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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你可知人間有煉獄 “是詔獄,還是人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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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你可知人間有煉獄 “是詔獄,還是人心……

大門口處是兩只莊嚴肅穆的石獅, 散著寒光的石眼睛令人望而生畏,那石頭做的獅子,毛發卻栩栩如生, 似真獅那般火紅。

顧承年輕輕屈起一指,刮了刮獅子鼻頭。

他的食指關節內側便染上暗紅。

“阿棉,你知道這是怎麽上的色嗎?”

顧棉伸手,緊緊攥著顧承年袖子。

“乖, 不怕”,顧承年輕聲笑笑, “不全是人血,也有牲畜的。”

衣袖那頭明顯一抖,顧承年更笑,從衣襟裏摸出手帕, 擦去指上那道暗紅。

“阿棉練練膽子也好……”顧承年一根一根掰開顧棉的手指, “沒進去呢,不至於這麽怕。”

顧棉萬分不舍松了手。

顧承年慢條斯理將手帕疊好,放回內側衣袋。

然後閑庭信步一般, 率先跨上臺階。

那臺階似是血跡未幹,一踩就是一個印。顧承年似乎不大高興,輕皺了眉, 然後溫和道,“你們去給三爺墊腳,別臟了我們阿棉的靴子。”

立時便有九人上前,依次趴在臺階上。

顧棉擡頭看階上那人,那人仍掛著溫和的笑,“上來啊?阿棉怎麽不動呢?”

面前人披著的羊皮似乎下一瞬就要裂開,從裏面鉆出的不知是惡狼還是厲鬼。

顧棉沒有再遲疑, 踩著守衛的脊背,踩著這張活人制成的地毯,走到顧承年身邊。

顧承年似乎很享受顧棉的仰視,這讓他心情愉悅了不少。

沈重的大門被緩緩拉動,好似一只慢慢張開血盆大口的深淵巨獸。

門裏是漆黑,是未知的恐懼。

鼻尖的血腥味很淡,但不容忽略。

顧承年的笑容很淺,他好像完全不在意這恐怖的氛圍。

“跟緊了”,顧承年的腳步有些空曠,與回聲蕩在一處,顧棉一時竟分不清究竟是有幾人在身邊。

沒有想象中慘烈的景象,顧承年帶著他進了一個小房間,裏面被點亮了數十支蠟燭,卻依舊昏暗如初。

顧承年往桌前一坐,再拿起毛筆,只一勾一劃。

就像極了那地府裏的判官!

可那判官卻笑得溫溫和和,“稍等一會可以嗎?”

一頓,目光下移,放在顧棉輕顫著的雙腿上,繼續,“阿棉要是站不住,就去那椅子上坐一會。”

再笑,依舊是溫溫和和,“這地方不是隨便能進的,為兄先替你寫份文書,免得太子哥哥降罪。”

顧棉點點頭,十分自覺地找了個角落坐了。

顧承年滿意他的聽話,卻仍做著滿臉愁容,“從前進學的時候,太子哥哥就總欺壓於我。”

“昭儀之子,怎麽比得上皇後嫡子”,顧承年幽幽嘆息,“阿棉,你說人為什麽生來就有貴賤嫡庶、三六九等呢?太子哥哥生來尊貴,哪裏管天下黎庶死活,若我……”

“不說這些了……”顧承年又笑起來,“太子勢大,一旦清算皇兄,為兄便只有你了。”

顧棉重重點頭,心裏卻早把這該死的老狐貍罵了個從頭到腳。

——你清高,你偉大,你心懷天下,唯願眾生平等。

那剛剛本王踩的是什麽?

顧承年寫完了文書,又拿起桌上一塊特屬詔獄和錦衣衛的牌子,走到顧棉身前,彎腰給他掛在了衣帶上。

“好了”,顧承年直起身子,將手遞給顧棉,“走吧阿棉。”

顧棉沒握那只手,他低著頭抓著衣服下擺,裝出一副怯懦的樣子。

“阿棉?”顧承年蹲下來,看見顧棉抿唇的樣子,不由放輕聲音,“沒事的,隔著欄桿呢,為兄會保護阿棉的。”

——有時候養養小寵物還是挺有樂趣的。

顧承年微瞇了眼,眉毛彎出好看的弧度。

“阿棉不是想整人嗎,走,跟為兄出去看看。”

顧棉沒怎麽抗拒,半推半就被顧承年挽了胳膊,一道走出去了。

很暗,壁燈不怎麽亮,顧棉不知道怎樣形容,他只覺得四周皆是化不開的墨,那墨汁甚至還會吸光。

不,更像是被包裹在血液裏。這裏的空氣太潮濕太陰冷,若有人長住此地,怕是骨頭都能漸漸爛掉。

濕氣化作霧,衣衫黏在身上,濕噠噠被風一吹,就是錐心刺骨的寒意。

分不清,是濕氣還是冷汗。

廊上燈光閃爍忽明忽暗。

其實這過道並不長,只是太壓抑,太有存在感。

走完過道,掠進眼底的,便是吊在空中那一具具完全赤裸的軀體。

“小孩子的把戲罷了,沒什麽好看的”,顧承年笑容很淺,“這個啊,叫蕩秋千。”

顧承年一揮手,立時有錦衣衛上前,抓著拴在他們腳踝的大石塊往對面蕩去。

“對付硬骨頭有奇效,畢竟誰能忍受指頭一點一點被吊到斷的痛苦呢?”

顧棉這才看見,他們頭頂的繩索,竟只栓在了一根手指頭上!

“皇兄好厲害……”顧棉半闔了眸子,“父皇把錦衣衛和詔獄交給你,果然是正確的……”

——周蔔易,你是否,也……

奉源二十一年春,周蔔易風塵仆仆縱馬入神都。

等著他的不是迎接英雄凱旋的百姓,是聖旨和錦衣衛。

顧棉不在人群中,母妃將他鎖在了偏殿。

那時候有多崩潰呢?

顧棉不知道。

他只知道自己找了一圈也沒有趁手的工具,於是固執地用自己的拳頭一下一下砸著窗欞。

鮮血淋漓,傷可見骨。

他不停,碎木紮進手背的時候,他一邊哭一邊笑。

“周蔔易……周蔔易……”

“快了……快了……”顧棉就專盯著那滿是尖利木刺的缺口砸,“快了!本王…本王馬上到!”

“大不了造反……大不了我們遠走高飛……找個地方藏起來…隱居。”

“造反,遠走高飛?”母妃站在門外,聽著裏面的動靜,“那我呢?你不要母妃了是嗎?”

顧棉的拳頭頓了一下。

是啊,母妃怎麽辦?她會被賜死的吧?

怎麽辦呢?

顧棉抹了把淚,“一起走……”

“娘哪也不去”,母妃的聲音也帶著哽咽,“娘的阿棉不要娘了,娘找條白綾吊死算了……”

更深的絕望仿佛要將顧棉滅頂,而那之後,是深深的無力感。

顧棉淚流滿面,然後重覆著之前的動作。

咚——!

咚——!

“阿棉…阿棉!”母妃喚了他很多聲,他一聲也沒有應。

“我的兒啊你別砸了…算娘求你了……娘不逼你了……娘開門,你喝了這杯茶潤潤嗓子再去好不好……”

許是太擔憂以至於昏了頭?許是覺得母妃心軟了?

顧棉無比後悔喝了那杯加了料的水。

再醒來的時候,門敞開著,而他只能望著那扇門,永遠望著。

母妃從小瓷瓶裏倒出漆黑藥丸,每天強行餵他一顆。

他就癱著一點力氣都沒有了,他神經好像被麻痹了,轉轉眼珠子都遲緩。

每天有人餵他吃飯,餵他喝水,母妃斷了他的念想卻又不許他去死。

那是一種什麽樣的絕望呢?

——明明四肢健全,卻只能躺在床上數著日子,等著心上人的死期。

周蔔易……你別死……你別死啊周蔔易……

你再等等……再等等好不好……求求你……求求你了……

先生…你死了…我還怎麽活……我要怎麽才能說服自己有勇氣繼續活?

沒事……沒事……還有機會……還有機會的!

狗皇帝說的是秋後問斬,現在還早,還有時間!

顧棉與自己的無力做了長達兩個半月的鬥爭。

他嘗試著動手指,然後是手腕,然後漸漸能擡起胳膊。

他白天裝作心如死灰,一動不動補覺。

夜晚他一遍遍試著用手搬動腿。

——快成功了!就差一點!也許明夜就能……

明夜就能逃出去……救你了……

周蔔易……你堅持住啊……

一如從前的每一次失望,周蔔易在讓他失望這件事上從來不遺餘力。

比問斬先到來的,是周蔔易在獄中自盡的消息。

可是這次玩笑真的開大了啊,他受不住……他真的受不住。

周蔔易的死訊很快傳遍神都大街小巷。

沒人惋惜一位英雄的逝去,在他們無比聖明的陛下的有意引導下,周蔔易儼然已經成了十惡不赦的叛國賊。

昔日景仰盡數變成了恐懼。

“死得好!死得好啊!”

“快哉!快哉!”

“哈哈哈!天不亡我朝歌!若叫周蔔易拿下南方,只怕朝歌彈指可滅!”

“周蔔易就是活該!千刀萬剮的叛徒!君恩浩蕩,皇上對他夠好了!誰知道養了這麽條白眼狼!”

“死了太便宜他了!鞭屍!必須鞭屍!走,我們一同去請命!我們要鞭屍!”

“欸~你們啊,不是我說,你們真是暴殄天物!”

“怎麽說?”

“哎唷,那周蔔易一張臉吶,據說很小的時候就長得傾國傾城啊!

“他去邊南關隨軍十年,只怕身段出落得越發可人兒了!

“我看啊!這鞭屍老戲碼了沒什麽意思,要不咱脫了褲腰帶,把他給輪了吧!”

人群的呼聲瞬間高漲,婦女們羞紅了臉,捂著眼睛背過身去,那些男人卻不管那麽多,當街便要白日宣淫。

他們懷著齷齪的心思,卻還是打著鞭屍洩憤的旗號,因為不敢去詔獄,就一同來到衙門前。

群情激奮,似乎不交出周蔔易的屍體,就不足以平民憤。

可衙門又怎麽交得出來,那屍體早不見了。

許是被哪個憤怒的刁民先盜去,百般摧殘後挫骨揚灰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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