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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 請務必,第一時間,毫不猶豫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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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 請務必,第一時間,毫不猶豫地,……

這個“羅清晨”是所有克隆體中, 活得最久也最健康的。

羅清晨留下的基因樣本並不能支撐那麽多克隆體的制作,如猊和哈雷爾手中有非常出色的醫療和研發團隊, 他們從克隆體身上再度提取體細胞,並依此來制造更多的克隆體。

這就導致後來出生的“羅清晨”們大都具有一些先天的基因缺陷。這些缺陷並非染色體變異,不能讓她們成為更特別的特殊人類,只會令她們早夭。為了減少這種情況,保護珍貴的實驗體,如猊的團隊采用了飼育所的做法:嘗試把其他特殊人類的基因與羅清晨的克隆體融合。

據如猊所說,他在譚月陽留下的、警鈴協會當年的記錄裏找到了一些相當有趣的東西。在中國, 曾有人利用某種可以被向導開啟的、能回到過去的神秘儀器,看到了另一時空線上哨兵和向導誕生的源頭。那些人是被外星隕石帶來的特殊射線改變的,並且另一時空的人們也在人為地制造更多哨兵和向導。

這些事情, 任何人看了都只是笑笑,無稽之談。但如猊卻很相信。或許因為他本身來源於傳說, 在獨角獸人出現之前,世界上絕大部分人也都認為傳說僅僅是傳說, 沒有任何參考價值。

總之, 在如猊的推動下, “制造新的特殊人類”成為斷代史十二宮中,相當一部分人的目標。這些全新的特殊人類, 無論他們能不能存活、能存活多久,只要他們出生在這個星球上,就能夠成為醫生、研究者、官方的功績。斷代史已經背離初心, 對權力汲汲營營,這種名聲他們是很渴望的。

當然,大多數融合了兩種甚至很多特殊人類基因的孩子,還未出生就自然流產了。任東陽告誡如猊, 這是星球和自然規律在淘汰不應該出現的生命,但如猊並未停手。

眼前的少女,正是美國羊人與羅清晨基因的混合體。她的腳踝和臀部都有毛發,濃密的頭發裏藏著小小的羊角,被截斷後總是會再生。她走到玻璃窗前,仰頭向上看。這是單向玻璃,室內看不到室外的人,但任東陽仍感覺到,自己仿佛被她死死盯著。

矩形瞳孔有一種非人的森然。

任東陽回避了她的目光:“你帶我來這裏幹什麽?”

如猊:“你可以進入她的海域嗎?”

任東陽:“……什麽?”

沒有人可以進入這位“羅清晨”的海域。她小時候的海域是空白的混沌,等成長到三四歲,精神體正式成形,她忽然關閉了自己的海域。如猊並不確定這是她的本能,還是她提早學會了關閉海域的方法。

任東陽:“沒有關閉海域的方法。人只要活著,在思考,在行動,在說話,大腦就會持續活動。大腦活動著,精神世界,也就是海域就持續運作。‘關閉’海域是不嚴謹的,應該說,你們找不到可以突破她防波堤的人。”

如猊:“我知道,我知道。我是說,連防波堤也看不到。”

任東陽這回真的有些詫異:“怎麽可能?”

如猊點點頭。任東陽是向導,又是斷代史的人,且算自己的朋友,可以信任,他才會把任東陽帶到這裏,並告知實情。他希望任東陽能夠入侵“羅清晨”的海域。

任東陽本人的巡弋能力並不強,但他很難拒絕如猊的請求。他應下之後,如猊說:“我會暫時關閉保護域。請你進入這個房間。”

任東陽走向房間,防護鎖亮起綠燈。房中少女看向緊閉的門,任東陽的手往前伸去。

記憶中斷了。任東陽痛苦的吼聲回蕩在深層海域之中,在即將被驅趕出去的時候,向雲來闖入了另一段記憶。

坐在窗邊的是羅清晨,真正的羅清晨,他的母親。

任東陽和她在莊園的一角喝茶。這是羅清晨還沒有生下向雲來、也還沒有跟任東陽父母決裂的時候。她正談起譚月陽,巧妙地問任東陽是否知道譚月陽在做什麽。

任東陽小心應答,但還是被羅清晨察覺到不妥。

“誰?誰要賣了我?”羅清晨問,“你的父親?”

任東陽:“還有你的丈夫。”

羅清晨站起身,桌上的茶杯簌簌震顫。她楞楞地站著,良久才坐下來:“賣給誰?”

任東陽:“我不知道。”他說完,看到羅清晨哭出聲。

此時此刻任東陽心頭翻湧的東西,毫無疑問,是屬於人類的憐惜。比憐惜還要泛濫一些的、別的情緒,讓他緊握羅清晨的手:“我想幫你,Morning。”

他低頭親吻羅清晨的手背,察覺到眼前女孩指尖輕微的顫抖。羅清晨看他的目光是冷漠和畏懼的,即將被什麽人賣到什麽地方去的恐懼,讓她不可能對任東陽再流露一絲一毫的善意和溫暖。

任東陽的心有一種揪痛。被自己喜歡的女孩這樣註視,像敵人,像害蟲,任何人都會難過的。他不讓羅清晨把手抽離,力氣大得像對付一個不聽話的獵物,隨即他很快意識到自己可以用別的事情吸引羅清晨的註意力,重新喚回對方的信任。

“他們不僅要賣掉你,還要利用你的孩子。”他看著羅清晨的腹部,羅清晨下意識地用空著的那只手捂住,“他們還會制造你的克隆體。”

羅清晨如聽天方夜譚:“誰的?我的?我的什麽?”

任東陽:“制造更多的,像你一樣的‘羅清晨’。他們會遵循你的人生軌跡,讓克隆體學習中文,吃中國的食物,接受中國的倫理和教育,閱讀中國的書籍。他們想覆制更多的你。”

羅清晨臉上全無血色,比得知譚月陽要轉手發賣自己更恐懼。

“他們?”她咬著嘴唇,“斷代史?”

任東陽以為這句話會讓羅清晨高興:“因為你很特殊,很珍貴,Morning。你是前所未有的,或者說,你的存在一定會讓斷代史壯大,甚至影響世界上特殊人類的發展進程。你一定會被所有特殊人類銘記。”

羅清晨只是看他,臉上一點兒表情都沒有。

任東陽連忙換了一套說辭:“但我知道你不喜歡這樣,你會痛苦。Morning,讓我幫助你,好嗎?我可以保護你,請你務必相信我。我會成為你的盾牌,盔甲,我願意為你擋住一切。”

良久,羅清晨伸出手放在任東陽手背上,眼淚滾落,嘴角下垂。因為哭泣,她顯得脆弱,連聲音都破碎顫抖。

任東陽沒有看出來--但向雲來忽然認出這樣的表情。他見過這種笑。美麗得像演戲一樣的笑,每一個細微表情都恰到好處,每一滴眼淚都會在最合適的時候落下。

那個甜美的狼人,邢天意,她最擅長這樣。

羅清晨把頭伏下來,額頭貼在少年任東陽的手上。任東陽翻轉手心,她便讓臉頰貼附在他的掌心裏,一種輕得幾乎察覺不到的摩挲,但她的手勁又這樣用力,仿佛極其渴望,卻不敢靠近。

任東陽抵擋不住,低頭很輕地說:“你傷心了嗎?”

羅清晨:“嗯。”

任東陽:“因為我說的那些話嗎?”

羅清晨先搖頭,後點頭。眼淚落在他的掌心裏。

她的伊特魯裏亞鼩鼱出現在桌面。任東陽很少見到這個小玩意兒,除了知道它是羅清晨的精神體,以及羅清晨“嵌入”的時候需要用到它,別的都不了解。鼩鼱抓著羅清晨的頭發,輕輕撫摸。

很快,鼩鼱分裂了。兩只,三只,四只……桌上一下出現十幾個圓滾滾的灰黑色團子,都簇擁在羅清晨的身邊。

羅清晨坐起身,擦幹了眼淚,說:“對不起,我失禮了。”

他們的手仍牽著,掌心眼淚還未幹涸。任東陽的臉龐發熱:“沒關系,你隨時都可以依靠我。無論什麽話,我都願意聽。”

羅清晨含著淚笑了,問:“你見過我的精神體嗎?”

任東陽:“見過兩……”

原本在桌上閑散翻滾的鼩鼱忽然像小小的炮彈,沖向任東陽。一開始出現的那只鼩鼱沒有動彈,靜靜地站在羅清晨的肩頭,披著她的頭發,像披掛一條圍脖。任東陽只看了它和羅清晨一眼,就被忽然沖過來的小東西們嚇得大叫。他的手仍被羅清晨牽著,女孩的力氣突然變得很大,他根本無法擺脫。任東陽忽然意識到有什麽不對,銀幣水母猛然爆發。

然而鼩鼱們已經順著手臂跳上了他的臉。隨即,精神體們沖向他的腦袋,像流水穿過一片礁石。

·

向雲來整個人從隋郁懷中翻下來。隋郁托著他的後腦勺說出警標,向雲來大汗淋漓地睜開眼。

他眼神半天都無法聚焦,好一會兒才抓著隋郁:“快,快走!我們去,去找任東陽!



“發生了什麽?”隋郁被他嚇到了。

向雲來的狀態很不對勁,像是遭受了海嘯的震蕩,嘴裏胡言亂語,但他的意識卻又是完全清醒的。打開辦公室的門沖出去時差點跟道格樂斯撞了個滿懷,他還能抓住道格樂斯,讓道格樂斯用蜂鳥確定任東陽的位置。

隋郁捏著向雲來的臉頰,強行讓他看自己:“向雲來!”

向雲來:“她不是第一次嵌入!”

隋郁:“誰?哪個ta?!”

向雲來:“羅清晨,我媽媽!她……”他忽然停口,看著身邊的道格樂斯。

道格樂斯一頭霧水,但感受到向雲來目光中的顧慮,忙說:“蜂鳥找到他了,這人在地上……在地上爬呢。我走了,我會留著蜂鳥在天空裏打轉,你們……”

向雲來:“快走……謝謝。”

道格樂斯皺眉遁走,隋郁愈發不解。“我去找任東陽就行,你不必……”他說。

向雲來搖頭,壓低聲音:“你被我媽媽嵌入怪物理念的那天,不是她第一次對任東陽動手。她對任東陽做過一次,而且是……很驚人的一次。”

他稍微冷靜,牽著隋郁往後門走。後門的卡車上還站著大禱,他倆是生面人,剛靠近,就被對方手裏的兩把菜刀對準了。

想想撲騰著麻雀翅膀掠過來,後門的人才肯放行。向雲來表示自己不需要任何人陪伴,有隋郁就行。想想有些憂慮地目送他們遠去,回頭繼續用對講機指揮夥伴們找出包裝帶膠帶和電線,把抓住的星文成員捆起來。

此地多雨,混亂的襲擊接近尾聲,山中淅瀝一片。向雲來深一腳淺一腳地踩在泥濘道路上,把海域裏看到的事情告訴隋郁。

隋郁震驚得半天都說不出話。他此時忽然後悔,如果自己過去能多接觸些斷代史內部,尤其是高層的事務,說不定現在就能給向雲來更多的幫助。

他只能牽著向雲來,讓他不至於在濕滑的道路上跌倒。

他隨即想起,方才即便捏著向雲來的臉龐,他也沒有一絲反胃和嘔吐的沖動。是這段時間的朝夕相處讓海域中盤桓的惡感變得微弱了嗎?還是對向雲來的依戀終於壓倒了那些條件反射帶來的恐懼?

但現在不是討論這個問題的時機。

他把向雲來的手握得更緊了。

向雲來沒察覺他的變化,一口氣講完,開始沈默。

隋郁:“原來那才是你媽媽第一次入侵任東陽海域。她嵌入了什麽?”

看到蜂鳥了。在樹叢的間隙裏,他們看到雨幕中一只翠綠色的小鳥在高空打轉。向雲來撥開濃密的草叢,顧不上尋找正經的道路,只想循著直線,立刻抵達任東陽身邊。

任東陽的海域“恢覆正常”了,這是章曉和秦戈的判斷。但現在向雲來認為,這個判斷很有可能是錯誤的。他們認為去除羅清晨的影響之後,任東陽混亂的精神力終於緩慢平息,變得與正常人的波動無異,這足以說明,他正常了。

但他們沒能夠看到任東陽的精神體。

那些扭曲的水母足以證明,在任東陽的海域中還有扭曲的東西存在。任東陽的海域一開始就是這種狹窄的隧道、血紅的肉膜嗎?

這個困惑在方才的巡弋中被羅清晨解開了。回溯羅清晨的第一次入侵,因為對任東陽影響太大,作用也太強烈,向雲來甚至在深層記憶中看到了他在自己海域裏抵抗羅清晨的片段。

非常混亂,但可以看到當時的海域是明朗的,他們在群山之中狂奔。任東陽的海域是海灘和群山的結合體,像湯辰的海域一樣,邊緣模糊,但無限延伸、異常遼闊。這說明海域主人擁有十分出色的精神力。

絕對不是現今的詭異隧道。

羅清晨最終在翠青色的山中追上了任東陽。她撕開任東陽的自我意識,潛入深處。那是向雲來無法看到的地方。

但羅清晨離開海域之後,在任東陽的記憶中,她的聲音仍回蕩了片刻。

“她說了什麽?”隋郁問,“這次嵌入似乎非常突然,是羅清晨從未計劃過的。”

在濕漉漉的草坡上打滑數次,向雲來終於踩著石頭踏上一個稍平的路面。任東陽就俯臥在草叢中,雨水淋濕了他的身體,數個銀幣水母,扭曲的、龐大的,正在他上空游動。

仿佛從他身體裏溢出的,形態可疑的靈魂。

他看到了向雲來,眼睛稍稍睜大。

“別過來。”他呻.吟,“滾開……走開……”

向雲來朝任東陽走去,而象鼩落地,奔得更快。那種輕快的姿態裏帶著顯而易見的喜悅。它跳上了任東陽的身體。

“我媽媽在深層海域裏對他說,”向雲來扭頭看隋郁,“‘殺死她’,‘如果你見到我的克隆體,請務必,第一時間,毫不猶豫地,殺死她’。”

任東陽的眼睛圓睜,聲音仿佛哀吼:“饒了我,求求你……饒了我!”

他嚎啕大哭。

向雲來忽然倒下,被隋郁一把撈住。象鼩化作一片輕霧籠罩著任東陽。

這是今天任東陽承受的第三次強行入侵。

他的深層記憶因為被向雲來三番四次地翻檢,變得混沌不清。向雲來穿過比真實泥濘更粘稠的記憶,終於找到了方才那間白色房間。

他化身為任東陽,推門走進去。

眼前的少女和任東陽記憶中的、柔弱瘦小的羅清晨完全是同一個人。當她低下頭,不露出那雙異常的眼睛,任東陽會分不清眼前人究竟是什麽東西。

但他此時的心境跟少年時大不一樣。

他已經在王都區裏陪著向雲來蹉跎了幾年。父親過世時分明想回家,卻又被心裏“保護向雲來”的念頭代替,自己的意志始終被羅清晨的理念死死壓制,這讓他很不舒服。

父親的死亡曾經讓他沮喪,失去父親曾擁有的東西更令任東陽憤怒。他這種憤怒已經從向雲來身上找補了許多,但還不足夠。

面對“羅清晨”時,那個從未冒過頭的理念開始狂風大作。

任東陽懷中有一把槍。他回到加拿大,總是會隨身攜帶槍支以保護自己。槍裏有子彈,而他距離自己的目標這樣近。

他把手伸入懷中,用他最擅長的溫柔聲音呼喚:“Morning?你好,我是你的老朋友。”

退到墻角的少女終於擡頭。

任東陽發現,她退到了房間監控的死角。

“我沒有朋友。”她說。

連聲音都分毫不差。

任東陽的頭臉忽然熱起來,因為憤怒:擡起頭的少女流著眼淚,跟他記憶中的羅清晨楚楚可憐的模樣毫無分別。

但這種楚楚可憐只會令他愈發激動。

救我。救救我。女孩站在攝像頭下方,無聲地蠕動嘴唇,滿臉是淚。

好的,我這就讓你解脫。任東陽在心中說。

他甚至完全不顧及外頭什麽都看得見的如猊,直接掏出了槍。

槍口對準“羅清晨”的瞬間,那少女咧嘴笑了。

那是一種令任東陽,甚至令此刻停留在他深層海域中的向雲來,都感到毛骨悚然的笑。

人類所能包含的最濃重的惡意,都藏在“羅清晨”咧開的、上揚的嘴角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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