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4章 第 114 章 江湖。
關燈
小
中
大
第114章 第 114 章 江湖。
“很早之前……”榮微喃喃地重覆著柳如衣的話, “選擇了容家……果然是替死鬼麽？”
柳如衣被溫蟬握著的手寒意森森，激得她抖了一下，看了眼素來冷靜從容的柳姨一眼, 似乎有些不相信身旁這個哭得上氣不接下氣的人是她。
柳如衣這輩子除了對自己，對身旁的人都帶有很重的悔意, 她本該無慮一生，可惜世事造化, 留下來的人向來遺憾與不甘加身。
她捏緊了掌心, 低著頭, 半睜開眼, “因為嶺南遙遠, 少有人探尋，且好些年前曾在宮中見過, 太子覺得阿秀姐是個很值得他相信半分的人, 何況還有我的關系……”
為了十年後的東宮困局，引起江湖禍亂，他能借此機會送起兵令到漠北給平涼將軍, 順便以一個極好的理由鏟除寧王, 自己穩當坐上帝位——
太子選擇容家成為假《劍靈錄》的傀儡, 可一開始, 為了換取信任和全心全意的幫助，他派了謝庸到容家蟄伏。
“阿秀姐向來直言不諱, 嶺南民風淳樸，大家沒有那麽多心眼，所以那一年在京都城時，她曾不小心言語得罪過太後。”
“當時，是太子出面解了她的難, 既討得太後歡心，又讓你母親心裏落下感恩與救命之情。”
即便如此，太子還是不敢完全相信容秀。
盡管他所有的一切都是欺騙，可為了東宮一局能勝券在握，他不惜以容府上下千人的命為代價，牽連的無辜者眾多。
“一開始，他要我寫信給阿秀姐。”
柳如衣緩了半晌，見榮微不知何時也低下頭，看不清神色，她從桌上探出手，正要搭上榮微的，卻猛地停下。
“可我不同意。”
柳如衣的手指蜷了蜷，縮了回去，“容家天高皇帝遠，向來不摻和政事，他卻突然向我提出要將《劍靈錄》一分為二，一半送到容家，我就覺得不安。”
哪知道太子借她手不成，直接以太子之名送到容家，又巧言以柳如衣的名義騙取了容秀的信任。
“那時候我也是真的傻，對他特別相信，一直不知道他送給容家的是假的，因為不知道他要做什麽，就算被寧王困在東宮了，我著急得要命，他卻在這時找來我，以太子之令，告訴我，只管去做。”
柳如衣冷笑一聲，指甲戳進掌肉，磨出血痕，微微的刺痛感讓她有短暫的恍惚。
“而他，先是騙阿秀姐說，送來的東西是假的，要她留著，是因日後有用，而後又宣告天下江湖，此物是假。”
“沒有人會信。”柳如衣說，“所有人的目光隨即都移放到陳鏢師身上，卻又忌憚著官家與假本之說，不敢輕舉妄動，後來又突然改口，引起江湖禍水，成功轉移了東宮之變的目光。”
她略過了容家之事。
即便如此，在說到“江湖禍水”時，她的眼皮還是重重一跳，榮微的身子也跟著劇烈顫抖起來。
她在盡力忍耐著，接受著這令人完全難以接受的真相。
許多人問過她，倘若知道真相了，你會怎麽做？
事實便是，她無可奈何。
同樣無可奈何的還有柳如衣，她的掌心滲出血，卻仿若未見，隔了好一會，繼續開口道：“而我，就是去漠北送真本的傻子。”
發現不對，是在到漠北之後。
這平涼將軍也是個奸詐狡猾的主。
盡管與太子私相授受多年，可入局之後，他卻只是先派了一隊自己的精兵出發前去京都，自己依舊在漠北城內聲色犬馬，不亦樂乎。
柳如衣急了。
適逢那幾日，江湖中總有傳言，說是有武林人士來漠北找月泉教的麻煩，而眼下，身為太子身邊的大紅人，柳如衣原本還有些天真的想著，這平涼將軍定能聽命於自己。
於是去找，卻發生了柳如衣此生都不願回想的事。
沈浸在酒意之中的謝詔聲對她見色起意，拉了人就要和往常搶女人一樣回氈房。
柳如意衣原本還存著對此人的傾佩之心，這一下，她惶覺不對，幸好她尚武，掙脫開醉醺醺的人，破口便大罵：“放肆！你可是我是太子的人？”
哪知謝詔聲毫不在意的擺擺手，又要上前來，“什麽太子的人？就你，呵——”
他伸出手想要去摸柳如衣的臉，被她嫌惡躲過，“你這話什麽意思？”
謝詔聲半醉半清醒，指著她大笑道：“你知道太子這些年給我來信，信中是怎麽說你的嗎？”
沒等柳如衣服回應，他自顧自說了下去：“說你是個蠢貨！傻女人！他貴為太子，一人之下萬人之上，就你也配？哈哈，等他事成那天，就找個理由把你們柳家都給抄了！”
柳如衣不信，撇了人要走，卻被圍上來的守衛們圍住。
謝詔聲還叫人拿了自己與太子的書信來往，拍到她面前，要她好好看清楚。
柳如衣感覺自己像喝醉了似的，在那些早已枯幹的墨裏行間，在漠北無垠的沙海中，她只覺腳底生寒，冷意頓生。
而後，她被關至圈牢裏，整整一月多的時間。
許是太子之事較急，又許是有所忌憚，柳如衣的性子本是溫吞淡漠的，可亂事一下壓來，壓得她喘不過氣，性子也跟著烈了幾分。
期間謝詔聲來了幾回，發現自己根本招惹不起，便打消了念頭。
但就是不肯放她走。
柳如衣心急如焚，外面紛亂，她又回想起這些日子太子的種種，加上謝詔聲也沒有理由騙她，還有《劍靈錄》上所寫的——
“容家為火，待其自焚。”
柳如衣心裏的不安越重，終於在一日摸到機會，悄悄送了口信給國寺的若空，要他去嶺南，若容家當真出事，他好照應。
誰知一個月後，待她出來，一切早已塵埃落定，原本熟悉的世事陡然變得像一場夢一般，叫她難以接受。
寧王被殺，叛軍清剿，太子登基，平涼大將軍成了大功臣。
而真正為此事嘔心瀝血的容家，卻慘遭滅門，無一人生還。
還有國寺的若空，被師弟們追殺，生死未蔔。
而魔教也糟了橫禍，被中原武林清除，姐夫死在教壇，姐姐柳如霜身懷六甲不知所蹤。
一切的一切，都只是因為一人的野心。
到那時候，萬念俱灰間，柳如衣才看清了這些年身邊人的真實面目。
“後來的幾個月，我過得渾渾噩噩，一面在尋姐姐的消息，一面想著能否改變些什麽，可等我找到姐姐時，她已經……”
柳如衣聲淚俱下，在一旁靜默良久的溫蟬哪裏見過她此模樣，可甫一提起自家母親，她的眉眼也頓時變成深重。
不知何時又要落雨，臨安城內寂靜一片，唯有風聲簌簌，攪得酒樓檐角的招旗打著卷。
榮微不經意往對樓一望，卻仍未見那道熟悉的影子，她心裏的不安更重，這些日子以來少有的甜情蜜意像雲煙似的。
一吹就散了。
阿碧那日所說的那句“曾見過影衛入長老閣”便如陰霾一般揮之不去。
不可能。
在沈默裏，榮微的心裏亂糟糟的，一面還糾纏著《劍靈錄》之事，一面卻又不受控制的想起江隴。
他的心真誠可鑒，一路走來，她從未對他有過懷疑。
甚至，有懷疑了，她也覺得自己踐踏了對方的真心。
確實不該這麽想。
榮微擰了擰眉，意識回籠，又回到像黑霧似的十六年前。
如今真相幾乎攤開，她卻比之尋找容子庸那日還要仿徨與抗拒，懷中藏了許久的《劍靈錄》，像一道枷鎖，沈重而牢固地捆住了榮微瀕臨邊緣的神思。
在溫蟬的柔聲安慰下，柳如衣終於緩過來一些，她看著一直沒怎麽開口的榮微，又搖了搖頭，問：“清……樓主，可還有未解之事？”
榮微這才擡眸看她，兩雙通紅的眼一對上，都是叫彼此心裏一緊，榮微又隨即半低下頭，道：“找到如霜前輩後的事，應該就是溫少主那日說到的事情了吧？”
柳如衣默了半晌，又搖搖頭，“世人都以為，姐姐是因魔教之事尋那惡徒幫忙不成，反被……其實還有很大一部分原因，在我。”
雖前有永安王妃大舉女子之名，可這世道依舊歸束在男人的拳腳之下，身為女子，好像大家總會第一時間認為她們軟弱不堪，總是需要傍身男人，便也總會打心底裏瞧不起女子。
榮微看出她眼裏流轉的光，眼神鋒利起來，“方才我便同溫少主說過了，女子也好，男人也罷，要叫人看得起，不被人欺負，只有自身強大。”
弱小，溫吞或是恩慈、仁善，都並非是好事。
柳如衣的手向下落，帶著未幹的血跡，撫摸上自己懷中的佩劍，“你說得對，人只有靠自己，才能走進凈土。”
柳如霜面上是溫和性子，實則是個犟骨頭，她是姐姐，身上總是背負著比柳如衣沈重的包袱。
若非那年遇到容秀，生性雖向往自由的她，也一定不敢踏出那道宮門。
所以後來遇到月泉教教主，二人一見傾心，那時候的柳如霜便下了決心，要做第一個走出紅墻的人。
怎知到最後，為了月泉教眾人，為了被囚禁起來的妹妹，又為了腹中的孩子。
她認了命。
“可是，姐姐認的，我不認。”柳如衣咬著牙，唇瓣顫抖著，“我等了這麽多年，就是為了這一刻！”
“我要叫全天下人都看清這些人的真面容，也要讓他們血債血償！”
榮微看了她一眼，聲音很輕：“可是前輩，這當真是您心中所想嗎？”
真相殘忍剜心，可無能為力與悔恨並非能隨之消解。
柳如衣被她輕緩一聲驚醒，嘆息道：“我知道，我沒法撼動官家之位。”
怕天下戰亂，百姓流亡，更怕生靈塗炭，更多的人因此失去故土。
“他沒有子嗣，倘若官家真有什麽事，這天下勢必要亂。”
所以只是威脅，一旦真的入了臨安，柳如衣只尋了當年找魔教和容家事的那些江湖門派，到底還是心軟，只好叫那些血淚都吞進心裏。
她神情有些恍惚，看榮微也是如此，又是長長嘆息：“尋了這麽多年，是不是突然覺得，你為之而付出一切都真相，卻是簡單得可笑？”
“所謂真相，只來自一人之心，一人之念。”
可翻起來的、叫囂著不肯罷休的，從來不止是真相。
榮微輕笑一聲，視線凝聚在桌上的一滴水珠，又問：“可為什麽，會是臨安？”
柳如衣的眼神有些飄離，“因為他。”
他？
榮微楞了一下，又旋即想到南郊無名村裏的歸衣。
“若空大師？”她試探著問，“前輩可知他如今……”
“我知道。”柳如衣吐出口氣，“他這人向來膽小，可當年，若非官家橫插一腳，事情最後也不會變成那樣。”
榮微抿了抿唇，“此事竟還與官家有關？”
“自然。”柳如衣冷笑，“試問天下哪件事，與官家無關？”
“當年鳴鸞寺出事，就是他上位後做的第一個手腳。”
雖對柳如衣無情，然而太子此人眼裏容不得一顆沙子，在知曉國寺住持竟與柳如衣有來往後，他便暗中推波助瀾。
“包括荔枝宴那日，也有他的人。”
“那惡徒藏了《劍靈錄》這本多年，此事一定一直是他的心頭之患，畢竟上面是那年他們之間骯臟交易的罪證，他多麽完美的人，怎麽能留下汙點。”
榮微眉梢擡了擡。
難怪後來，對於臨安侯死，官家那邊毫無動靜。
柳如衣語氣生狠：“宮裏的人，都是心眼比芝麻小的，只有你想不到的，沒有他們做不出來的。”
比起江湖內的快意恩仇，那座幽冷的宮城，她柳如衣這輩子都不想再回去了。
帶著溫蟬，柳如衣與榮微立於酒樓檐角之上，望著破天的雨，她蒙著面的眼又變得冷靜舒和。
“其實今日來見你，對我而言，是件喜事。”
至少確認了故人之女安在，也算是這十六年來少有的幸事。
柳如衣看向榮微，又望了望空蕩的四周。
雖沒有人影，可周圍壓制著、窺伺著她與榮微的氣息並不少。
倏爾，她淡淡一笑，問：“今日身份暴露，你可想好了之後要如何？”
榮微拿出袖兜裏的《劍靈錄》。
她沒有回答，只是指尖一擡，那竹板眼看就要在她手裏化成齏粉。
柳如衣擋住了她，“等等！”
“柳前輩，這東西留著也沒有用了。”榮微笑著道，“何況，這也不是當初母親極力護著的那一本《劍靈錄》，我沒有理由留著。”
柳如衣牽著溫蟬冰冷的手，今日第一回直視著榮微的眼，好一會才收去擋住榮微的手，柔聲道：“可江湖從來是這樣。”
“江湖，吞的是野心浸泡的骨血與仇恨，溶的是殺伐與罪惡，你滅了一，便還會有二，《劍靈錄》只是其中的一個，你永遠毀不了這世上的人心。”
她的話雖簡白，可卻叫榮微一時怔楞。
待她回過神來，柳如衣已經帶著溫蟬遠去，留在她面前的，是不眠不休的江南雨。
以及母親那雙永遠帶著笑與溫柔的眼。
這一日，春雨如酥，榮微獨自一人站在酒樓外許久，許久。
直到雨水澆濕了她的劍骨，她才淡淡一笑，輕輕嘆了口氣。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
“很早之前……”榮微喃喃地重覆著柳如衣的話, “選擇了容家……果然是替死鬼麽？”
柳如衣被溫蟬握著的手寒意森森，激得她抖了一下，看了眼素來冷靜從容的柳姨一眼, 似乎有些不相信身旁這個哭得上氣不接下氣的人是她。
柳如衣這輩子除了對自己，對身旁的人都帶有很重的悔意, 她本該無慮一生，可惜世事造化, 留下來的人向來遺憾與不甘加身。
她捏緊了掌心, 低著頭, 半睜開眼, “因為嶺南遙遠, 少有人探尋，且好些年前曾在宮中見過, 太子覺得阿秀姐是個很值得他相信半分的人, 何況還有我的關系……”
為了十年後的東宮困局，引起江湖禍亂，他能借此機會送起兵令到漠北給平涼將軍, 順便以一個極好的理由鏟除寧王, 自己穩當坐上帝位——
太子選擇容家成為假《劍靈錄》的傀儡, 可一開始, 為了換取信任和全心全意的幫助，他派了謝庸到容家蟄伏。
“阿秀姐向來直言不諱, 嶺南民風淳樸，大家沒有那麽多心眼，所以那一年在京都城時，她曾不小心言語得罪過太後。”
“當時，是太子出面解了她的難, 既討得太後歡心，又讓你母親心裏落下感恩與救命之情。”
即便如此，太子還是不敢完全相信容秀。
盡管他所有的一切都是欺騙，可為了東宮一局能勝券在握，他不惜以容府上下千人的命為代價，牽連的無辜者眾多。
“一開始，他要我寫信給阿秀姐。”
柳如衣緩了半晌，見榮微不知何時也低下頭，看不清神色，她從桌上探出手，正要搭上榮微的，卻猛地停下。
“可我不同意。”
柳如衣的手指蜷了蜷，縮了回去，“容家天高皇帝遠，向來不摻和政事，他卻突然向我提出要將《劍靈錄》一分為二，一半送到容家，我就覺得不安。”
哪知道太子借她手不成，直接以太子之名送到容家，又巧言以柳如衣的名義騙取了容秀的信任。
“那時候我也是真的傻，對他特別相信，一直不知道他送給容家的是假的，因為不知道他要做什麽，就算被寧王困在東宮了，我著急得要命，他卻在這時找來我，以太子之令，告訴我，只管去做。”
柳如衣冷笑一聲，指甲戳進掌肉，磨出血痕，微微的刺痛感讓她有短暫的恍惚。
“而他，先是騙阿秀姐說，送來的東西是假的，要她留著，是因日後有用，而後又宣告天下江湖，此物是假。”
“沒有人會信。”柳如衣說，“所有人的目光隨即都移放到陳鏢師身上，卻又忌憚著官家與假本之說，不敢輕舉妄動，後來又突然改口，引起江湖禍水，成功轉移了東宮之變的目光。”
她略過了容家之事。
即便如此，在說到“江湖禍水”時，她的眼皮還是重重一跳，榮微的身子也跟著劇烈顫抖起來。
她在盡力忍耐著，接受著這令人完全難以接受的真相。
許多人問過她，倘若知道真相了，你會怎麽做？
事實便是，她無可奈何。
同樣無可奈何的還有柳如衣，她的掌心滲出血，卻仿若未見，隔了好一會，繼續開口道：“而我，就是去漠北送真本的傻子。”
發現不對，是在到漠北之後。
這平涼將軍也是個奸詐狡猾的主。
盡管與太子私相授受多年，可入局之後，他卻只是先派了一隊自己的精兵出發前去京都，自己依舊在漠北城內聲色犬馬，不亦樂乎。
柳如衣急了。
適逢那幾日，江湖中總有傳言，說是有武林人士來漠北找月泉教的麻煩，而眼下，身為太子身邊的大紅人，柳如衣原本還有些天真的想著，這平涼將軍定能聽命於自己。
於是去找，卻發生了柳如衣此生都不願回想的事。
沈浸在酒意之中的謝詔聲對她見色起意，拉了人就要和往常搶女人一樣回氈房。
柳如意衣原本還存著對此人的傾佩之心，這一下，她惶覺不對，幸好她尚武，掙脫開醉醺醺的人，破口便大罵：“放肆！你可是我是太子的人？”
哪知謝詔聲毫不在意的擺擺手，又要上前來，“什麽太子的人？就你，呵——”
他伸出手想要去摸柳如衣的臉，被她嫌惡躲過，“你這話什麽意思？”
謝詔聲半醉半清醒，指著她大笑道：“你知道太子這些年給我來信，信中是怎麽說你的嗎？”
沒等柳如衣服回應，他自顧自說了下去：“說你是個蠢貨！傻女人！他貴為太子，一人之下萬人之上，就你也配？哈哈，等他事成那天，就找個理由把你們柳家都給抄了！”
柳如衣不信，撇了人要走，卻被圍上來的守衛們圍住。
謝詔聲還叫人拿了自己與太子的書信來往，拍到她面前，要她好好看清楚。
柳如衣感覺自己像喝醉了似的，在那些早已枯幹的墨裏行間，在漠北無垠的沙海中，她只覺腳底生寒，冷意頓生。
而後，她被關至圈牢裏，整整一月多的時間。
許是太子之事較急，又許是有所忌憚，柳如衣的性子本是溫吞淡漠的，可亂事一下壓來，壓得她喘不過氣，性子也跟著烈了幾分。
期間謝詔聲來了幾回，發現自己根本招惹不起，便打消了念頭。
但就是不肯放她走。
柳如衣心急如焚，外面紛亂，她又回想起這些日子太子的種種，加上謝詔聲也沒有理由騙她，還有《劍靈錄》上所寫的——
“容家為火，待其自焚。”
柳如衣心裏的不安越重，終於在一日摸到機會，悄悄送了口信給國寺的若空，要他去嶺南，若容家當真出事，他好照應。
誰知一個月後，待她出來，一切早已塵埃落定，原本熟悉的世事陡然變得像一場夢一般，叫她難以接受。
寧王被殺，叛軍清剿，太子登基，平涼大將軍成了大功臣。
而真正為此事嘔心瀝血的容家，卻慘遭滅門，無一人生還。
還有國寺的若空，被師弟們追殺，生死未蔔。
而魔教也糟了橫禍，被中原武林清除，姐夫死在教壇，姐姐柳如霜身懷六甲不知所蹤。
一切的一切，都只是因為一人的野心。
到那時候，萬念俱灰間，柳如衣才看清了這些年身邊人的真實面目。
“後來的幾個月，我過得渾渾噩噩，一面在尋姐姐的消息，一面想著能否改變些什麽，可等我找到姐姐時，她已經……”
柳如衣聲淚俱下，在一旁靜默良久的溫蟬哪裏見過她此模樣，可甫一提起自家母親，她的眉眼也頓時變成深重。
不知何時又要落雨，臨安城內寂靜一片，唯有風聲簌簌，攪得酒樓檐角的招旗打著卷。
榮微不經意往對樓一望，卻仍未見那道熟悉的影子，她心裏的不安更重，這些日子以來少有的甜情蜜意像雲煙似的。
一吹就散了。
阿碧那日所說的那句“曾見過影衛入長老閣”便如陰霾一般揮之不去。
不可能。
在沈默裏，榮微的心裏亂糟糟的，一面還糾纏著《劍靈錄》之事，一面卻又不受控制的想起江隴。
他的心真誠可鑒，一路走來，她從未對他有過懷疑。
甚至，有懷疑了，她也覺得自己踐踏了對方的真心。
確實不該這麽想。
榮微擰了擰眉，意識回籠，又回到像黑霧似的十六年前。
如今真相幾乎攤開，她卻比之尋找容子庸那日還要仿徨與抗拒，懷中藏了許久的《劍靈錄》，像一道枷鎖，沈重而牢固地捆住了榮微瀕臨邊緣的神思。
在溫蟬的柔聲安慰下，柳如衣終於緩過來一些，她看著一直沒怎麽開口的榮微，又搖了搖頭，問：“清……樓主，可還有未解之事？”
榮微這才擡眸看她，兩雙通紅的眼一對上，都是叫彼此心裏一緊，榮微又隨即半低下頭，道：“找到如霜前輩後的事，應該就是溫少主那日說到的事情了吧？”
柳如衣默了半晌，又搖搖頭，“世人都以為，姐姐是因魔教之事尋那惡徒幫忙不成，反被……其實還有很大一部分原因，在我。”
雖前有永安王妃大舉女子之名，可這世道依舊歸束在男人的拳腳之下，身為女子，好像大家總會第一時間認為她們軟弱不堪，總是需要傍身男人，便也總會打心底裏瞧不起女子。
榮微看出她眼裏流轉的光，眼神鋒利起來，“方才我便同溫少主說過了，女子也好，男人也罷，要叫人看得起，不被人欺負，只有自身強大。”
弱小，溫吞或是恩慈、仁善，都並非是好事。
柳如衣的手向下落，帶著未幹的血跡，撫摸上自己懷中的佩劍，“你說得對，人只有靠自己，才能走進凈土。”
柳如霜面上是溫和性子，實則是個犟骨頭，她是姐姐，身上總是背負著比柳如衣沈重的包袱。
若非那年遇到容秀，生性雖向往自由的她，也一定不敢踏出那道宮門。
所以後來遇到月泉教教主，二人一見傾心，那時候的柳如霜便下了決心，要做第一個走出紅墻的人。
怎知到最後，為了月泉教眾人，為了被囚禁起來的妹妹，又為了腹中的孩子。
她認了命。
“可是，姐姐認的，我不認。”柳如衣咬著牙，唇瓣顫抖著，“我等了這麽多年，就是為了這一刻！”
“我要叫全天下人都看清這些人的真面容，也要讓他們血債血償！”
榮微看了她一眼，聲音很輕：“可是前輩，這當真是您心中所想嗎？”
真相殘忍剜心，可無能為力與悔恨並非能隨之消解。
柳如衣被她輕緩一聲驚醒，嘆息道：“我知道，我沒法撼動官家之位。”
怕天下戰亂，百姓流亡，更怕生靈塗炭，更多的人因此失去故土。
“他沒有子嗣，倘若官家真有什麽事，這天下勢必要亂。”
所以只是威脅，一旦真的入了臨安，柳如衣只尋了當年找魔教和容家事的那些江湖門派，到底還是心軟，只好叫那些血淚都吞進心裏。
她神情有些恍惚，看榮微也是如此，又是長長嘆息：“尋了這麽多年，是不是突然覺得，你為之而付出一切都真相，卻是簡單得可笑？”
“所謂真相，只來自一人之心，一人之念。”
可翻起來的、叫囂著不肯罷休的，從來不止是真相。
榮微輕笑一聲，視線凝聚在桌上的一滴水珠，又問：“可為什麽，會是臨安？”
柳如衣的眼神有些飄離，“因為他。”
他？
榮微楞了一下，又旋即想到南郊無名村裏的歸衣。
“若空大師？”她試探著問，“前輩可知他如今……”
“我知道。”柳如衣吐出口氣，“他這人向來膽小，可當年，若非官家橫插一腳，事情最後也不會變成那樣。”
榮微抿了抿唇，“此事竟還與官家有關？”
“自然。”柳如衣冷笑，“試問天下哪件事，與官家無關？”
“當年鳴鸞寺出事，就是他上位後做的第一個手腳。”
雖對柳如衣無情，然而太子此人眼裏容不得一顆沙子，在知曉國寺住持竟與柳如衣有來往後，他便暗中推波助瀾。
“包括荔枝宴那日，也有他的人。”
“那惡徒藏了《劍靈錄》這本多年，此事一定一直是他的心頭之患，畢竟上面是那年他們之間骯臟交易的罪證，他多麽完美的人，怎麽能留下汙點。”
榮微眉梢擡了擡。
難怪後來，對於臨安侯死，官家那邊毫無動靜。
柳如衣語氣生狠：“宮裏的人，都是心眼比芝麻小的，只有你想不到的，沒有他們做不出來的。”
比起江湖內的快意恩仇，那座幽冷的宮城，她柳如衣這輩子都不想再回去了。
帶著溫蟬，柳如衣與榮微立於酒樓檐角之上，望著破天的雨，她蒙著面的眼又變得冷靜舒和。
“其實今日來見你，對我而言，是件喜事。”
至少確認了故人之女安在，也算是這十六年來少有的幸事。
柳如衣看向榮微，又望了望空蕩的四周。
雖沒有人影，可周圍壓制著、窺伺著她與榮微的氣息並不少。
倏爾，她淡淡一笑，問：“今日身份暴露，你可想好了之後要如何？”
榮微拿出袖兜裏的《劍靈錄》。
她沒有回答，只是指尖一擡，那竹板眼看就要在她手裏化成齏粉。
柳如衣擋住了她，“等等！”
“柳前輩，這東西留著也沒有用了。”榮微笑著道，“何況，這也不是當初母親極力護著的那一本《劍靈錄》，我沒有理由留著。”
柳如衣牽著溫蟬冰冷的手，今日第一回直視著榮微的眼，好一會才收去擋住榮微的手，柔聲道：“可江湖從來是這樣。”
“江湖，吞的是野心浸泡的骨血與仇恨，溶的是殺伐與罪惡，你滅了一，便還會有二，《劍靈錄》只是其中的一個，你永遠毀不了這世上的人心。”
她的話雖簡白，可卻叫榮微一時怔楞。
待她回過神來，柳如衣已經帶著溫蟬遠去，留在她面前的，是不眠不休的江南雨。
以及母親那雙永遠帶著笑與溫柔的眼。
這一日，春雨如酥，榮微獨自一人站在酒樓外許久，許久。
直到雨水澆濕了她的劍骨，她才淡淡一笑，輕輕嘆了口氣。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