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5章 大結局 江湖夢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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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5章 大結局 江湖夢落。
那一日, 臨安又出了兩件頂頂的大事。
一來，鋒芒畢盡的劍雨樓樓主，因與月泉教教主相約酒樓, 坐實了其十六年前滅門容家孤女的身份。
江湖中為此議論頗多，盡管榮微與月泉教的人在酒樓上碰面, 可對此，武林也只是將信將疑, 不敢妄下論斷。
畢竟事關重大, 倘若真是如此, 那劍雨樓必要掀起一番真正的血雨。
誰都不想被淋到。
何況, 真真假假的, 又有什麽重要的呢？比起榮微是誰，大家更在意的, 是她手中那本神秘的《劍靈錄》。
可這傳聞中的人在與月泉教的人喝完茶後, 卻是當著全臨安城的面，想要毀去《劍靈錄》。
盡管後來被勸住，但彼時立於檐樓之上的榮微, 卻是滿眼猩紅, 面色冷得連潑天的雨水都蓋不住。
隱在暗處窺伺的江湖客們心中戰栗不已, 不敢出聲, 只看著榮微足尖一躍，便向著隔岸的酒樓而去。
而這驚天的第二件事, 便在隔岸的酒樓發生，也與榮微相關——
她與素來以自己唯命是從的影衛大吵了一架，還動了手，而後影衛奪門而出，烏衣刀上寒光森森, 竟有淡淡血印。
沒人敢上前去看究竟發生了什麽，可漸漸的，有些傳言便溜進了劍雨樓內。
大長老雙手握著座椅的扶手，面露驚喜，忍不住再三朝來送信的夜行客確認，“你說，他們倆真的吵崩了。”
夜行客點頭，規矩地朝面前的三位長老做了個揖，“是，絕對沒聽錯。”
吵的內容，先是由那羅剎殿的刑臺而起。
那一日，榮微聽聞江隴不知不覺間中了藏紅梅毒六年，心中驚詫，便使了江隴自己下羅剎殿問。
“可惜人心就是如此脆弱。”大長老笑著搖搖頭，“我只不過叫小孩用了一點傀儡戲法，告訴江隴那刑臺實則就是榮微為他布下的刑具，而後又騙他，出羅剎殿那一年，榮微不見他，是因差人給他下了毒。”
江隴這人疑心很重，心思深沈，沒有第一時間問榮微，而是接了大長老的邀請，主動入長老閣來尋他。
大長老滿臉悲憤，看著他，語重心長的，很快便叫人有了一點信任：“你也不想想，當時你倆從後山是如何出來的？”
“她身為樓主，怎會不知後山歷練只有一個出口，拉你下去就是為了讓你給她陪葬！她恨臨山入骨，定也是把你當成肉中刺。”
“卻沒想到，你個好小子，竟能自己破開生門出來，可那日你重傷成那樣，她又基本沒傷，為何後來那麽久不來關心你？”
江隴聲音都顫抖著：“可是，她說，說……”
“說我不給你用藥是吧？”
大長老嗤笑一聲：“你也不用點腦子想，將玉這個叛徒，到底是聽誰的？還有，她既然沒事，為何避而不見？”
他往日嘴笨，說起蠱惑人心的話卻是信手拈來：“傻孩子，自是因為這一切都是她安排的啊！”
“殺你不成，那就騙取你的信任，暗中給你下毒，多惡心一人，真舍得你這麽些年對人家鞠躬盡瘁的嗎？”
江隴的反應讓大長老很是滿意。
是震驚，是不解，是倉皇，是不信。
倘若他要一下倒戈，大長老反倒會生疑，可後來好幾回，江隴都會主動來尋他，問他一些無關緊要的事。
想到這，大長老又哈哈大笑，朝一旁的二長老道：“還是年輕，說什麽就搖擺，這樣的人為我們所用，倒是不錯。”
三長老這段時間很沈默，他聞言下意識看向四長老的位置，卻在瞧見空了的座椅時微微有些出神。
就在三日前，四長老竟主動向他們三人請辭，要退去長老之位，離開劍雨樓，尋山歸隱。
大長老和二長老自是巴不得她早點走。
雖然把她留在此處，可借四長老之命制住榮微，且此時她突然說要走也有些怪異，但畢竟事情過猶不及，度也難以把握，而四長老的存在，總叫他們平日各種事情總會出些小絆子。
再三思量下，大長老最終還是大手一揮，自作主張地拍了板，放人離去。
可四長老一走，三長老更顯孤立無援。
他捏緊了拳頭，看著笑得極為開心的兩人，抿抿唇，鐵青著臉，奮力忍耐著。
那名夜行客還站在原地，垂著頭，也是不敢吱聲，只待大長老拍手稱快完，又問：“後面呢，如何吵的？”
“後來……”
夜行客皺了一下眉，回憶了一下。
刑臺與藏紅梅之毒講完，夜行客又聽見江隴很是氣憤，朝著榮微吼道：“我真覺得這些年真心餵了狗！榮微，我待你如何，你是不知道嗎？為什麽……為什麽要這麽對我？”
榮微語氣還是很淡，聽上去離江隴挺近的：“原來這些日子，你就是這麽想我的？”
“這段時間我們幾乎日夜相處，我也曾想過，以你之前的性子，其實不該會對我突然轉變的態度會有這麽直面的回應，何況你最近總是玩忽職守……所以你做的、說的，待我的好，早就有預謀了，對嗎？”
“我沒有！”江隴想辯解，卻留意到榮微話中“突然轉變”幾字。
似乎明白了什麽，他語氣低了下去：“我就想知道，我剛才說的，是不是真的？”
榮微的聲音有些疲憊：“江隴，不管是真還是假，兩個人之間一旦有了懷疑，罅隙便會生，就再也回不去了，你懂嗎？”
“可是你總是不說，從來都不說！”江隴的聲音又急起來，“榮微，我也是人，也有心，不是你養的鷹，也不是你手中的刀！”
“我就問你，《劍靈錄》到底寫了什麽？對你來說有什麽意義？你為何總是一副高高在上的樣子，還有就是，毒，到底是你給我下的嗎？”
“嶺南容家的事，又是什麽時候開始的？你這些年帶著我一路尋人尋《劍靈錄》，又是因為什麽？！”
榮微有很長時間沒有回答。
很久之後，夜行客聽到她嘆了口氣，朝江隴輕聲道：“我很累，你也很累了，先下去吧，今日的事——”
“江隴！”
下一刻，榮微的聲音猛地擡起，落了幾分不可置信，“你這是做什麽？”
她手裏握著烏衣刀的刀柄，冰涼的指尖碰上江隴的，還尚未從真相中脫身，便又陷入另一場困局裏。
這些日子以來，她好不容易一點點卸下心防，將最初的自己攤開了、放到他面前，卻如何也沒有想過，換來得會是這樣的結果。
榮微的胸口淺淺暈開一朵血紅色的花，沿著烏衣刀的刀口，石蓮盛開，妖冶異常。
她感覺不到疼。
烏衣刀刺得很淺，江隴的手也是抖的，顯然沒料到自己竟會出這一刀。
“江隴啊。”榮微柔聲喚他，擡眸時眼角微微揚著，“你說，我榮微這輩子是不是就是個笑話？”
她是笑著的，好像已經筋疲力盡了，江隴被這一眼看得心一抖，還未來得及張口，榮微卻握著他的手，一把將刀尖狠狠地插進了心口處。
“不要！”
江隴終於感覺到後怕，他痛苦地搖了搖頭，“不是的，不是這樣的……我……”
他只是想問問她內心的想法，想要……
江隴哽咽著，看著面前已經被血浸染的人，烏黑的眼被雨潤濕，“是、是大長老說，要解藥，就得……”
“呵——”
榮微笑得更重了，她帶著血的手撫摸上江隴的臉，“殺了我嗎？”
“你可真叫我驚喜啊。”話到此處，榮微的手突然下滑，用力掐住了江隴的脖頸，“狗東西！我就知道，男人沒有一個是好的！”
“對！”她竟然認了，“你說得沒錯，那些事，全都是我做的！”
“表面同你信任至極，什麽話都跟你說，甚至想與你交心，這些都是我演出來的！”
江隴幾乎窒息。
沒料到一個心口中刀的人還能有如此之力，他被掐紅了臉，掙紮著想要開口，卻差一些被掐過了氣。
爭執間，夜行客又聽見“嚓”的一聲，似乎是江隴為了掙脫而又將手裏的刀刃又往裏推了半寸。
他喘著氣，緩了好久，才朝著面色蒼白、跌倒在地的榮微道：“也是，只有我這樣的，還差點陷進去你的溫柔鄉裏出不來。”
“你以為，一直被人欺壓在下面的感覺好受嗎？”
江隴緩過了勁，聲嘶力竭：“榮微，你覺得一顆真心能被踐踏多久？你利用我一腔熱情，讓我去替你處理掉那些骯臟的事，你沒有良知，可我有！”
“你不想活，我卻想活。”
“他們說，只要我殺了你，樓主之位就會是我的，解藥也會給我……”江隴的神情漫上掙紮的痛苦，又很快被釋然的笑意抹去。
榮微似乎還沒能相信，面前這個自己一直以來了解的少年人竟是這般模樣，她的聲音已經開始輕了下去：“你究竟，還瞞了我多少事？我以為，以為……”
夜行客描繪得繪聲繪色，聽得大長老心情更是愉悅，但二長老卻皺著眉，面色有些暗道：“我怎麽覺得很是奇怪？”
“怪在哪？”大長老不以為然，“你呀，就是太多疑了。”
“江隴這人從小就不接觸其他人，被關了那麽多年，看起來很有心思，其實就是單純至極。”他拍拍二長老的肩膀，“這麽多年來，咱倆見過多少的人？又遇到多少的事？”
“數都數不清了吧？”
他笑起來，笑聲聽得夜行客腳底生寒。
“都是些二十幾歲的小孩，一眼就可以看穿心思，你看我們到今日所有布下的局，哪一個不在我們的掌控之中？”
“該死的人死了，該離開的也離開了。”
大長老今日心情是真的不錯，“我知道你在懷疑江隴不會那麽容易就背叛榮微，可是傀儡術加上一些謊言，足夠人心破裂了。”
二長老有些被說服，點了點頭，看了眼還在呆滯中的三長老一眼，“你說的也是。”
“明面上讓她重上樓主之位，實則借刀殺人，重新安□□們的人。”她將目光移回大長老身上，“好計謀，眼下這樓內，不聽話的白玉和青玉死了，之後再安排兩個門生頂替她們之位，基本上上位者，便都是聽命於我們的人了。”
大長老笑瞇瞇回道：“這就對了，如今我們扶十六起來，像她這種愚蠢至極又游擺不定的人，最適合做我們的手，至於……”
他的眼神陡然犀利起來，“青玉白玉她們，包括榮微，還有她底下那群鷹犬，我們都要除了。”
說到此處，他頓了頓，覆而看向哆嗦著的夜行客，“江隴後來有沒有動手？”
“沒、沒有。”
大長老更滿意了，側身壓低聲音朝二長老道：“一切都在我們的預料之內。要是有，我倒要多些懷疑，但眼下這般模樣，已經是不錯的進展。”
話音方落，外面傳來另一位夜行客焦急的聲音：“長老、長老，出大事了！”
大長老一驚，慌忙站起來，“何事？”
“樓、樓主……”夜行客咽了咽唾沫，捂著跳得極其厲害的心，“她和影衛回來了！”
“回來了？”大長老和二長老對視一眼，方才的自得頓時沒了，“她不是受傷了嗎？
夜行客的聲音像是要哭：“不是，他們打起來了！”
他掌管樓內事務，對於方才另一名夜行客話中之事全然不知，只覺得自己像在做夢，“怕不是影衛要反！樓主她、她都受了很重的傷了，你們去看看吧！”
待三位長老到時，那山巔之上，一黑一白二人，顯然已經打到了末尾。
樓內所有人都跑了出來，議論紛紛，多數是覺著不可思議。
“樓主怎麽會受這麽大的傷？”
“看起來……影衛明顯更勝一籌。”
“這是新仇舊恨一塊來了吧？沒想到江影衛藏得這麽深！”
“你們沒聽說嗎？好像是樓主為了控制影衛，給他下了藏紅梅的毒，沒想到這麽多年一直沒發作，但這些日子被發現了，影衛就開始不對勁了！”
大長老聽著他們的攀談，面上沈靜，實則緊握的雙拳早已浸滿汗意。
他知道，就在這一刻了。
他活了八十多年，此生除了第一任樓主外，從未再怕過任何一人。
可就算是那般雷厲風行的第一任樓主，最後還是敗在了他的手下——
榮微，是他此生第二個害怕的存在。
為此，他憂慮十年，各種方法用盡，除了一份寒冰草毒控制，除此之外別無他法。
可寒冰草毒，是有解藥的。
他了解四長老，也知道將玉佛定不會將此事告知榮微，因為他們不知道解藥在哪，更怕引起禍亂。
但最後還是讓榮微知道了，江隴便也跟著知道。
臨去臨安之前，江隴曾來找過他。
大長老擰著眉，看著山崖上的人，一身黑衣，眉骨鋒利，雙眼重墨如山霭，承了榮微招式與輕功的人同樣一身爽骨，冽冽寒風鼓動起他的發梢。
倘若這樣一名少年人，從小不是被囚禁著、扭曲著長大，或許如今，也會是大長老忌憚的人。
可那一日，江隴卻說：“我只要解藥。”
“還要徹底解脫。”
“之後呢？”大長老看著面前情緒堅定的人，“你知道報仇這兩個字意味著什麽嗎？”
“知道。”
江隴握緊了手裏的烏衣刀。
山上先開始落雨。
榮微還是那一身素白紗衣，右手握著青光泠泠的竹雨劍，寒風卷起她淩亂的發梢，長發如絲，雙眼卻是冰冷空洞的，望著幾步之遙的人。
血像雪山上盛開的艷紅花，從心口處、肩胛蔓延開，綻放在紗衣上，豎落在膝邊的劍尾，青光中帶著雨水流動的薄，還是那般的劍意如人，清冷幽寒，水柔與硬峰糅合成劍氣。
縱使身受重傷，她依舊輕盈如燕，青蛇吐信，細雨抽絲，鋒利無比。
“江隴。”
倏爾，榮微薄唇輕啟，視線繞過山下烏泱泱圍著的劍雨樓眾人，“這是我最後一次喚你了。”
“這些日子雖如美夢，但終有清醒的一天……不管，到底誰對誰錯，誰真誰假，我說過，叛我者，殺無赦。”
語罷，她身影若白鶴般的輕紗旋身淩空，手中竹雨劍舔舐過片片竹葉，出鞘時劍氣隨之凝成。
江隴手裏的烏衣刀劇烈顫抖了幾下。
是那日無名村外，曠野山巔，她半環抱住他，一身輕柔，化骨似水，蒼竹點鋒，掃勁尋梅，而後青蛇吐信，化水柔形。
榮微冷眸艷艷，看向他時雙眼是從未有過的恨絕，“最後一招，名為碧竹掃雨。”
她合上眼。
明明昨日清晨，從夢中醒來時，還能瞧見他的笑顏，聽見他少有的溫柔聲色，桌上還放著臨安城最盛名茶樓剛出爐的糕點，熱氣騰騰的，融化了榮微心中最後一塊冰石。
竹雨瀟瀟而落，踏風而來。
榮微氣息幾乎全亂，可手中的竹雨劍卻半分招式都沒有含糊。
不止竹雨劍法，如今逍遙臥拳同樣禦風凜凜，她猛地睜眼，看著面前明明熟悉、卻又陌生至極的人，雙瞳似毒蛇，只道：“今日不是你死，就是我死。”
江隴明顯占據上風。
可底下的人都看得出，他還收著三成的力，更未使用任何刀法。
比起榮微來勢洶洶的劍，他一直在拆招，聽出她話內濃濃的哀怒之意，江隴的心又剎那變得仿徨。
烏衣刀頓了頓，沒有擋住竹雨劍，青光直入他的右側胸口，倏爾，竹葉青便被餵了血，一下活了過來。
江隴也像是感覺不到痛。
就著竹雨劍入胸腔的姿勢，他往榮微身前靠近半寸，“榮微，你知道我最討厭你什麽嗎？”
竹雨劍一顫。
“總是拿我當小孩子看，覺得我愚不可及，把我像螻蟻似的踩在腳下，覺得我不會反抗。”
“我是不聰明，也確實愛慕你，可是這些，都在你對我的折磨裏，一點一點耗光了。”
榮微的眼睫顫了顫。
“愛慕？”她冷笑一聲，往底下正看得入神的大長老看了一眼，“怕是什麽樓主與影衛之事，也是你倆之間的伎倆吧？”
被挑破，江隴露出了破罐破摔的笑，臉上痛苦的神色收去，他突然全身真氣翻湧，從竹雨劍下脫身，旋著烏衣刀，一把直向榮微——
山下驚呼聲連連。
便是連神情自若的三位長老，都猛地睜大了眼。
山巔之上，薄霧輕拂，雨水淋淋，榮微一身素白紗衣早已濕透，心口那株盛開的花，又一次劇烈盛放，正好開在石蓮底座之上。
蓮花寸寸開，石蓮墨染紅。
將玉和鱗玉佛不知何時也出來，身後跟著阿碧，見此場景，呼聲驚擾了竹林內一灘白雀，而後是漫長的、死一般的靜，靜得天地間最後，只剩下江隴一人的呼吸。
顫抖，濕潤，帶著一滴淚，落進蔓草之中。
那股魂牽夢縈了十幾年的清香，也跟著飄散，很快離他而去。
*
天下第一劍，向來不可一世、惡事做盡的劍雨樓樓主榮微，死了。
死在了她的影衛刀下，死在劍雨樓所有人的面前。
而那素來對女樓主唯命是從的影衛，一夕之間竟鋒芒畢露，奪了榮微那本還未毀掉的《劍靈錄》，手刃樓主，親自登上了劍雨樓最高位。
武林有唏噓扼腕者，可更多的，是大快人心的拍手稱快。
沒有人在乎真相如何，只道，榮微死了，就是罪有應得。
江隴提著烏衣刀，沿著回廊而上，穿過數百名夜行客，在長老閣面前停下。
他還是一身的黑，可往日的黑，不動聲色，隱於晦暗之中，無人在意。
而如今的江隴，卻只叫人感覺到戾氣。
從那黑影透出來的，只屬於羅剎殿的戾氣。
門開了，露出大長老欣慰舒心的笑，“屍體呢？”
江隴沒有看他，也沒有行禮數，只應道：“屍體就在後山池塘內。”
二長老低聲對著大長老道：“已叫人查過，確實沒有氣息了，死得透透的。”
大長老滿意地點點頭，提了聲：“她是容家人，聽聞那年曾被人溺暈在蓮花池裏，沒想到命大，撿回來一條命，這四娘子可真是厲害，瞞天過海的，竟偷換了人進來……沒想到如今她又死一回，還是被淹在池子裏，真的是，因果報應吶！”
他視線落在江隴的刀上，又瞧了他右邊還染著血、沒能來得及收拾的傷口。
江隴對榮微，是赤裸裸的報覆，他在向他們證明自己的忠心。
雖然，他只是想要解藥而已。
思及此，大長老視線左移，頓了頓，又道：“你倒是個實誠的，也不避諱，自己對她有情義。”
江隴卻擡眸，與他對上眼，道：“劍雨樓的人，要什麽心？”
他的聲音很穩，眼神很淡，大長老一楞，又聽他說：“何況她殺我臨山派全家，此仇怎麽能用情愛來化解？”
“我不想做什麽樓主，對高位也沒有想法，我只想要解藥，自此離開劍雨樓，過我的日子去。”
大長老點點頭，正欲答話，二長老卻皺著眉，質疑道：“你可知自己如今的身份？”
“劍雨樓影衛，可是簽了生死契的，哪裏是你想走就能走的？”
“如果。”江隴毫不猶豫，擋住她的話口，“如果我自廢一半的武功呢？”
“什麽？！”
不只是二長老，在場的人都是一驚，大長老更是起了身，“你知道這意味著什麽嗎？”
“我本就不喜歡江湖，也不喜歡武學。”
江隴語氣還是很淡：“留一半，是為了保命，以防萬一，畢竟……我殺了她。”
到底還有年紀尚輕的不安感，江隴說到此處，語調有了點波動：“雖是贖罪，可我也知道，一身臟血，不是想洗，就能洗幹凈的。”
“按之前約定好的，解藥給我，我在你們面前廢掉我體內臨山派義父母留給我的內力，如此交換，彼此心安。”
“好，好，好！”
大長老喜色連連，“原來你體內有移風過的內力，難怪這藏紅梅隔了這麽長時間才發作！”
“既然如此，那就依你的意思，解藥我現在就給你。”
見江隴有些遲疑，似乎帶著點不信，他笑聲朗朗，解釋道：“你立下如此重功，替我……們劍雨樓除去一大禍害，作為回報，一顆小小的解藥我定不會騙你，若還是不信，你大可以找將玉去查驗真假。”
“還有——”
大長老說著突然出掌，朝江隴的命門直擊而來。
他一驚，下意識想躲避，拿著藥瓶卻忽而停下擡起的手，任憑大長老的一掌勁風狠狠地劈在身上。
被竹雨劍刺傷的傷口剛止住血，又被這一掌拍得咳嗽連連，鮮血繼續向外冒。
江隴握著藥瓶，死死咬著唇，渾身都因疼痛而劇烈顫抖著，可那挺直的背板卻更直了幾分，帶著他那雙眼，黑霧纏繞。
可他也只是將藥拿得更緊了些。
“好了，你現在體內那兩股不屬於你的內力被我除去了。”大長老拍拍江隴的肩，“疼是必然的，待你服下解藥，調養幾日，之後，劍雨樓的事情便與你無關了，你可做任何自己想做的事去。”
江隴輕點了一下頭。
二長老在一旁面色稍顯怪異，待江隴心滿意足地拿著藥瓶離去，她擰著眉，十分不解：“不過是枚棋子，如今我們大事將成，為何要拿真的解藥救他？”
大長老微微一笑，“自然是，要讓大家知道，我們並非言而無信之人。”
他瞧著二長老面色依舊很沈，笑意更濃，靠近了她，“放心吧，我只是送他一程，待他出劍雨樓，不過半月，定會暴斃而亡，到那時候，也與我們無關了。”
二長老從他的笑中楞了楞，“是移風之術？”
“禁術，自是有禁術的道理。”
大長老看著漸漸停息的雨，推開長老閣的門，向著遠處的曠野望去。
“十五日後，他會因為移風之術、藏紅梅以及身上的寒毒三者相撞，卻內力不足抵抗而橫死，屆時，將玉、鱗玉那些人，也都會在我們的布局之下，神不知鬼不覺的死掉。”
他轉身，看著隨著他腳步而來的二長老，相視一笑，“等著吧，屬於我們的時候，雖晚必到，哦對了，老三……”
二長老頓了頓，握住大長老的手，目光投向遠處，“老三的心已經不在這裏了，也就，一起處理了吧。”
*
半月後，月泉教終於自臨安向外進主，最後直入山河盟總盟，取了何氏兄弟二人之命，後於盟臺之上，柳如衣劍指官家，連聲詰問。
但始終等不來那人的一聲回應。
而原本該置身事外的劍雨樓，卻因之前榮微的插入，同樣成為武林紛爭之地。
可不曾想，就在柳如衣劍問官家那一日，劍雨樓自己也陷入一場從未有過的水深火日之中——
由新一任傀儡樓主十六所帶領的夜行客們，本該受命於長老，卻不知為何，突然與將玉等三位佛使，先是殺了剩下二名佛使，處理掉他們身邊所有的夜行客，而後挾持三長老，逼位大長老與二長老。
劍雨樓徹底亂成一團。
大長老本以為自己這一回勝券在握，這夜已經正和二長老二人在山間小築飲酒作樂，卻不知為何，那本該受傀儡術操縱的夜行客，突然將劍鋒回轉，對向了他們。
一不留神，他們被十六和那名夜行客逼到長老閣門前，大長老指尖顫巍巍舉起，看著面前陌生臉色的人，忽而醒神，“你一直都是照瞳，不是十六，對麽？”
“還有你。”二長老聲線輕顫，“那日樓主位比試，你一直站在榮微那一邊，甚至鼓動所有夜行客聽命於你，是不是，早就對樓主位有二心？！”
照瞳沒有回應，倒是那名夜行客聞言“呸”了一聲，語氣生恨：“我所認的樓主，從來都只有容樓主一人！”
“傀儡術，在於操控人心。”
他看了照瞳一眼，“若是心志堅定者，怎會輕易被你們蠱惑？”
“所以，你一直在裝？”大長老後知後覺，“可你裝得也太像了吧？”
他本以為，控制此人，借由他的手除去樓內剩下的異端，再扶十六上位，真正為自己所控，他便可以與二長老坐享其成。
“到底是哪一步出了問題……”
他被劍意逼至跌倒在地，渾身軟綿綿的，這才知曉人一旦到了年紀，哪怕武功再高深，也難以擋住本比自己要弱不少的年輕之輩。
夜行客出了問題也罷，畢竟是借的傀儡術法，可——
大長老視線落在照瞳的臉色，無論如何都沒想明白。
“你不是從一開始，就不是真心實意對待榮微的麽？”他面色有些痛苦，“前些日子還特意將阿碧送到我這裏來……阿碧！”
難怪今日照瞳能入無人之地似的，一下就刀刀見血，將那些為他所用的人處理了個幹凈。
原來是有了內應。
“不對！”
他被今日突如其來的這一遭打了個措手不及，到這時終於後知後覺，“榮微、榮微不會還活著吧？”
“不可能！”
說完他與二長老對上眼，隨即否認道：“我去探查過了，死得那麽透，她不可能活著！不可能活著！”
那日江隴的刀刺得那麽深，臉上的殺意和榮微同樣森然，這些，都不可能是假的。
而且他與二長老的謀劃，一環扣著一環，就算有一環脫落，更不可能整個謀局都是錯的。
他心裏尚存僥幸，雙掌扣進地面的灰土裏，嘴裏大喊：“十六，快收手！現在收手還來得及！”
“你把老三殺了，放了我和老二，你殺了佛使的事我們就不追究了，一切可以照之前說好的，你上樓主位，我們……”
“呸！”
夜行客又往他身上呸了一嘴。
三長老被幾名夜行客壓在後面，點了穴位，原本死氣沈沈的毫無反抗之意，一聽大長老這話，氣得跳起來，也跟著“呸”了一聲。
“你個狼心狗肺的！就這麽把我賣了是吧？”
照瞳皺了皺眉，終於開口，聲音很淡：“我就算要上那個位置，也得是堂堂正正、清清白白的，而不是現在這種。”
“清白？”二長老聽笑話似的一笑，“在劍雨樓，你跟我講這些？”
照瞳並不想跟著兩人廢口舌，手一揮，身後的夜行客們便松開了三長老。
“請你把阿碧放出來吧。”照瞳朝三長老微微頷首，“這些日子多謝你照顧她了。”
三長老面色稍霽，路過大長老時，忍不住“哼”了一聲，在他意外而張大的瞳仁裏，凝神一笑。
大長老再度後知後覺，“老三你、你什麽時候……”
“就在你從不考慮我和四娘子的時候，在你們二位只顧著自己的時候。”
大長老咬著牙，“難怪那日她送阿碧來，你頭一回主動說要給這個小姑娘一點壞果子吃，原來是存了這樣的心思！”
二長老也打了個哆嗦，“那小姑娘才多大，心思這麽壞，竟敢只身到我們身邊監視，將來可還得了？”
夜行客冷哼道：“我看你們，年紀這麽大了，還如此折騰，也不怕身子受不了？”
“你懂什麽？”大長老頓時急赤白臉的，“我們照著氣息練，還能再活幾十年！”
“幾十年？”照瞳忍不住笑了，“真的是癡人說夢，難不成還想學前朝皇帝老兒修仙？”
“就怕再多活幾年，也修不了仙。”夜行客跟著道，“生前壞事做盡，死後也得是下閻王殿，被折磨！”
二長老的伶牙俐齒在沒有退路的時候縮了回去，“所以，你們究竟想幹什麽？”
話音落，原本緊閉著的廊道扇窗突然打開，一陣寒風呼嘯而來，夾帶著泠泠草木清香，一聲極為輕柔、卻令人感到熟稔的女聲慢悠悠落下。
“你想知道哪裏出了問題，不急，今日時間很多，就讓我來告訴你吧。”
大長老和二長老雙眼如銅鈴，面容驚怖萬分，看著踏風而來的榮微和江隴，活像撞見了鬼，
“不、不不……”大長老咽了咽口水，在榮微的又一聲輕笑中，他顫巍巍地暈了過去。
“這麽不經嚇。”
榮微還是那身紗衣，竹雨劍背在江隴身上，她輕飄飄一身，春山行霧落，檐角的占風鐸便應風響起。
照瞳最先躬身，喚她道：“樓主。”
夜行客也忙收去剛才的氣焰，跟著喊道：“樓主！”
“是樓主！！樓主回來了！”
榮微搖搖頭，看著二長老顫抖著的眼，笑道：“別這麽喊我了，如今，我已不再是劍雨樓的樓主。”
“半月前，我已經死了，死在烏衣刀下，這些大家都看見了。”
大長老被一名夜行客掐著幽幽轉醒，聽見榮微的聲音，似鬼魅漂浮，他雙眼一閉，又差點過去。
榮微是他長久以來的夢魘。
武功高深，不受控制，從不聽話，沒有規矩，又有著他看不透的野心與狂妄。
這樣的人，就像第一任樓主一樣，叫他每一回見到，都要膽寒幾分。
可再多麽不可一世，第一任樓主最後還是敗給了他。
大長老曾以為，榮微的結局也會是如此。
但她沒有。
她不只是榮微，她還是十六年前死裏逃生的容家孤女，看似一紙薄命，實則堅不可摧。
就像她所創的竹雨劍法，看似輕柔飄逸，實則內涵鋒芒，水可成冰。
大長老萬念俱灰，在這最後一刻，他探身望著榮微身側的江隴，思緒亂成一團，又覺得自己格外可笑。
“所以，你沒有被廢去武功，甚至，十六你，也從沒有背叛過榮微，對嗎？”
他在榮微的笑意裏看懂了一切，語氣變得憤然：“既然你有如此實力與心計，為何還要看著我像跳梁小醜一樣的做這一切？”
“因為好玩啊。”
榮微果然不負期待，說的話能直接將大長老所有的怒氣提起。
他直起身，指了指照瞳，“演得可真像，出神入化的，可你明明告訴了我很多榮微的小秘密，也都是真的！”
“確實都是真的。”榮微搖搖頭，“不然你覺得，為什麽那些事都能發生得那麽的巧？”
“就好比江隴剛拿了我令牌，你們下一步就知道，又好比如阿淺去找那些侍者，下一刻你們便有了把柄懲治她和江隴。”
大長老心底又亂又驚，下意識否認道：“不可能，這不可能。”
榮微收起臉上的笑，側眼看著江隴，語氣溫柔了幾分：“你總說人心沒用，可我倒是覺得，像我們這樣漂泊無依的江湖客，也就剩這麽一顆真心了。”
從很早開始，榮微的利刃便不只是向著《劍靈錄》的真相。
明面上，她這幾個月內一直在處理樓外事務，暗處卻藏了許多她的影子。
她不想主動，而是等著大長老按耐不住，她再將計就計——
“你這一下，可真是叫我徹底刮目相看了，榮微。”
倏爾，二長老睜開眼，語氣落了下去，認命道：“一箭，就有如此威力與魄力，這樓主之位，還真是我們妄想了。”
榮微卻搖搖頭，轉而看向她，“二長老哪裏的話，我都說了，榮樓主早就死了，你們若是沒有起動我身邊人的主意，或許事情也不至於魚死網破。”
“但——”
“不對！不對！”大長老突然失心瘋似的叫起來，打斷了她的話，指著榮微，又指向江隴，“你們是假的，肯定不是他們你們易容了！”
“假的？”
榮微輕輕一笑，靠近了他，“大長老，臨死之際，要不再好好瞧瞧我這張臉，下了地裏也千萬不要忘了。”
說著她笑意漸淡，擡起身，“除了好玩，有一點，確實讓我不得不先與你周旋。”
二長老頓時猜出，“是寒冰草毒。”
“還有藏紅梅毒。”
“你有解藥，其他人都沒有。”榮微捏了捏掌心，“所以你會覺得我們是假的，是篤定了，我們一定會死，對吧？”
“可惜了，沒能如你所願。”
她說著後退，來到江隴身邊，毫不避諱牽起他的手，“我們活著，而且一點事也沒有。”
江隴僵硬了許久的臉上終於有了一絲變化，他聞言低頭看著榮微，得到首肯後，這才沈聲道：“移風術法和藏紅梅、寒冰草毒，都是你帶來的，從來都不屬於劍雨樓。”
大長老面色蒼白，喃喃道：“可那日我分明廢了你的大半內力，你不該不該……”
“你可聽說過大梵心經？”江隴唇角一勾，“又你失望了，巧的是，我練成了此功法。”
“還得謝你對我如此信任，為了致我於死地，真的將解藥交給了我，姐姐這才借此研制出另一顆解藥，我們如今毒素已解，便不再有任何受制於你的地方。”
一開始，四長老和將玉佛，都不知道這毒藥竟還有解。
因雪香婆婆的提醒，榮微也才有了這鋌而走險的一招。
計劃成的那一日，是個難得的艷陽日。
江隴背著烏衣刀，聽著榮微淡然的聲，聽到她毫不留情的、要他在眾人面前“殺死她”的指令，其實是有片刻的倉皇的。
他知道，如果不是因為自己也中了藏紅梅毒，以榮微的性子，或許這輩子都不會在意寒冰草與寒疾。
可她卻說：“此事，不止在你我，也在樓內所有的人，在於劍雨樓。”
“江隴，我也想要擺脫寒疾。”
她背著他，立於石橋邊，聲音很輕：“以前是一個人，我便想著，能忍就忍過去了，沒有什麽大不了的。”
直到她開始明白，在意一個人的感覺，這才對江隴從前每一回見到她自我傷害時的怒意有了更深的體會。
她也不想看到他難受與痛苦。
江隴捏緊了拳頭，有些哽塞，好一會才道：“這確實是個好辦法，就是太危險了，而且我也不想你……”
被再次浸泡在冷水中，走一遭十二歲那年的鬼門關。
榮微笑了，“心結得解。”
“蓮，是死，也是生。”
“江隴。”她喚他的名，“江隴。”
一聲又一聲。
石橋邊枯草蔓蔓，在無人知曉之處。
江隴一身烏衣，望著那竹雨劍影，低聲呢喃回道：“姐姐。”
“我在。”
榮微的身子顫了顫，挺直的脊背有些彎下去。
其實，她也是有害怕的情緒的。
畢竟是以命相博。
江隴的聲音也跟著發顫：“我下不去手。”
她是他永遠都放在首位的人，又如何敢將這把承載了她真心的刀剜進去？
石橋生風，吹得江隴眼尾發紅，在漫長的、難以自持的沈默裏，他讀懂了榮微最後一聲嘆息。
於是他低了頭，垂了眸，止住了搖搖欲墜的心口。
“姐姐，我願為你做舍身做刃，俯首稱臣。”
可真到了那一刻，最後刺入心脈處的那人，是榮微自己。
十六年前，為了她生，母親餵她吃下了藥丸，榮府上下只為了保住她一人的命。十六年後，為了她死，她再一次服下藥丸，屏著氣，忍著寒疾與痛，沈入冰冷的水裏。
也是為了所有人的生。
當江隴從池水中抱起她發涼發僵的身子，溫暖的指尖撫摸過她的臉時，榮微便知道，這一年，紹城的風雪，終於停了。
*
照瞳站在劍雨樓檐角，換回了一身素白紗衣，身後跟著阿碧，以及剩下的三位佛使。
有馬嘶鳴聲，劃破寂靜的長夜，他們向下看去，卻是那夜行客牽了馬，身後跟著大堆的夜行客們。
三長老是最先離開的，他是第二個。
榮微不想繼續做樓主，於他而言，留在此處便好像失去了意義。
他想當劍客，去入真正的江湖，這一回，踏馬揚沙，身後再也沒有兄弟們的腳步聲，而那最熟悉的占風鐸鈴聲，也漸漸遠去。
夜行客紅了眼眶，在疾馳的風聲裏，他與一匹五彩編織坐席的墨色驪馬擦身而過。
一枝枯萎的臘梅，赤色的紅，覆著一層盈盈的雨水，正向著他離開的地方而去。
那裏有過一場江湖夢，有過他的年少心事，也有一雙眷人，一劍一刀，成為傳說。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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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日, 臨安又出了兩件頂頂的大事。
一來，鋒芒畢盡的劍雨樓樓主，因與月泉教教主相約酒樓, 坐實了其十六年前滅門容家孤女的身份。
江湖中為此議論頗多，盡管榮微與月泉教的人在酒樓上碰面, 可對此，武林也只是將信將疑, 不敢妄下論斷。
畢竟事關重大, 倘若真是如此, 那劍雨樓必要掀起一番真正的血雨。
誰都不想被淋到。
何況, 真真假假的, 又有什麽重要的呢？比起榮微是誰，大家更在意的, 是她手中那本神秘的《劍靈錄》。
可這傳聞中的人在與月泉教的人喝完茶後, 卻是當著全臨安城的面，想要毀去《劍靈錄》。
盡管後來被勸住，但彼時立於檐樓之上的榮微, 卻是滿眼猩紅, 面色冷得連潑天的雨水都蓋不住。
隱在暗處窺伺的江湖客們心中戰栗不已, 不敢出聲, 只看著榮微足尖一躍，便向著隔岸的酒樓而去。
而這驚天的第二件事, 便在隔岸的酒樓發生，也與榮微相關——
她與素來以自己唯命是從的影衛大吵了一架，還動了手，而後影衛奪門而出，烏衣刀上寒光森森, 竟有淡淡血印。
沒人敢上前去看究竟發生了什麽，可漸漸的，有些傳言便溜進了劍雨樓內。
大長老雙手握著座椅的扶手，面露驚喜，忍不住再三朝來送信的夜行客確認，“你說，他們倆真的吵崩了。”
夜行客點頭，規矩地朝面前的三位長老做了個揖，“是，絕對沒聽錯。”
吵的內容，先是由那羅剎殿的刑臺而起。
那一日，榮微聽聞江隴不知不覺間中了藏紅梅毒六年，心中驚詫，便使了江隴自己下羅剎殿問。
“可惜人心就是如此脆弱。”大長老笑著搖搖頭，“我只不過叫小孩用了一點傀儡戲法，告訴江隴那刑臺實則就是榮微為他布下的刑具，而後又騙他，出羅剎殿那一年，榮微不見他，是因差人給他下了毒。”
江隴這人疑心很重，心思深沈，沒有第一時間問榮微，而是接了大長老的邀請，主動入長老閣來尋他。
大長老滿臉悲憤，看著他，語重心長的，很快便叫人有了一點信任：“你也不想想，當時你倆從後山是如何出來的？”
“她身為樓主，怎會不知後山歷練只有一個出口，拉你下去就是為了讓你給她陪葬！她恨臨山入骨，定也是把你當成肉中刺。”
“卻沒想到，你個好小子，竟能自己破開生門出來，可那日你重傷成那樣，她又基本沒傷，為何後來那麽久不來關心你？”
江隴聲音都顫抖著：“可是，她說，說……”
“說我不給你用藥是吧？”
大長老嗤笑一聲：“你也不用點腦子想，將玉這個叛徒，到底是聽誰的？還有，她既然沒事，為何避而不見？”
他往日嘴笨，說起蠱惑人心的話卻是信手拈來：“傻孩子，自是因為這一切都是她安排的啊！”
“殺你不成，那就騙取你的信任，暗中給你下毒，多惡心一人，真舍得你這麽些年對人家鞠躬盡瘁的嗎？”
江隴的反應讓大長老很是滿意。
是震驚，是不解，是倉皇，是不信。
倘若他要一下倒戈，大長老反倒會生疑，可後來好幾回，江隴都會主動來尋他，問他一些無關緊要的事。
想到這，大長老又哈哈大笑，朝一旁的二長老道：“還是年輕，說什麽就搖擺，這樣的人為我們所用，倒是不錯。”
三長老這段時間很沈默，他聞言下意識看向四長老的位置，卻在瞧見空了的座椅時微微有些出神。
就在三日前，四長老竟主動向他們三人請辭，要退去長老之位，離開劍雨樓，尋山歸隱。
大長老和二長老自是巴不得她早點走。
雖然把她留在此處，可借四長老之命制住榮微，且此時她突然說要走也有些怪異，但畢竟事情過猶不及，度也難以把握，而四長老的存在，總叫他們平日各種事情總會出些小絆子。
再三思量下，大長老最終還是大手一揮，自作主張地拍了板，放人離去。
可四長老一走，三長老更顯孤立無援。
他捏緊了拳頭，看著笑得極為開心的兩人，抿抿唇，鐵青著臉，奮力忍耐著。
那名夜行客還站在原地，垂著頭，也是不敢吱聲，只待大長老拍手稱快完，又問：“後面呢，如何吵的？”
“後來……”
夜行客皺了一下眉，回憶了一下。
刑臺與藏紅梅之毒講完，夜行客又聽見江隴很是氣憤，朝著榮微吼道：“我真覺得這些年真心餵了狗！榮微，我待你如何，你是不知道嗎？為什麽……為什麽要這麽對我？”
榮微語氣還是很淡，聽上去離江隴挺近的：“原來這些日子，你就是這麽想我的？”
“這段時間我們幾乎日夜相處，我也曾想過，以你之前的性子，其實不該會對我突然轉變的態度會有這麽直面的回應，何況你最近總是玩忽職守……所以你做的、說的，待我的好，早就有預謀了，對嗎？”
“我沒有！”江隴想辯解，卻留意到榮微話中“突然轉變”幾字。
似乎明白了什麽，他語氣低了下去：“我就想知道，我剛才說的，是不是真的？”
榮微的聲音有些疲憊：“江隴，不管是真還是假，兩個人之間一旦有了懷疑，罅隙便會生，就再也回不去了，你懂嗎？”
“可是你總是不說，從來都不說！”江隴的聲音又急起來，“榮微，我也是人，也有心，不是你養的鷹，也不是你手中的刀！”
“我就問你，《劍靈錄》到底寫了什麽？對你來說有什麽意義？你為何總是一副高高在上的樣子，還有就是，毒，到底是你給我下的嗎？”
“嶺南容家的事，又是什麽時候開始的？你這些年帶著我一路尋人尋《劍靈錄》，又是因為什麽？！”
榮微有很長時間沒有回答。
很久之後，夜行客聽到她嘆了口氣，朝江隴輕聲道：“我很累，你也很累了，先下去吧，今日的事——”
“江隴！”
下一刻，榮微的聲音猛地擡起，落了幾分不可置信，“你這是做什麽？”
她手裏握著烏衣刀的刀柄，冰涼的指尖碰上江隴的，還尚未從真相中脫身，便又陷入另一場困局裏。
這些日子以來，她好不容易一點點卸下心防，將最初的自己攤開了、放到他面前，卻如何也沒有想過，換來得會是這樣的結果。
榮微的胸口淺淺暈開一朵血紅色的花，沿著烏衣刀的刀口，石蓮盛開，妖冶異常。
她感覺不到疼。
烏衣刀刺得很淺，江隴的手也是抖的，顯然沒料到自己竟會出這一刀。
“江隴啊。”榮微柔聲喚他，擡眸時眼角微微揚著，“你說，我榮微這輩子是不是就是個笑話？”
她是笑著的，好像已經筋疲力盡了，江隴被這一眼看得心一抖，還未來得及張口，榮微卻握著他的手，一把將刀尖狠狠地插進了心口處。
“不要！”
江隴終於感覺到後怕，他痛苦地搖了搖頭，“不是的，不是這樣的……我……”
他只是想問問她內心的想法，想要……
江隴哽咽著，看著面前已經被血浸染的人，烏黑的眼被雨潤濕，“是、是大長老說，要解藥，就得……”
“呵——”
榮微笑得更重了，她帶著血的手撫摸上江隴的臉，“殺了我嗎？”
“你可真叫我驚喜啊。”話到此處，榮微的手突然下滑，用力掐住了江隴的脖頸，“狗東西！我就知道，男人沒有一個是好的！”
“對！”她竟然認了，“你說得沒錯，那些事，全都是我做的！”
“表面同你信任至極，什麽話都跟你說，甚至想與你交心，這些都是我演出來的！”
江隴幾乎窒息。
沒料到一個心口中刀的人還能有如此之力，他被掐紅了臉，掙紮著想要開口，卻差一些被掐過了氣。
爭執間，夜行客又聽見“嚓”的一聲，似乎是江隴為了掙脫而又將手裏的刀刃又往裏推了半寸。
他喘著氣，緩了好久，才朝著面色蒼白、跌倒在地的榮微道：“也是，只有我這樣的，還差點陷進去你的溫柔鄉裏出不來。”
“你以為，一直被人欺壓在下面的感覺好受嗎？”
江隴緩過了勁，聲嘶力竭：“榮微，你覺得一顆真心能被踐踏多久？你利用我一腔熱情，讓我去替你處理掉那些骯臟的事，你沒有良知，可我有！”
“你不想活，我卻想活。”
“他們說，只要我殺了你，樓主之位就會是我的，解藥也會給我……”江隴的神情漫上掙紮的痛苦，又很快被釋然的笑意抹去。
榮微似乎還沒能相信，面前這個自己一直以來了解的少年人竟是這般模樣，她的聲音已經開始輕了下去：“你究竟，還瞞了我多少事？我以為，以為……”
夜行客描繪得繪聲繪色，聽得大長老心情更是愉悅，但二長老卻皺著眉，面色有些暗道：“我怎麽覺得很是奇怪？”
“怪在哪？”大長老不以為然，“你呀，就是太多疑了。”
“江隴這人從小就不接觸其他人，被關了那麽多年，看起來很有心思，其實就是單純至極。”他拍拍二長老的肩膀，“這麽多年來，咱倆見過多少的人？又遇到多少的事？”
“數都數不清了吧？”
他笑起來，笑聲聽得夜行客腳底生寒。
“都是些二十幾歲的小孩，一眼就可以看穿心思，你看我們到今日所有布下的局，哪一個不在我們的掌控之中？”
“該死的人死了，該離開的也離開了。”
大長老今日心情是真的不錯，“我知道你在懷疑江隴不會那麽容易就背叛榮微，可是傀儡術加上一些謊言，足夠人心破裂了。”
二長老有些被說服，點了點頭，看了眼還在呆滯中的三長老一眼，“你說的也是。”
“明面上讓她重上樓主之位，實則借刀殺人，重新安□□們的人。”她將目光移回大長老身上，“好計謀，眼下這樓內，不聽話的白玉和青玉死了，之後再安排兩個門生頂替她們之位，基本上上位者，便都是聽命於我們的人了。”
大長老笑瞇瞇回道：“這就對了，如今我們扶十六起來，像她這種愚蠢至極又游擺不定的人，最適合做我們的手，至於……”
他的眼神陡然犀利起來，“青玉白玉她們，包括榮微，還有她底下那群鷹犬，我們都要除了。”
說到此處，他頓了頓，覆而看向哆嗦著的夜行客，“江隴後來有沒有動手？”
“沒、沒有。”
大長老更滿意了，側身壓低聲音朝二長老道：“一切都在我們的預料之內。要是有，我倒要多些懷疑，但眼下這般模樣，已經是不錯的進展。”
話音方落，外面傳來另一位夜行客焦急的聲音：“長老、長老，出大事了！”
大長老一驚，慌忙站起來，“何事？”
“樓、樓主……”夜行客咽了咽唾沫，捂著跳得極其厲害的心，“她和影衛回來了！”
“回來了？”大長老和二長老對視一眼，方才的自得頓時沒了，“她不是受傷了嗎？
夜行客的聲音像是要哭：“不是，他們打起來了！”
他掌管樓內事務，對於方才另一名夜行客話中之事全然不知，只覺得自己像在做夢，“怕不是影衛要反！樓主她、她都受了很重的傷了，你們去看看吧！”
待三位長老到時，那山巔之上，一黑一白二人，顯然已經打到了末尾。
樓內所有人都跑了出來，議論紛紛，多數是覺著不可思議。
“樓主怎麽會受這麽大的傷？”
“看起來……影衛明顯更勝一籌。”
“這是新仇舊恨一塊來了吧？沒想到江影衛藏得這麽深！”
“你們沒聽說嗎？好像是樓主為了控制影衛，給他下了藏紅梅的毒，沒想到這麽多年一直沒發作，但這些日子被發現了，影衛就開始不對勁了！”
大長老聽著他們的攀談，面上沈靜，實則緊握的雙拳早已浸滿汗意。
他知道，就在這一刻了。
他活了八十多年，此生除了第一任樓主外，從未再怕過任何一人。
可就算是那般雷厲風行的第一任樓主，最後還是敗在了他的手下——
榮微，是他此生第二個害怕的存在。
為此，他憂慮十年，各種方法用盡，除了一份寒冰草毒控制，除此之外別無他法。
可寒冰草毒，是有解藥的。
他了解四長老，也知道將玉佛定不會將此事告知榮微，因為他們不知道解藥在哪，更怕引起禍亂。
但最後還是讓榮微知道了，江隴便也跟著知道。
臨去臨安之前，江隴曾來找過他。
大長老擰著眉，看著山崖上的人，一身黑衣，眉骨鋒利，雙眼重墨如山霭，承了榮微招式與輕功的人同樣一身爽骨，冽冽寒風鼓動起他的發梢。
倘若這樣一名少年人，從小不是被囚禁著、扭曲著長大，或許如今，也會是大長老忌憚的人。
可那一日，江隴卻說：“我只要解藥。”
“還要徹底解脫。”
“之後呢？”大長老看著面前情緒堅定的人，“你知道報仇這兩個字意味著什麽嗎？”
“知道。”
江隴握緊了手裏的烏衣刀。
山上先開始落雨。
榮微還是那一身素白紗衣，右手握著青光泠泠的竹雨劍，寒風卷起她淩亂的發梢，長發如絲，雙眼卻是冰冷空洞的，望著幾步之遙的人。
血像雪山上盛開的艷紅花，從心口處、肩胛蔓延開，綻放在紗衣上，豎落在膝邊的劍尾，青光中帶著雨水流動的薄，還是那般的劍意如人，清冷幽寒，水柔與硬峰糅合成劍氣。
縱使身受重傷，她依舊輕盈如燕，青蛇吐信，細雨抽絲，鋒利無比。
“江隴。”
倏爾，榮微薄唇輕啟，視線繞過山下烏泱泱圍著的劍雨樓眾人，“這是我最後一次喚你了。”
“這些日子雖如美夢，但終有清醒的一天……不管，到底誰對誰錯，誰真誰假，我說過，叛我者，殺無赦。”
語罷，她身影若白鶴般的輕紗旋身淩空，手中竹雨劍舔舐過片片竹葉，出鞘時劍氣隨之凝成。
江隴手裏的烏衣刀劇烈顫抖了幾下。
是那日無名村外，曠野山巔，她半環抱住他，一身輕柔，化骨似水，蒼竹點鋒，掃勁尋梅，而後青蛇吐信，化水柔形。
榮微冷眸艷艷，看向他時雙眼是從未有過的恨絕，“最後一招，名為碧竹掃雨。”
她合上眼。
明明昨日清晨，從夢中醒來時，還能瞧見他的笑顏，聽見他少有的溫柔聲色，桌上還放著臨安城最盛名茶樓剛出爐的糕點，熱氣騰騰的，融化了榮微心中最後一塊冰石。
竹雨瀟瀟而落，踏風而來。
榮微氣息幾乎全亂，可手中的竹雨劍卻半分招式都沒有含糊。
不止竹雨劍法，如今逍遙臥拳同樣禦風凜凜，她猛地睜眼，看著面前明明熟悉、卻又陌生至極的人，雙瞳似毒蛇，只道：“今日不是你死，就是我死。”
江隴明顯占據上風。
可底下的人都看得出，他還收著三成的力，更未使用任何刀法。
比起榮微來勢洶洶的劍，他一直在拆招，聽出她話內濃濃的哀怒之意，江隴的心又剎那變得仿徨。
烏衣刀頓了頓，沒有擋住竹雨劍，青光直入他的右側胸口，倏爾，竹葉青便被餵了血，一下活了過來。
江隴也像是感覺不到痛。
就著竹雨劍入胸腔的姿勢，他往榮微身前靠近半寸，“榮微，你知道我最討厭你什麽嗎？”
竹雨劍一顫。
“總是拿我當小孩子看，覺得我愚不可及，把我像螻蟻似的踩在腳下，覺得我不會反抗。”
“我是不聰明，也確實愛慕你，可是這些，都在你對我的折磨裏，一點一點耗光了。”
榮微的眼睫顫了顫。
“愛慕？”她冷笑一聲，往底下正看得入神的大長老看了一眼，“怕是什麽樓主與影衛之事，也是你倆之間的伎倆吧？”
被挑破，江隴露出了破罐破摔的笑，臉上痛苦的神色收去，他突然全身真氣翻湧，從竹雨劍下脫身，旋著烏衣刀，一把直向榮微——
山下驚呼聲連連。
便是連神情自若的三位長老，都猛地睜大了眼。
山巔之上，薄霧輕拂，雨水淋淋，榮微一身素白紗衣早已濕透，心口那株盛開的花，又一次劇烈盛放，正好開在石蓮底座之上。
蓮花寸寸開，石蓮墨染紅。
將玉和鱗玉佛不知何時也出來，身後跟著阿碧，見此場景，呼聲驚擾了竹林內一灘白雀，而後是漫長的、死一般的靜，靜得天地間最後，只剩下江隴一人的呼吸。
顫抖，濕潤，帶著一滴淚，落進蔓草之中。
那股魂牽夢縈了十幾年的清香，也跟著飄散，很快離他而去。
*
天下第一劍，向來不可一世、惡事做盡的劍雨樓樓主榮微，死了。
死在了她的影衛刀下，死在劍雨樓所有人的面前。
而那素來對女樓主唯命是從的影衛，一夕之間竟鋒芒畢露，奪了榮微那本還未毀掉的《劍靈錄》，手刃樓主，親自登上了劍雨樓最高位。
武林有唏噓扼腕者，可更多的，是大快人心的拍手稱快。
沒有人在乎真相如何，只道，榮微死了，就是罪有應得。
江隴提著烏衣刀，沿著回廊而上，穿過數百名夜行客，在長老閣面前停下。
他還是一身的黑，可往日的黑，不動聲色，隱於晦暗之中，無人在意。
而如今的江隴，卻只叫人感覺到戾氣。
從那黑影透出來的，只屬於羅剎殿的戾氣。
門開了，露出大長老欣慰舒心的笑，“屍體呢？”
江隴沒有看他，也沒有行禮數，只應道：“屍體就在後山池塘內。”
二長老低聲對著大長老道：“已叫人查過，確實沒有氣息了，死得透透的。”
大長老滿意地點點頭，提了聲：“她是容家人，聽聞那年曾被人溺暈在蓮花池裏，沒想到命大，撿回來一條命，這四娘子可真是厲害，瞞天過海的，竟偷換了人進來……沒想到如今她又死一回，還是被淹在池子裏，真的是，因果報應吶！”
他視線落在江隴的刀上，又瞧了他右邊還染著血、沒能來得及收拾的傷口。
江隴對榮微，是赤裸裸的報覆，他在向他們證明自己的忠心。
雖然，他只是想要解藥而已。
思及此，大長老視線左移，頓了頓，又道：“你倒是個實誠的，也不避諱，自己對她有情義。”
江隴卻擡眸，與他對上眼，道：“劍雨樓的人，要什麽心？”
他的聲音很穩，眼神很淡，大長老一楞，又聽他說：“何況她殺我臨山派全家，此仇怎麽能用情愛來化解？”
“我不想做什麽樓主，對高位也沒有想法，我只想要解藥，自此離開劍雨樓，過我的日子去。”
大長老點點頭，正欲答話，二長老卻皺著眉，質疑道：“你可知自己如今的身份？”
“劍雨樓影衛，可是簽了生死契的，哪裏是你想走就能走的？”
“如果。”江隴毫不猶豫，擋住她的話口，“如果我自廢一半的武功呢？”
“什麽？！”
不只是二長老，在場的人都是一驚，大長老更是起了身，“你知道這意味著什麽嗎？”
“我本就不喜歡江湖，也不喜歡武學。”
江隴語氣還是很淡：“留一半，是為了保命，以防萬一，畢竟……我殺了她。”
到底還有年紀尚輕的不安感，江隴說到此處，語調有了點波動：“雖是贖罪，可我也知道，一身臟血，不是想洗，就能洗幹凈的。”
“按之前約定好的，解藥給我，我在你們面前廢掉我體內臨山派義父母留給我的內力，如此交換，彼此心安。”
“好，好，好！”
大長老喜色連連，“原來你體內有移風過的內力，難怪這藏紅梅隔了這麽長時間才發作！”
“既然如此，那就依你的意思，解藥我現在就給你。”
見江隴有些遲疑，似乎帶著點不信，他笑聲朗朗，解釋道：“你立下如此重功，替我……們劍雨樓除去一大禍害，作為回報，一顆小小的解藥我定不會騙你，若還是不信，你大可以找將玉去查驗真假。”
“還有——”
大長老說著突然出掌，朝江隴的命門直擊而來。
他一驚，下意識想躲避，拿著藥瓶卻忽而停下擡起的手，任憑大長老的一掌勁風狠狠地劈在身上。
被竹雨劍刺傷的傷口剛止住血，又被這一掌拍得咳嗽連連，鮮血繼續向外冒。
江隴握著藥瓶，死死咬著唇，渾身都因疼痛而劇烈顫抖著，可那挺直的背板卻更直了幾分，帶著他那雙眼，黑霧纏繞。
可他也只是將藥拿得更緊了些。
“好了，你現在體內那兩股不屬於你的內力被我除去了。”大長老拍拍江隴的肩，“疼是必然的，待你服下解藥，調養幾日，之後，劍雨樓的事情便與你無關了，你可做任何自己想做的事去。”
江隴輕點了一下頭。
二長老在一旁面色稍顯怪異，待江隴心滿意足地拿著藥瓶離去，她擰著眉，十分不解：“不過是枚棋子，如今我們大事將成，為何要拿真的解藥救他？”
大長老微微一笑，“自然是，要讓大家知道，我們並非言而無信之人。”
他瞧著二長老面色依舊很沈，笑意更濃，靠近了她，“放心吧，我只是送他一程，待他出劍雨樓，不過半月，定會暴斃而亡，到那時候，也與我們無關了。”
二長老從他的笑中楞了楞，“是移風之術？”
“禁術，自是有禁術的道理。”
大長老看著漸漸停息的雨，推開長老閣的門，向著遠處的曠野望去。
“十五日後，他會因為移風之術、藏紅梅以及身上的寒毒三者相撞，卻內力不足抵抗而橫死，屆時，將玉、鱗玉那些人，也都會在我們的布局之下，神不知鬼不覺的死掉。”
他轉身，看著隨著他腳步而來的二長老，相視一笑，“等著吧，屬於我們的時候，雖晚必到，哦對了，老三……”
二長老頓了頓，握住大長老的手，目光投向遠處，“老三的心已經不在這裏了，也就，一起處理了吧。”
*
半月後，月泉教終於自臨安向外進主，最後直入山河盟總盟，取了何氏兄弟二人之命，後於盟臺之上，柳如衣劍指官家，連聲詰問。
但始終等不來那人的一聲回應。
而原本該置身事外的劍雨樓，卻因之前榮微的插入，同樣成為武林紛爭之地。
可不曾想，就在柳如衣劍問官家那一日，劍雨樓自己也陷入一場從未有過的水深火日之中——
由新一任傀儡樓主十六所帶領的夜行客們，本該受命於長老，卻不知為何，突然與將玉等三位佛使，先是殺了剩下二名佛使，處理掉他們身邊所有的夜行客，而後挾持三長老，逼位大長老與二長老。
劍雨樓徹底亂成一團。
大長老本以為自己這一回勝券在握，這夜已經正和二長老二人在山間小築飲酒作樂，卻不知為何，那本該受傀儡術操縱的夜行客，突然將劍鋒回轉，對向了他們。
一不留神，他們被十六和那名夜行客逼到長老閣門前，大長老指尖顫巍巍舉起，看著面前陌生臉色的人，忽而醒神，“你一直都是照瞳，不是十六，對麽？”
“還有你。”二長老聲線輕顫，“那日樓主位比試，你一直站在榮微那一邊，甚至鼓動所有夜行客聽命於你，是不是，早就對樓主位有二心？！”
照瞳沒有回應，倒是那名夜行客聞言“呸”了一聲，語氣生恨：“我所認的樓主，從來都只有容樓主一人！”
“傀儡術，在於操控人心。”
他看了照瞳一眼，“若是心志堅定者，怎會輕易被你們蠱惑？”
“所以，你一直在裝？”大長老後知後覺，“可你裝得也太像了吧？”
他本以為，控制此人，借由他的手除去樓內剩下的異端，再扶十六上位，真正為自己所控，他便可以與二長老坐享其成。
“到底是哪一步出了問題……”
他被劍意逼至跌倒在地，渾身軟綿綿的，這才知曉人一旦到了年紀，哪怕武功再高深，也難以擋住本比自己要弱不少的年輕之輩。
夜行客出了問題也罷，畢竟是借的傀儡術法，可——
大長老視線落在照瞳的臉色，無論如何都沒想明白。
“你不是從一開始，就不是真心實意對待榮微的麽？”他面色有些痛苦，“前些日子還特意將阿碧送到我這裏來……阿碧！”
難怪今日照瞳能入無人之地似的，一下就刀刀見血，將那些為他所用的人處理了個幹凈。
原來是有了內應。
“不對！”
他被今日突如其來的這一遭打了個措手不及，到這時終於後知後覺，“榮微、榮微不會還活著吧？”
“不可能！”
說完他與二長老對上眼，隨即否認道：“我去探查過了，死得那麽透，她不可能活著！不可能活著！”
那日江隴的刀刺得那麽深，臉上的殺意和榮微同樣森然，這些，都不可能是假的。
而且他與二長老的謀劃，一環扣著一環，就算有一環脫落，更不可能整個謀局都是錯的。
他心裏尚存僥幸，雙掌扣進地面的灰土裏，嘴裏大喊：“十六，快收手！現在收手還來得及！”
“你把老三殺了，放了我和老二，你殺了佛使的事我們就不追究了，一切可以照之前說好的，你上樓主位，我們……”
“呸！”
夜行客又往他身上呸了一嘴。
三長老被幾名夜行客壓在後面，點了穴位，原本死氣沈沈的毫無反抗之意，一聽大長老這話，氣得跳起來，也跟著“呸”了一聲。
“你個狼心狗肺的！就這麽把我賣了是吧？”
照瞳皺了皺眉，終於開口，聲音很淡：“我就算要上那個位置，也得是堂堂正正、清清白白的，而不是現在這種。”
“清白？”二長老聽笑話似的一笑，“在劍雨樓，你跟我講這些？”
照瞳並不想跟著兩人廢口舌，手一揮，身後的夜行客們便松開了三長老。
“請你把阿碧放出來吧。”照瞳朝三長老微微頷首，“這些日子多謝你照顧她了。”
三長老面色稍霽，路過大長老時，忍不住“哼”了一聲，在他意外而張大的瞳仁裏，凝神一笑。
大長老再度後知後覺，“老三你、你什麽時候……”
“就在你從不考慮我和四娘子的時候，在你們二位只顧著自己的時候。”
大長老咬著牙，“難怪那日她送阿碧來，你頭一回主動說要給這個小姑娘一點壞果子吃，原來是存了這樣的心思！”
二長老也打了個哆嗦，“那小姑娘才多大，心思這麽壞，竟敢只身到我們身邊監視，將來可還得了？”
夜行客冷哼道：“我看你們，年紀這麽大了，還如此折騰，也不怕身子受不了？”
“你懂什麽？”大長老頓時急赤白臉的，“我們照著氣息練，還能再活幾十年！”
“幾十年？”照瞳忍不住笑了，“真的是癡人說夢，難不成還想學前朝皇帝老兒修仙？”
“就怕再多活幾年，也修不了仙。”夜行客跟著道，“生前壞事做盡，死後也得是下閻王殿，被折磨！”
二長老的伶牙俐齒在沒有退路的時候縮了回去，“所以，你們究竟想幹什麽？”
話音落，原本緊閉著的廊道扇窗突然打開，一陣寒風呼嘯而來，夾帶著泠泠草木清香，一聲極為輕柔、卻令人感到熟稔的女聲慢悠悠落下。
“你想知道哪裏出了問題，不急，今日時間很多，就讓我來告訴你吧。”
大長老和二長老雙眼如銅鈴，面容驚怖萬分，看著踏風而來的榮微和江隴，活像撞見了鬼，
“不、不不……”大長老咽了咽口水，在榮微的又一聲輕笑中，他顫巍巍地暈了過去。
“這麽不經嚇。”
榮微還是那身紗衣，竹雨劍背在江隴身上，她輕飄飄一身，春山行霧落，檐角的占風鐸便應風響起。
照瞳最先躬身，喚她道：“樓主。”
夜行客也忙收去剛才的氣焰，跟著喊道：“樓主！”
“是樓主！！樓主回來了！”
榮微搖搖頭，看著二長老顫抖著的眼，笑道：“別這麽喊我了，如今，我已不再是劍雨樓的樓主。”
“半月前，我已經死了，死在烏衣刀下，這些大家都看見了。”
大長老被一名夜行客掐著幽幽轉醒，聽見榮微的聲音，似鬼魅漂浮，他雙眼一閉，又差點過去。
榮微是他長久以來的夢魘。
武功高深，不受控制，從不聽話，沒有規矩，又有著他看不透的野心與狂妄。
這樣的人，就像第一任樓主一樣，叫他每一回見到，都要膽寒幾分。
可再多麽不可一世，第一任樓主最後還是敗給了他。
大長老曾以為，榮微的結局也會是如此。
但她沒有。
她不只是榮微，她還是十六年前死裏逃生的容家孤女，看似一紙薄命，實則堅不可摧。
就像她所創的竹雨劍法，看似輕柔飄逸，實則內涵鋒芒，水可成冰。
大長老萬念俱灰，在這最後一刻，他探身望著榮微身側的江隴，思緒亂成一團，又覺得自己格外可笑。
“所以，你沒有被廢去武功，甚至，十六你，也從沒有背叛過榮微，對嗎？”
他在榮微的笑意裏看懂了一切，語氣變得憤然：“既然你有如此實力與心計，為何還要看著我像跳梁小醜一樣的做這一切？”
“因為好玩啊。”
榮微果然不負期待，說的話能直接將大長老所有的怒氣提起。
他直起身，指了指照瞳，“演得可真像，出神入化的，可你明明告訴了我很多榮微的小秘密，也都是真的！”
“確實都是真的。”榮微搖搖頭，“不然你覺得，為什麽那些事都能發生得那麽的巧？”
“就好比江隴剛拿了我令牌，你們下一步就知道，又好比如阿淺去找那些侍者，下一刻你們便有了把柄懲治她和江隴。”
大長老心底又亂又驚，下意識否認道：“不可能，這不可能。”
榮微收起臉上的笑，側眼看著江隴，語氣溫柔了幾分：“你總說人心沒用，可我倒是覺得，像我們這樣漂泊無依的江湖客，也就剩這麽一顆真心了。”
從很早開始，榮微的利刃便不只是向著《劍靈錄》的真相。
明面上，她這幾個月內一直在處理樓外事務，暗處卻藏了許多她的影子。
她不想主動，而是等著大長老按耐不住，她再將計就計——
“你這一下，可真是叫我徹底刮目相看了，榮微。”
倏爾，二長老睜開眼，語氣落了下去，認命道：“一箭，就有如此威力與魄力，這樓主之位，還真是我們妄想了。”
榮微卻搖搖頭，轉而看向她，“二長老哪裏的話，我都說了，榮樓主早就死了，你們若是沒有起動我身邊人的主意，或許事情也不至於魚死網破。”
“但——”
“不對！不對！”大長老突然失心瘋似的叫起來，打斷了她的話，指著榮微，又指向江隴，“你們是假的，肯定不是他們你們易容了！”
“假的？”
榮微輕輕一笑，靠近了他，“大長老，臨死之際，要不再好好瞧瞧我這張臉，下了地裏也千萬不要忘了。”
說著她笑意漸淡，擡起身，“除了好玩，有一點，確實讓我不得不先與你周旋。”
二長老頓時猜出，“是寒冰草毒。”
“還有藏紅梅毒。”
“你有解藥，其他人都沒有。”榮微捏了捏掌心，“所以你會覺得我們是假的，是篤定了，我們一定會死，對吧？”
“可惜了，沒能如你所願。”
她說著後退，來到江隴身邊，毫不避諱牽起他的手，“我們活著，而且一點事也沒有。”
江隴僵硬了許久的臉上終於有了一絲變化，他聞言低頭看著榮微，得到首肯後，這才沈聲道：“移風術法和藏紅梅、寒冰草毒，都是你帶來的，從來都不屬於劍雨樓。”
大長老面色蒼白，喃喃道：“可那日我分明廢了你的大半內力，你不該不該……”
“你可聽說過大梵心經？”江隴唇角一勾，“又你失望了，巧的是，我練成了此功法。”
“還得謝你對我如此信任，為了致我於死地，真的將解藥交給了我，姐姐這才借此研制出另一顆解藥，我們如今毒素已解，便不再有任何受制於你的地方。”
一開始，四長老和將玉佛，都不知道這毒藥竟還有解。
因雪香婆婆的提醒，榮微也才有了這鋌而走險的一招。
計劃成的那一日，是個難得的艷陽日。
江隴背著烏衣刀，聽著榮微淡然的聲，聽到她毫不留情的、要他在眾人面前“殺死她”的指令，其實是有片刻的倉皇的。
他知道，如果不是因為自己也中了藏紅梅毒，以榮微的性子，或許這輩子都不會在意寒冰草與寒疾。
可她卻說：“此事，不止在你我，也在樓內所有的人，在於劍雨樓。”
“江隴，我也想要擺脫寒疾。”
她背著他，立於石橋邊，聲音很輕：“以前是一個人，我便想著，能忍就忍過去了，沒有什麽大不了的。”
直到她開始明白，在意一個人的感覺，這才對江隴從前每一回見到她自我傷害時的怒意有了更深的體會。
她也不想看到他難受與痛苦。
江隴捏緊了拳頭，有些哽塞，好一會才道：“這確實是個好辦法，就是太危險了，而且我也不想你……”
被再次浸泡在冷水中，走一遭十二歲那年的鬼門關。
榮微笑了，“心結得解。”
“蓮，是死，也是生。”
“江隴。”她喚他的名，“江隴。”
一聲又一聲。
石橋邊枯草蔓蔓，在無人知曉之處。
江隴一身烏衣，望著那竹雨劍影，低聲呢喃回道：“姐姐。”
“我在。”
榮微的身子顫了顫，挺直的脊背有些彎下去。
其實，她也是有害怕的情緒的。
畢竟是以命相博。
江隴的聲音也跟著發顫：“我下不去手。”
她是他永遠都放在首位的人，又如何敢將這把承載了她真心的刀剜進去？
石橋生風，吹得江隴眼尾發紅，在漫長的、難以自持的沈默裏，他讀懂了榮微最後一聲嘆息。
於是他低了頭，垂了眸，止住了搖搖欲墜的心口。
“姐姐，我願為你做舍身做刃，俯首稱臣。”
可真到了那一刻，最後刺入心脈處的那人，是榮微自己。
十六年前，為了她生，母親餵她吃下了藥丸，榮府上下只為了保住她一人的命。十六年後，為了她死，她再一次服下藥丸，屏著氣，忍著寒疾與痛，沈入冰冷的水裏。
也是為了所有人的生。
當江隴從池水中抱起她發涼發僵的身子，溫暖的指尖撫摸過她的臉時，榮微便知道，這一年，紹城的風雪，終於停了。
*
照瞳站在劍雨樓檐角，換回了一身素白紗衣，身後跟著阿碧，以及剩下的三位佛使。
有馬嘶鳴聲，劃破寂靜的長夜，他們向下看去，卻是那夜行客牽了馬，身後跟著大堆的夜行客們。
三長老是最先離開的，他是第二個。
榮微不想繼續做樓主，於他而言，留在此處便好像失去了意義。
他想當劍客，去入真正的江湖，這一回，踏馬揚沙，身後再也沒有兄弟們的腳步聲，而那最熟悉的占風鐸鈴聲，也漸漸遠去。
夜行客紅了眼眶，在疾馳的風聲裏，他與一匹五彩編織坐席的墨色驪馬擦身而過。
一枝枯萎的臘梅，赤色的紅，覆著一層盈盈的雨水，正向著他離開的地方而去。
那裏有過一場江湖夢，有過他的年少心事，也有一雙眷人，一劍一刀，成為傳說。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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