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11 我不再需要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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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 我不再需要你了。

羅清晨的影子在草浪中行走。她輕得仿佛隨時都會被風吹起來, 飄向天空。

向雲來離開海域後很快返回,但幻影對時間是沒有感知的。她看到向雲來就會笑, 就像第一次出現在他面前那樣。

母子倆都沒見過草原,章曉留下的這片海域景觀對兩個人都是新鮮的。托章曉的福,這片海域景觀非常遼闊,從草坡到海子,從蒙古包到羊群,甚至還能看見四季的色彩變化,豐富美麗。

他倆像旅行者一樣走走停停。

羅清晨說, 小雲,你去過這種地方嗎?

向雲來答,沒有。

羅清晨說, 小雲,那你以後可要去呀。跟你喜歡的人一起去。你有喜歡的人嗎?

這問題羅清晨問過好幾次了, 但總是會反覆提起,一遍又一遍。好像, 這才是幻影最關心的事情, 有沒有人愛他, 有沒有人疼他。

“我有。”向雲來說,“我還有很好的朋友, 和家人。我想和他們一起去草原。”

羅清晨非常開心地挽著向雲來胳膊。她個子不矮,但因為瘦,總顯得脆弱。向雲來要低頭才能看到她的臉龐。那不年輕的、母親的臉龐, 有憂慮,也有快樂。向雲來把亂飛的鬢發別到她的耳朵後,說:“媽媽。”

羅清晨:“哎。”

向雲來:“你還記得我的象鼩嗎?”

羅清晨:“記得呀,它特別可愛。”

向雲來:“我很久沒見過它了。”

羅清晨怔住了:“為什麽?發生了什麽事?它去哪兒了?”

“因為你在這裏, 所以它沒辦法再出來了。”向雲來說,“媽媽,你奪走了我海域的一部分控制權。你的嵌入太過強大,壓制了我對自己情緒的感知。我的精神力不能夠完整地發揮,所以,我沒辦法讓象鼩顯形。”

羅清晨呆站著,片刻才喃喃道:“是因為我?”

向雲來艱難點頭。

“可是……可是我只是……”羅清晨下意識地咬自己曲起的食指,“……是因為我。”

她的肩膀塌了,良久才擡頭看向雲來:“那我必須離開了。”

向雲來哭著說:“媽媽,對不起,對不起。”

羅清晨慌得連忙給他擦眼淚。她要踮起腳,昂著頭,才能夠得到自己孩子的臉龐。“是我的錯呀,是我對不住你。”羅清晨含著眼淚,“我當時想啊,放一個我在你的海域裏,以後如果我不在你身邊了,你想我,需要我的時候,隨時都能見到我。”

她頓了頓,愈發低沈地說:“媽媽對不起你,小雲。媽媽也不知道……沒有人教過媽媽海域裏的事情,我都是自己看書,自己去想。可是二十年前的知識和現在的,應該也差很遠吧?我的能力又這麽特殊……對不起,對不起……”

她哭得比向雲來還厲害。幻影是羅清晨本身的一部分碎片,她正以羅清晨的身份在道歉:“媽媽沒有給你完整的家庭,也沒有給你一個合格的爸爸……連我,連我自己都是不合格的……對不起,媽媽難過,小雲,媽媽好想看你長大……”

以往每次羅清晨問起向雲來現在生活得怎麽樣,向雲來總是會說謊。他告訴羅清晨,舅舅對自己很好,他則品學兼優,高分考上了大學,現在是危機辦的精神調劑師,有很好的老師、朋友和家人,走到哪裏都受人尊重。

但這最後一次,他不想說謊了。

羅清晨的影子是記不住這些的,但他很想坦率地面對自己的母親。

說呀,說呀。把白天說成黑夜,又把星辰說成了太陽。羅清晨聽得好認真,有時哭有時笑。終於說到現在,說到隋郁。得知隋郁就是當年被自己嵌入過怪物理念的小孩,羅清晨愧疚萬分:“你代替媽媽跟他道歉,好不好?”

“好。”向雲來說,“他是非常非常好的人。他一點兒也不怪你。他還說如果沒有你,他不一定能遇到我。”

話是不能夠說盡的。但向雲來沈進海域的時間有限。章曉的精神力正充分地包圍著他,讓他在強烈的哀慟中,又感到一種緩慢心碎的平靜,像酣睡的午後,乍醒的一刻,不知身在何處,只曉得心頭空空。

“媽媽。”向雲來說,“我們要說再見了。”

羅清晨:“你知道怎樣讓我消失嗎?”

向雲來:“我知道。我知道的。”

羅清晨很信任他,點了點頭。母子倆靜靜地坐了一會兒,她說:“那,那你要好好吃飯,好好睡覺,別熬夜,別跟人爭吵。”

向雲來:“嗯。”

羅清晨又說:“遇到事情不要總是自己一個人擔著。找朋友,找隋郁,他們都會幫你的。你有好朋友和好對象,你比媽媽強多了。”

向雲來:“媽媽。”

羅清晨愈發迫切:“小雲,你要學開車,去考駕照,你可以去很多地方。還有,好好上課,也要去讀書啊,跟你的老師認真學習。”

向雲來:“我會的。”

羅清晨頓了片刻,溫柔地說:“不,不用,學不進去就算了。這些都不重要。你好好的,你平平安安、健健康康就行。不要餓著自己,不要太累,一日三餐要定時,早睡早起。還有……還有,你跟隋郁和妹妹,都要好好的。”

她才說完,又忘記自己說了什麽,慌裏慌張地重覆。翻來覆去,都是吃喝、睡眠的叮嚀。她想不出更切實的話語了,她只是一片影子,一段記憶,是羅清晨的碎片,永恒停留在離家的清晨。

“你要怎麽讓我消失呢?”羅清晨笑著看向雲來,“你看,你比我厲害多了。你連這個都知道。”

向雲來拉起她的手,把她緊緊抱在自己懷中。

“媽媽……”他哭著說,“對不起,對不起……我不再需要你了。”

不再需要你了。不再需要媽媽的影子了。

這就是解開一切的咒語。

羅清晨的幻影恍然大悟。她臉上露出一種難以名狀的痛苦,眼淚滴在向雲來肩頭。她的孩子不需要她了。她必然會消失。

還想再說什麽時,她已經變得像花瓣,像草葉,真正地輕盈起來。

她捧著向雲來的臉,一個吻落在向雲來的額頭上。那是她最後留給向雲來的東西。

向雲來懷中空空如也。就在這一刻,他的海域——或者說章曉留下的景觀,如玻璃房屋一般碎裂了。

碎片穿過嚎啕大哭的向雲來的身體,把他切割得支離破碎。這一層玻璃消失了,下一層玻璃浮現出來:是章曉的叢林。叢林也消失了,下一層景象是隋郁的雪原,下一層是向榕的二維小鎮……

向雲來曾巡弋過的所有海域,覆刻過的所有景象,正逐個在他眼中覆現、碎裂,讓他的胸口一痛再痛。

羅清晨的幻影就像一枚釘子,向雲來把她拔走了,原本被釘子壓制著的東西全都一股腦地飛揚起來。這段時間的狂喜、悲痛、茫然、憤怒,海潮一樣朝他卷過來。他被自己的海域淹沒,又從水中浮起。淹沒,浮起。淹沒,再浮起。他又哭又笑,情緒完全失控——直到渾渾噩噩中,雙足輕輕落地。

他站在一道冷清的峽谷之中,而懷中有一團柔軟、溫暖的小東西。

象鼩蜷縮在他的手心裏,像第一次在他面前凝聚成形那樣,揚起尖細的小鼻子。

向雲來親它柔軟的小肚子,眼淚落盡進它的皮毛裏。峽谷中有風吹過,雨水簌簌低落,藍色和紫色的山藤像簾幕一樣垂掛、招搖,拂過向雲來的臉龐。

向雲來記得這個海域。它是他記事以來,看到的第一個海域。

這是他原本的海域嗎?可是他從未真正見過這樣的地方。而且那時候,他才四五歲,他根本沒有能力去設計和建構這樣完整的陌生景觀——往峽谷深處行走的向雲來楞住了。

他忽然明白自己站在什麽地方。

這是羅清晨的海域。

這是羅清晨第一次巡弋向雲來海域時,在小孩完全空白的精神世界中,留下的第一筆。

向雲來發出無聲的哭叫,睜開了眼睛。他聽見隋郁在耳邊低語的警標,但這次和以往不同:他心頭非常難受,眼淚流個不停,海域卻平靜舒展,沒有以往的動蕩。

一種溫厚的精神力正緊密地包圍著他。向雲來看清牽著自己雙手的章曉,哭得更加失控。

“她……她沒有了……”他無法清晰地說話,“我……我殺死了……”

“沒有,不是的。你沒有。”隋郁把他按在自己懷裏,等向雲來稍稍平靜了,才貼著他耳朵,用只有向雲來才聽得清楚的聲音說,“你媽媽還留有一個幻影在世界上。”

向雲來哭得腦袋發痛,好一會兒才擡頭看隋郁。

“在我的海域裏,她就在我的海域裏。”隋郁低聲說,“我永遠都不正常,所以,她留在我海域裏的影子,永遠都不會被消除。只要你願意,你隨時都可以到我的海域裏尋找她。”

向雲來的肩膀開始顫抖,他緊緊抓著隋郁的手臂。他哭得厲害,隋郁眼睛也泛紅。他們有同樣的淚光。

“你真了不起,向雲來。”隋郁擦去他的眼淚,用毋庸置疑的口吻宣布。

·

直到第二天,向雲來才有充足的精神跟章曉道謝。

向榕和隋郁一整晚都陪著他,他想說話的時候,倆人就找話題,他不想說話的時候,就陪著他閉目休息。章曉的精神力一直籠罩在屋子周圍,本人則跟秦小燈和道格樂斯徹夜長談。

“做得很棒。”章曉沖向雲來招手,餐桌上放著熱騰騰的早餐,“你邊吃,邊聽我說。”

羅清晨的幻影曾告訴向雲來一個重要線索:羅清晨去見譚月陽的那天,因為無法聯系到與她相熟的精神調劑師,她戴了錄音和錄像設備。那位精神調劑師如今已經遠離工作,專心休養。他仍記得和羅清晨聯絡的方式。

監控設備是一整套,調劑師留給羅清晨的,以便羅清晨外出的時候隨時查看向雲來在家裏的情況。這種監控設備會自行把監控的內容上傳到雲儲存空間裏。而調劑師當時還多留了個心眼:他設置了後門程序,當設備上傳的時候,會同時以隱蔽方式抄送一份,寄到調劑師的郵箱中。

調劑師本人的郵箱多年未曾使用。在技術部門的幫助下,他終於開啟了這個專門用於保密工作的郵箱,並且在裏面找到了羅清晨與譚月陽見面的記錄。

遺憾的是,他們只能覆原一部分。

章曉展示的視頻是從羅清晨坐上譚月陽的車子開始的。

譚月陽西裝革履,一見面就對羅清晨的打扮表示不滿。他們去見的獨角獸人身份尊貴顯赫,太過隨意的裝扮可能會令對方不高興。兩人話不投機,吵吵鬧鬧中,車子一路往前。羅清晨在路上不止一次刻意念出路牌和詢問方位。這輛車前進的方向,正是任東陽當日囚禁向雲來的別墅區。

羅清晨不斷逼問:獨角獸人到底想幹什麽?

譚月陽的聲音從畫面外傳來:好吧,我也是猜的,但應該八九不離十。他們想克隆你。

羅清晨楞了好一會兒才說:因為我的能力?

譚月陽:小雲是向導吧?他跟你一樣嗎?

羅清晨:你別打我孩子的主意!

譚月陽:不是我!你……你瘋了!我在開車,別碰我方向盤!我沒打算再碰這種事情!

羅清晨坐回副駕駛,她的聲音發抖:小雲就是一個普通的向導,你們不要折磨他。

譚月陽大聲說:是他們,他們!不是我!我現在一切順利,我也有我自己的家庭和孩子,不可能再摻和斷代史的事情!你冷靜點羅清晨,再發癲我立刻把你丟下去。

羅清晨:你說的“克隆我”是什麽意思?你們又要抓走我嗎?

譚月陽:不需要抓走你!你忘了自己在哪裏生的孩子?你生孩子的時候,你的基因信息就已經被他們拿走了!現在在加拿大,已經有好幾個你的克隆體誕生,她們跟小雲同樣年紀!

這一瞬間,向雲來以為自己聽錯了什麽。他擡頭看章曉,章曉卻示意他繼續往下看。

譚月陽說完這句話之後,羅清晨陷入了古怪的沈默。她在咬自己的手指,良久才問:那為什麽還要找我?

譚月陽:如果不是獨角獸人出現,我才不會幫忙找你!我,我也沒見過獨角獸人,他很有地位。

羅清晨:你不是為了我或者小雲,你找到我,勸我來,是為了跟獨角獸人攀上關系。

譚月陽沒否認:他只想見你,所以你乖一點,我們都好受。我聽說克隆體出了一些問題,斷代史正在想辦法解決。獨角獸人見過克隆體,對本體很感興趣,說不定還會幫你一把。

羅清晨:我不需要。

譚月陽:你兒子需要。你打算一直帶他住那間三十平的破房子?你不想讓他過好點兒的生活?你乖乖地去見獨角獸,好好回答他的問題。他是個紳士……你不必冷笑,他是真正的紳士。你做得好一點,你兒子未來就多一點保障。

羅清晨:你們斷代史的人,說的每一句話都是放狗屁……

這一句沒能說完,車裏忽然傳來砰的一聲巨響。羅清晨嚇得大叫,她擡頭看車頂,錄像設備的鏡頭隨之上移,畫面中出現了擋風玻璃和車頂的一角。

有什麽砸在車頂上,竟把這輛車子砸出兩個碩大凹洞。凹洞的形狀像兩只腳。

譚月陽忽然尖叫:有什麽從車頂爬過擋風玻璃,趴在車前蓋上。那東西佝僂著,回頭看譚月陽。血紅的豎瞳,仿佛經歷過無數次手術的破碎臉龐,還有身後兩片大大張開的、渾似蝙蝠的肉膜翅膀——“孫惠然?!”向雲來喊出聲。

這跟孫惠然解救秦小燈時采用的方式一模一樣:落在車頂,隨後逼停車輛。

向雲來毛骨悚然,不由得站起:“……還有哈雷爾。”

譚月陽受了驚嚇,方向盤擰來擰去,車子沖向欄桿,高高飛起。在墜落的瞬間,羅清晨身上的攝像頭掃過了蒼白的天空。一個高瘦的人影懸在群山之中。他身後的兩片翅膀粗硬堅固,是骨頭組成的。

“……媽媽沒有見到獨角獸人。”向雲來喃喃道,“她甚至到死都不知道發生了什麽。”

章曉和特管委的人,關註的是斷代史擁有羅清晨克隆體的事情。但向雲來心頭激烈翻湧著的,完全是對哈雷爾的恨意。孫惠然是哈雷爾的“孩子”,這自然也是哈雷爾授意她去做的事情。可是為什麽要對付羅清晨?為什麽要讓羅清晨死?

他恨不能現在立刻抓住哈雷爾,撕開他的嘴巴,逼問出自己想知道的一切。

由於情緒激動,象鼩蹦到桌子上,徒勞地扯著紙巾、揮舞牙簽,沖著章曉扮演一個保護向雲來的毛絨小騎士。

章曉用兩根手指按住象鼩的小腦瓜:“向雲來,接下來我說的話,你務必仔細聽好、認真記住。”

向雲來深深呼吸,坐定在章曉面前:“好。”

“我允許你使用你的能力。”章曉盯著他的眼睛,“從現在這一刻起,你不必有任何顧慮,也不需要跟任何人報備。你遇到任東陽的時候,請務必毫不猶豫,入侵並即刻探索他的海域,第一時間抵達深層海域,挖掘他的記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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