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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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雲瀾把他半個翹屁股卡在桌沿上,暴躁地瞪著對面那扇墻,好像隨時都有可能突然爆發,將那面墻,和屁股底下硬的要死的桌子砸爛。

但他只是青筋暴凸地將嘴裏的硬糖咬得嘎嘣直響。

楚恕之覺得趙雲瀾是在把糖當成自己的腦袋在嚼。

他默默將屁股底下的凳子向後蹭了蹭,用難得心虛和窘迫的語氣,虛弱地抗議。“趙處……你這是非法囚禁……不管你怎麽逼我,我都不會說的,你就放了我吧……”

趙雲瀾失去耐心,煩悶地“嘖”了一聲,在楚恕之聽來,那聲音裏包含了許多意義,但百分之八十都偏向“想一拳頭錘死你”裏。“我他媽就問你郭長城到底哪兒去了!”趙雲瀾用力拿腳後跟去砸可憐的桌子,咚咚作響,像發毛的野馬在黃土地上脫韁。“這麽簡單的問題,你還真能憋死了都不說?五個月了,你從感冒到發燒、從腸炎到痔瘡,就他媽差個癌癥你沒敢說,楚恕之我告訴你,你今天要是不放出個正經屁來,明天就和郭長城一起滾!再也別來了!”

“……趙處,真有事……就是吧,他不讓我跟你說。”他也沒說究竟是郭長城“有事”還是他自己“有事”,但在趙雲瀾聽來,這個“有事”是真有事還是假有事都沒準。“等這兩個月過去了,我和長城一起到你面前賠罪,這總可以了吧?”這低眉順眼的樣子,就差沒遞個保證書上去。

趙雲瀾氣得發抖,從牙縫裏惡狠狠地擠出兩個字。“不!行!”他轉過頭用快要噴出火來的眼睛瞪著楚恕之。“我最後聲明一遍,郭長城是死是活你給我趁早交代清楚。”他擰著五官扭出一個不勝其煩的表情。“不是我說老楚你平時對小郭呼來喝去橫眉豎眼,也沒見你什麽時候這麽聽他話了。他不讓你說你就不說,他讓你吃屎你去不去?啊?二十四孝好老公?”

楚恕之幹脆無辜地閉緊了嘴,繼續沈默中鬥爭。

祝紅站在審訊室外,透過單向玻璃看著趙雲瀾像個爆炸的雷管一樣上躥下跳,面紅耳赤的樣子仿佛下一秒就將變身成憤怒的公牛。“別看趙處總嫌棄小郭,可小郭真出事了,他比誰都急——但是到底出什麽事了?嚴重到一句實話都不肯說?”

汪徵想了想,慢吞吞地說:“小郭是不是得了什麽不治之癥……?你們還記得幾個月之前,他突然吃什麽都吐,臉色白的像紙,一番折騰之後還暈過去好幾次,把老楚嚇得六神無主。”

幾個人面面相覷,都在對方了然的眼神裏漸漸找回記憶。

仔細回憶了下,那幾個月以來郭長城的確像水土不服似的,往嘴裏塞了什麽東西,他幾秒後就給你原樣吐回馬桶,特調處那些天聽郭長城的嘔吐聲聽得嗓子眼裏直冒酸水。而楚恕之的表現更奇怪,雖然滿臉心疼、忙前忙後寸步不離地照顧看護,倒也沒有那種世界要末日的危機感。

後來趙雲瀾實在看不過去,不忍心郭長城一副要死不活扶風弱柳瘦成麻桿了還要硬撐著出外勤,大手一揮批了一個多月的假期,要楚恕之好好照顧他,等元氣恢覆了再來上班。

再見到這兩口子的時候,郭長城的起色好了許多,還胖了一點,尖下巴鼓起圓弧的軟糯。楚恕之對待他的態度那是轉了一百八十度的大轉彎兒,倒也不是說楚恕之以前不在乎郭長城,他這人越喜歡一個人就越忍不住扳著臉去欺負,直到郭長城眼淚汪汪地撒嬌埋怨,他反而飄飄欲仙地上天了。可那些天他護著郭長城就像對待雪娃娃一樣溫柔又小心,捧在手裏怕摔了含在嘴裏怕化了,連句重話都舍不得說。

大慶吐槽楚恕之像個跟在老佛爺屁股後面伺候的太監。還用肥爪子捂著眼睛調侃:“要瞎要瞎,粉紅色的氣息快把老貓的一身黑毛染變色了。”

郭長城聽見之後也不反駁,就是擰著衣角扭扭捏捏地紅著脖子耳朵跑了,然後楚恕之每次都一臉緊張地追著他嘮叨“註意、註意”。

究竟註意個啥,大慶也不知道。

林靜雙手合十地念叨阿彌陀佛。“註意再胖下去就胖成豬了嗎?”

趙雲瀾四仰八叉地躺在沙發裏,咂著嘴裏的棒棒糖不住點頭。

郭長城的肚子已經肥了不只一圈,楚恕之為了照顧媳婦可真沒少下功夫。

再後來又是突然有一天,楚恕之過來替郭長城請假,不緊不慢地說:“他感冒了。”

趙雲瀾正對著一堆文件焦頭爛額,沒顧得上多問,頭也不擡地揮揮手把人打發走了。

三個禮拜以後,趙雲瀾咄咄逼人地詢問楚恕之。“你家小媳婦兒郭長城感的哪個國家的冒,傷的哪個人間地獄的流感?都他媽的這麽長時間了還見不到人影。”

楚恕之面不改色地答道:“感冒加重了,發燒,吃了藥好了點,過幾天就來。”

這個過幾天轉眼又是一個月。

趙雲瀾追著小鬼滿大街跑得腿都要斷了時,終於想起來後補隊伍裏還有一個體弱多病、請假請到他都有點想不起來長什麽樣的郭長城。

楚恕之在趙雲瀾虎視眈眈的視線下頭也不擡地棒讀,不像是陳述事實,反倒像是背稿子。“他老拉肚子,上吐下瀉,腿都軟了,實在下不了床。趙處您放心,我照顧他呢,沒事的,明天就來、明天就來。”

這個“明天”就是永遠的明天了。

趙雲瀾等待這個“明天”從毛衣等到襯衣,從襯衣等到半袖,以沈巍無意間提起郭長城結束,終於讓趙雲瀾意識到自己被當大馬猴耍了。

楚恕之出完外勤回特調處時,一眼看見躺在桌子上的趙雲瀾,鼻子眼睛全是“找你算賬”四個大字,嚇得他當機立斷撒丫子就跑,卻被閑得發毛的林靜堵在門框裏。

“老楚啊,你家小郭病好了沒有?”趙雲瀾故意拖長了聲調,打定主意是要將楚恕之“淩遲處死”。

趙雲瀾每說一個字,楚恕之身上的冷汗就多一層。“他……還沒好,還要一個多月呢……就快了、就快了……”

趙雲瀾神色猙獰地挑了挑眉毛,整個人像是繃緊的彈簧。

汪徵沒有其他人那麽多彎彎繞繞的心思,是誠心誠意地關心郭長城,便擔心地指責楚恕之不夠朋友。“小郭來這麽長時間,頭一次生這麽大的一場病,你卻一個字都不肯透露給我們,就算你不想讓我們見他,至少告訴我們他到底怎麽了。”

楚恕之感覺自己被一雙雙手推到了風口浪尖上,但他為了某些目的咬牙堅持著,絕望而固執地繼續扯謊。“不是……他這個病有點難以啟齒,他怕你們笑話……”

趙雲瀾率先爆發,忍無可忍地大喝一聲,用當初踹死幽畜的腿勁一腳把楚恕之蹬進審訊室。

沈巍哭笑不得地看著趙雲瀾困在方寸顯示屏中歇斯底裏地發瘋,那架勢是恨不得拿刀劈開楚恕之的腦袋瓜子,好讓他能鉆進去親眼看看這狗東西究竟盤算著什麽詭計。

沈巍又將視線轉移到楚恕之的臉上,仔仔細細觀察他的表情。這個面容陰冷的屍王在應付難纏的上司時,已經將全部精力都釋放了出來,以防自己一個楞神露出破綻,但他到底還是牽掛著放在心尖上的愛人,眉宇間總會無意識洩露出一絲微弱的思念,還有情不自禁的喜悅和得意。

令沈巍奇怪的是,這份多餘的喜悅不像是楚恕之目前為止應該有的情緒,但他反而覺得這股子按捺不住的雀躍才是楚恕之最真實的情感,就好像一個中了百萬大獎的幸運兒,腰纏萬貫的同時也在苦惱該怎麽將錢財迅速花光。

趙雲瀾終於被楚恕之氣到崩潰,突然像個尖叫雞一樣扯著嗓子尖嚎:“沈巍——!!!你給老子進來!!”

沈巍被趙雲瀾癲狂的尖叫逗得笑出了聲。他走進審訊室,趙雲瀾正在原地團團轉,氣喘籲籲地掀開領子扇風,鼻子、額頭和雪白的頸子上,全是晶瑩的汗珠。

“氣得老子發熱。”

何止是大汗淋漓,連皮膚都染上熱氣騰騰的粉紅色。

沈巍含笑地看著趙雲瀾沖自己咬牙切齒地控訴,一股濕漉漉的溽熱奶香卻隨著趙雲瀾大咧咧的動作飄到沈巍鼻底。

沈巍的身體震顫了一下,神情跟著恍惚了一瞬,他的血液連接著靈魂開始叫囂起來,而後被他傲人的自制力鎮壓。

“……你先出去吧。”沒人知道他吐出這幾句話時,用盡了怎樣的力氣。“我來和他聊聊。”

趙雲瀾罵罵咧咧地往外走,心不甘情不願地瞪了油鹽不進的楚恕之好幾眼。

沈巍扶了扶眼鏡,深深吐氣吸氣。狹小空間裏的奶香隨著趙雲瀾的離去漸漸消散,沈巍不再受氣味的折磨,內心卻開始失落空虛。

楚恕之為難地看了看沈巍。“你怎麽也跟著他們摻和……”

趙雲瀾才一出門,突然意識到自己竟然把一個Alpha和一個Omega關在屋裏獨處,但顯示屏內的沈巍沖他比量一個安心的手勢,將他安撫下來。

“我只是想告訴你,你不說,你們趙處就會陪你耗一輩子,直到你說為止。”沈巍穩了穩心神,側過身,擋住兩個人。趙雲瀾狐疑地盯著顯示屏,看不出沈巍在說什麽。

但他對楚恕之實在是黔驢技窮,只好在心裏犯嘀咕,希望沈巍能有點用途,曉之以情動之以理,撬開楚恕之這顆蚌殼。

楚恕之煩躁地抹了把臉。“我知道,但是事兒真沒那麽嚴重,長城不讓我說,也是怕你們跟著一起操心操肺。”

沈巍沈默了片刻,眨了眨眼,突然輕輕開口道:“回憶起你和郭長城這大半年來的情況,如果我猜的不錯……他是不是……”後面幾個字隱藏在他刻意壓低的含糊聲中。

站在外面的特調處眾位紛紛將耳朵湊近音響,可惜什麽也沒聽清。

楚恕之的表情卻一點也沒變,但如果是趙雲瀾或者特調處其他的幾個人,他還有可能目瞪口呆一分鐘,以彰顯這幾個蠢貨總算開竅的難得。但說出這話的是沈巍,能“識善惡、辨忠奸”的斬魂使,天下萬事盡在他掌握中,他和郭長城那點小事,又算得了什麽。“你說的沒錯。”

這一句話趙雲瀾聽得清清楚楚,瞬間像只暴走的鴕鳥,一腳踹開門扇就沖了進去。“沈巍,你問出了什麽?!”

其他人跟著進來,紛紛點頭,迫不及待想要安撫一顆八卦的心,雙目亮的像一對對百瓦燈泡。

楚恕之一臉慘不忍睹。

沈巍不答,反而問道:“什麽時候?”

楚恕之放棄掙紮,實話實說。“醫生預期下個月月底。”

林靜大驚。“下個月就要死了!?”

楚恕之暴跳而起。“你他媽才要死了!”

林靜摸了摸快要跳出嗓子眼的心口。“阿彌陀佛!”

沈巍作勢要出門。“帶我們看看他,你還能瞞多久?早一點讓我們知道,也早一點有人幫忙。”

楚恕之左右為難,掏出手機。“我給長城打個電話征求一下意見。”

趙雲瀾看著楚恕之的眼神就像看幽畜。“謔,我說這郭長城到底怎麽了,能讓老楚的性子翻個天兒的變了一變,以前他可是說一不二的,可這都學會請示領導了。”語氣裏對郭長城是既敬佩又折服。

隔著手機,特調處的眾位都能聽見郭長城恨鐵不成鋼的責怪,還夾雜著氣急敗壞的不滿。

楚恕之點頭哈腰,溫順的跟只兔子一樣,“別生氣”、“你知道我不會撒謊”、“別喊別喊當心肚子”、“好好好回來任你揍”幾乎車軲轆話來回念叨,總算把人哄順了毛。

“那你先睡會兒?我回家叫你。”楚恕之掛了電話,回頭一看,同事們的臉色簡直多彩繽紛。

“…………”

大慶張了張貓嘴,一句“楚恕之你可真惡心,你知不知道你掛電話之前那句話說得那叫一個柔情蜜意、婉轉甜膩”到底沒說出口。

祝紅看著楚恕之的臉上洋溢著柔和的春意,扭頭對著林靜低喝:“你看他這是郭長城病入膏肓的絕望?!你家有人要死了還這麽浪蕩?”

林靜面無表情地心想,可他媽不是麽,要是有人告訴他楚恕之梅開二度他他媽都信。

當然梅開二度是不可能了,別看楚恕之少言寡語、冷若冰霜,可對待愛情的態度就像石頭砸進鐵裏的釘子一樣不可撼動,認準一個,這輩子就是這一個。

這倒讓特調處一眾很好奇了,楚恕之沒找小三,那他幹嘛鬼鬼祟祟地掖著藏著。

幾雙眼睛看著楚恕之輕輕將房門打開,放他們進屋時,還擡手做出壓低的動作。“輕點輕點,謝謝各位配合一下,別太大聲。”

桑讚縮著脖子。“到、到、到底、怎、怎麽、了?”

楚恕之輕手輕腳地帶領他們朝臥室走,這一路他們看到空地上堆了許許多多的雜物,依稀能分辨出一些泡沫制成的拼圖地板、顏色清新可愛的包裝盒,還有零零碎碎的木質零件,旁邊散落著工具螺絲以及說明書。

楚恕之看到沈巍在零件上探究的眼神,窘迫地解釋。“第一次弄,還不太熟練,我和長城對著說明書研究好幾個晚上了,好不容易組裝上結果腿裝反了,這是我今天早上給拆了的。”

沈巍理解地淡笑。“一會兒我幫你。”

趙雲瀾賊眉鼠眼地湊近。“我怎麽感覺你好像知道點什麽了?”

沈巍故作神秘,模棱兩可地答道:“馬上你們也會知道了。”

他們看到郭長城躺在碩大柔軟的雙人床上睡得正香,大慶尖叫一聲,欣喜若狂地從林靜懷裏掙脫,以一種泰山壓頂之勢朝著郭長城撲天蓋去。

郭長城睡得淺,大慶聲音響起來時,他剛剛才睜開一條眼縫,只看見黑影從天而降,想躲也來不及了,只能臉色發白地蜷縮起來尖叫。

跟著一同驚恐狂叫的還有楚恕之,可惜他已經趕不過來了。

一只手隔空攔住了大慶,肥貓沈甸甸的身體在沈教授的胳膊上翻起一波波肉浪。

楚恕之朝著發抖的郭長城飛奔而去,將人緊緊摟在懷裏,摸著他的頭發輕聲安撫。“沒事、沒事,摸摸毛嚇不著……”

郭長城痛苦地捂住肚子,小聲呻吟。“哎!別動、別動!”

大夥兒這才看見,蓋在毯子下面的郭長城,肚子像揣了一個又大又圓的西瓜。

大慶吊在沈巍的手裏,眼珠子幾乎瞪出了框。

林靜怪叫一聲。“你你你你!!!”

汪徵開心地原地直蹦,握著桑讚的手用力搖。“太好了太好了!原來不是得病,是懷寶寶了啊!”

大夥兒松了一口氣,臉上浮起笑容。

楚恕之順著圓滾滾的肚皮輕輕摸了摸,釋放出淡淡的信息素, Alpha和Omega的氣息溫馨親昵地交融在一起,受到母體影響的胎兒慢慢安靜下來。郭長城擦了擦額頭的汗,後怕地嘆了口氣。

祝紅責怪地指了指兩人。“這是好事兒啊,做什麽瞞著我們。”

大慶內疚地揉了揉爪子。“就是,剛才差點把你孩子踩沒了。”

趙雲瀾捏住肥貓的下巴。“會不會說話!”

郭長城正要說話,臉色卻變了一變,尷尬又為難,實在忍不住了才對著楚恕之耳語幾句。楚恕之立刻將郭長城身上的毯子掀開,扶著他慢慢下床,祝紅見了上手幫忙去攙。

“沒事,紅姐,讓楚哥來就行,他平時照顧我照顧的無微不至,許多事兒他早做過幾百次了。”郭長城紅著臉解釋。“你們、你們先去客廳坐會兒,等我好了以後,就跟你們說清楚怎麽回事。”

大夥兒默默無言地退了出去,趙雲瀾臨出門時控制不住好奇心回頭看了一眼,發現楚恕之正摟著郭長城的腰鉆進了衛生間。

沈巍脫下外套,挽起袖子,露出結實白皙的小臂,蹲在一堆木頭旁邊,主動撿起說明書仔細閱讀研究起來。

趙雲瀾湊過去,發現是嬰兒床的組裝步驟詳細圖。

在知道郭長城其實是懷孕了以後,再仔細觀察一下三兩成堆的雜物,一下子了然於心——為了防止嬰兒摔倒的軟地毯、提前備好的奶粉罐和尿不濕、防止嬰兒皮膚過敏的被褥枕頭和衣物。

楚恕之平時看似對事物漠不關心,可當起父親來,竟然這麽面面俱到。

郭長城環著大肚子小心繞過雜物慢慢走過來,汪徵忙讓開沙發的位置,托著郭長城的肩膀讓他以很慢的速度坐下來,楚恕之將沙發靠墊塞在郭長城的腰後,起身去廚房忙活了。

“孩子大了以後,我的腰和腿就有點受不住,總是抽筋發酸,半夜都疼醒了,把楚哥吵醒好幾次,迷迷糊糊地替我按摩拉筋,所以他白天肯定坐在辦公室裏打瞌睡。”郭長城還是和以前一樣,毫無心機地將自己想說的全說出口。但比起過去的天真和莽撞,懷孕讓他的神情裏多了些溫潤的柔和。

祝紅和汪徵不再嫌棄他敘事瑣碎,反而催促著他說更多。

大慶呼嚕嚕地湊過去,將貓臉輕輕貼緊郭長城的肚子,看上去很舒服的樣子。

楚恕之端著果汁和水果走出來,看到這畫面,一下子急了。“哎!死貓!離長城遠點!”

大慶非但不走,還鬼吼鬼叫。“動了動了!”

祝紅和汪徵爭先恐後地將耳朵貼近郭長城的肚子,跟著激動地重覆。“在動!在動啊!”

楚恕之一腳踹走一個。“都給老子滾開!”

郭長城有點難受地摸著肚皮。“他見你們來,開心。”

趙雲瀾盤腿坐在地上,神情覆雜地看著郭長城。

林靜斜睨著他們趙處,那眼神像是探照燈一樣。“趙處?您想什麽呢?”

趙雲瀾一個激靈,故作無辜地晃了晃腦袋。“嗯?沒事啊,挺好的。”

“你就不羨慕?”

趙雲瀾裝作滿不在乎的樣子。“羨慕啊,羨慕有什麽用?有誰願意給我生孩子啊?”

他說這話時,那叫一個心虛,貼著地面的屁股都跟著發顫。

那是因為他隱瞞了所有人一個天大的秘密,他是一個偽裝成Alpha的Omega。

是的,他,趙雲瀾,鎮魂令令主,特別調查處的處長,江湖人稱“鬼見愁”,是個他媽的Omega,那個同時具備男性和女性的內性器官、生育率較高的男性Omega。

信息素還是焦糖牛奶布丁味兒的……

他拼了命嗑棒棒糖,企圖告訴別人他是吃多了奶糖身上才會有甜香。

這是他決定帶進棺材裏的秘密,讓他顏面無存的秘密。

為了掩蓋這個秘密,他頭也不回地走上了偽裝Alpha的道路……

身為女性Alpha的祝紅在向他告白的時候,他是怎麽說來著?哦,“兩個Alpha在一起是沒有未來的”、“他家太後希望他兒孫滿堂”、“所以他只能和一個Omega結合”。

如果讓祝紅知道自己其實是一個奶味兒的Omega……

後果不堪設想。

他甚至未經沈巍同意,擅自將他拉下水。

沈巍正拿著一個螺絲刀慢悠悠地組裝木腿,趙雲瀾突然將胳膊搭在他的肩膀上,毛絨絨的頭發貼著他的脖頸,若有若無的奶味兒像個狐媚子一樣繚繞過來。他聽到趙雲瀾慵懶地拖著嗓子說:“要不沈教授你跟我過得了,你這個Omega長得美還賢惠,你要是嫁給我,我肯定把你養得又白又胖。”

沈巍閉上眼,任由那股甜香湧進鼻腔,毒藥一般過濾進了血管裏,蒸紅了皮膚。

祝紅毫不留情地揭穿趙雲瀾。“你少禍害人家沈教授了,我可聽大慶說了啊,你趙雲瀾在家裏過得什麽日子?一雙襪子穿三天,翻過來再穿三天……”

郭長城扶著肚子嘻嘻哈哈地笑。

“你想讓人家幫你洗襪子、收拾房間、準備好一日三餐,你好似個大爺一樣享受美好生活,怎麽沒美死你呢?”

“滾滾滾,當心老子扣你工資!”趙雲瀾將手邊的拼圖地板扔給祝紅。“來人家裏好意思只坐著吃吃喝喝,幹活!限你們三個小時布置完畢!”

郭長城嚇了一跳。“哎!不用的不用的!讓楚哥來就行……”

大夥充耳未聞,呼啦一聲散開各忙各的,連大慶都叼著小玩偶遞給沈巍,讓他掛在嬰兒床邊。

到底人多力量大,楚恕之獨一個忙活了半個多月還沒完工的事兒,大夥兒團結起來七手八腳硬是幾個小時給收拾妥當了。

楚恕之滿足地看著房屋,輕輕點點郭長城的肚皮。“一切都準備妥當,就等你的到來了。”

沈巍笑問:“名字起好了沒有?”

郭長城彎起眼睛。“早起好了,楚哥和我一起想的,女孩叫楚慕靈,男孩就叫楚天縱。”

“好聽、好聽,叫起來朗朗上口,寫起來儒雅大氣。”趙雲瀾連連點頭,話鋒卻忽而一轉。“可以說清楚為什麽瞞著我們了嗎?”

郭長城拍了一下腦袋。“瞧我這記性,差點給忘了。”

大慶笑露一口貓牙。“人家說一孕傻三年,你這剛孕就傻了。”

楚恕之無奈地揉揉郭長城的腦門。“再打腦袋就更聰明不了。”

郭長城羞赧地清了清嗓子,橫了一眼楚恕之,總算拉回正題。“我這不是,上次領楚哥去見二舅和二舅媽,他們對楚哥不太滿意,讓我跟楚哥分手也就算了還安排我相親……我就想了這麽一招,先斬後奏,等把孩子往他們面前一撂,他們不同意也得同意了。不告訴你們,是怕你們說漏嘴了,我這計劃就全泡湯了。”

趙雲瀾露出一個“你怕不是蠢到家”的表情。“老楚你也跟著他一起鬧著玩?”

楚恕之故作鎮定地捂著眼睛說:“發情期時,他把安全套戳破了。”

林靜爆發出驚天大笑。“可以啊郭長城!這手段!”一個牛氣哄哄的大拇指。

郭長城得意洋洋地翹起鼻子,惹得楚恕之既無奈又窩心地捏了捏。

兩個人親密無間的愛意印在沈巍的瞳孔裏,像燒紅的烙印一般在他的心上烤出冒著白煙的黑印,他望向毫不自知的趙雲瀾,疼得貪婪又狂躁。

沈巍,你是個卑鄙齷齪的騙子,他誤以為你是個柔弱溫順的Omega,你就真的為了接近他而偽裝成Omega,一個能夠將一切魂魄斬於刀下的斬魂使,怎麽可能是個香甜誘人的Omega?

趙雲瀾欲蓋名彰的遮遮掩掩,在他眼裏只是變相的勾引。曾經的昆侖君,無數次的發情期都是依靠著鬼王野獸般蠻橫的成結中度過。

當他在這個人身上嘗過許多次蝕骨銷魂的情欲滋味之後,再保持克制和壓抑就變得艱難痛苦了。尤其這個人總是懵懂無知地靠近他,像只天真無邪、自以為毒蛇溫柔可親的雛雞。

直到他們同坐一輛車行駛在回去的路上時,沈巍還沈溺在思緒中無法自拔,趙雲瀾哼完了不成調的曲子,開始沒話找話,沈巍心不在焉地附和,他也沒耍脾氣。

他確認郭長城不但沒有危險,反而還由楚恕之陪伴著等待一個新生命的到來之後,心情由陰轉晴,甚至萬裏無雲陽光燦爛,仿佛就算有一只幽畜從天而降砸爛他的車前蓋,也不能擾亂他。“哎,沈巍,你有沒有想過你以後有了孩子會是什麽樣?”

“孩子”兩個字總算拉回了沈巍雲游天際的魂兒,他懵然地轉過眼睛,詢問性地“嗯”了一聲。

“看你那麽認真地在老楚家布置嬰兒床,想來應該很喜歡小孩,你要是有了孩子,肯定是個好爸爸。”

沈巍端詳著專註開車的趙雲瀾,想象著他被自己成結、灌入體液後受孕,肚子一天天大起來……不自主抓緊了腿上的西褲。“大概是吧……”

“我就不一樣了……”趙雲瀾下意識帶入一下自己,揣著大肚子路不好走、下個床要人扶、上廁所要人跟,連穿鞋都不能彎腰……整個人跟著打了個寒顫。“我還是別生了吧……”

沈巍好笑地順著他的話逗弄他。“怕什麽,也不是你生,到時候好好疼愛老婆就是了。”

趙雲瀾擠出局促地傻笑。“對、對,這個我敢保證肯定比老楚做得好哈哈哈……”

沈巍看著他晶晶亮亮的眼睛,仿佛一下子被深邃的銀河吸去意識,他忽而回神,緊張地移開視線,耳朵卻爬上紅暈,望向車窗外開始盤算著什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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