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0章 （二合一） 沈淪蜜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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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0章 （二合一） 沈淪蜜蠍，……
雪白神山映著陽光, 小城石屋邊人們勤勤懇懇走過，不知怎麽的，有種看見過許多次的既視感。
是錯覺吧？
宋終晃了下神，拉住還在聽指令往雪山飛的小白。
鳥羽上綁著為小白專門定制的軟甲, 在海上飛行, 小白總嫌棄熱不想穿全。在空氣越發冷冽的雪山附近, 足夠保暖。
握著軟甲邊緣，真實的溫度從鳥背傳來。
“白？不，飛？”小白疑惑歪頭, 長長的羽冠掃在手背上, 癢癢的。
“等會。”宋終示意它落地。
雪山邊緣地面結了薄霜，沒有撬開的冰晶在陽光下閃著光, 附近的年輕人都在挖雪，連小孩子都忙個不停。
大約是因為宋終殺了赤鬼群, 他們白晝難得能夠安全出門, 挖掘忙碌得熱火朝天。人可以暫時不吃，但不能失去水源。
宋終往上走了幾步，被挖開的地面還殘留著一點薄雪，踩上去咯吱咯吱響。
“英雄大人！您要喝水嗎？”一個年輕人扛著兩大罐雪站起來，大聲詢問。
小城居民對斬殺怪物的宋終都很熱情, 頻頻送水送吃的。他有些眼熟的尾鉤上拖了一個雪球，高高翹在空中，遞給宋終。
小城居民身上多少都有特異處，巫族最初本是孱弱的混血，有妖獸、異族特征不奇怪。
眼熟？大概是剛才飛起來時在空中見過。
宋終剛要婉拒，雪球歪斜裂了一點，露出甲殼下一點綠色微光。
腦海像閃過一道閃電。
不對！
宋終把話吞了下去, 盯著它，飛快翻找著自己的記憶，尋找到底哪裏眼熟。
年輕的居民疑惑看過來，似乎不明白宋終既不接東西，又盯著它不放人是在做什麽。
它憨笑著問，“英雄大人，您有什麽事嗎？還要更多雪……我去幫您熱水？”
它說的是巫族的語言，是直立行走的人形，但……
蠍型尾鉤甲殼在空中晃出蜜色的光，面孔也有著未褪去的甲殼。
仔細聞，還有一股淡淡的甜香。
宋終終於想起，這分明是F+階，正在蛻變的蜜蠍人的特征！
更明顯的問題是……它
尾鉤上還綁著一條嵌著圓球的塑料帶。系帶系的很緊，深深嵌進甲殼邊緣，只露出一點幽綠和透明的反射。
登記後進入海洋遠航的異族船隊，多少和人類有些交易。
人類工業產生的日用品，對相對原始的各異族市場堪稱傾銷。只是，異族們更傾向無本生意，並且和人類需求不太一致，人類習慣的日用品對它們來說不是必備物。
——若非如此，精研資本市場幾百年的人類，早就可以資本傾銷完成戰略一統了。
宋終用的深海照明，是最新研究的抗壓道具，多種遇水亮起的材料加上一點光學原理，就很好用。當然，質量好，造價也不低，目前也就宋終和兩個巡航船上有配置。
近海養殖、出海捕撈，以及大量入水實驗，催生了多個檔次的水中照明“水光燈”誕生。
這個莫名其妙出現在昆侖墟裏的蜜蠍人，尾鉤上掛著的就是最普通的一檔水光燈。
一條固定細帶，單獨玻璃熔鑄，一小粒螢骨石。骨魚怪養殖期間能持續產出灰色品質的螢骨石，除了在水下亮度微弱外，便宜又好用。
宋終記性不錯，還記得隨便掃過一眼的蜜蠍人交易清單上，就有不到五個同款水光燈。
仔細看，熔化的玻璃外殼上還留著米粒大小的一個菱形凸痕。不出意外，那會是一艘船，意味著它最後出產自骸骨之島。
如果是蜥足/司夜之島工坊出產，標記會是一把鐮刀。其他聚集區有工坊一起加入生產，小工坊的標記就更五花八門了。
宋終單手按刀，霍然拉住它的尾鉤。
系統確認了宋終的判斷。
面前一動不動的半透明面板閃了一下，接觸時清晰彈出提示。
【酒神蜜蠍人】
等級：F+
【劣質水光燈】
品質：白色
效果：照明亮度+1。
評價：傻瓜學徒以粗糙材料練手制作的批量產品，不會指望它能當探照燈吧？
和碰觸無反應的居民、赤鬼，截然不同！
它確實是蜜蠍人，不僅如此，它還是找到遺跡傳承的第一人。
蜜蠍人猴子撈月般鏈條式入海的辦法其實已經成功，只是指揮者並不知道。
它身上甲殼多處裂痕，明顯是被過載水壓擠爆的。或許它瀕死時進入了遺跡，但光線太暗誰也沒發現，消失死亡一個蜜蠍人，也不被指揮者放在眼裏。
蜜蠍人完全沒有自己是異族的認知，又重覆了一遍，“英雄大人？您要水嗎？啊啊，真是我的榮幸……”
它熱情地把兩個泥罐塞給宋終，尾鉤紮著雪球遞過來，“還有！還有很多！”
看著宋終拉著尾鉤發楞，蜜蠍人有些不好意思地縮了縮，驚愕發現宋終力氣大得驚人，不僅沒抽出來，還差點栽個趔趄。
它撲通被拽倒，跪在雪地裏，顫顫用覆著甲殼的手捧起雪。
“對、對不起，我長得是不太好看。先祖們可能混血比例比較大……但我的先祖肯定已經和蠍族沒關系了！”
旁邊小孩子咯咯笑著，有差不多年紀的居民一起點頭，幫它為宋終解釋，“金金很能幹的，是個好孩子。”
蜜蠍人赧然撓撓頭，笑起來，人一樣的黑眼睛彎彎的，突出的口器邊沒褪去的甲殼碰得喀喀響。
它已經發自內心認為自己是小城的一部分了。
完全忘了，蜜蠍人是這座遺跡外，聚集起來試圖探索傳承的異族之一。
一股冷氣從脊柱躥上來，宋終看著剛走出的小城石屋。
紅日下居民們繼續忙忙碌碌著他們熱鬧的生活，勤奮而努力，他們的輪廓卻好像蒙上了一層陰影。
她絕不是第一次看到這一幕。
蜜蠍人進來的時間不可能比宋終早太多，但小城居民依然肯定：這裏很久沒有來過外人了。
是沒有來過，還是，都變成了居民？
是幻境嗎？面板上無畏為什麽絲毫沒有觸發？如果幻境已經壓過意志，理論上，臂甲的瀕死判定就會立刻出現。
所以，不是幻境，或者不止是幻境。
那……是不斷重覆的時間？她又已經重覆了多少次，才會有這麽強烈的既視感？
但夜游神親口確認，幾乎不可能有人掌握時間規則。
可能性互相矛盾，宋終站在原地，紅日灑落的陽光一點點偏斜。
“白？”小白茫然地用鳥喙戳戳宋終，不知道她在發什麽楞。
“飛飛！”小白大聲叫，撲棱著翅膀，很有些往山上繼續飛的躍躍欲試。
就像一條鐵軌上火車長已經踩了制動，火車卻還在因慣性混混沌沌地繼續向前。小白絲毫沒覺得哪裏不對，飛行也完全不見疲態。
宋終一把拉住小白，潛藏在“一切正常”下的微妙古怪感在頭腦風暴裏一點點聚攏，她這才驚覺，胸口那顆臼齒熱得驚人，像在提示什麽。
不能再著急前進了。
雖然還搞不清重覆和危機從哪裏開始，但沒有存檔的現實裏，傻乎乎繼續原本的計劃絕對會繼續重蹈覆轍。
建木根系中的小城處處詭異，所謂的“昆侖墟”裏，沒有戰鬥目標，似乎又全都是目標。
宋終握著刀柄，黑亮眼瞳灼灼生光，“讓我看看——”
“神、山、有、什、麽。”
呼——
長刀豎劈，一刀斬出。
透明的風刃輕薄細小，出手的一瞬間，卻讓人有一種錯覺：
這並不是一枚纖細的風刃，而是一輛重卡呼嘯奔馳而來，橫沖直撞落下。
小小的一枚風刃，卷起如高空颶風的爆響。
龐大的風壓將前方山上雪花吹飛，兩邊挖開的冰屑四濺，露出雪下仿佛凝結了千萬年的寸寸透明寒冰。
遺跡裏神秘因子毫不意外地稀薄，宋終晉升C階，能調用的神秘值更多。
不用擔心狂風影響海上聚集區生活，與其被困住，不如放手一搏！
起初一切都很安靜，山上的積雪被風吹出了一個淺淺的小坑，如一條細線。
下一秒，雪白山巒仿佛掉皮的白墻，忽地裂開一條縫隙。
轟——！！！
如洪水浪濤滾滾，百尺瀑布從天砸落，震耳欲聾。
雪崩。
雪山區域最需要擔心的災難，降臨。
小白嚇得瞪大了眼睛，緊挨著宋終腿，鳥喙啄著衣擺，死命往自己身上拉，一副要跑路逃命的架勢。
即使風暴目標並不是山邊居民，他們也被吹得東倒西歪，打了十幾個滾翻出山邊。
他們握在手中的平平石鏟和罐子被掀起，不知甩到了哪裏，側面的年輕居民被一齊擠壓到站都站不穩，只能蜷縮著，張大嘴巴呆呆看著。
就像他們呆呆看著宋終擊殺一群赤鬼。
他們完全沒見過雪崩，更不曾見過洪水瀑布，甚至完全不知道要逃跑。
三、二……
雪山崩塌的洪流前，人顯得無比渺小。小白僵硬如標本，貼著宋終一動不敢動。
宋終已經聽不到其他聲音，不知積累了多少年的冰雪洪流墜落，充斥著整個耳膜，飛濺的雪粒冰屑擦過臉龐，削得又冷又尖銳地疼。
宋終站在小城邊緣，所有人前方，離山最近的地方，一步未退。
雪如怒浪騰起，陰影遮天蔽日，連紅日的光輝都只剩下一抹暗淡光影。
雪崩墜落。
剎那間，戛然而止。
白晝明明還高懸在正空的太陽落下了，夜晚到來。
前方不再是雪山，而是一棵冰白巨樹。
仿佛一眨眼，巨樹又開始消失，天蒙蒙亮起。
小城安靜睡著，在鈴聲中再度蘇醒。
“嘎？”小白滑翔著，忽然背後一輕。它慌慌張張低頭，才找到一起“飛”出山洞的宋終，一個猛子紮下去，落到她身邊。
宋終看著毫無變化的小城，笑了一聲。
難怪居民們根本不打算收拾赤鬼屍體，難怪沒有被長期攻擊的痕跡，難怪他們不在夜晚幹活。
這座小城直到“毀滅”前，只有一天，甚至……更少的時間。
宋終不記得自己循環了多久，但上一次制造雪崩的記憶十分清晰。
系統面板靜靜懸在視野裏
，狀態欄依然什麽都沒有，消耗掉的神秘值卻做不了假。
宋終飛速觸碰了一下地面，沒有任何提示。
系統的功能似乎在越來越弱，如果她沒有看到蜜蠍人意識到問題，恐怕也會漸漸被這裏同化。
現在……
宋終沒去管清早忙碌的小城居民，路過瞳的時候揚聲道，“我來自外界，希望能覲見神明。”
三目人瞳楞了一下，很快友善地笑起來，“誠心覲見神明，神明大人一定會保護你的，異鄉人。外面的世界，還有火災嗎？”
宋終沒停下跟她重覆交流，徑自穿過小城，好奇的目光一路投來，卻沒人阻止她。
當然，也沒有對殺怪英雄的熱情服務。
宋終走到雪山邊緣，蜜蠍人依然在忙著挖雪，挖開的坑洞和上一次一模一樣。
沒有絲毫減少。
“外來的客人——快進來躲躲吧，怪物要來了！”
太陽出來前，距離近的小城居民熱情招呼著，先一步躲進了石屋裏。“好好休息，明天才能早點上山啊！”
宋終搖搖頭。
停下才是沒法上山了。
宋終抱起懵懵懂懂想飛的小白，向山上走了一步，身後焦急的聲音增多了。
“客人……快回來！”孩子被血腥味嚇哭的聲音四起，石門敞開縫隙，壓低聲音招呼著宋終。
雪山越往上越難走，走過被挖開的部分，腳下有時松軟有時堅硬打滑的雪堆，和曾看過的紀錄片裏一模一樣。
冷氣從腿腳往上管，真實無比。
“怪物！啊啊快躲起來，客人小心！”
“異鄉人，快回來！快躲起來！”
紅日升起，無皮怪物下餃子似的沖進小城。
沒有宋終阻止，撞門和哭聲混在一起，濃郁的血腥味從身後飄來，恐懼的喊聲越來越大，好像整個城池都敞開了一條門縫，著急地呼喚著宋終。
不，門縫中聲音不可能有這麽大。
宋終飛快走過山腳幾十米緩坡，一步未停，繼續往傾斜快六十度的雪坡上攀。
“外來的客人，快……躲起來……”
小城依然吶喊著。
赤鬼腥臭的血腥味越發濃郁，即使過濾過也有著強烈存在感。
宋終猛然轉身，一刀斬落。
幾乎貼上她的身體應聲倒下。
刀面流轉著血紅光暈，映出一片片人影。
幾乎轉身的功夫，紅日消失，天空暗了下來，但沒有巨樹樹幹，也沒有白焰出現。冰冷的雪山依然在腳下，天空浮現一叢叢羅網似的冰白樹杈。
似夜似晝。
啪嗒。
刀鋒絲滑地攔腰切斷軀體，半截身體沈沈墜落，染紅了雪地。
陰天般的灰撲撲光線裏，本該躲在石屋裏的居民一排排站在宋終身後。
無論男女老少，密密麻麻擠滿了緩坡，臉上是一模一樣的焦急和善意，向她伸出手。
“快躲起來！”他們異口同聲地說。
近千人同時開口，宛如驚雷，震得小白一抖，壓根不敢看他們，哆嗦著反而站得更直了。
宋終瞥了眼倒地的身軀，頭顱嘴巴還在一張一合，一起重覆著。
身軀裏，肢體的確有正常的骨骼皮肉，但腔體掉下的內臟血肉，和赤鬼一模一樣的混亂。
像無數肢體血肉隨便雜糅揉在一起定形，看起來像真正的內臟，卻似是而非。
沒比赤鬼好太多。
宋終斬殺幾個距離最近要碰到她的人形，幹脆利落地單手抄起僵硬的小白往上跑。
赤鬼和這些人都能一次次重覆出現，循環裏的生物擊殺了也是白擊殺，不如繼續往猜測的核心走。
“別走啊……上山覲見神明大人……”
“怪物要來了，謝謝您救了我們！”
“英雄躲起來，快躲起來！”
“躲英雄走大人怪物咯吱咯吱覲見謝謝……”
依然是小城居民模樣的人形怪物，追在後面伸手來拉宋終，滿臉赤誠熱情。
近千張嘴巴一起開口，古神囈語般的混亂聲響，混雜著奇怪的咀嚼聲，幾乎能摧垮一個人的意識。
宋終反而越發平靜。
海蛸的精神攻擊，可比這掉SAN多了。
冰白樹杈在天空蔓延，雪山上越來越冷，越來越暗，血腥味濃郁到好像防毒面具完全沒用。
宋終眼前閃了一下，天色徹底昏暗。
有荒野視覺加持，宋終夜視視野還不錯。
即使來不及帶夜視鏡，足以瞬間看清，每個人身上，都有一根線，牽到天空之上。
冰白樹杈交叉處垂下一根根柔軟的枝條，末端鼓起樹芽般的圓球，搭在人身上。
乍看像是個漂亮的冰白色裝飾，直到圓球張合，露出一張血紅的嘴，咬著人體發出咯吱咯吱咀嚼聲。
樹杈網蔓延得越來越廣，四周也越來越安靜。
圓球擡起，才終於能看清，有的被啃掉了腦子，有的臉皮上貼著血盆大口，有的內臟空空……
也有的人半邊像是赤鬼，露出完全是糅合的血肉，半邊臉色又格外紅潤健康，拉著同伴的手纏著垂下的枝條，隱約裂開嘴，咯吱咯吱咀嚼著另一個人。
高天垂枝，明明來自建木，卻和建木一點也不像。
因為……垂落的不是枝條，是異變的樹根。
吞吃著同類的少數看起來也不像真正活著，更像是樹根的倀鬼。
“快躲起來。”它們嘴巴張合，卻發不出聲音。
伸出的手上，垂落樹根張開嘴，向宋終咬來。
空中垂落的樹根有的纖細如發絲，有的粗如手臂，密密麻麻織成羅網，讓人無路可逃。
被樹根貫穿的人形，甚至無人意識到它們已經被捕獲。
宋終模糊想起最初進入時小白對高飛的畏懼。
它怕的確實是巨樹。
宋終始終沒找到垂枝樹芽的來源。
現在想想，進入山洞時，斷裂的山洞道路即是樹根的一部分，她早就看到了樹芽的起源。樹芽種出來的垂枝樹苗無論多大，和它的本體比起來，都只是一片殘片。
宋終一刀斬落，比切斷垂枝有害葉片時多用了些力氣，冰白樹根殘片無聲落下。
世界靜得可怕，像有什麽東西吞吃了聲音。
宋終沒有再輕易後退“上山”。
以山邊為界，明明看起來更靠近夜晚巨樹的方向，反而沒有根系從背後突襲。小城居民已經變得混亂，鬼知道背後變成了什麽樣。
夜色暗到極致，極光和皎潔的白焰亮起照亮大地，也照亮一叢叢古怪的輪廓，卻沒有留下一點影子。
宋終猛地眼皮一跳。
來時的石路石屋褪去了發灰的色澤，露出蒼白的骨骼。
地上的草也並非植物，縫裏幹枯的血肉如細草伸出，根須上的碩大嘴巴，有的在人身上，有的不斷吞吃又彼此吞噬。
巨樹上光影流淌，根系深深紮進血肉築成的大地。粗壯的根須上貫穿著或大或小的人影，圍著宋終的小城居民一點點被拖進血池，被嘴巴吞吃後，同一個位置漸漸重新長出同樣的肢體。
只是……
看起來像女人的變成男人，看起來是三條腿的變成四條腿，獨目的變成三目，少個翅膀的變得多個翅膀。
彼此的零件相互拼湊，相互融合，筋絡甲殼羽毛癟掉的眼球混在一起，團成誰也分不清誰的一團，混雜在一起，怪誕到令人毛骨悚然。
小白已經嚇得單腳站起，靠在宋終身上，才敢睜眼。
反覆吞噬後虬結在一起的根須，從屋頂拖拽著食物和屍體走過。
融合到看不出原本輪廓的無皮怪物糾纏扭動著，被像過家家酒似的放回屋子。
濕透靴子的不是冰雪。
是小城盡頭匯聚成的血窪。
剖心挖肝，血肉如山。
“桃花源”宛如地獄，一絲一毫聲音都無法傳出。
無聲，無影，慘烈的一切都被封鎖在樹下。
宋終一點點回頭，背後雪山在夜色裏變成夢幻般的冰白巨樹，矗立在血泊裏，恢弘華美，瑰麗聖潔。
傳說建木“其下聲無響，立無影也”。宋終確定了，雪山才是
虛假的影子。
這裏是建木最後的根系，也是昆侖最後的殘影。
昆侖墟，墟，荒廢死亡之地。
答案早已擺在一開始的回答中。
思緒電閃，宋終註意到，血池最中心，也是巨樹最下方，似乎有什麽東西。
宋終試探地往前丟了個探索木球。
眨眼間，白晝紅日重新出現。
血泊和詭異的吞噬樹根完全消失，血肉鑄就的大地也變回了石板。雪山的凜冽冰冷氣息壓過血腥氣，寒意逼得小白一哆嗦。
宋終依然站在雪山上，小白茫然地左右看看，“飛……進來？”
小小的腦袋，壓根想不通，到底是怎麽從山洞直接飛到這裏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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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白神山映著陽光, 小城石屋邊人們勤勤懇懇走過，不知怎麽的，有種看見過許多次的既視感。
是錯覺吧？
宋終晃了下神，拉住還在聽指令往雪山飛的小白。
鳥羽上綁著為小白專門定制的軟甲, 在海上飛行, 小白總嫌棄熱不想穿全。在空氣越發冷冽的雪山附近, 足夠保暖。
握著軟甲邊緣，真實的溫度從鳥背傳來。
“白？不，飛？”小白疑惑歪頭, 長長的羽冠掃在手背上, 癢癢的。
“等會。”宋終示意它落地。
雪山邊緣地面結了薄霜，沒有撬開的冰晶在陽光下閃著光, 附近的年輕人都在挖雪，連小孩子都忙個不停。
大約是因為宋終殺了赤鬼群, 他們白晝難得能夠安全出門, 挖掘忙碌得熱火朝天。人可以暫時不吃，但不能失去水源。
宋終往上走了幾步，被挖開的地面還殘留著一點薄雪，踩上去咯吱咯吱響。
“英雄大人！您要喝水嗎？”一個年輕人扛著兩大罐雪站起來，大聲詢問。
小城居民對斬殺怪物的宋終都很熱情, 頻頻送水送吃的。他有些眼熟的尾鉤上拖了一個雪球，高高翹在空中，遞給宋終。
小城居民身上多少都有特異處，巫族最初本是孱弱的混血，有妖獸、異族特征不奇怪。
眼熟？大概是剛才飛起來時在空中見過。
宋終剛要婉拒，雪球歪斜裂了一點，露出甲殼下一點綠色微光。
腦海像閃過一道閃電。
不對！
宋終把話吞了下去, 盯著它，飛快翻找著自己的記憶，尋找到底哪裏眼熟。
年輕的居民疑惑看過來，似乎不明白宋終既不接東西，又盯著它不放人是在做什麽。
它憨笑著問，“英雄大人，您有什麽事嗎？還要更多雪……我去幫您熱水？”
它說的是巫族的語言，是直立行走的人形，但……
蠍型尾鉤甲殼在空中晃出蜜色的光，面孔也有著未褪去的甲殼。
仔細聞，還有一股淡淡的甜香。
宋終終於想起，這分明是F+階，正在蛻變的蜜蠍人的特征！
更明顯的問題是……它
尾鉤上還綁著一條嵌著圓球的塑料帶。系帶系的很緊，深深嵌進甲殼邊緣，只露出一點幽綠和透明的反射。
登記後進入海洋遠航的異族船隊，多少和人類有些交易。
人類工業產生的日用品，對相對原始的各異族市場堪稱傾銷。只是，異族們更傾向無本生意，並且和人類需求不太一致，人類習慣的日用品對它們來說不是必備物。
——若非如此，精研資本市場幾百年的人類，早就可以資本傾銷完成戰略一統了。
宋終用的深海照明，是最新研究的抗壓道具，多種遇水亮起的材料加上一點光學原理，就很好用。當然，質量好，造價也不低，目前也就宋終和兩個巡航船上有配置。
近海養殖、出海捕撈，以及大量入水實驗，催生了多個檔次的水中照明“水光燈”誕生。
這個莫名其妙出現在昆侖墟裏的蜜蠍人，尾鉤上掛著的就是最普通的一檔水光燈。
一條固定細帶，單獨玻璃熔鑄，一小粒螢骨石。骨魚怪養殖期間能持續產出灰色品質的螢骨石，除了在水下亮度微弱外，便宜又好用。
宋終記性不錯，還記得隨便掃過一眼的蜜蠍人交易清單上，就有不到五個同款水光燈。
仔細看，熔化的玻璃外殼上還留著米粒大小的一個菱形凸痕。不出意外，那會是一艘船，意味著它最後出產自骸骨之島。
如果是蜥足/司夜之島工坊出產，標記會是一把鐮刀。其他聚集區有工坊一起加入生產，小工坊的標記就更五花八門了。
宋終單手按刀，霍然拉住它的尾鉤。
系統確認了宋終的判斷。
面前一動不動的半透明面板閃了一下，接觸時清晰彈出提示。
【酒神蜜蠍人】
等級：F+
【劣質水光燈】
品質：白色
效果：照明亮度+1。
評價：傻瓜學徒以粗糙材料練手制作的批量產品，不會指望它能當探照燈吧？
和碰觸無反應的居民、赤鬼，截然不同！
它確實是蜜蠍人，不僅如此，它還是找到遺跡傳承的第一人。
蜜蠍人猴子撈月般鏈條式入海的辦法其實已經成功，只是指揮者並不知道。
它身上甲殼多處裂痕，明顯是被過載水壓擠爆的。或許它瀕死時進入了遺跡，但光線太暗誰也沒發現，消失死亡一個蜜蠍人，也不被指揮者放在眼裏。
蜜蠍人完全沒有自己是異族的認知，又重覆了一遍，“英雄大人？您要水嗎？啊啊，真是我的榮幸……”
它熱情地把兩個泥罐塞給宋終，尾鉤紮著雪球遞過來，“還有！還有很多！”
看著宋終拉著尾鉤發楞，蜜蠍人有些不好意思地縮了縮，驚愕發現宋終力氣大得驚人，不僅沒抽出來，還差點栽個趔趄。
它撲通被拽倒，跪在雪地裏，顫顫用覆著甲殼的手捧起雪。
“對、對不起，我長得是不太好看。先祖們可能混血比例比較大……但我的先祖肯定已經和蠍族沒關系了！”
旁邊小孩子咯咯笑著，有差不多年紀的居民一起點頭，幫它為宋終解釋，“金金很能幹的，是個好孩子。”
蜜蠍人赧然撓撓頭，笑起來，人一樣的黑眼睛彎彎的，突出的口器邊沒褪去的甲殼碰得喀喀響。
它已經發自內心認為自己是小城的一部分了。
完全忘了，蜜蠍人是這座遺跡外，聚集起來試圖探索傳承的異族之一。
一股冷氣從脊柱躥上來，宋終看著剛走出的小城石屋。
紅日下居民們繼續忙忙碌碌著他們熱鬧的生活，勤奮而努力，他們的輪廓卻好像蒙上了一層陰影。
她絕不是第一次看到這一幕。
蜜蠍人進來的時間不可能比宋終早太多，但小城居民依然肯定：這裏很久沒有來過外人了。
是沒有來過，還是，都變成了居民？
是幻境嗎？面板上無畏為什麽絲毫沒有觸發？如果幻境已經壓過意志，理論上，臂甲的瀕死判定就會立刻出現。
所以，不是幻境，或者不止是幻境。
那……是不斷重覆的時間？她又已經重覆了多少次，才會有這麽強烈的既視感？
但夜游神親口確認，幾乎不可能有人掌握時間規則。
可能性互相矛盾，宋終站在原地，紅日灑落的陽光一點點偏斜。
“白？”小白茫然地用鳥喙戳戳宋終，不知道她在發什麽楞。
“飛飛！”小白大聲叫，撲棱著翅膀，很有些往山上繼續飛的躍躍欲試。
就像一條鐵軌上火車長已經踩了制動，火車卻還在因慣性混混沌沌地繼續向前。小白絲毫沒覺得哪裏不對，飛行也完全不見疲態。
宋終一把拉住小白，潛藏在“一切正常”下的微妙古怪感在頭腦風暴裏一點點聚攏，她這才驚覺，胸口那顆臼齒熱得驚人，像在提示什麽。
不能再著急前進了。
雖然還搞不清重覆和危機從哪裏開始，但沒有存檔的現實裏，傻乎乎繼續原本的計劃絕對會繼續重蹈覆轍。
建木根系中的小城處處詭異，所謂的“昆侖墟”裏，沒有戰鬥目標，似乎又全都是目標。
宋終握著刀柄，黑亮眼瞳灼灼生光，“讓我看看——”
“神、山、有、什、麽。”
呼——
長刀豎劈，一刀斬出。
透明的風刃輕薄細小，出手的一瞬間，卻讓人有一種錯覺：
這並不是一枚纖細的風刃，而是一輛重卡呼嘯奔馳而來，橫沖直撞落下。
小小的一枚風刃，卷起如高空颶風的爆響。
龐大的風壓將前方山上雪花吹飛，兩邊挖開的冰屑四濺，露出雪下仿佛凝結了千萬年的寸寸透明寒冰。
遺跡裏神秘因子毫不意外地稀薄，宋終晉升C階，能調用的神秘值更多。
不用擔心狂風影響海上聚集區生活，與其被困住，不如放手一搏！
起初一切都很安靜，山上的積雪被風吹出了一個淺淺的小坑，如一條細線。
下一秒，雪白山巒仿佛掉皮的白墻，忽地裂開一條縫隙。
轟——！！！
如洪水浪濤滾滾，百尺瀑布從天砸落，震耳欲聾。
雪崩。
雪山區域最需要擔心的災難，降臨。
小白嚇得瞪大了眼睛，緊挨著宋終腿，鳥喙啄著衣擺，死命往自己身上拉，一副要跑路逃命的架勢。
即使風暴目標並不是山邊居民，他們也被吹得東倒西歪，打了十幾個滾翻出山邊。
他們握在手中的平平石鏟和罐子被掀起，不知甩到了哪裏，側面的年輕居民被一齊擠壓到站都站不穩，只能蜷縮著，張大嘴巴呆呆看著。
就像他們呆呆看著宋終擊殺一群赤鬼。
他們完全沒見過雪崩，更不曾見過洪水瀑布，甚至完全不知道要逃跑。
三、二……
雪山崩塌的洪流前，人顯得無比渺小。小白僵硬如標本，貼著宋終一動不敢動。
宋終已經聽不到其他聲音，不知積累了多少年的冰雪洪流墜落，充斥著整個耳膜，飛濺的雪粒冰屑擦過臉龐，削得又冷又尖銳地疼。
宋終站在小城邊緣，所有人前方，離山最近的地方，一步未退。
雪如怒浪騰起，陰影遮天蔽日，連紅日的光輝都只剩下一抹暗淡光影。
雪崩墜落。
剎那間，戛然而止。
白晝明明還高懸在正空的太陽落下了，夜晚到來。
前方不再是雪山，而是一棵冰白巨樹。
仿佛一眨眼，巨樹又開始消失，天蒙蒙亮起。
小城安靜睡著，在鈴聲中再度蘇醒。
“嘎？”小白滑翔著，忽然背後一輕。它慌慌張張低頭，才找到一起“飛”出山洞的宋終，一個猛子紮下去，落到她身邊。
宋終看著毫無變化的小城，笑了一聲。
難怪居民們根本不打算收拾赤鬼屍體，難怪沒有被長期攻擊的痕跡，難怪他們不在夜晚幹活。
這座小城直到“毀滅”前，只有一天，甚至……更少的時間。
宋終不記得自己循環了多久，但上一次制造雪崩的記憶十分清晰。
系統面板靜靜懸在視野裏
，狀態欄依然什麽都沒有，消耗掉的神秘值卻做不了假。
宋終飛速觸碰了一下地面，沒有任何提示。
系統的功能似乎在越來越弱，如果她沒有看到蜜蠍人意識到問題，恐怕也會漸漸被這裏同化。
現在……
宋終沒去管清早忙碌的小城居民，路過瞳的時候揚聲道，“我來自外界，希望能覲見神明。”
三目人瞳楞了一下，很快友善地笑起來，“誠心覲見神明，神明大人一定會保護你的，異鄉人。外面的世界，還有火災嗎？”
宋終沒停下跟她重覆交流，徑自穿過小城，好奇的目光一路投來，卻沒人阻止她。
當然，也沒有對殺怪英雄的熱情服務。
宋終走到雪山邊緣，蜜蠍人依然在忙著挖雪，挖開的坑洞和上一次一模一樣。
沒有絲毫減少。
“外來的客人——快進來躲躲吧，怪物要來了！”
太陽出來前，距離近的小城居民熱情招呼著，先一步躲進了石屋裏。“好好休息，明天才能早點上山啊！”
宋終搖搖頭。
停下才是沒法上山了。
宋終抱起懵懵懂懂想飛的小白，向山上走了一步，身後焦急的聲音增多了。
“客人……快回來！”孩子被血腥味嚇哭的聲音四起，石門敞開縫隙，壓低聲音招呼著宋終。
雪山越往上越難走，走過被挖開的部分，腳下有時松軟有時堅硬打滑的雪堆，和曾看過的紀錄片裏一模一樣。
冷氣從腿腳往上管，真實無比。
“怪物！啊啊快躲起來，客人小心！”
“異鄉人，快回來！快躲起來！”
紅日升起，無皮怪物下餃子似的沖進小城。
沒有宋終阻止，撞門和哭聲混在一起，濃郁的血腥味從身後飄來，恐懼的喊聲越來越大，好像整個城池都敞開了一條門縫，著急地呼喚著宋終。
不，門縫中聲音不可能有這麽大。
宋終飛快走過山腳幾十米緩坡，一步未停，繼續往傾斜快六十度的雪坡上攀。
“外來的客人，快……躲起來……”
小城依然吶喊著。
赤鬼腥臭的血腥味越發濃郁，即使過濾過也有著強烈存在感。
宋終猛然轉身，一刀斬落。
幾乎貼上她的身體應聲倒下。
刀面流轉著血紅光暈，映出一片片人影。
幾乎轉身的功夫，紅日消失，天空暗了下來，但沒有巨樹樹幹，也沒有白焰出現。冰冷的雪山依然在腳下，天空浮現一叢叢羅網似的冰白樹杈。
似夜似晝。
啪嗒。
刀鋒絲滑地攔腰切斷軀體，半截身體沈沈墜落，染紅了雪地。
陰天般的灰撲撲光線裏，本該躲在石屋裏的居民一排排站在宋終身後。
無論男女老少，密密麻麻擠滿了緩坡，臉上是一模一樣的焦急和善意，向她伸出手。
“快躲起來！”他們異口同聲地說。
近千人同時開口，宛如驚雷，震得小白一抖，壓根不敢看他們，哆嗦著反而站得更直了。
宋終瞥了眼倒地的身軀，頭顱嘴巴還在一張一合，一起重覆著。
身軀裏，肢體的確有正常的骨骼皮肉，但腔體掉下的內臟血肉，和赤鬼一模一樣的混亂。
像無數肢體血肉隨便雜糅揉在一起定形，看起來像真正的內臟，卻似是而非。
沒比赤鬼好太多。
宋終斬殺幾個距離最近要碰到她的人形，幹脆利落地單手抄起僵硬的小白往上跑。
赤鬼和這些人都能一次次重覆出現，循環裏的生物擊殺了也是白擊殺，不如繼續往猜測的核心走。
“別走啊……上山覲見神明大人……”
“怪物要來了，謝謝您救了我們！”
“英雄躲起來，快躲起來！”
“躲英雄走大人怪物咯吱咯吱覲見謝謝……”
依然是小城居民模樣的人形怪物，追在後面伸手來拉宋終，滿臉赤誠熱情。
近千張嘴巴一起開口，古神囈語般的混亂聲響，混雜著奇怪的咀嚼聲，幾乎能摧垮一個人的意識。
宋終反而越發平靜。
海蛸的精神攻擊，可比這掉SAN多了。
冰白樹杈在天空蔓延，雪山上越來越冷，越來越暗，血腥味濃郁到好像防毒面具完全沒用。
宋終眼前閃了一下，天色徹底昏暗。
有荒野視覺加持，宋終夜視視野還不錯。
即使來不及帶夜視鏡，足以瞬間看清，每個人身上，都有一根線，牽到天空之上。
冰白樹杈交叉處垂下一根根柔軟的枝條，末端鼓起樹芽般的圓球，搭在人身上。
乍看像是個漂亮的冰白色裝飾，直到圓球張合，露出一張血紅的嘴，咬著人體發出咯吱咯吱咀嚼聲。
樹杈網蔓延得越來越廣，四周也越來越安靜。
圓球擡起，才終於能看清，有的被啃掉了腦子，有的臉皮上貼著血盆大口，有的內臟空空……
也有的人半邊像是赤鬼，露出完全是糅合的血肉，半邊臉色又格外紅潤健康，拉著同伴的手纏著垂下的枝條，隱約裂開嘴，咯吱咯吱咀嚼著另一個人。
高天垂枝，明明來自建木，卻和建木一點也不像。
因為……垂落的不是枝條，是異變的樹根。
吞吃著同類的少數看起來也不像真正活著，更像是樹根的倀鬼。
“快躲起來。”它們嘴巴張合，卻發不出聲音。
伸出的手上，垂落樹根張開嘴，向宋終咬來。
空中垂落的樹根有的纖細如發絲，有的粗如手臂，密密麻麻織成羅網，讓人無路可逃。
被樹根貫穿的人形，甚至無人意識到它們已經被捕獲。
宋終模糊想起最初進入時小白對高飛的畏懼。
它怕的確實是巨樹。
宋終始終沒找到垂枝樹芽的來源。
現在想想，進入山洞時，斷裂的山洞道路即是樹根的一部分，她早就看到了樹芽的起源。樹芽種出來的垂枝樹苗無論多大，和它的本體比起來，都只是一片殘片。
宋終一刀斬落，比切斷垂枝有害葉片時多用了些力氣，冰白樹根殘片無聲落下。
世界靜得可怕，像有什麽東西吞吃了聲音。
宋終沒有再輕易後退“上山”。
以山邊為界，明明看起來更靠近夜晚巨樹的方向，反而沒有根系從背後突襲。小城居民已經變得混亂，鬼知道背後變成了什麽樣。
夜色暗到極致，極光和皎潔的白焰亮起照亮大地，也照亮一叢叢古怪的輪廓，卻沒有留下一點影子。
宋終猛地眼皮一跳。
來時的石路石屋褪去了發灰的色澤，露出蒼白的骨骼。
地上的草也並非植物，縫裏幹枯的血肉如細草伸出，根須上的碩大嘴巴，有的在人身上，有的不斷吞吃又彼此吞噬。
巨樹上光影流淌，根系深深紮進血肉築成的大地。粗壯的根須上貫穿著或大或小的人影，圍著宋終的小城居民一點點被拖進血池，被嘴巴吞吃後，同一個位置漸漸重新長出同樣的肢體。
只是……
看起來像女人的變成男人，看起來是三條腿的變成四條腿，獨目的變成三目，少個翅膀的變得多個翅膀。
彼此的零件相互拼湊，相互融合，筋絡甲殼羽毛癟掉的眼球混在一起，團成誰也分不清誰的一團，混雜在一起，怪誕到令人毛骨悚然。
小白已經嚇得單腳站起，靠在宋終身上，才敢睜眼。
反覆吞噬後虬結在一起的根須，從屋頂拖拽著食物和屍體走過。
融合到看不出原本輪廓的無皮怪物糾纏扭動著，被像過家家酒似的放回屋子。
濕透靴子的不是冰雪。
是小城盡頭匯聚成的血窪。
剖心挖肝，血肉如山。
“桃花源”宛如地獄，一絲一毫聲音都無法傳出。
無聲，無影，慘烈的一切都被封鎖在樹下。
宋終一點點回頭，背後雪山在夜色裏變成夢幻般的冰白巨樹，矗立在血泊裏，恢弘華美，瑰麗聖潔。
傳說建木“其下聲無響，立無影也”。宋終確定了，雪山才是
虛假的影子。
這裏是建木最後的根系，也是昆侖最後的殘影。
昆侖墟，墟，荒廢死亡之地。
答案早已擺在一開始的回答中。
思緒電閃，宋終註意到，血池最中心，也是巨樹最下方，似乎有什麽東西。
宋終試探地往前丟了個探索木球。
眨眼間，白晝紅日重新出現。
血泊和詭異的吞噬樹根完全消失，血肉鑄就的大地也變回了石板。雪山的凜冽冰冷氣息壓過血腥氣，寒意逼得小白一哆嗦。
宋終依然站在雪山上，小白茫然地左右看看，“飛……進來？”
小小的腦袋，壓根想不通，到底是怎麽從山洞直接飛到這裏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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