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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請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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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請客

天災人禍的殘酷,只有切身經歷者才有體會。

林真懂得。

三年前,父親因為車禍離世,那是他第一次感知人禍。今天,看著中年男人痛哭流涕不願離開他住了半輩子此卻刻付之一炬的家,他才對天災感知一二。

忽聞沈沈撞鐘聲飄來,林真擡頭望,想是某座青山間的寺廟也在為這些受苦受難的人做著禱告。他低下頭,扶住中年男人踏進皮艇坐好。

不管多大,或多小的事,做就好了。

皮艇穿過房屋,在村口停下。

林真跳進汙水中,扶住皮艇讓村民們穩穩上岸。

消防員哥哥伸手拉他上去,他坐好,皮艇再次往村裏劃。

這一下午,大家都知道現場來了一批名牌大學的志願者,有的同學已被家裏的車接走,還有很多像他一樣留了下來

途中兩個消防員跟他閑聊。

“要不加入我們吧,看你底子不錯。”

“你可別暴殄天物了!人家是拿筆桿兒的。”

林真笑了笑,“能跟你們一樣做救苦救難的英雄,是多好的事。”

其實起初人家是不讓他進入災區的,看他做事利落,力氣也不小,便允許他穿上救生衣跟著進去了。

主要原因確實差人。他們是後來才知道,不光這裏洩了洪,另外有兩個鎮情況也不容樂觀。

沒多久,支援的消防隊來了。

林真又被攆回了岸上,他只能乖乖地幫著照顧災民,搬運物資什麽的。

皮艇又送回來一個小孩,伴著哭聲由遠及近。

林真跑上去接人,小孩到他懷裏後睜著大眼睛打量了他兩眼,又開始哇哇地哭,小手上不知道哪裏染的灰全蹭臉上了。

林真拉了拉他的手腕。

“怎麽了?哭什麽?”

“我的嗚嗚嗚······我的蠶寶寶,不見了啊啊啊啊······他被水沖跑了嗚嗚嗚······”

他的媽媽跟在後面,“別理他,他愛哭得很!”

這世上有無數的家長,總對這份難得的童真格外冷漠。

林真心裏嘆了一息,看著懷裏的孩子。

“別哭了,我拿另外一樣東西跟你換好嗎?”

他抱著孩子在墻角蹲下來,指著濕潤青苔上的蝸牛,“你看。”

孩子止住哭聲,離開林真的懷抱,蹲了下去。

“別用手去碰哦,我們看看就好可以嗎?”

孩子點點頭,“好。”

“有物資來了!”

“快來搬貨了!”

林真聞聲回頭,看著長長的卡車駛進來,車身拉的橫幅上的“循通”二字瞬間吸引了他的註意,他將孩子交給他媽媽,起身跑了過去。

楊童文晏二人也圍了過來。

“是循通捐的物資欸真兒!”

“是許總吧!”

林真眼底有光輕輕偷跑出來。

“應該是的。”

後車門打開,大家挨著把成件的吃食和用品往臨時倉庫裏搬。而後將它們拆開一樣樣分發到民眾手裏。

村裏老人拉著他的手,抹著眼淚不停道謝。

“好孩子,太謝謝你們了!”

林真扶了扶。

“不客氣哦,這都是循通公司提供給你們的,我只是出出力。”

可盡管這樣,村民還是太多了,帳篷不夠,許多人擠在破舊的樓房廊下以尿素口袋為鋪。

循通的辦公室裏,明亮幾凈。桌上的A4紙被輕風撫起一角,微微扇動著。

許彧川看著現場直播裏那道忙碌的身影,擡手撥通了助理的電話。

傍晚,又是一大車循通的物資送到現場。

看著一座座帳篷落地而起,村民們為今晚有了歇息處而欣喜的時候,林真眼眶酸澀,幾乎湧出熱淚。

好在村民們已全部轉移出來了,後續的事宜自有國家處理,林真搭了楊童家裏的車一同回了市裏。

漆黑的原野寂靜流逝,心口依舊難以平緩下來。

林真拿出手機,給徐躍發了個消息。

“躍哥,你方便把彧川哥的微信推給我一下嗎?”

很快,那邊分享了一個名片過來。

“回了沒?”

“現在回去了。”

“那行。”

“徐躍哥,明天請你吃飯可以嗎?”

“請我?”

“對,還有彧川哥。”

“行啊,你先問他。”

許彧川的頭像是個雪地騎馬的背影圖,遠遠的一身漆黑的人。放大來看,才發現那是他本人,落日餘暉給他勾勒出一道金色輪廓。

那背影一片的黑,像是有詭異魔力的門,抽走了林真的理智,他手指不受控制地落在其中,按了保存。

圖片返回後,林真理智回歸倉皇點了刪除。像是偷了東西的人,匆匆關了手機不敢面對。

車子將林真送到學校,又帶走了楊童和文晏。他倆是本地人,經此一事不得不回去安慰下憂心的家人。

今天陳致凡也不在,林真洗了個澡出來,躺到床上才再次拿出手機。

此時已過10點,一個人的寢室裏只有窗外傳來的樹葉沙沙聲,偶爾一聲不知名鳥叫。

思維止不住發散。

這時候人該睡了吧?甚至可能都不是一個人?那兩人在一起這麽久了,住一起很正常吧?

想到這,林真便很難有勇氣再去打擾。

屏幕亮了又熄,一時竟分不出,到底是勞累過度的四肢更沈重一些,還是這顆心。

他確實累,終撐不住合了眼皮,那捏在掌心的手機緩緩落在床上。

時間沙沙流淌,暮色退了又白。

這一夜夢影重重,林真艱難醒來,想到該做的還沒做,此刻也顧不得想別的,忙拿起手機點了添加。

那邊是半個小時後通過的。

看著那已經可以暢所欲言的窗口,垂死的心又掙紮了一番,而後歸於沈寂。

他按下對話框,“哥,我是林真。”

“知道。”

“我想請你吃飯,可以嗎?”

“還有徐躍哥。”

“什麽時候?”

……

“今天晚上可以嗎?”

時間又過了十分鐘。

“今天我有約了。”

約……約會嗎?

是跟誰?

他不敢多想。

可明明已經死了的心怎麽還是會感到窒息。

林真按住胸口,“那你看啥時候方便?”

“再看吧。”

在林真看來,他這每個字都透著冷淡。

林真又開始打退堂鼓,手指懸在屏幕上,許久才有力氣點下去。

“好。”

也好,正好他也有點頭疼。

將薄被蓋到肩膀,再次睡了回去。

回到了,那次的飯局上。

男女相攜進來,女人將一本堅硬的喜帖砸在他胸口,笑著說:“我們的婚禮,你一定要來哦~”

林真直搖頭。

男人一步步欺向他,掐住了他的脖子,“不願意?虧我對你這麽好了。”

不知誰附和一句,“白眼狼吧!”

“就是!不理他了,我們走。”

男女又牽手離開,可那只掐住脖子的手好像一直存在。

林真目送著他們,極力想伸手卻仿若千斤,想叫叫不出聲來。窒息由喉頭漫延整個胸腔,無望而綿長。

他放棄了掙紮。

時間慢慢,包間變回了寢室,門外走廊的同學笑聲漸漸清晰起來。

林真睜開眼,看著熟悉的屋頂,眼角淌著濕熱的淚。

翻身蜷住身子,將臉埋進被子裏,短暫地將脆弱藏住。

片刻過後,他擡起回了力的手,摸出手機。

一看嚇一跳,竟4點半了!

還有自徐躍的消息。

“你跟彧川說了嗎?”

林真抿唇回覆。

“說了,但他今天有約,來不了,我睡著了忘了跟你說,不好意思躍哥。”

“小事。”

緊接著那邊又來一句。

“早上才說的?”

林真腦子一熱,真不知怎麽回了。

其實他知道的,要請人吃飯,臨了了才說是有多沒禮貌,何況是那樣的人物。

按了按作痛的額頭,斟酌著回覆:“是我做得不對,該合計好時間,提前跟你們說的。”

“該說不說……”

“你挺會來事一娃,一到許彧川跟前就脫節。”

林真心口一跳,有些心虛。

“再問問他吧……”

“謝謝躍哥,我明白了。”

林真頂著昏沈的腦袋下了床,快速洗了把臉漱了口,坐到桌前給那人發消息。

“哥,在忙嗎?”

“不忙,怎麽?”

林真怕信息顯得沒有誠意,又問:“那我可以給你打個電話嗎?”

沒有回覆,過了一會兒,一串號碼甩了過來。

林真楞了楞,深深呼吸兩下,才點了下去。

約摸5-6秒的時間,語音接通,那邊沈潤好聽的嗓音響起。

“你要說什麽?”

林真恍然覺得那被掐住喉嚨的窒息感又席卷而來,根本沒法清醒。

他自暴自棄了。

“我要請你吃飯!你什麽時候有空?”

那邊安靜了幾秒。

“林真······”從沒聽過他這麽嚴肅地喚他,“有你這麽請人的?”

林真面對他本就是慫的,沒硬氣過兩秒。

“我······我錯了,哥。”蔫答答的,還有點可憐鼻音,“我真想請你吃飯。”

“這樣啊······”

林真連連點頭。

“真的!您看您啥時候有時間?我都可以等!勞煩您大人大量忙裏抽空賞小的一頓飯的時間好嗎?”

那邊輕哼了下,帶點混不吝。

“臭小子!”

林真松了口氣,乘勝追擊,“可以嗎?哥。”

“你說,什麽時間?”

“今天過後,都可以,我聽您的。”

“怎麽?今天有約會?”

林真想喊冤,到底誰說有約的啊!

“沒有啊!你今天不是沒時間?”

“哦,現在又有了。”

輕飄飄一句,有種被耍了的感覺。

林真還只能順竿爬,“那就今天好嗎?”

“你說了算。”

林真:“……好的,那就今天!”

“嗯。”

掛了電話,緊接著一條信息過來。

“六點來接你。”

這邊總算說好了,誰知徐躍那邊發消息說有事來不了了。

林真有些挫敗。

出門時,有風灌進脖子裏有點涼,又回去添了件黑色短袖襯衫在白t外,腕上的黑色智能手表時間已經跳到5:40,林真快速關上門,往樓下跑。

宿舍樓外的林蔭下,已經有車靜靜等候,林真加快了腳步。x

司機下車為他打開後車門。

男人坐在車裏,看他發絲在夕陽下跳躍著,跑至跟前,低著頭鉆進車裏,攜來一股類似梔子花的清香。

“哥……”男生嗓音清澈,奔跑過後,還飛揚著。

“讓你久等啦!”

“沒事,我才來。”

許彧川毫不避諱地打量著他,看他瘦長的手指捋捋發絲,拉拉衣擺,那雙清透的眸子側過來看著他。

“哥,你想吃什麽?”

“我選什麽都可以?”

林真認真點頭,“嗯!”

許彧川嘴角幾不可見地輕挑了下。

“好多年沒吃過學校裏的東西了,帶我回味一下?”

“學校?”林真詫異,怕他吃不慣,試圖改變他的主意,“要不我們還是換個別的地方吧?”

“不是我說了算?”

林真楞住,“沒有,你做主。”

“那就走吧。”

男人視線移向前方,不容反駁的姿態。

林真沒再說什麽,只是拼命在腦海裏搜索能配得上他又好吃的餐廳。

很快有了目標,他又回頭,“道和軒,哥吃過嗎?”

“沒有,新開的?”

“嗯……應該是吧,據說還不錯,口味也偏清淡,適合你,還有他們新推出的果茶比較解膩。”

當然他只是聽說的,並沒機會吃過。

“可以,你指路吧。”

直到餐品端上桌,得了男人一個還不錯的評價後,林真才踏實下來,好在有件事是安排妥當了的。

因為周末,這家價格略顯昂貴的餐廳並沒有多少人,只有低雅的鋼琴曲在悠悠盤旋,一側廊下的白紗輕輕拂進一抹落日的金黃,撒在不知哪位客人遺留的藍皮書上面,有系著深藍圍腰的白襯衫服務員將它收走了

“發什麽呆?”

林真收回註意力放到男人臉上。

“不好意思。”

他沒解釋為什麽。

下午醒來他就感覺沒力,頭腦也沒怎麽清醒過。

其實這家餐廳,還有一個傳說。

曾經有個窮小子斥巨資請她的女神在這裏吃飯,後來表白成功了。因為女神是某院的院花,因此引起了轟動。×

後來不知怎麽傳的,反正要表白的要求愛的都愛來這裏。出了名的情侶餐廳,隨時都是出雙入對的。

林真慶幸男人不知道這個地方,不然難免懷疑他居心叵測。

許彧川放下刀叉,端起了果茶,視線落在對面的人身上。

剛還熱絡著呢,此刻目光又開始避著人了。

許彧川擱了茶盞,微微俯身朝他伸出了手。

那雙眸看向他,眼裏閃過慌亂。

“怎······怎麽?”

離近了,才看清這唇尖的黑色小痣。

許彧川拿起一張紙放他手裏,“嘴。”

林真忙擦了擦。

“謝謝。”

黛墨鑲邊的玻璃門被拉開,有男女進來,不巧還是他認識的。

男的看到他,腳步朝這邊轉過來。

“林真!你竟然會在這?”

他說著視線轉向林真對面的男人,“這······”霎時詫異轉作恭敬,點頭鞠腰打招呼,“······許總。”

男人紳土起身,略一頷首坐下。

林真也擦了擦嘴,站起身來。

“學長。”他八卦地看了看他身後,“你這是……”

學長笑了笑,面露幾分苦澀,“還不肯給我名分呢,這不,再努力一把。”

林真點點頭,“那祝你好運。”

“謝啦!”他瞟了眼對面的人,附身到林真耳邊,“你跟許總是在談戀愛嗎?”

林真瞪直了眼,驚慌地看向那話題中的人,對上他的目光,慌忙錯開視線。

“怎麽可能!你想多了,就只是吃飯而已,是聽說這裏味道不錯才來的。”

學長看大佬的身份也覺得不像,便就信了。

“那你慢慢吃,我先過去了。”

“嗯,你也吃好。”

看他離開,林真松了口氣,坐回椅裏。

“這是一個研一的學長,他見過你,在交流會上。”

“嗯。”許彧川拿紙巾擦了擦嘴,看著林真。

“你呢?真不打算考研?”

林真沒想到他會問這個問題,默了默:“不考了。”

“為什麽?”

林真喝了口果茶靜了靜,思緒慢慢遠離。

“我沒跟你說過吧?我爸,沒在了。”

男人雙手交疊置於桌上,只看著他並未插嘴。

“3年前,我爸出了車禍,因為他喝了酒,也沒賠多少,有一半被我媽拿著跑了······”

許彧川明白了,“那你奶奶呢?還好吧?”

林真垂下眸,那唇瓣動了動,像是被牙咬了下。

“她一時被氣著了,頭發也白完了,近兩年老是說心慌得厲害。”

浸淫名利場多年,許彧川早已不是那個會多管閑事的年輕人了,可看著眼前的人,心底愧疚還是占了上風。

“抱歉,不該提起你的傷心事。”

林真搖搖頭,擡眸看著男人,有些難掩的委屈脆弱。

“哥……她只有我了。”

我也只有她了。

換成別的,聽到有人要放棄大好前途,回農村守著一個沒有未來的人,大概只會覺得他蠢吧。

可許彧川甚至會覺得這樣的他有點灑脫且唯心的酷。

林真沒再說別的,收拾好心情問他:“你不吃了嗎?”

“吃飽了。”

“那我們走吧?”

林真招來服務員結了賬。

看了看另一邊的男女,眨眨眼,“我們快走。”

玻璃門在身後合上,林真走在許彧川旁邊,回頭望了望。

“再不走等下就尷尬了。”

許彧川側目看著他。

他解釋:“萬一他告白不成功,熟人熟臉的,他多尷尬。”

“你怎麽知道他不會成功?”

“萬一嘛。”林真掩嘴小聲叨叨:“要真有戲吊著人這麽久不給名分?吃飯還一直看手機。”

看著男生歪頭時立起的一縷調皮頭發,許彧川伸手壓了壓。

“你觀察的挺仔細。”

林真被他壓著往前走,“唉唉,我發型!發型亂了!”

他伸手去護,卻只碰到男人溫暖的手背。

那溫熱電流導進心臟,激得人渾身發麻。

慌亂低下頭躲過他的魔掌,跳開他向前走,伸手整理發絲,也遮住了惹紅的耳尖。

“有話好好說嘛,發型不能動!”

許彧川收回手,掌心依稀殘留著那發絲蹭上的癢。

“你還有偶像包袱。”

“那當然。”林真回過頭來笑,露出幾瓣潔白牙齒,“我可是校園紅人!”

餘暈壓到天邊只留了一線橙黃,絲絲縷縷停留在男生烏黑的發絲上。

自行車叮鈴鈴駛過,有人叫他:“林真!明天經管院那邊有籃球友誼賽!你們寢室也去嗎?”

“沒有呢!他們都回家了!”

“好吧。”

他們靜靜走在林蔭道裏,誰也不提離開。

路過籃球場時,有人在綠網裏喚林真上場,他擺手拒絕了。

男生們看著林真身邊的人,笑笑偷偷說著什麽跑遠了。

許彧川視線轉回身邊人臉上,“你會打籃球?”

“打得少。”

男生在他左側,側頰被暈了霞色,茸毛也無處遁形。

球場裏的籃球被拍得噠噠作響,在場裏外的人,沒有誰的心跳不是亂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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