心,可安全卻是要上心的。老奴這兒正巧有兩人,武功稀疏平常,比不上倪宏、錦兒,但使毒用毒的本領可是一流,爺去關外,這些事情更要小心防備。”

俞翕和裴德音對視一眼,雙雙露出驚訝感激之色。裴德音嘆息道:“沒想到公主竟對屬下如此關懷,吾等必定鞠躬盡瘁。”俞翕只剩下拼命點頭,似乎激動地說不出話來。

幾人又商議了一番,便叫來了古大。裴德音給了古大一張五百兩的銀票,俞翕說了些采購的事宜,古大領命而去,倪宏則去通知那位洪銘。

一晃三日而過,一切準備停當。裴德音備下宴席,鄭氏和鐵家三口俱是擔心,席間不停叮囑。俞翕一一應下了,反過來叮囑大家要相親相愛。這話主要是說給鄭氏聽的,但史蕓和鐵桂花先表態了,尤其是史蕓,保證會照顧好鄭氏和裴德音。這讓鄭氏極為感動。

次日一早,俞翕身後跟著倪宏,那兩名其貌不揚的婢女做男子打扮,又有兩名護衛在後。這五人加上古大可都是心腹,專門保護俞翕的。一行人在北門集合,整個商隊不過十幾輛貨車,卻有六個貨主,這幾人中,洪銘和那在茶館喝茶的朋友卓昌也在其中,他二人的貨車加在一起才五輛,而俞翕一人有三輛貨車。俞翕沒想到古大辦事能力極強,置辦這些貨物不過花了兩百兩銀子。

這商隊推舉的主事並不是洪銘,而是叫李緣的中年商人,這人出關多次,涉險無數,經驗豐富,很得大家認可。他過來見過俞翕,十分客氣,肯定是從洪銘那兒知道俞翕身份不凡。其餘兩名貨主也過來通報姓名,他們一向是緊隨李緣。之後大家按照貨物的比例交了各自的份子錢,這是用來請鏢師和向導的,一向是由主事的先墊付,集結後交給主事。這次請的鏢師是廣順鏢局的,口碑一向不錯,鏢主金老爺子在江湖上是有名有號的人物。這等小商隊自然是請不到金老爺子出馬,是他手下的弟子帶隊,只是負責安全,而趕車卸貨自有各家的夥計去幹。

俞翕是有些疑惑,這十來車貨物竟只有十名鏢師,似乎太少了。她拉來洪銘,小聲地將顧慮說了出來。

洪銘低聲笑著回道:“俞爺有所不知,押鏢有全押和半押之分。全押就是將貨物交給鏢局便不用管了,若是有什麽事鏢局全權負責,不過這費用也是可觀,我等小本生意,哪裏出得起。半押就是貨物我們自己喊人來運,途中有什麽天災人禍,鏢師不管,他們只負責貨物的安全,連人的安全他們都不管。也就是說他們只盯著貨物是否安全到達,至於貨物是爛了壞了還是碎了,均與他們無關。”

“這又哪裏談得上安全?”俞翕吃驚,這算哪門子保鏢。

“價錢便宜啊。”洪銘說出了根本原因,又繼續道:“我們交易的部落都是離著關隘挺近,途中鮮有幾十上百人的馬匪聚集。守軍也不允許大量馬匪聚集在邊關周圍,他們要防著那些蠻人扮做馬匪來刺探軍情虛實。真要遇到危險,也只是零星的十來個馬匪出來打劫,這點馬匪目的不是殺人,俞爺您想啊,跟著車隊的夥計就有不少人了,只是普通百姓就算拿著刀槍也抵不過兇殘的馬匪,所以車隊都有個不成文的規矩,要是到了無暇顧及的關頭,大夥就四散開來往邊關跑,畢竟是人命一條,誰也不會怪誰的。真要逃了,那些馬匪也不會緊追。”

俞翕頓時生出一絲好感,“想不到你們竟能替夥計考慮。”

“哪裏是替夥計考慮。”洪銘好笑道:“原來有貨主面對馬匪時也是想要保全貨物,就命令夥計拼命。夥計們也是人啊,生死關頭誰不害怕,這貨主不但不替他們考慮,還威脅要是誰敢逃命,將來回去秋後算賬,讓夥計們不得安生。這樣一來,夥計們不幹了,倒戈了馬匪,幹脆殺了貨主。後來這夥馬匪被剿滅,被俘虜的幾個夥計說了此事,傳了開來,大家都覺得,那貨主之死,說冤也冤,說不冤也不冤。誰的命不是命,你不把別人當人,那別人豈能當你是人?後來啊大家定了這麽個不成文的規矩,貨物要緊,人命更要緊。”他又低低的聲音說道:“大家湊錢請鏢師,也就是為了這個,夥計可以跑,貨物跑不掉,鏢師就是來盯著貨物的。這幾位好漢身手好,以一當十,不用怕那些馬匪。”

原來如此。俞翕終於聽明白了,若是遇到馬匪,大家先跑掉,這幾個鏢師就是負責將馬匪消滅,然後跑掉的人再回轉。貨物還在皆大歡喜。貨物失了,便找鏢局算賬。這些商人將算盤打的叮當響,就是不知鏢局的人為什麽會同意這樣的押鏢方式。她將心裏的疑問告訴了倪宏,倪宏卻找來古大,說是古大在邊境待的時間長,懂的也多。

古大果然給她解釋了,這樣的保鏢方式來錢最快,鏢師們只有一個任務,便是殺馬匪。當貨物到了目的地,他們的任務也完成了,可以隨時回去。如果那些商人因著賺了錢想請他們護衛回家,鏢師們可以根據商人賺錢的多少坐地起價。只付出武力,對於鏢師來說,是最省心省力的事。

俞翕點頭表示明白了,讓古大去和夥計們吩咐一聲,此行有風險,若是有什麽事,他們可以自行逃回來,絕不怪罪。挑出來的這幾名夥計也沒什麽家人,沒有後顧之憂,聽了這話,俱是感激主人家。

回頭看了看寶豐城的城門,摸摸懷中裴德音給她的貼身收藏的銀票,俞翕揚鞭上馬,她突然生出一種預感,此行一定不會太平。她不知道的是,她身後的城池裏,她剛搬進去的家中,裴德音一樣有點心虛,總覺得這樣的安排有些冒險。

可是裴德音不能露出絲毫不安的表情,她還要打起精神來應付家裏的老人和外面的一切。這是她第一次和俞翕分離這麽長時間。在剛來古代,沒有遇到俞翕之前,她也惶恐過,只是那時她沒有任何依賴之情,她只是鼓勵著自己想方設法的逃離那樣的環境。而這次的不安心情卻是不同的,說是失了依賴,難免害怕?不,也許確實是沒了商量的人,有些不適應。但那又能如何?她一向都是有自己的主見和能力。只是突如其來的失落感讓她覺得陌生,就好像好端端的一塊圓形的美玉,硬生生被分為了兩瓣,那樣的缺失讓人覺得說不出的遺憾和惋惜。

忐忑地過了十日,終於接到了俞翕的來信,說她們一行人準備出關,一切尚好,看著日期應該是五日前。裴德音將信件給了鄭氏和鐵家夫婦看了,眾人稍許放了點心。

之後曹嬤嬤過來稟告,說是在她們宅邸附近有一家兩進的宅院要售賣。如今俞翕不在,當家的自然是裴德音。其實曹嬤嬤心裏清楚,俞翕和裴德音這兩人的地位該是不分上下的,只是俞翕扮成男子,在外好行走,故而看似以俞翕為先,但這位裴家小姐也是個極其精明的,她這雙世故的老眼看人還是有一套的。

因著幹系到鐵家兩口,裴德音也不願怠慢,稟明了鄭氏,親自帶著鐵家兩口去了那宅子。宅子的地點離著不遠,就隔了一條街,品相和環境俱是上乘。裴德音當即拍板定下了,弄得鐵家兩口十分局促不安。幾百兩銀子的事,還寫下了她們的名字,她們如何能接受?

裴德音勸說地口幹舌燥,最後還是半威脅的說道:“爹娘是不願意我和俞翕孝敬您二位?還是怕我們這種身份出了事連累到您二位?”

鐵桂花惶恐的直擺手,史蕓急急地辯解道:“這是哪裏話,真要說起來,我們這等身份出了事一樣會連累到你們。我們並不怕被連累,俞翕是我們唯一的孩兒,是我們將來唯一的依靠。別說連累,為她送命我們都願意。可這宅子,實在太過貴重,我們要是收了,豈不顯得我們貪孩子的財,叫人如何看待我們。”

“自家過日子豈能看外人的眼色。我們自家團結在一起,正是要擰成一股繩,分得太清楚反而讓人指指點點。將您二位安頓好是我和俞翕的心願,您二位就聽我一句,正如您剛才所說,我們性命已然拴在一起,您二位也千萬別計較。有了宅子,解了後顧之憂,正好我們放開手腳大幹一場,真正讓我們大家脫出困境,沒了性命之憂,這才是最要緊的。”裴德音露出略微生氣的表情,“您二位要是不聽我的,我這心裏萬分難受,也無法和俞翕交代。您二位若執意讓我為難,唉——”她突然長嘆,聲音帶上了委屈和哭意。

鐵家兩口哪裏見過這架勢,頓時不知道該說什麽是好,唯唯諾諾不敢再多說什麽,只是腦袋有些暈乎,心裏卻熱燙萬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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