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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 “快,抱緊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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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 “快,抱緊我。”

想想飛回廠區時, “星文”的人已經進入大半。

他們沒有從正門突破,而是利用廠子裏的內應, 也就是那兩個大禱,破壞了廠子的後門,分別從兩個方向潛入廠區。

他們的目標非常明確:殺人,殺掉廠子裏所有的特殊人類。

這個行動應該算是縝密的,但他們沒有想到,廠子裏有一個向雲來,還有一只能夠跟主人共享視野的蜂鳥。

道格樂斯得到向雲來的提醒後釋放了蜂鳥。蜂鳥在廠區上空盤旋, 先看到的是破壞後門的兩個大禱。

大禱因為在外形上更似虎而非人,他們成為生存最艱難,同時也最容易被“星文”誘惑的人。兩個大禱把想想帶到任東陽面前後回到廠區, 剛把兩扇鐵門卸下,已經被狼人和其餘大禱圍住。

痛斥、圍毆, 兩人最終被抓住,丟進了倉庫。

“星文”的人那時已經抵達後門。

“星文”中的種族也跟廠子裏一樣, 有許多雲南地區多見的特殊人類, 除大禱之外, 隊伍中還有好幾個蒼龍母。

蒼龍母是在國內和東南亞地區發現的特殊人類,性別皆為女性, 從後頸到臀部遍生藍綠色或銀白色鱗片,雙手都是四根手指,似爪, 有尖利的下彎指甲。第一個蒼龍母是被遠星社發現的,他們把幾乎溺死在水中的女嬰救出,帶到昆明醫治。彼時國內最權威的特殊人類生態學研究者正在雲南工作,他確定被救活的小嬰兒是泰國曾出現過、但國內從未發現的特殊人類。

這是魚和野獸的特征嗎?醫生和護士問。

那位學者非常肯定:“不, 這是龍。”

這句話挽救了無數蒼龍母的性命。在少數民族聚居的地方時常有龍女的傳說,蒼龍母的出現,讓這些傳說成了真。很快,人們發現蒼龍母的容貌全都非常美麗,於是她們被追捧,同時也被覬覦。

沖在“星文”隊列最前頭的正是蒼龍母。這位披散著頭發的女性雙手各持一把長刀,砍傷了攔路的狼人,讓她的夥伴得以進入廠區。

她身邊的向導夥伴看到了蜂鳥精神體,蒼龍母怒吼:“找出那個向導殺了!”

話音剛落,她便被一只從地上躍起的大鳥撲倒了。

那是撲騰著麻雀翅膀的想想。蒼龍母一把刀脫手,另一把刀立刻劈向想想的脖子。想想不躲避,迅速從蒼龍母的側頸狠狠拔下一片鱗片。

蒼龍母立刻慘叫。鱗片是她們的命門。在特殊人類地下買賣市場裏,蒼龍母的一塊鱗片就足以賣出高價,而全身上下172片龍鱗齊全的蒼龍母,是能售出天價的寶物。然而不僅全須全尾的蒼龍母難得,鱗片也一樣難得:它們總是堅固地長在身體上,只有當蒼龍母年老衰弱,鱗片才會脫落。和人魚一樣,這些鱗片會隨著年紀的增長而漸漸失去光澤,變成平平無奇的灰白色物體,只能充當藥用。

仿佛是為了證明鱗片的重要,硬生生剝落鱗片會產生一種讓蒼龍母神經震顫的劇痛。

於是刀刃還沒碰到想想的脖子,蒼龍母的手已經軟下來。

想想把那鱗片拋起,丟給正沖自己跑來的大禱:“蘇郎,給你,今年的年終獎金。”

那大禱雙頰上有紅棕色斑紋,頭頂兩只虎耳,體格十分高大健壯。他左手拉起想想,右手拎著那位蒼龍母:“你去哪兒了?”

想想:“一點意外,你弟弟和……”

蘇郎:“我知道,對不起。他倆已經被關起來了。”

想想:“那沒事了。”她從蘇郎胸口摘下哨子,又從他腰上取走對講機,大步往前走,“盡情下手,不要留情。他們會殺人。”

蘇郎把蒼龍母扛在肩上,跟在她身後:“已經死了三個人。”

想想立刻站定:“誰?!”

聽完那三個人的名字,想想臉色煞白。她一言不發,加快腳步,直奔廣場。廣場的旗桿她上去過,羽天子那麽輕,最適合站在高處。廠區裏有樹,但不多,她三兩下爬到頂端,足以俯瞰全場。

以老張為首的保衛人員正在與“星文”的人纏鬥。廠裏的大禱和狼人成為護衛廠區的重要力量。珍貴的——或者說在別有用心之人眼中昂貴的蒼龍母、竹王等罕見特殊人類,被大家團團圍在中央,正躲藏在車間裏。蘇郎已經聯系了當地危機辦,現在最重要的是爭取時間,讓傷亡減少。

想想冷靜下來,用對講機聯系老張,開始了指揮。

她把今天當作一次演習。自從她來到這個廠子裏,類似的演習每個月都在發生。忘記夥伴的死亡,忘記眼前的危機:“按照上個月的三三分工,把人分出去。倉庫裏的貨車開出來,堵住兩個後門。車頂留兩個人阻攔入侵者,其餘人回到廠子裏,控制住已經進廠的人。他們要弄死我們,大家不要留手!不要留手!!!咬!啃!今天不是你死就是我亡!”

老張:“好!……他們有槍嗎?”

想想:“可能有,後門的人穿上防彈衣。”

老張:“你也……”

想想:“我不用,我能飛。”

老張:“你只能撲騰!”

話音剛落,想想便看到樹叢中鉆出來一個端著獵槍的人,槍口對準她,扣下了扳機。想想立刻松手下落,子彈擦著她頭頂飛過。

獵槍再度上膛,再度響起!

想想還未松手,身旁一股大力襲來,她被從三樓陽臺躍出的蘇郎咬住翅膀,拖到地面。

蘇郎化作一頭十分高大的孟加拉虎,落地後立刻咬著想想往辦公樓後面跑。

“別咬我翅膀!”想想大怒。

蘇郎松開牙齒,湊近她唿唿怒吼,伸出舌頭舔了她臉頰一下,轉身跑出去。

想想擡頭,看見樓上的向雲來和隋郁。她連忙跑上去:“我見到了你說的那個人!”

向雲來都快嚇暈過去了:他眼看著想想被槍射擊,又被大老虎叼走。他拉著想想左看右看,生怕她哪裏受傷。

“別擔心,那頭老虎是我們廠長。”想想說,“我們民主選舉出來的廠長,還是我們廠的吉祥物。”

向雲來訝異:“我以為你是這裏最大的。”

那老虎折回來,這回嘴上叼著的是道格樂斯。

把孩子丟在他們面前,老虎起身,雙足站立,化作人形。大禱和狼人一樣,除了野獸形態、人形態之外,還有介於二者之間的半人半獸形態。蘇郎像人一樣直立,但臉龐保留獸的形態,鼻子和口部突出,耳朵翕動,從腰部到雙足都覆蓋了虎的毛發,尾巴在身後打圈。

“她確實是最大的。”蘇郎說,“我們都聽她的。”

道格樂斯的衣服都快被他咬破了,小臉慘白。蘇郎說:“小孩不要攪和到這個事情裏。”

他說完撓撓手背。

在場的五個人裏,只有向雲來、隋郁和道格樂斯看到了他手背上趴著雙目炯炯有神、黑豆眼濕潤閃亮的象鼩。

象鼩仰望蘇郎,那是一種隋郁非常熟悉的目光,充滿熱愛、崇敬和迷戀。

他先看向雲來,向雲來一臉的恨鐵不成鋼。他又看道格樂斯,道格樂斯眼神閃躲,似笑非笑。無人出手,隋郁只能自己去抓。

象鼩卻往蘇郎手臂上一竄。

蘇郎又撓了撓胳膊。想想問:“長虱子了?”

蘇郎:“嗯,很癢。”

象鼩把頭埋在他手臂的毛發上,四個小爪抓住毛發扯來扯去。蘇郎手掌一拍,自然什麽都沒拍到,困惑片刻忽然警惕起來:“這些人會不會放出跳蚤之類的精神體?”

想想:“誰會用跳蚤當精神體啊!”她抓起對講機,老張正在匯報情況:剛剛持槍的那個人已經被蘇郎咬傷,他們正在尋找其他可能帶槍的人,狼人和大禱會阻止他們。

在老張的大嗓門中,道格樂斯猛地原地一跳,竟攀上隋郁的後背慘叫:“這是什麽啊!!!”

沒有跳蚤。但,潮水般的大蟑螂正從灌木叢中噴射而出。

蟑螂精神體的機動性十分優秀,它們善於奔跑,能夠飛行,速度又快得離譜,且數量太多時飛得亂七八糟,隨時會撲到人的臉上。不到兩分鐘,廣場上全都是密密麻麻的蟑螂,它們開始流向四面八方。

黃狗也好,華南虎也好,釋放精神體的哨兵全都被這些東西嚇得趔趄。只有幾只貓咪還能勉強用爪子對抗,但很快也被數量龐大的棕黑色子彈驚嚇,溜回主人身邊。向雲來和道格樂斯都攀在隋郁身上,見多識廣的隋郁倒是沒什麽表情,只是略微皺眉,難掩反感。

銀狐化作千百枚長針,暴雨一般在廣場中心噴發!

但戳中多少個,就有多少個重新出現,野火燒不盡。

只有看不到精神體的特殊人類還在堅持,蘇郎率領大禱去尋找蟑螂的主人,原本守在車間門口的兩個地底人開來一輛卡車,堵死了車間的門,不讓入侵者進入。廠子裏唯一一位半喪屍人容貌英俊得令人驚奇,他身穿灰藍色工裝,如同向雲來熟悉的黑兵一樣以極快的速度襲擊入侵者。

“他以前參加過選秀,後來爆出感染了喪屍病毒,被網暴了,哭著跑這兒自殺來著,被我們的鶴兒救了……我知道了,我知道了!”想想說到一半,忽然興奮起來。她不顧向雲來的阻攔,奔向辦公樓的頂層,同時用對講機聯系車間裏的人。

“鳥啊,現在是你們出場的時候啦!”想想的聲音從辦公樓上傳出,“所有擁有鳥類精神體的哨兵和向導,釋放你們的靈魂夥伴!吃啊!吃啊!!把這些滿地亂爬的壞東西都吃幹凈吧!!!”

車間門窗緊閉,這時候忽然傳來簌簌的密集聲響。下一刻,伴隨無數人的吼叫和歡呼,數百種精神體的氣息穿過厚實的墻壁、透明的玻璃爆發而出!

白鶴,孔雀,百靈,犀鳥,黃鸝,喜鵲……各種大小,各種顏色,無數翅膀,響亮啼鳴!

飛得最高、最快的,是一黑一白兩只孔雀。它們在陽光中展開雙翅,拖曳長長的尾羽,如同兩片閃光的羽毛一樣輕盈。鳥兒形成的大潮從車間中湧出,其中更有許多能覆制的精神體,一時間,向雲來和隋郁眼中全是撲打翅膀的雀兒。道格樂斯再次釋放蜂鳥,匯入鳥的潮水之中。

它們形成巨大的影子。它們是天空中滾動的雲。

雲化作潮水,傾斜而下。

孔雀引領著方向,它們就像真正的海浪,從高處沈重地擊落,卷向滿地亂竄的蟑螂。

向雲來從隋郁背上跳落。不僅是鳥兒,他還看到了從車間門口那輛貨車下游出來的幾條蛇。

他們正在保護自己,以脆弱但昂揚的方式。

哨聲從高處吹響,想想再次振翅。在蘇郎“你飛不了”的怒吼中,她跳上樓頂的水泥墩子,開始了新一輪的指揮。

邵清和道格樂斯在廠區外頭兩百米開外的樹上找到蟑螂精神體的向導時,廠區裏的攻防戰終於逆轉。

向雲來把隋郁拉到一個辦公室裏:“我要繼續。”

隋郁:“不行,你剛剛脫離任東陽的海域還不到十分鐘。”

向雲來:“對,現在是乘勝追擊的時候。”

隋郁堅決不同意:“不可以!你要更愛惜自己……”

話沒說完,向雲來撲到他身上,說:“快,抱緊我。”

嘆息著攬住向雲來,隋郁知道他已經開始第二次入侵。

這一次入侵異常順利。向雲來熟悉任東陽新海域的氣息和節奏,侵入幾乎不費吹灰之力,甚至踏入隧道的數秒後,便準確抓住了可以通往深層海域的那顆頭顱。

任東陽正因為被向雲來窺見可恥的往事而憤怒,但他的憤怒完全無法阻止向雲來的強硬刺入。向雲來此時此刻心裏只有一個願望:遵循章曉的叮囑,最大限度發揮自己的力量。他要從任東陽的海域裏挖出與羅清晨有關的一切。

撥開無數不必要的回憶,甚至在這些回憶中,他借用任東陽的眼睛看到了自己。匍匐的自己,跪下的自己,赤.裸的自己,哀哭的自己。在懇求任東陽用激烈的情.事來平息海域震蕩的時候,向雲來總是被痛苦和無助折磨得無法舒展,蜷作一團。

而那時候的任東陽心中,總帶著令人齒冷的愉悅。

但向雲來只是路過這些記憶。他不停留,也不分出任何心神去憐憫自己。在深層海域中橫沖直撞,他不斷跌入記憶,直到猛地沖入一個慘白的房間。

房間裏沒有窗,只有一張床鋪,地板上零散地擺放著一些玩具和書籍。

任東陽站在玻璃隔墻之外,註視房中的少女。

那少女身穿格子連衣裙,裙子有些短了,不夠合身。她在墻上的白板上寫字,全都是漢字。

“幾歲了?”任東陽扭頭問。

他身邊站著的,是額頭生角、容貌美麗的獨角獸人。

如猊:“15。”

任東陽:“她就是最成功的一個?”

如猊:“對。而且我們促進了她的性成熟,她現在已經可以自然受孕。”

任東陽愕然:“她只有15歲,我的天!”

如猊大笑:“你怎麽忽然擁有了人性,弗比斯?”

任東陽沈默片刻才問:“她對‘阿波羅’有反應嗎?”

如猊:“有,反應很激烈。註射阿波羅之後,她的精神力會比平時增強十幾倍,如果不是在保護域裏,這個地區所有的海域都會被她入侵。”

任東陽:“她是特例。”

如猊:“實際上,我們發現所有的羅清晨都會因為‘阿波羅’而增強精神力。我懷疑這是基於基因信息的條件反射,羅清晨生下的孩子也會如此。”

任東陽:“這個結論有什麽意義嗎?”

如猊:“沒有。這只是我的推論。”

任東陽:“難怪我在報告書上沒有看到這一點。其他的十二宮知道這件事嗎?”

如猊輕笑:“當然不,我只跟你分享我的猜想。他們對我的學習能力、研究能力都不在意,畢竟,我只需要隨時隨地扮演吉祥物就可以。弗比斯,你不一樣,你是我的朋友。”

任東陽不置可否地笑笑。如猊接著問:“所以,你註射過‘阿波羅’嗎?”

任東陽咬牙:“你如果在我身上用這種東西,我會即刻弄死你。”

笑完後,如猊說:“好吧,好吧,我們繼續討論她。過來,弗比斯,你必須仔細看看她,是否跟你印象中的羅清晨一樣。”

他按下對講,溫柔地說:“清晨,過來。”

少女轉頭,面目十分冷淡。

與她對上目光的那一刻,向雲來的精神力開始瘋狂激蕩。他差點無法維持巡弋,被迫退離。

朝玻璃窗走過來的少女有一張與羅清晨一模一樣的臉龐。她幾乎就是那張托著精神體、爽朗笑著的照片上的羅清晨。

說“幾乎”,是因為她的眼睛很異常。

那是矩形的瞳孔。羊的瞳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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