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0章 第 30 章 傷你八百,自損一千。……

關燈
第30章 第 30 章 傷你八百,自損一千。……

真的?

他擔不擔心, 對她來說有任何妨礙嗎?

老天爺,她已經不知道人生還有多少坎坷在等著她了。真是謝主隆恩,要把她舉薦給太後, 自己捉弄完了,還不忘孝敬一下老母親。太後憋了三年多, 入京都特意從辜家門前經過,這要是落到她手裏,自己不知是否還有好日子過。

蘇月慘然說:“卑下有個大膽的妄想, 可以不去安福殿,直接上禦前伺候嗎?”

皇帝朝她笑了笑,“一個連長命縷都不會編的女郎,朕覺得你應當沒有這本事,能夠留在朕身邊。”

沒有本事可以學啊, 蘇月道:“其實端茶遞水我也會,我還會研墨鋪床、更衣擦身。總之上面怎麽吩咐, 卑下就怎麽做,一定做到陛下滿意為止……順便問一下, 宮人在宮中服役是有年限的吧?等我年滿二十五, 可以回家嗎?”

回家回家, 三句不離這個宗旨, 十分令人不快。

皇帝道:“也有二十五回不去的,留在宮中當傅姆, 教導新入宮的宮人, 侍奉完皇帝侍奉皇子, 侍奉得好,能蔭庇兒女。”

可是都回不去了,哪來的兒女讓她蔭庇。她又生出了一個奇異的想法, “那陛下會為宮人指婚嗎,找個合適的人結成夫妻,才能蔭庇子孫啊。”

皇帝板著臉看她,“你能不能想些實際的東西,為何不是想獻身,就是想嫁人?”

為什麽,他不知道嗎?蘇月惆悵地說:“我自小沒有離開過爹娘,幼時斷奶送到外祖母家,我阿娘想我想得睡不著覺,第二日就把我接回去了,我實在不忍與爹娘分離。”

皇帝心道果真是捧在掌心養大的孩子,真是吃不得一點苦。不過他更關心另一個問題,“斷奶失敗了?你又喝上了?”

蘇月有點不好意思,“倒也沒有。我阿娘抹了辣椒,我吃了苦頭,後來就死也不肯吃了。”

皇帝嘆息,“果真和你打交道,傷你八百,得自損一千。”頓了頓問她,“聽說你裝病的本事,自幼就頗能唬弄令堂?”

蘇月訝然,“這話是我私下和顏在說的,您怎麽會知道?”

皇帝說:“隔墻有耳,有些話不能隨意說,禍從口出的道理千萬要記住,尤其是身在宮內。”

所以一切盡在他掌握,蘇月覺得自己就是個螞蚱,跳不出他的笊籬。

黯然神傷,她兩眼呆滯地望著殿頂道:“我阿娘心思不覆雜,蒙騙她很容易。”

皇帝憐憫她的單純,“你沒想過她早就識破你了,只是疼愛你,睜一只眼閉一只眼罷了?”

這麽一說,蘇月更難過了,“想阿娘,想見她。”

皇帝沒理會她的喋喋不休,“你說令堂心思不覆雜,朕看你才是真簡單。她裝不知道,居然能瞞你十幾年,你是一點也不往深了想啊。”

他坐得這麽近,還一句句直戳人心,要多討厭就有多討厭。不過是去太後宮還是去禦前,這件事需要仔細分辯,她試圖再與他打商量,“我在梨園學的琴技,荒廢了很可惜……”

皇帝橫了她一眼,“是舍不下白少卿,還是覺得留在那裏仍有機會因病內退?”

然後她就語窒了,發現哪個原因都對她不利,“那卑下還是侍奉陛下好了。”

皇帝臉上露出一點笑意,“你想侍奉朕?徽猷殿內外女官不多,且都是核定永遠不能離宮的,你決定了,要來朕身邊伺候?”

果然她猶豫了,支支吾吾道:“容我再想想。”

“還是去太後身邊吧。”皇帝游說,“那裏都是要做女官的人,且眼下還沒定名號,你要能討得太後歡心,太後放恩典讓你出去,那你就能光明正大回姑蘇,再不用藏著掖著了。”

這也算富貴險中求,她思量再三艱難地作了決定,“那好,我上安福殿侍奉太後去。”

皇帝點了點頭,畢竟做禦前女官起點太低,太後宮裏挑選的人,都是日後為擴充掖庭的。他這是公然替她插隊,她不知感恩還與他討價還價半天,要不是看她端午給他做過長命縷,他連理都懶得理她。

一切安排妥當了,他偏身問她:“現在痊愈了嗎?”

蘇月因礙於臉上起了紅疹,狼狽模樣不敢讓太後看見,立刻閉上了眼,“沒有、沒有,頭暈頭疼。”

皇帝也不揭穿她,調轉視線望向床榻一角的包袱。她出逃的全部家當都在裏面,不知裝了些什麽。雖說翻人包袱不太好,但又架不住好奇,便悄悄伸手扯了下。

可惜頭一次沒有成功,第二次些微露出一角,只是看不真切,索性尋了個由頭正色問她:“梨園可有人趁機讓你往外帶信件?朝中正嚴查官商勾結,朕看你畏畏縮縮,不免有些懷疑你啊。”

說起官商勾結,蘇月勢必要撇清的,誰讓她家就是“商”呢。

她說絕沒有,“陛下不信可以搜我的身。”

皇帝表示倒也不必如此上綱上線,“檢查一下隨身攜帶的東西就行了。”

然後俯仰無愧地解開了她的包袱,打眼一看,只有兩件鬥篷,其中一件還是他賞的。這下就算想尋她的不自在,也拉不下這個臉了,心裏有些高興,但要盡力按捺住,淡聲道:“在梨園呆了大半年,一點家當都不曾積攢下,那些下帖子邀你們的勳貴府邸竟這麽小氣,不給賞銀嗎?”

蘇月說不是,“錢財乃是身外物嘛,我已經要死了,還在乎那個做什麽。我最看重的無非是這兩件鬥篷,一件是我阿娘珍愛的,另一件是禦賜,不管到哪裏我都得帶著,這是感念母親的疼愛,感念陛下的天恩浩蕩。”

話說得自然極盡周全,總不能說那件黑狐鬥篷是不便送給顏在,不得已才帶上的。而皇帝聽了,心裏是熨帖的,獨獨把他送的東西隨身攜帶,說明這人還算懂得尺長寸短,並不是他想象中那麽木訥。

所以原本可能會加諸於她身上的刁難,決定中途撤銷,太醫不必召見了,黃連湯也不必預備了。

站起身,皇帝悠閑地在殿內轉了兩圈,“什麽時候疹子退了,就什麽時候去拜見太後吧。到時要不要朕陪你一起去?太後要是向你撒氣,朕說不定還能保你。”

蘇月忙說不用,既然想爭取有朝一日回家,就不能同皇帝產生太多聯系。她是個幹一行愛一行的人,在梨園的時候能做好樂師,在安福殿也能做好宮女。

只是有個請求,她硬著頭皮央告皇帝,“陛下,我阿爹回姑蘇前,我能不能再見他一面?”

皇帝扭身瞥她,“你不是病得起不來了嗎,難道要讓令尊入宮?”

關於這個問題,蘇月絕對能屈能伸,毫不猶豫地翻身坐了起來,“陛下您看,卑下好了。”

皇帝一哂,“虧你躺著和朕說了半天話,朕這皇帝,對你也算是夠仁慈了,否則你這樣的人,早就送到北市車裂去了。”

說起車裂,不由讓人心口發緊,蘇月來上都短短半年,有一次上大軍府上赴嘗禘①典禮時經過北市,恰好遇上有人正行車裂之刑。那時人聲鼎沸,街頭巷尾全是趕去觀刑的百姓,空氣中隱約彌漫著一股血腥氣,據說受刑的是通敵的將領,被下屬告發了,押送上都明正典刑。

“不過這車裂之刑,還是有些殘忍啊。”蘇月道,“將來陛下會取消這種刑罰吧?”

皇帝不以為意,“亂世當用重典,娘子何故覺得朕會取消這種刑罰?”

“陛下不也說了嗎,亂世才用重典。大梁社稷日趨穩定,不再是亂世了,禁用酷刑是早晚的事。”她說罷,覆又追加了句,“陛下畢竟是心軟的陛下,我一早見到你,就覺得你是個好人。”

這話說得皇帝身心舒暢,只是她不懂得,他只有在面對她時,才顯得仁慈無害。

“你的諫言,朕會讓禦史記下,稍加斟酌後再實行。”

這算是在為她積攢好聲望,治理國家也需要一個唱紅臉,一個唱白臉。如果這白臉能安撫君王,讓國家向好,那麽出身問題就不是問題,反而會被很多人視為救命稻草。

蘇月聽說她的話會被禦史記錄,很有些意外,“卑下也能提諫言?我以為只有當官了才有說話的資格。”

皇帝一哼,乜著她道:“你沒當官,話也沒少說。你在朕身邊,任何一句良言都是諫言,都可以被記錄在冊,成為你的功德。不過朕對你也有個建議,等見了你父親,可以據實提一提朕,說朕這個皇帝當得如何,對你怎麽樣,這陣子有沒有受朕欺壓等等。”

蘇月連連應是,“陛下放心,只要見了家君,卑下一定據實向家君回稟,並且捶胸頓足懊悔一番,當初不該拒絕這門親事。”

如此甚好,皇帝垂下眼,輕拂了下衣襟上的褶皺,“朕也不是那麽不近人情的人,你父親要回姑蘇,下次相見怕得隔上一陣子,不讓你們父女話別,你會怨怪朕。這樣吧,讓國用帶你出宮,約個地方請你父親出來會面,你看怎麽樣?”

蘇月點頭如搗蒜,“好好好,都依陛下的意思辦。”

皇帝算了算時間,“那就明日吧。明日是黃道吉日,宜會見親友。”說完負著手踱出去了。

蘇月帶笑目送他,等他走遠,才擡手搓了搓僵硬的臉。

功敗垂成,她到這時才敢灰心地長嘆出聲。如果沒有他從中作梗,自己這會兒已經同阿爹團聚,登上回鄉的船了。可誰知命運如此不公,萬般籌謀輕而易舉就被他打破了,如今樂師變宮人,談不上是更好還是更壞,怕阿爹擔心,也只有往好處說了。

於是焦急中迎來了第二天,一大早就在殿門前等候,等到將近巳時才見國用從外面進來。

國用連連作揖,“讓娘子久等了。陛下方散朝,我那頭得伺候停當了,才好來接娘子。”邊說邊比手,“馬車在宮門外候著,娘子隨我來。昨日已然派人出去拜訪了令尊,約好了會見的地點,回頭娘子見了令尊好生道別,別留遺憾。”

這話說的,仿佛她見不到明日的太陽了。不過也是,此一別,不知什麽時候才能再團聚,向阿爹交代的每一句話都像遺言。

國用見她悶聲不吭,回頭看了她一眼,“小娘子怎麽了?可是對安排有什麽異議嗎?”

蘇月說沒有,“只是感慨良多,不知從何說起。”

國用表示明白她的心情,但依舊堅定地帶她一路向北,穿過陶光園,抵達了玄武門。

蘇月驚詫,“從哪兒出宮?走青龍直道嗎?”

國用說:“東西南門是王公大臣出入專用的,宮中的人要出去,都得走青龍直道,這是規矩。”

當然規矩原本可以很靈活,但陛下發了令,指定辜娘子必須徒步穿過圓璧城,他一個小小的內侍班領,當然得依陛下的命令行事。

“請吧。”國用蝦著腰道,“娘子對這條路最為熟悉,走了不下幾十回了。”

蘇月心道確實熟悉,但梨園樂工排演都在青龍直道兩旁,她這要是一走,臉不是沒處擱了嗎。昨天還要死要活,今天就神奇地痊愈了,裝病的事實大白於天下,這該如何是好?

然而沒計奈何,想見阿爹就得經得住錘煉,於是提裙邁進了門檻。

引路的國用還在開解她:“這不是太醫院醫術精湛嗎,治好了娘子的頑疾,娘子不用想太多,自己自在就好。”

但天底下有幾個人能做到自在呢,讓她在眾目睽睽下走過,這不比車裂她好多少。

果然該來的還是來了,穿過圓璧南門,便看見高高支起的行帳,樂工們在帳後吹拉彈唱,高高低低的弦樂聲不住回蕩。可發現她從直道上經過,所有樂聲戛然而止,所有眼睛都望向她,這世界,一瞬安靜得只有風吹過樹梢的聲響,以及顏在驚訝的呼喊:“蘇月,你怎麽……大安了……可喜可賀……”

蘇月慘然向她發笑,“嗳,就……說好就好了,遇上了神醫。”

不能逗留,也沒法解釋更多,她很快穿過直道,往龍光門上去了。

呆怔了許久的太樂令終於癱軟下來,還好邊上有人,七手八腳把他架住了。

那廂登上了馬車的蘇月急急趕去與父親相見,國用找的地方很僻靜,從茶寮的大門一進去,便是錯落分布的草廬茶舍。蘇月順著國用的引領穿過蜿蜒的小徑,遠遠便看見阿爹在廬內旋磨轉圈,想必等得很焦急。

她揚聲喚阿爹,身旁的國用也站住了腳,不再繼續相送了。

辜祈年看見女兒,滿肚子話忽然說不出來了,最後化作一聲沈重的嘆息,“沒想到……竟是如此收場。”

所有的掙紮,都在他人的掌心裏,皇權大如天,真是一點辦法也沒有。

蘇月這回也放棄了,坦然道:“想必我就是留在上都的命,阿爹別為我操心了。我裝病的事雖敗露,陛下也沒有懲治我,說要把我送到太後宮中侍奉,往後不用再做樂工,不用供人取樂了。”

“可端茶遞水,何嘗不是另一種懲處呢。”辜祈年痛心道,“在家十指不沾陽春水,到了上都又是彈曲又是伺候人,叫我心裏怎麽過得去。尤其還要到太後跟前……難保太後不因舊事為難你。”

蘇月唯有盡力安撫父親,“做宮人比做樂工好,樂工資歷越老越出不去,宮人卻有盼頭。只要我討得太後的歡心,太後一高興,說不定就讓我回家了。”

辜祈年欲語還休,左右看了一圈,確定外面沒人才輕聲對她道:“這母子倆心眼都不大,太後記著當年的過結,恐怕不好相與。”說得多了,心裏愈發沒底了,“陛下究竟是怎麽回事,難道非要把人置於死地才肯罷休嗎?”

蘇月答應皇帝的那些漂亮話,這時在父親面前全忘了,“阿爹看人果然準,當初沒應下這門婚事,就是有先見之明。”

辜祈年心疼女兒,追問:“那人對你,沒有毛手毛腳,存心輕賤吧?”

蘇月搖搖頭,“那倒沒有,若說私德,陛下還是十分君子的。只是有時候總和我過不去,小肚雞腸,行為也乖張……總之不是良配,若是當年應了這門婚事,我肯定活不長。”

聽得辜祈年直唏噓,慶幸不已,“還好還好,多活了好幾年。”轉頭再看女兒,愁眉道,“你阿娘還等著我接你回家呢,這事辦不成,她該多失望啊。”

可惜無能為力,馮抱真都已經把金佛還回來了,唯恐再沾染上他們,上都之路可說是全斷。如今蘇月又入了內廷,這下更不好斡旋了,總不能行賄行到太後頭上去。父女兩個垂頭喪氣,相顧無言,梨園還有個白雲親舍能探望,掖庭中會親的地方又在哪裏,還能有機會相見嗎?

不過蘇月懂得寬父親的懷,“等我在宮中混熟了,可以往家寫信,給爹娘報平安。”

事已至此,辜祈年點了點頭,“罷,萬事不要只看眼前,眼光要放得長遠些,一切都會有轉圜的。”說著覆又笑笑,“至少你人好好的,沒有消瘦,還長了個兒。”

蘇月說是,“兒女終有離開爹娘的一日,阿爹就當我來上都闖蕩了,不用時時掛心我。”

話雖這樣說,伴君如伴虎,這豈是尋常的闖蕩啊。辜祈年不便表現出傷懷來,怕惹得女兒更不舍,便道:“阿爹的生意慢慢再往北做,到時候走動的機會多了,只要入上都,便來探望你。”

後來又說了些體己話,看見國用遠遠探了探頭,蘇月知道時候差不多了,這是催她回去了。無奈只得道別,叮囑阿爹路上千萬小心,身上帶著值錢的東西,出門在外不安全。

辜祈年說放心,“阿爹走遠道,身邊都會帶上三四個好身手的護院,出不了差錯的。你去吧,萬事謹慎,須知道什麽都是身外物,保命最要緊,記住阿爹的話。”

蘇月一步三回頭地走了,辜祈年站在茶廬裏,一時百感交集,頹然跌坐了下來。

隔了好一會兒,臺階前的日光裏移來一個身影,擋住了大片天光。

辜祈年擡眼一顧,見一個高挑清雋的男子出現在廬前,一雙孤傲的眼睛直望過來,雖帶著一點笑意,但說不清道不明的,震懾人心。

他忙站起身,謹慎地拱了拱手,“這位郎君面生得很,是來找在下的麽?”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