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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3章 第 93 章 蓮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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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3章 第 93 章 蓮心。

“蓮之一字, 念起來便是濯濯不妖,清而不絕。”

容秀那年在觀蓮池的亭間,曾這麽告訴容清:“你的名字是你爹爹給你取的, 寓意簡明,只要我們家清兒這輩子能清白立世, 清明一生。”

“嶺南是個好地方,雖是中原人常道的窮鄉僻野惡山水, 可我們這, 有外人嘗不到的百種果蔬, 荔枝、枇杷、果丹, 更有高山之茶, 連官家都極好這一口清潤之意。”

容秀摸著容清的鬢角,替她簪上一朵淺色的梨花。

“過幾日, 娘有件不得不做的事情, 到時候如果有意外,清兒要跟著庸伯伯,聽他的話, 知道嗎?”

彼時容清以為, 母親所說的只是件看病救人之事, 畢竟容秀是個十分謹慎的人, 倘若有需要給某些江湖高人或是貴胄人家看病,看的又是絕世之癥, 她總會做好回不來的準備。

容家善藥,在醫術上並不算特別出彩,可畢竟為人醫者,容秀從不拒絕任何有病癥之人的央求。

容清知道母親秉性,如往常般乖乖點點頭, 笑道:“我知道了,母親請多加小心。”

容秀吐出口氣,也笑笑,按了按小姑娘還未長開的肩,“謝謝小清。”

“還好有庸兄在,他武功好,帶著你我便可以放心了。”

可當腐爛汙臭的池水灌滿鼻腔,被人抓著的頭發扯著頭皮發疼,以及完全無法動彈和掙紮的四肢,只剩下一雙因恐懼而瞪大的眼,那個時候,容清終於意識到——

母親錯了。

容子庸處心積慮,在母親身旁十年,沒想到竟是一條劇毒之蛇!

她聽見對方笑聲狠戾,沖著那對稱自己為“臨山”夫婦的二人道:“瞧見沒?早就死透了,我又多按了幾次,你們若是還不信,可以自己上手。”

園林每到晚上都會點一排火燭,屋檐下還會掛上各色各樣的紙燈籠,五彩繽紛,是容清往常最喜歡夜幕降臨的時刻。

但今夜,只有一盞零星的火燭,倒在搖曳的池子水中,泛著紅色、油膩的波痕,一點一點的,流進她的眼睛裏。

她聽見那個女人冷哼一聲,自己被扯著的頭皮終於被人松開,可勁還沒緩過來,一雙指甲極長、一下就壓進她發梢裏的手便捏住了她的脖頸。

頭被人重重擡起。

容清絕望地閉上了眼。

臨走之前,母親曾給她餵食過一粒白色的藥丸,當時容清並不知那是什麽,直到現在,被人發狠地折磨時,她才知道,這是一顆假死藥。

服用者,沒有任何氣息,如果不睜眼不說話,便可以似活死人般,逃過江湖人的眼。

而容子庸原本為了溺死她,封了她所有的穴位,正好鎖住了她全身的筋脈,容清沒法動,這死,就變得更逼真。

至少,在確認她真的沒氣了的時候,那女人終於放開了容清,手一揚,十二歲小姑娘瘦弱的身板便如輕飄飄的一張紙,再度跌進池水裏。

雖然沒有呼吸,可疼痛與難受卻變得更加明顯。

這最後一下,容清再度暈了過去。

也不知過了多久,四周寂靜,唯有水流聲淡淡,夾雜著一點點的蟬鳴,將容清從一場又一場光怪陸離的夢中叫醒。

她夢見母親,夢見府中的家人們,又夢見容子庸那雙可怖的眼。

她猛地睜開眼——

還是那座蓮花池,不,若要真論起來,這是一尾湖,湖中蓮花清清,染了汙血也還是那副清白的模樣。

可漫天的血腥味,再也沒有動靜的容家府,都無一不在告訴容清,她的家,已經沒了。

她想哭,卻怎麽也哭不出來,穴位已經慢慢解開了,四肢由於一直浸泡在冷水裏,早已經失去知覺。

容清將頭冒出水面,往外看了一眼,確信無人之後,她才稍稍運了內力,舒緩了一下手腳。

回到亭間,渾身濕漉漉的,她正運功想將衣裳弄幹,卻突然聽見山門外傳來一陣騷擾聲——

是那群等不到《劍靈錄》、還沒有離開的江湖人!

她害怕極了,聽那群人的聲音,怕是還不知道容府發生了變故,容清咬著牙,強迫著自己冷靜下來。

母親要她活,那她就必須活下去。

靠自己而活。

所以不能慌,不要害怕。

她這麽想著,視線卻始終不敢往地面落,生怕看見遍地的屍體,更怕看見那一雙雙至死都帶著惶恐與不安的眼。

於是她的目光又落回那處蓮花池。

山間夜風很涼,容清的手指蜷縮在身側,顫抖不停,唇色泛白,可她卻閉著眼,慢慢地、慢慢地,將狂跳的心收了收。

便在這時,她腦海裏響起母親從前在亭間和自己講過的那些話,又想起前幾日,母親給自己簪花時,莫名說起蓮之意。

“人死為蓮,生也可為蓮。”

母親最後感慨了一句,又看向她,“清兒,如果有一天,你有什麽事情實在想不明白,那就去問問蓮吧。”

容清摸不懂母親話中之意,“問蓮?”

“記著,不管你在何處,我還在在不在你身邊,蓮花,都是我們家的逢生之路。”

容清的手指一頓,猛地睜開了眼。

蓮池,湖泊。

生機一定就在裏面。

那群江湖人的腳步聲已經越過山門,容清不再猶豫,她跑回那座池子邊,回身望向蒼茫的夜色。

容府上下千餘人的性命,還有母親,請你們等一等我。

臨山與容子庸,容清就算粉身碎骨,也會拉著他們一起下地獄,讓他們生不如死,萬劫不覆!

“撲通”一聲,容清毫不猶豫,再度跳進了蓮湖之內,向著湖心游去。

*

“然後呢?”

江隴聲音越發輕了,握著榮微的手跟她一起發顫,“之後呢?”

那一夜發生的事定然很多,榮微卻三言兩語匆匆掠過,但江隴心細,腦中突然閃過猜想,脫口而出:“是不是,和無名村的湖一樣?”

“是。”

榮微扯出個極淡的笑,“都是在湖底修了一條通道,無名湖的目的我不清楚,但我們容家,此道便是為了逃生。”

在養著蓮花的淤泥之下,容清的呼吸漸漸變沈,她奮力地往底下游,也不知過了多久,就在她氣息已經開始混亂時,終於發現一處淤泥不同於別處。

“那是紅壤,嶺南才有的紅色泥土,可以種茶,但我們並沒有用過此土養蓮的習慣。”

於是容清便知曉,破局之處就在這塊紅壤裏。

她游過去,聲響不敢太大,費了很大的力氣,拔掉了紅壤裏種著的那一株根脈粗厚的紅蓮。

而後湖水發生了她無法想象的逆轉,原本水流極慢,可拔掉蓮花的瞬間,湖水卻突然湍急起來,而紅壤正中,出現了好幾個小小的漩渦。

容清毫不猶豫,向漩渦而去。

然後又等了片刻。

待水流再度變緩,有機關聲響動,不一會,紅壤混雜著湖水,紅黑一片,模糊了她的眼。

容清便在這渾濁的湖水中來回游動,機關聲停,紅壤消失不見,露出了一個極小的甬道入口。

“那個大小,只有小孩可以鉆進去。”

榮微苦笑道:“母親是留了生路,可只給我一人而留。”

如果豁口太大,此處生路被人發現,容清同樣免不了有禍事。

最好便是,打造一個與她身量相仿的入口,只有她能夠進出。

“難怪每年冬季,蓮花枯萎,母親都會親自泛舟,去收拾這蓮池……那時候,我才明白母親的良苦用心。”

藥學容家雖遠在嶺南,不入江湖,半有避世之意。

“然而母親既有這麽多的準備,後來又有《劍靈錄》一事,我便知道,這些年母親一直都與官家有交聯。”

江隴呼吸輕顫,“所以你才會一直想要直到《劍靈錄》上究竟寫了什麽,會讓你……容家主這般重視?”

榮微輕輕點了一下頭,“是。”

“除了報仇,此事還困擾了我多年……”她輕嘆息,“至少,我也得弄清楚母親當年所做之事緣由,才能了卻十二歲那年的那場風波吧。”

江隴安撫地摸了摸她手心,問:“可你後來又是因何進的毒派?”

榮微苦笑著搖搖頭,沒有回答他這個問題,轉而道:“臨山之仇我很快便報了,可容子庸,我卻始終沒有找到。”

直到臨安荔枝宴,她都沒有認出來站在臨安侯身旁那位,便是自己此生最恨之人。

“他易了容,換了聲,連武功都是偽裝的。”榮微輕笑一聲,森寒道,“至今我都不知道他接近我們容家有何目的,若說是為了《劍靈錄》,時間未免太早了些。”

她頓了頓,斟酌道:“我思來想去,唯有一人能夠將所有事情串聯起來。”

江隴也有幾分猶豫,“當年的太子殿下?”

“如今是聖上了。”榮微語氣不算好,“如果此事真與他有關,我……”

她沒再繼續說下去。

江隴卻從她的眼神裏讀懂了今日最重的一聲——

是無能為力,更是無可奈何。

畢竟是當今世間之主。

思及此,榮微松開了江隴的手,將話口移回方才之事:“你不是問我,後來為何會入毒派嗎?”

“三日後,你再隨我去臨安,我想見他,需要你陪著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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