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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章 第 61 章 榮微之名,她的舊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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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章 第 61 章 榮微之名,她的舊名。……

不知為何, 榮微總覺得他今夜的情緒有些過於興奮了些。

是平生頭回喝醉了酒的緣故嗎?

她心緒飄忽,松動已久的心沈沈浮浮,對著江隴的眼, 下意識便想:回去後,定要讓將玉佛使配些解酒的藥, 否則下一回要被別人灌了酒,可就誤事了。

歸衣仿佛沒看到江隴已經醒來, 頓了頓, 繼續朝榮微道:“說了這麽多, 榮姑娘, 世上多數事情歸根結底, 不過心魔而已。”

“心魔?”榮微喃喃出聲,“心魔。”

歸衣之言沒有半句在佛理之上, 卻無時無刻都在點醒她心之妙用, 榮微抿唇,手攥緊了衣袖。

江隴清了清嗓子,問歸衣:“那依師父之意, 如何才能消解心魔?”

歸衣笑道:“我可沒說有心魔是個壞事。”

“人有欲求, 定有心魔。”

念珠“啪嗒”轉動, 榮微松開衣袖, 挑紅的眼尾不知何時消去,人也跟著清醒幾分。

歸衣道:“我自幼在寺廟長大, 香火凈焚,無欲無求,那時候,我一心只有武學,心誠, 心清,心靜,方得至上武功,也因此在武林中漸漸有了名聲。”

“後來江湖紛亂,天下同樣紛擾,我先後陷於其中,人情世故不得,才落得此番下場,如今消磨半生,別說武學再往上一層,能保著從前的功力,已算是萬幸。”

榮微心念一動,“這便是心魔嗎?”

“是。”歸衣猛地收緊佛珠,“噠噠”清脆兩聲,檀木不再碰撞而動,檀香味也慢慢散去。

阿釗湊過來,滿臉新奇,問:“可是老和尚,你不是說心魔不是壞東西嗎?”

“是啊。”

歸衣笑瞇瞇地摸了摸他的腦袋,“雖然我武學無法再往上,此生再得不到更深的武學造詣,又落魄至無處可歸……可捫心自問,我更喜歡這樣的自己。”

小虞也湊過來,問:“為什麽?”

“有血有肉地活著,遠比做行屍走肉更讓我覺得舒服。”歸衣眉眼舒展,“這十六年來,我時常在想,當年之事我是有錯,可若要問我悔不悔。”

他搖搖頭,從容笑道:“我此生從未悔過。”

“認識容家主、認識如衣……是我命中解不開的繩結,卻也是緣際。”

“可是,”小虞思索了好一會,又問,“武功越高,不會越好嗎?”

歸衣卻道:“找到自己活得最好的道,便是最好。”

小虞和阿釗了悟般地點著頭,又笑起來,一旁榮微卻是大腦一片空白,呼吸因歸衣此番話急促了幾分。

她眼裏閃過厲色,聲音陡然變得很沈:“不,能自己選擇走哪條道,本就是因為命好。”

“歸衣師父,你自小日子雖清貧,卻沒有人打擾,自是可以走自己想要之道。”

榮微眼神犀利,看著他,話語直白犀利:“可以不在乎自己武功多高,不在乎自己身在何處,是因為你沒有經歷過在人之下,任人玩弄的滋味。”

她這一聲實在太過生狠。

江隴頓時擡眸,深深看了她一眼。

榮微的語調卻有種魚死網破的意味:“可這世間,分明還有很多的人,一生困旅,根本沒有選擇的機會。”

“弱小,意味著會被人欺負,身似蜉蝣,似飄萍,想撼樹,想紮根,就必須往上走,一直走,不能歇息,更不能停下。”

她吐出一口氣,整個人灼燒起來,眼神凝起一團火,跳躍著,吞噬著江隴空洞的心。

但榮微沒有看他,也沒有再看歸衣,她的視線落在自己的腕骨上,沒了寬大玉鐲的裝飾,顯得她的手腕更細更蒼白。

是很不正常的血色,筋脈青紫,她卻仿若未見。

倏爾,榮微再度擡頭,盯向歸衣:“你早就知道,我來自嶺南藥學容家,而你口中一直在說的容家主,是我的母親。”

歸衣沒答,卻收去了方才舒和的目光,眼神跟著榮微的話沈了下去。

“《劍靈錄》問世那年,我十二歲,名喚容清,包容的容,清澈的清。”

榮微笑起來,眼裏漫出沈重的哀傷,“名字是我很早便去世的父親取的,隨母姓,清,賦的是純凈之意。”

“如果沒有那年的事情,我這一生或許便能如父親之願,在嶺南那般草木清靈之地度過,無憂無愁。”

“我們雖是貴胄人家,以藥學聞名,但嶺南多山霭,所居之地,與這世外桃源無名村確有八九分相似。”

“所以師父說我會有所動容,是,我怎麽可能不為此而觸動?”

榮微捂住眼,平生從未如此直接地在外人面前剖白過自己的心思,語氣也軟了下來,硬氣與冷然的鋒不覆,只餘下卸下偽裝後的倉皇無措。

看著這樣的榮微,江隴只覺著五臟六腑跟著她撕扯著發疼,眼前不由劃過那一夜她似朝露的那一滴淚。

“滴答”一聲,如墜沈湖,漣漪四散。

“我流亡了四年,整整四年。”榮微松手,露出藏在陰影之後的那雙眼,“如您之前所猜,是被毒派的人帶了回去。”

“也就是在這四年,我一直向上,再向上,秉著一股氣,要活下來,更要活得坦蕩。”

她視線落在江隴臉上,忽而輕輕一笑,“所以我改名為榮微。”

“我心清且微,亦作涓埃之微,似蜉蝣,一生雖短,卻必須燃盡心中之火,方可向生而死。”

從此,世上再無嶺南容家的小姐容清,只有手握竹雨劍、寒芒畢現,不居於人下的劍雨樓樓主,榮微。

“所以歸衣師父,方才您所說的誠然不錯,可這世上還有許多人,道在面前,卻無法往前走,是無可奈何,更是命運玩笑。”

“所謂心魔,不過一念而生,求之不得,困苦失措的自欺欺人罷了。”

她聲音清清,好似已經平靜了下來,可江隴卻兀自紅了眼,撐在石桌上的手早已經麻木發脹。

歸衣沈默半晌,將念珠輕放在桌上,搖頭道:“我所謂的道,並不在腳下,而在你心中。”

“微之意,如你所說,渺小,微弱。可是榮姑娘,你說自己無法選擇想要的道,但你其實早已做了選擇,不是嗎?”

“世事造化,本就由不得人。”

“正如你之名,你所說的向生而死,堅韌而活,便是你的道。”

世上道理從無定論,歸衣此話聽起來像是詭辯,榮微卻莫名心念一動。

她正想剝開層層話意,歸衣卻在這時驀地再度起身。

“容姑娘,別忘了逍遙臥拳還剩這第三招。”

他僧袍一轉,身影未動,形意卻隨內力和真氣而出。

“臥,意味一切歸一。”

言罷,歸衣袖手輕舞,松之勁,風之迅要比方才前兩招更上一層,五行之象在簡單的拳法中幻影隨行,乙木丁火,翻的是仁慈恩懷,盡的卻是凜凜之氣。

“榮姑娘。”

歸衣笑著,拎起酒葫蘆,掌風似水,將葫蘆推至她面前,“如此,逍遙臥拳便算是教給你了,剩下的,只能靠你自己了。”

“還有江小子。”

他身形極快,一躍到江隴面前,見人情緒不佳,心緒不寧,笑著搖搖頭,道:“你的事,也得由你自己去決定。”

“大梵心經,一通則通。”他長嘆一聲,“若是這武學連你倆都學不會,那只能由此失傳,實在是可惜,可惜。”

榮微原本要去牽江隴的手頓了頓,擰眉問歸衣:“師父是真的不打算出去了?”

“或許吧。”歸衣回答得模棱兩可,“如你方才所說,有些事,確實容不得你我選擇。”

“既如此——”

榮微朝他彎身,持劍拱手,“榮微還有兩件事,需要求師父解惑。”

歸衣靜靜凝神,看著她:“請講。”

“真的《劍靈錄》如今在我手上。”榮微抖了抖袖袋,“但我不清楚它到底是否是我母親當年拿到的那一本。”

她咬著牙,語氣憤懣:“我想知道,當年我們容家拿到的《劍靈錄》,上面究竟寫了什麽。”

以至於讓母親不惜付出整個容家的命,只為保得此冊子完好。

“還有便是,我母親究竟知不知道,那年在我們容家的那本《劍靈錄》,是假的。”

歸衣這一回沈默的時間更長了些。

直到榮微忍不住,想再度開口問詢,他卻是又一聲輕嘆,無奈道:“抱歉,榮姑娘,你所問之事,我也不知曉答案。”

“我看不懂官家語,就算你手上有《劍靈錄》,我也無法分辨。”

“還有你的母親,當年我與如衣之事,受過她的恩情,可我對她,了解甚少,實在是……”歸衣拾起桌上的念珠,又輕輕轉動起來,“我實在是愛莫能助。”

這一瞬間,榮微卸了力,腳步虛浮踉蹌,驚得江隴連忙擡手扶住,以為她寒疾又犯了。

但榮微卻借著他的力,站穩了身,掌心浸滿熱意,一字一句,道:“師父不知,那我也無法強求。”

“不過我還有最後一問。”

榮微聲音錚錚,在歸衣心中重重地敲了一聲:“師父是否知道,柳如衣前輩,如今在哪?”

有群鳥軋過將亮的山天,抖落羽翅。歸衣伸出掌心,長長嘆息,接下了這潔白的一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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