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8章 （2.1+2.2W加更）^……
關燈
小
中
大
第298章 （2.1+2.2W加更）^……
暴雨雨幕後, 天空湛然神光中，在諸神面前顯得單薄又狼狽的神龍身影，仿佛頂天立地。
以凡人之意抗衡神明，幾乎是不可能完成的事。
無論空中還是島嶼上, 人類眼中盈滿了熱淚。
她還沒有跪下。
人類的脊梁沒有被打斷。
一明一暗的傳說度光霧縈繞在宋終身邊, 亮得越亮, 暗得越暗，變得格外濃郁。
宋終已經看不到的系統面板上，浮出一個全新的提示。
【恭喜, 你的種族傳說度已滿, 恒定唯一！】
【種族傳說度（人類及附屬種族）：晨曦啟明。
——受國之垢，是謂社稷主；受國不祥, 是為天下王。
你指引前路，你開辟未來。你永遠留下了你的名字, 無可取代。】
看著宋終一次次站起, 人類疲憊的、迷茫的、絕望的神色，一點點亮了起來。
人如此脆弱，人如此堅韌。
島嶼邊緣，已經是屍山血海。
眼看著最後一個神力道具被升起的斧光劈落，風暴祭司古裏繁手持風暴瓶, 將海濱撐開的狂風強行壓下。
“第幾輪了？”
風將古裏繁的聲音吹開，劈頭蓋臉地質問另一端主攻的異神祭司，“我們辛苦去掉了風墻，以神威壓制了他們！屏障破了，炮火壞了，沖鋒的隊伍越來越少，該死的特殊切割光越來越慢……就這一點小小的溝壑、普普通通的墻, 怎麽還沒攻破？！”
風汐人與人類的仇怨由來已久，戰鬥次數不如沙血人和水妖，但論熟悉程度，未必比它們低。
古裏繁不認識岸邊具體的道具是什麽，也能分清楚用法。
陣地裏威力最突出的是
從四面八方升起神出鬼沒的切割，其次是仿佛已經達到C階的巨炮。輪番上陣的炮火總有間隙，以奇怪方式組合起來發動風墻的隊伍一點點變少，間隔像所有強勢的道具一樣，慢慢變長。
岸邊的墻壁已經倒塌，踩著堆積屍骸沖上去的隊伍，卻又一次被打了下來。
古裏繁惱火地揚起手，風暴攫住倒下的龍宮構裝小船，“說，你們的那些切割在哪裏？！說了就放過你！”
堅固的船被踩斷，精密的儀器四分五裂，拖出駕駛艙的人扭曲成詭異的形狀，卻哈哈大笑，“你們害怕了？怪物！害怕我們比你們強，害怕我們未來壓過你們，害怕宋大佬回來報仇……”
聲音在窒息中一點點變低，從牙縫裏擠出幾個字，“過界者死！”
哢嚓。
小船徹底碎裂，古裏繁黑著臉哼了一聲，“未來？成長的起來，才叫未來！”
“難怪喬裏恩說要和人類好好相處……”
暴雨和炮火轟鳴聲中，古裏繁捕捉到身邊一聲嘟囔。它眼睛暴突，一把扇倒自己身後的下屬，將恐懼的苗頭扼殺。
“閉嘴！不要被人類騙了！你也要讓我們像光瞳人一樣，被人類發現彼此合作不順，單獨圍殺嗎？！”
低階風汐人瑟瑟發抖，呼吸間都是濃郁血腥味，一聲不敢吭。
人類人數眾多，相近力量參戰的戰士簡直少得可憐，光靠那些奇奇怪怪的道具和最強者罷了。這一點，在王者之墓的遺跡探索中，早就傳開了。
攻擊如潮水般無窮無盡，一隊隊異族本該以難以抵擋的力量壓垮他們，登上人類島嶼，奪取資源，懲罰這些瀆神者，洗刷恥辱。
狡猾的人類卻抓住了許多匪夷所思的機會。每一隊之間的裂隙是其中之一，各族有各族的習慣，天然難以共同作戰。
於是……死去的光瞳人隊伍還倒在碎裂的人類筏板上，自燃的熊熊火焰成了一處天然防護。
風浪是風汐人的主場，瑟瑟發抖的風汐人也能分辨出風裏傳來四處細微的變化。
對死亡的本能恐懼在蔓延，有的隊伍甚至在趁機奪取其他種族的屍體。
死去的隊伍太多了，也許這一戰會勝利，但……究竟有多少種族的勇士會死去？會不會也有它們？
即使不允許開口，它的神色也清晰展現了那份畏懼。
古裏繁惱怒地罵了一聲，轉變思路，“人類的戰士不夠了，我感覺到了曾接觸我們的家夥。人類以為自己很聰明，挑撥我們內亂……他們自己的犯罪者，會成為我們的入口！”
一線戰場上，風聲中驟然多出了一道充滿蠱惑的聲音，“被契約奴役的人啊，神明將保護你們不死。何必為了人類送死？來吧，末日審判已經開始，讓我們從末日走向真正的未來……”
剛剛被送上一線的隊伍裏，苗大勇正挖開戰壕邊屍體，為被堵住壓歪沒法啟動的炮口清理位置。
即使有火力掩護，這也是最危險的工作之一，稍不留神就要被炮火和異族夾擊。
聽到蠱惑聲，他不由楞了一下。
要不是聽到“契約”，苗大勇差點都忘記了自己被抓的勞改罪犯。一聽就知道，風汐人和那些神神叨叨的末日邪.教有聯系。
身邊交叉安置的隊友眼中爆發出惡毒的精光，拋開工作，將怪物已經拆掉半截的炮口，徹底拆開，暴露出殘留著的堵塞啞炮。“早就受夠了——”
來不及了，苗大勇已經看到順著裂口沖進來的怪物。躲回清理通道，也只會讓陣地吃個大虧。
苗大勇一頭撞開他，抱起炮管，扭頭擠出滿臉討好笑容沖向怪物們。
“來啦……”
炮火在怪物群面前點燃，一起炸成碎末前，苗大勇聽到怪物驚愕的嘶鳴。
他沒有翻譯道具，也沒有技能，但生物本能的恐懼還是聽得出來的。尤其風汐人的面孔和人類相近，更容易辨別。
它們像在問為什麽。
宋終是個好人，從不殺人。她眼裏有著人類末日前的秩序和道德，於是無論邪.教徒還是自恃武力為所欲為的人都被規整起來，混亂的海上以極快速度重建了秩序。
即使勞改條件嚴苛，最危險的實驗都得他們趟雷，也沒直接要了他的命。
苗大勇面龐在劇痛和恐懼中扭曲，晦暗的暴雨天幕上，依然沒有倒下的身影發著光印在眼中。他笑起來，帶著爆炸壓住一只怪物。
爆炸聲中，響起一聲對蠱惑招徠的回應，“……呸！”
他不是好人，也不是強者，但至少……
生是人類，死亦是人類，而非茍且的蛆蟲。
轟——！！！
已經學會躲避炮火的怪物群，被正面炸翻，暴露出的缺口及時補上。
憤怒看著陣地邊緣背叛的守衛者楞了了一下，心情覆雜地嘆了口氣，“我總覺得這群勞改犯統統該死，試藥做實驗也還不完他們犯的罪。但……好吧，他們也是人類。”
要不是一線死傷慘重，也不至於讓勞改隊上來。
全線壓上的戰局危如累卵，戰地搶救隊伍裏，剛剛從一線下來的樹人半身凝著冰晶，處處都留著撕裂傷痕。
一看就知道，是帶隊拼殺過、擋過高階祭司技能的。
防護服上畫著大大紅色十字的醫護飛快處理著傷口，進階過的樹人生命力最強，血色卻完全止不住，樹人晃了晃枝杈，徹底歪倒下來。
醫護在戰場後側奔跑，但太多太多的死亡，不斷湧出。
當絞肉機般的戰場開始轉動，有時甚至連搶救都沒有機會。
積攢的藥物像流水一樣消失在戰場上，即使有“新時代熱武器”拉開戰鬥距離，藥物也根本跟不上受傷的速度。
剛進階拿到醫療技能的醫護痛哭，“不，不——明明就差一點！對不起，對不起，我治不了，技能也只能提升一點療效，沒有藥了，我救不了大家……”
醫療區裏，有人永遠閉上了眼睛。
看著天空掙紮瀕死的金龍，絕望一點點蔓延。
直到——
不屈的嘶啞喊聲從空中炸響。
施海燕抹掉眼淚，掙紮著站起，以外骨骼固定傷臂，一爆栗敲在眼淚汪汪的隊員頭上。向來只是有些冷淡沈默的守衛隊長，兇巴巴地吼：“哭什麽哭？！船長還沒死呢！我們還沒輸！”
“傷兵營——統計還能動的兄弟姐妹，換裝，出發！”
薩莎走出玄武，和施海燕擦肩而過，安排人手帶走嚇呆或心理崩潰的醫護，“搶救3組繼續分流救治，8、9組藥物交給你們……好了，停止堵門，我們在與時間賽跑，各位，時間就是生命！我們的傷亡比比怪物們低，該它們哭才對！”
年輕女孩平靜得可怕，接過已經撐不住的唐教授衣缽，主持醫院、戰地搶救等多個方向的配合。
玄武隔壁的大樹上，小黃叫住雷厲風行的薩莎，“我……我可以幫忙的。”
木娃娃舉起了豐饒之樹，微光剎那從幽林之島蔓延開。
島嶼一側打出的戰線缺口上，倒下的傷員飛快變成全新的樹人站起，沖鋒的怪物恍恍惚惚，肌肉扭曲成植物，轉身撲向原本的同族。
樹精靈總是靦腆又認真的目光，漸漸變得混沌，藤蔓似的手指一點點泛起寶石光澤。
就像……寶石樹模樣的豐饒之樹。
居民區街道裏，第七次編成的小隊拿起了武器。
老弱病殘編成的隊伍裏，虞鶯緊張地搓了搓臉，重覆接受突擊培訓時的內容：“一線的戰鬥壓力很大，咱們是後備隊，沒那麽危險，但也得打起精神！防護屏障打破了，怪物有時候能空投進來，咱們就得及時滅火！”
她拎起錘子，看著雨幕後的輝光，默默祈禱：宋大佬一定要平安回來啊…
…
虞鶯自己知道自己，稀裏糊塗來海上求生，沒多少戰鬥的本事，唯一好的就是運氣。要不是恢覆了秩序，戰不戰鬥根本不是她能選的，還可能被綁走逼著利用運氣。
幾座島嶼打到現在，能參戰的都參戰了。只想當鹹魚的釣魚佬也人盡其用，做起了島嶼內部防護。
虞鶯瞥見另一個街區已經出發的隊伍，才發現是個熟人。一直開船遠航貿易的齊念，也領隊在做防護。
內部防護隊伍都是年輕人領頭，確保靈活戰力。
居民區下方防空洞裏，瘦高的女孩一閃身鉆出老人懷抱，舉著手沖到後備隊面前，“我！虞姐姐，還有我！海燕姐都說我戰鬥有天賦呢！一起保衛街區，讓我來吧！”
不等虞鶯回答，其他人先七手八腳地把女孩按了回去，男女老少異口同聲：“你才十二，別以為長得高就能過關，回去回去。”
虞鶯摸了摸女孩腦袋，“這些事，還是讓我們大人來吧。”
不知怎麽的，虞鶯的緊張反而沒了。
關好防空洞大門，她揮了揮手，“出發！”
羽鳴之島上，柳芳世跌跌撞撞跑過被詭異血肉挖出空洞的街道，循著哭聲找到最後一個學生。
建築被從天而降的鳥形怪物砸塌，戰鬥破壞過的街道還殘留著大量裂痕。
看到孩子的剎那，她長長松了口氣：還好還好，還記得學校教的應急避難方法，剛啟蒙的孩子個頭小，剛好縮在倒塌的三角結構裏。
幸虧她在居民區撤離時，挨個確認了學生們的情況！
“老師……嗚嗚媽媽，媽媽沒來得及……”
柳芳世看到屋子邊緣浸出的血，嘆了口氣，捂住孩子的眼睛抱起來，“好了，沒事了。”
班級裏的孤兒沒有家人照顧，作為老師就承擔起了這份責任。海上失去家人的人太多太多，一天沒解決異族，一天就還會有悲劇誕生。
孩子靠在柳芳世肩頭，攥著雕成小龍人的木頭，抽抽搭搭地問：“為什麽、為什麽天上那些神明要打船長？說我們是褻瀆者，要贖罪？”
柳芳世下意識看了眼隔壁島嶼。
已經提前撤離了大部分人口的司夜之島，和羽鳴之島速度同步，正帶著搭載的聚集區緩慢向其他島嶼匯合。
但司夜之島上從中心開始，變成了大片大片息壤泥潭。圍攻中蘇醒的夜游神，接連擊傷了兩位神明，島上就陷入了息壤吞噬的死寂。
這也許是唯一一個願意幫助人類的神明。
柳芳世搖搖頭，“天上那些根本不算神。”
作為歷史研究者，看遍了古籍，她腦海裏始終回蕩著一句話：夫民，神之主也，聖王先成民而後致力於神！
鉆木取火的是神明嗎？嘗百草築巢屋的是神明嗎？治水開山的是神明嗎？
人從不是神明的奴仆玩物，水災我們治水，疾病來了我們治病，太陽暴曬我們就開弓射日……
人在新時代重建了家園，帶領人類的英雄，一步步走上登神的邊緣。
高空中的神國光輝穿透雨幕，掙紮的金龍身影烙印在視野裏。
諸神似乎刻意放大了聲音，等待所有人見證宋終屈服，柳芳世甚至能隱約聽到狼狽的喘息聲。
血一滴滴落下。
但——
宋終只發出了一聲吶喊。
是她喊出了不服，也不只是她。
千千萬萬個戰鬥聲，一起凝聚成對神明的不屈吶喊。
人類先民稱為巫。
人立天地，則為巫！
柳芳世把學生送進防空洞，拿出一直在記錄見聞的石板，刻下一行字，“……我們已經到了最後時刻，以血肉之軀，築成戰壕圍墻，有死無退。也許人類會毀滅在此刻，但反抗諸神、反抗壓迫的希望絕不會就此消失。因為……山就在那裏。愚公移山，終有盡時。”
同事喊了她一聲，“走吧？輪到我們了。”
柳芳世放下石板，拿起了武器。
骸骨之島激烈的交戰聲不絕，狙擊的炮火在高空閃耀。
火光多點開花，曾經骨魚祭司倒下的祭壇，已經被改建成新的對空炮臺，不斷發射炮火。
最高處骨丘邊，燈塔改建的瞭望塔上，被異族襲擊打掉的狙擊手倒在旁邊，墜落的怪物急速放大。
劉霓緊急抄起組合炮。
砰！！！
消耗過度的劉霓恍惚了幾秒才爬起來，“怪物們學聰明了。屏障碎了，它們也開始弄明白攻擊哪裏最有效了。守衛隊收到請回覆，工廠撤離，工廠撤離。”
趕上來救援的隊伍驚訝地比了個大拇指，“劉副，你還會射擊啊？”
劉霓：……
做文職做久了，很多人都忘了，她也做過格鬥與射擊技能教官。
“別貧，瞄準。”
從骸骨之島最高處往下看，空中海面全是密密麻麻黑影。
劉霓喃喃，“怪物們著急了……扛過這一波，可能就是勝利。”
戰場被強行分割成天空地下兩處，這場仗贏的希望依然很小。
諸神寄希望於人類先於宋終崩潰、希望宋終能放棄，人類指望的，當然不只是酆都。
切割方舟是一部分，盡可能擊殺異族是另一部分。
絞肉機般的戰火裏，大量想吞噬人類的怪物變成了新的神秘精華。
作為島嶼負責人，劉霓對隱秘的傳說情報知道的更多。專家們一直有個猜測：既然諸神需要祭祀蘇醒、恢覆，需要祈禱，那麽……殺死信徒或不讓祂們獲得資源，是不是也能削弱祂們？
被與信徒隔離的荒野之神，剛被強行喚醒，就迎來了大拆遷。
以祈禱泥板作為導向，夜游神出手配合英靈切割，荒野之神倒得比預想的更快。
毫無疑問，最大限度擊殺敵人是戰場上的第一目標。
系統面板閃爍著，來自不斷匯總的各部門情況。
【骸骨之島戰鬥物資消耗84%】
【12處未撤離生產線遭遇襲擊損毀。】
【飛行小隊陣亡率91.5%】
【石猿刑天隊列，第一、第二序列接入者與搭載石猿已消耗過度失聯。候補第三序列已開啟。】
……
燈塔的暖黃光暈搖曳著，幽幽的火焰倒影越發深邃。
劉霓觸碰神廟，古怪的饑餓感浮起，微縮神廟呼吸般閃爍著光輝，觸碰到她手裏的青色面具，才停下了變化。
小白送回來的微縮神廟陷在堆積成小山的道具堆裏，道具恢覆吸收起來慢，神力值消耗快。神廟還沒恢覆好，就迎來了襲擊，絕對是個壞消息。直到現在，也只吸收到了2點。
“不能等了。”看著黑壓壓的海面，劉霓戴上面具，托起微縮神廟。
“……提塔利克的懲罰。”
可怕的饑餓感從身體深處爆發，一直顯得有些空的面具，瞬間收緊，黏在了劉霓臉上，手臂肌肉飛快幹癟下去。
特意以提塔利克金屬向外鋪設的軌道，像一條條金色彩帶飛出，從骸骨之島上筆直向外蔓延，畫出一朵大大的金光菊花。
“救——”古裏繁錯愕地瞪大眼睛，丟開船掉頭就跑。
風汐人速度一流，卻跑不過升起的金光。它在金光中定格，從光頭開始融化，飛快消失不見。
一秒，兩秒，三秒……
微縮神廟剛上漲的一點神力值瞬間清空。
金光所過之處，無論是異族、異族船舶、異族帶來的怪物，同樣被清空。
微縮神廟旁，一座廟宇拔地而起，青色的金屬空殼底部，嵌著一排排全新的骨魚怪卵。
劉霓顫抖著將神廟放回道具堆，有些變形的聲音，傳出廣播。
“諸神不佑，但人類不滅。祝宋終船長，祝世界人民，此戰勝利，平安歸來。”
水洩不通的骸骨之島外圍，被打出一道道裂痕。一直承受著最多圍攻的骸骨之島終於有了喘息之機
，抓緊時間爭取翻盤。
島嶼上已經到了最後時刻，天空中也一樣。
死死絞在巨人身上的龍尾一點點被氣泡覆蓋，暴露出慘白的骨節，氣泡的變化威脅還在蔓延，卻無法用一貫的辦法使用神秘值治療恢覆。
身軀、龍爪、閃爍著變回人形的雙腿……
屬於歡樂的氣泡一重重飛起，只剩一顆頭顱還算完整。
宋終壓榨最後力量戰鬥，焰光維系的傷口光芒漸漸變弱，仿佛即將熄滅。
褪去金鱗的頭顱帶著骨架滾落在地，砰地撞上捆在原地的巨人。
一次次激發的酆都，似乎也耗盡了積累的力量，閃爍的光芒變得黯淡不清，不再有新的霧氣湧出城門。
身軀骨架間，手骨依然緊緊握著刀柄。
“愚蠢。”
“她要死了……”
角鬥場長階上，諸神高高低低地嘆息起來。
宋終眼中光輝徹底熄滅前，模糊的視野外，猛地閃現一只肥肥的信天翁，將匯聚力量準備爆炸的宋終意識打斷。
神國可怖的壓力中，大鳥瑟瑟發抖著，渾身羽毛都炸開了，顯得更圓，毛絨絨的，一看就吃得香睡得好。
它一頭撞上被神光覆蓋的長階，豆豆眼眼巴巴地望著宋終，努力在壓制中動了動翅膀尖，仿佛又在梆梆敲海怪。
“薯條！”
人死前最後留下的感官是聽覺，宋終證明，這是真的。
一紅一綠兩根冠羽剎那燃盡，浮出一只九頭鳥虛影。
最靈巧、穿梭速度最快的大鳥，像斷了線的風箏般直直墜落，在神力光輝中，飛快消散。
逃避學習的肥肥海鳥、膽小縮在她背後又到處做惡霸的胖鳥、喜歡吃薯條炫海怪肉的飯桶鳥……是誰？
九頭鳥影沒入宋終只剩骨架的身軀。
宋終失去了意識。
血葵縮成一團慢慢爬上長階，悄悄對只剩一點點微弱火星的頭顱探出觸須。
已經沒有神明觸碰光明和太陽的規則，讓它升起無盡的貪婪。
枯骨中飄逸著血霧的烏黑長刀猛地自動騰起，撞向近在咫尺的敵人。
妖刀嗜血，殺氣騰騰，剎那間斬出無數血色刀光。
鏘！
哢嚓——
長刀被狂歡之神彈開，崩出長長的裂痕。
烏黑長刀彈飛撞在四周神光上，瘋狂的沖勁，讓諸神忍不住想起它的主人，紛紛撐起神力防禦後退。
審判之刃接連撞倒，最後一刀墜落，直直釘在血葵上，叮當斷開。
“……！”血葵一聲沒喊出來，就變成了灰燼。
嵌在骨架裏的酆都城墻，在宋終倒下的剎那滾落長階，抓向它的神光穿過了它，好像只是虛影。
水晶球般的小城墜入海中，暴雨中發黑的海面下，浮出一座龐大的城門倒影。
所有島嶼上長明燈火光明滅不定，城門模糊的字跡，一點點變得清晰起來。
失去意識只有極短的時間，宋終下意識伸出手，卻什麽也沒抓到。
“——小白！”
失去的血肉和氣力瘋狂上漲，又在狂歡之神設下的變化中飛快消散。
重新開始長出血肉的瞬間，宋終左眼泛起一股溫熱，仿佛什麽破裂了。
少女被摧毀的眼眶裏，左眼亮起銀光，像一團融化的銀。
熟悉的聲音如春風拂過耳畔，帶著和平時不太一樣的認真眷戀，好像曾期盼過許多、許多年。
“願您，凱旋歸來。”
繞開追兵的濤水之境撤離隊伍已經抵達島嶼邊緣，帶隊下船的船長長出一口氣，點了一遍人數，“……白澤呢？”
構裝船船舷前，只剩一個背影，剛一拍，沈重的人形構裝軀體瞬間崩散。
一件簡單的素袍墜落，消失在海浪之間。
無數數據流般的銀色字符瀑布般落下，刷過宋終左眼。
眨眼間，她仿佛同時看到了雨幕、長階、雨幕下的深海息壤翻滾湧動，看到擴大的海面下酆都倒影，註意到長階上諸神神像和撐開的各色神力光輝邊緣。
有些像分享白澤探測視野時的畫面，但更清晰、更遠、分辨得更快速。
“靠蟲豸茍延殘喘，就是你的選擇？”狂歡之神的聲音近乎憐憫，更顯嘲弄。
嘩啦——
鎖鏈被抖動，新的視野清晰看到升起的神光將她的血肉剝離，變成狂歡角鬥場的一部分。
神明不死，即使她困住狂歡之神，拼命打傷祂的手臂，也只是九牛一毛。
她已經耗盡了日佑，刀折斷了，建築丟了，小白耗盡九首替她死去，換來的生命也在飛快倒計時，又一次面臨絕路。
宋終思維此刻格外清晰。
她能感到酆都詭異的虛無狀態。
……日佑真的不存在了嗎？
技能的本質是什麽？
是異族口中的神賜，是凝結的神秘，是各個個體特殊力量運用方式。是……金烏的餘溫，太陽的灰燼，世界本源的殘片。
之前普通的龍炎無法傷到諸神，有時反而會成為祂們的補充，所以沒用。
但太陽呢？
轟隆隆隆隆隆！
爆炸般的急促爆鳴中，劇烈震蕩的氣流將高空攪動，暴雨愈演愈烈，掃蕩著所有生命。
晦暗暴雨籠罩天空，黑雲慘霧仿若夜晚。神國上方的太陽光球早已黯淡，連諸神交織的神力光輝都不如，被雨幕完全遮去光芒。
神國周圍濃郁的神秘因子，被吸引著進一步匯聚，洶湧的神秘因子幾乎凝聚成實質，將宋終完全包圍。
熾烈的焰光從宋終右眼重燃，以血肉，以骨骼，以宋終的一切做柴薪點燃的光芒，剎那照亮了天空。
光，純粹的光。
億萬道輝煌的光刺穿黑暗，暴雨被蒸發殆盡，黑夜化為白晝。
像一輪太陽重新升起。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
暴雨雨幕後, 天空湛然神光中，在諸神面前顯得單薄又狼狽的神龍身影，仿佛頂天立地。
以凡人之意抗衡神明，幾乎是不可能完成的事。
無論空中還是島嶼上, 人類眼中盈滿了熱淚。
她還沒有跪下。
人類的脊梁沒有被打斷。
一明一暗的傳說度光霧縈繞在宋終身邊, 亮得越亮, 暗得越暗，變得格外濃郁。
宋終已經看不到的系統面板上，浮出一個全新的提示。
【恭喜, 你的種族傳說度已滿, 恒定唯一！】
【種族傳說度（人類及附屬種族）：晨曦啟明。
——受國之垢，是謂社稷主；受國不祥, 是為天下王。
你指引前路，你開辟未來。你永遠留下了你的名字, 無可取代。】
看著宋終一次次站起, 人類疲憊的、迷茫的、絕望的神色，一點點亮了起來。
人如此脆弱，人如此堅韌。
島嶼邊緣，已經是屍山血海。
眼看著最後一個神力道具被升起的斧光劈落，風暴祭司古裏繁手持風暴瓶, 將海濱撐開的狂風強行壓下。
“第幾輪了？”
風將古裏繁的聲音吹開，劈頭蓋臉地質問另一端主攻的異神祭司，“我們辛苦去掉了風墻，以神威壓制了他們！屏障破了，炮火壞了，沖鋒的隊伍越來越少，該死的特殊切割光越來越慢……就這一點小小的溝壑、普普通通的墻, 怎麽還沒攻破？！”
風汐人與人類的仇怨由來已久，戰鬥次數不如沙血人和水妖，但論熟悉程度，未必比它們低。
古裏繁不認識岸邊具體的道具是什麽，也能分清楚用法。
陣地裏威力最突出的是
從四面八方升起神出鬼沒的切割，其次是仿佛已經達到C階的巨炮。輪番上陣的炮火總有間隙，以奇怪方式組合起來發動風墻的隊伍一點點變少，間隔像所有強勢的道具一樣，慢慢變長。
岸邊的墻壁已經倒塌，踩著堆積屍骸沖上去的隊伍，卻又一次被打了下來。
古裏繁惱火地揚起手，風暴攫住倒下的龍宮構裝小船，“說，你們的那些切割在哪裏？！說了就放過你！”
堅固的船被踩斷，精密的儀器四分五裂，拖出駕駛艙的人扭曲成詭異的形狀，卻哈哈大笑，“你們害怕了？怪物！害怕我們比你們強，害怕我們未來壓過你們，害怕宋大佬回來報仇……”
聲音在窒息中一點點變低，從牙縫裏擠出幾個字，“過界者死！”
哢嚓。
小船徹底碎裂，古裏繁黑著臉哼了一聲，“未來？成長的起來，才叫未來！”
“難怪喬裏恩說要和人類好好相處……”
暴雨和炮火轟鳴聲中，古裏繁捕捉到身邊一聲嘟囔。它眼睛暴突，一把扇倒自己身後的下屬，將恐懼的苗頭扼殺。
“閉嘴！不要被人類騙了！你也要讓我們像光瞳人一樣，被人類發現彼此合作不順，單獨圍殺嗎？！”
低階風汐人瑟瑟發抖，呼吸間都是濃郁血腥味，一聲不敢吭。
人類人數眾多，相近力量參戰的戰士簡直少得可憐，光靠那些奇奇怪怪的道具和最強者罷了。這一點，在王者之墓的遺跡探索中，早就傳開了。
攻擊如潮水般無窮無盡，一隊隊異族本該以難以抵擋的力量壓垮他們，登上人類島嶼，奪取資源，懲罰這些瀆神者，洗刷恥辱。
狡猾的人類卻抓住了許多匪夷所思的機會。每一隊之間的裂隙是其中之一，各族有各族的習慣，天然難以共同作戰。
於是……死去的光瞳人隊伍還倒在碎裂的人類筏板上，自燃的熊熊火焰成了一處天然防護。
風浪是風汐人的主場，瑟瑟發抖的風汐人也能分辨出風裏傳來四處細微的變化。
對死亡的本能恐懼在蔓延，有的隊伍甚至在趁機奪取其他種族的屍體。
死去的隊伍太多了，也許這一戰會勝利，但……究竟有多少種族的勇士會死去？會不會也有它們？
即使不允許開口，它的神色也清晰展現了那份畏懼。
古裏繁惱怒地罵了一聲，轉變思路，“人類的戰士不夠了，我感覺到了曾接觸我們的家夥。人類以為自己很聰明，挑撥我們內亂……他們自己的犯罪者，會成為我們的入口！”
一線戰場上，風聲中驟然多出了一道充滿蠱惑的聲音，“被契約奴役的人啊，神明將保護你們不死。何必為了人類送死？來吧，末日審判已經開始，讓我們從末日走向真正的未來……”
剛剛被送上一線的隊伍裏，苗大勇正挖開戰壕邊屍體，為被堵住壓歪沒法啟動的炮口清理位置。
即使有火力掩護，這也是最危險的工作之一，稍不留神就要被炮火和異族夾擊。
聽到蠱惑聲，他不由楞了一下。
要不是聽到“契約”，苗大勇差點都忘記了自己被抓的勞改罪犯。一聽就知道，風汐人和那些神神叨叨的末日邪.教有聯系。
身邊交叉安置的隊友眼中爆發出惡毒的精光，拋開工作，將怪物已經拆掉半截的炮口，徹底拆開，暴露出殘留著的堵塞啞炮。“早就受夠了——”
來不及了，苗大勇已經看到順著裂口沖進來的怪物。躲回清理通道，也只會讓陣地吃個大虧。
苗大勇一頭撞開他，抱起炮管，扭頭擠出滿臉討好笑容沖向怪物們。
“來啦……”
炮火在怪物群面前點燃，一起炸成碎末前，苗大勇聽到怪物驚愕的嘶鳴。
他沒有翻譯道具，也沒有技能，但生物本能的恐懼還是聽得出來的。尤其風汐人的面孔和人類相近，更容易辨別。
它們像在問為什麽。
宋終是個好人，從不殺人。她眼裏有著人類末日前的秩序和道德，於是無論邪.教徒還是自恃武力為所欲為的人都被規整起來，混亂的海上以極快速度重建了秩序。
即使勞改條件嚴苛，最危險的實驗都得他們趟雷，也沒直接要了他的命。
苗大勇面龐在劇痛和恐懼中扭曲，晦暗的暴雨天幕上，依然沒有倒下的身影發著光印在眼中。他笑起來，帶著爆炸壓住一只怪物。
爆炸聲中，響起一聲對蠱惑招徠的回應，“……呸！”
他不是好人，也不是強者，但至少……
生是人類，死亦是人類，而非茍且的蛆蟲。
轟——！！！
已經學會躲避炮火的怪物群，被正面炸翻，暴露出的缺口及時補上。
憤怒看著陣地邊緣背叛的守衛者楞了了一下，心情覆雜地嘆了口氣，“我總覺得這群勞改犯統統該死，試藥做實驗也還不完他們犯的罪。但……好吧，他們也是人類。”
要不是一線死傷慘重，也不至於讓勞改隊上來。
全線壓上的戰局危如累卵，戰地搶救隊伍裏，剛剛從一線下來的樹人半身凝著冰晶，處處都留著撕裂傷痕。
一看就知道，是帶隊拼殺過、擋過高階祭司技能的。
防護服上畫著大大紅色十字的醫護飛快處理著傷口，進階過的樹人生命力最強，血色卻完全止不住，樹人晃了晃枝杈，徹底歪倒下來。
醫護在戰場後側奔跑，但太多太多的死亡，不斷湧出。
當絞肉機般的戰場開始轉動，有時甚至連搶救都沒有機會。
積攢的藥物像流水一樣消失在戰場上，即使有“新時代熱武器”拉開戰鬥距離，藥物也根本跟不上受傷的速度。
剛進階拿到醫療技能的醫護痛哭，“不，不——明明就差一點！對不起，對不起，我治不了，技能也只能提升一點療效，沒有藥了，我救不了大家……”
醫療區裏，有人永遠閉上了眼睛。
看著天空掙紮瀕死的金龍，絕望一點點蔓延。
直到——
不屈的嘶啞喊聲從空中炸響。
施海燕抹掉眼淚，掙紮著站起，以外骨骼固定傷臂，一爆栗敲在眼淚汪汪的隊員頭上。向來只是有些冷淡沈默的守衛隊長，兇巴巴地吼：“哭什麽哭？！船長還沒死呢！我們還沒輸！”
“傷兵營——統計還能動的兄弟姐妹，換裝，出發！”
薩莎走出玄武，和施海燕擦肩而過，安排人手帶走嚇呆或心理崩潰的醫護，“搶救3組繼續分流救治，8、9組藥物交給你們……好了，停止堵門，我們在與時間賽跑，各位，時間就是生命！我們的傷亡比比怪物們低，該它們哭才對！”
年輕女孩平靜得可怕，接過已經撐不住的唐教授衣缽，主持醫院、戰地搶救等多個方向的配合。
玄武隔壁的大樹上，小黃叫住雷厲風行的薩莎，“我……我可以幫忙的。”
木娃娃舉起了豐饒之樹，微光剎那從幽林之島蔓延開。
島嶼一側打出的戰線缺口上，倒下的傷員飛快變成全新的樹人站起，沖鋒的怪物恍恍惚惚，肌肉扭曲成植物，轉身撲向原本的同族。
樹精靈總是靦腆又認真的目光，漸漸變得混沌，藤蔓似的手指一點點泛起寶石光澤。
就像……寶石樹模樣的豐饒之樹。
居民區街道裏，第七次編成的小隊拿起了武器。
老弱病殘編成的隊伍裏，虞鶯緊張地搓了搓臉，重覆接受突擊培訓時的內容：“一線的戰鬥壓力很大，咱們是後備隊，沒那麽危險，但也得打起精神！防護屏障打破了，怪物有時候能空投進來，咱們就得及時滅火！”
她拎起錘子，看著雨幕後的輝光，默默祈禱：宋大佬一定要平安回來啊…
…
虞鶯自己知道自己，稀裏糊塗來海上求生，沒多少戰鬥的本事，唯一好的就是運氣。要不是恢覆了秩序，戰不戰鬥根本不是她能選的，還可能被綁走逼著利用運氣。
幾座島嶼打到現在，能參戰的都參戰了。只想當鹹魚的釣魚佬也人盡其用，做起了島嶼內部防護。
虞鶯瞥見另一個街區已經出發的隊伍，才發現是個熟人。一直開船遠航貿易的齊念，也領隊在做防護。
內部防護隊伍都是年輕人領頭，確保靈活戰力。
居民區下方防空洞裏，瘦高的女孩一閃身鉆出老人懷抱，舉著手沖到後備隊面前，“我！虞姐姐，還有我！海燕姐都說我戰鬥有天賦呢！一起保衛街區，讓我來吧！”
不等虞鶯回答，其他人先七手八腳地把女孩按了回去，男女老少異口同聲：“你才十二，別以為長得高就能過關，回去回去。”
虞鶯摸了摸女孩腦袋，“這些事，還是讓我們大人來吧。”
不知怎麽的，虞鶯的緊張反而沒了。
關好防空洞大門，她揮了揮手，“出發！”
羽鳴之島上，柳芳世跌跌撞撞跑過被詭異血肉挖出空洞的街道，循著哭聲找到最後一個學生。
建築被從天而降的鳥形怪物砸塌，戰鬥破壞過的街道還殘留著大量裂痕。
看到孩子的剎那，她長長松了口氣：還好還好，還記得學校教的應急避難方法，剛啟蒙的孩子個頭小，剛好縮在倒塌的三角結構裏。
幸虧她在居民區撤離時，挨個確認了學生們的情況！
“老師……嗚嗚媽媽，媽媽沒來得及……”
柳芳世看到屋子邊緣浸出的血，嘆了口氣，捂住孩子的眼睛抱起來，“好了，沒事了。”
班級裏的孤兒沒有家人照顧，作為老師就承擔起了這份責任。海上失去家人的人太多太多，一天沒解決異族，一天就還會有悲劇誕生。
孩子靠在柳芳世肩頭，攥著雕成小龍人的木頭，抽抽搭搭地問：“為什麽、為什麽天上那些神明要打船長？說我們是褻瀆者，要贖罪？”
柳芳世下意識看了眼隔壁島嶼。
已經提前撤離了大部分人口的司夜之島，和羽鳴之島速度同步，正帶著搭載的聚集區緩慢向其他島嶼匯合。
但司夜之島上從中心開始，變成了大片大片息壤泥潭。圍攻中蘇醒的夜游神，接連擊傷了兩位神明，島上就陷入了息壤吞噬的死寂。
這也許是唯一一個願意幫助人類的神明。
柳芳世搖搖頭，“天上那些根本不算神。”
作為歷史研究者，看遍了古籍，她腦海裏始終回蕩著一句話：夫民，神之主也，聖王先成民而後致力於神！
鉆木取火的是神明嗎？嘗百草築巢屋的是神明嗎？治水開山的是神明嗎？
人從不是神明的奴仆玩物，水災我們治水，疾病來了我們治病，太陽暴曬我們就開弓射日……
人在新時代重建了家園，帶領人類的英雄，一步步走上登神的邊緣。
高空中的神國光輝穿透雨幕，掙紮的金龍身影烙印在視野裏。
諸神似乎刻意放大了聲音，等待所有人見證宋終屈服，柳芳世甚至能隱約聽到狼狽的喘息聲。
血一滴滴落下。
但——
宋終只發出了一聲吶喊。
是她喊出了不服，也不只是她。
千千萬萬個戰鬥聲，一起凝聚成對神明的不屈吶喊。
人類先民稱為巫。
人立天地，則為巫！
柳芳世把學生送進防空洞，拿出一直在記錄見聞的石板，刻下一行字，“……我們已經到了最後時刻，以血肉之軀，築成戰壕圍墻，有死無退。也許人類會毀滅在此刻，但反抗諸神、反抗壓迫的希望絕不會就此消失。因為……山就在那裏。愚公移山，終有盡時。”
同事喊了她一聲，“走吧？輪到我們了。”
柳芳世放下石板，拿起了武器。
骸骨之島激烈的交戰聲不絕，狙擊的炮火在高空閃耀。
火光多點開花，曾經骨魚祭司倒下的祭壇，已經被改建成新的對空炮臺，不斷發射炮火。
最高處骨丘邊，燈塔改建的瞭望塔上，被異族襲擊打掉的狙擊手倒在旁邊，墜落的怪物急速放大。
劉霓緊急抄起組合炮。
砰！！！
消耗過度的劉霓恍惚了幾秒才爬起來，“怪物們學聰明了。屏障碎了，它們也開始弄明白攻擊哪裏最有效了。守衛隊收到請回覆，工廠撤離，工廠撤離。”
趕上來救援的隊伍驚訝地比了個大拇指，“劉副，你還會射擊啊？”
劉霓：……
做文職做久了，很多人都忘了，她也做過格鬥與射擊技能教官。
“別貧，瞄準。”
從骸骨之島最高處往下看，空中海面全是密密麻麻黑影。
劉霓喃喃，“怪物們著急了……扛過這一波，可能就是勝利。”
戰場被強行分割成天空地下兩處，這場仗贏的希望依然很小。
諸神寄希望於人類先於宋終崩潰、希望宋終能放棄，人類指望的，當然不只是酆都。
切割方舟是一部分，盡可能擊殺異族是另一部分。
絞肉機般的戰火裏，大量想吞噬人類的怪物變成了新的神秘精華。
作為島嶼負責人，劉霓對隱秘的傳說情報知道的更多。專家們一直有個猜測：既然諸神需要祭祀蘇醒、恢覆，需要祈禱，那麽……殺死信徒或不讓祂們獲得資源，是不是也能削弱祂們？
被與信徒隔離的荒野之神，剛被強行喚醒，就迎來了大拆遷。
以祈禱泥板作為導向，夜游神出手配合英靈切割，荒野之神倒得比預想的更快。
毫無疑問，最大限度擊殺敵人是戰場上的第一目標。
系統面板閃爍著，來自不斷匯總的各部門情況。
【骸骨之島戰鬥物資消耗84%】
【12處未撤離生產線遭遇襲擊損毀。】
【飛行小隊陣亡率91.5%】
【石猿刑天隊列，第一、第二序列接入者與搭載石猿已消耗過度失聯。候補第三序列已開啟。】
……
燈塔的暖黃光暈搖曳著，幽幽的火焰倒影越發深邃。
劉霓觸碰神廟，古怪的饑餓感浮起，微縮神廟呼吸般閃爍著光輝，觸碰到她手裏的青色面具，才停下了變化。
小白送回來的微縮神廟陷在堆積成小山的道具堆裏，道具恢覆吸收起來慢，神力值消耗快。神廟還沒恢覆好，就迎來了襲擊，絕對是個壞消息。直到現在，也只吸收到了2點。
“不能等了。”看著黑壓壓的海面，劉霓戴上面具，托起微縮神廟。
“……提塔利克的懲罰。”
可怕的饑餓感從身體深處爆發，一直顯得有些空的面具，瞬間收緊，黏在了劉霓臉上，手臂肌肉飛快幹癟下去。
特意以提塔利克金屬向外鋪設的軌道，像一條條金色彩帶飛出，從骸骨之島上筆直向外蔓延，畫出一朵大大的金光菊花。
“救——”古裏繁錯愕地瞪大眼睛，丟開船掉頭就跑。
風汐人速度一流，卻跑不過升起的金光。它在金光中定格，從光頭開始融化，飛快消失不見。
一秒，兩秒，三秒……
微縮神廟剛上漲的一點神力值瞬間清空。
金光所過之處，無論是異族、異族船舶、異族帶來的怪物，同樣被清空。
微縮神廟旁，一座廟宇拔地而起，青色的金屬空殼底部，嵌著一排排全新的骨魚怪卵。
劉霓顫抖著將神廟放回道具堆，有些變形的聲音，傳出廣播。
“諸神不佑，但人類不滅。祝宋終船長，祝世界人民，此戰勝利，平安歸來。”
水洩不通的骸骨之島外圍，被打出一道道裂痕。一直承受著最多圍攻的骸骨之島終於有了喘息之機
，抓緊時間爭取翻盤。
島嶼上已經到了最後時刻，天空中也一樣。
死死絞在巨人身上的龍尾一點點被氣泡覆蓋，暴露出慘白的骨節，氣泡的變化威脅還在蔓延，卻無法用一貫的辦法使用神秘值治療恢覆。
身軀、龍爪、閃爍著變回人形的雙腿……
屬於歡樂的氣泡一重重飛起，只剩一顆頭顱還算完整。
宋終壓榨最後力量戰鬥，焰光維系的傷口光芒漸漸變弱，仿佛即將熄滅。
褪去金鱗的頭顱帶著骨架滾落在地，砰地撞上捆在原地的巨人。
一次次激發的酆都，似乎也耗盡了積累的力量，閃爍的光芒變得黯淡不清，不再有新的霧氣湧出城門。
身軀骨架間，手骨依然緊緊握著刀柄。
“愚蠢。”
“她要死了……”
角鬥場長階上，諸神高高低低地嘆息起來。
宋終眼中光輝徹底熄滅前，模糊的視野外，猛地閃現一只肥肥的信天翁，將匯聚力量準備爆炸的宋終意識打斷。
神國可怖的壓力中，大鳥瑟瑟發抖著，渾身羽毛都炸開了，顯得更圓，毛絨絨的，一看就吃得香睡得好。
它一頭撞上被神光覆蓋的長階，豆豆眼眼巴巴地望著宋終，努力在壓制中動了動翅膀尖，仿佛又在梆梆敲海怪。
“薯條！”
人死前最後留下的感官是聽覺，宋終證明，這是真的。
一紅一綠兩根冠羽剎那燃盡，浮出一只九頭鳥虛影。
最靈巧、穿梭速度最快的大鳥，像斷了線的風箏般直直墜落，在神力光輝中，飛快消散。
逃避學習的肥肥海鳥、膽小縮在她背後又到處做惡霸的胖鳥、喜歡吃薯條炫海怪肉的飯桶鳥……是誰？
九頭鳥影沒入宋終只剩骨架的身軀。
宋終失去了意識。
血葵縮成一團慢慢爬上長階，悄悄對只剩一點點微弱火星的頭顱探出觸須。
已經沒有神明觸碰光明和太陽的規則，讓它升起無盡的貪婪。
枯骨中飄逸著血霧的烏黑長刀猛地自動騰起，撞向近在咫尺的敵人。
妖刀嗜血，殺氣騰騰，剎那間斬出無數血色刀光。
鏘！
哢嚓——
長刀被狂歡之神彈開，崩出長長的裂痕。
烏黑長刀彈飛撞在四周神光上，瘋狂的沖勁，讓諸神忍不住想起它的主人，紛紛撐起神力防禦後退。
審判之刃接連撞倒，最後一刀墜落，直直釘在血葵上，叮當斷開。
“……！”血葵一聲沒喊出來，就變成了灰燼。
嵌在骨架裏的酆都城墻，在宋終倒下的剎那滾落長階，抓向它的神光穿過了它，好像只是虛影。
水晶球般的小城墜入海中，暴雨中發黑的海面下，浮出一座龐大的城門倒影。
所有島嶼上長明燈火光明滅不定，城門模糊的字跡，一點點變得清晰起來。
失去意識只有極短的時間，宋終下意識伸出手，卻什麽也沒抓到。
“——小白！”
失去的血肉和氣力瘋狂上漲，又在狂歡之神設下的變化中飛快消散。
重新開始長出血肉的瞬間，宋終左眼泛起一股溫熱，仿佛什麽破裂了。
少女被摧毀的眼眶裏，左眼亮起銀光，像一團融化的銀。
熟悉的聲音如春風拂過耳畔，帶著和平時不太一樣的認真眷戀，好像曾期盼過許多、許多年。
“願您，凱旋歸來。”
繞開追兵的濤水之境撤離隊伍已經抵達島嶼邊緣，帶隊下船的船長長出一口氣，點了一遍人數，“……白澤呢？”
構裝船船舷前，只剩一個背影，剛一拍，沈重的人形構裝軀體瞬間崩散。
一件簡單的素袍墜落，消失在海浪之間。
無數數據流般的銀色字符瀑布般落下，刷過宋終左眼。
眨眼間，她仿佛同時看到了雨幕、長階、雨幕下的深海息壤翻滾湧動，看到擴大的海面下酆都倒影，註意到長階上諸神神像和撐開的各色神力光輝邊緣。
有些像分享白澤探測視野時的畫面，但更清晰、更遠、分辨得更快速。
“靠蟲豸茍延殘喘，就是你的選擇？”狂歡之神的聲音近乎憐憫，更顯嘲弄。
嘩啦——
鎖鏈被抖動，新的視野清晰看到升起的神光將她的血肉剝離，變成狂歡角鬥場的一部分。
神明不死，即使她困住狂歡之神，拼命打傷祂的手臂，也只是九牛一毛。
她已經耗盡了日佑，刀折斷了，建築丟了，小白耗盡九首替她死去，換來的生命也在飛快倒計時，又一次面臨絕路。
宋終思維此刻格外清晰。
她能感到酆都詭異的虛無狀態。
……日佑真的不存在了嗎？
技能的本質是什麽？
是異族口中的神賜，是凝結的神秘，是各個個體特殊力量運用方式。是……金烏的餘溫，太陽的灰燼，世界本源的殘片。
之前普通的龍炎無法傷到諸神，有時反而會成為祂們的補充，所以沒用。
但太陽呢？
轟隆隆隆隆隆！
爆炸般的急促爆鳴中，劇烈震蕩的氣流將高空攪動，暴雨愈演愈烈，掃蕩著所有生命。
晦暗暴雨籠罩天空，黑雲慘霧仿若夜晚。神國上方的太陽光球早已黯淡，連諸神交織的神力光輝都不如，被雨幕完全遮去光芒。
神國周圍濃郁的神秘因子，被吸引著進一步匯聚，洶湧的神秘因子幾乎凝聚成實質，將宋終完全包圍。
熾烈的焰光從宋終右眼重燃，以血肉，以骨骼，以宋終的一切做柴薪點燃的光芒，剎那照亮了天空。
光，純粹的光。
億萬道輝煌的光刺穿黑暗，暴雨被蒸發殆盡，黑夜化為白晝。
像一輪太陽重新升起。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