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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7章 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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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7章 21

深層海域裏的記憶是無法被修改, 也無法被掩蓋的。唯一的辦法只有驅逐入侵者,但任東陽根本沒有任何驅逐羅清晨的方法。

一個擁有特殊能力的向導,如果不能夠在反覆多次的巡弋中尋找到最適合自己的節奏和方式, 那她也無法充分利用天賦。

羅清晨的入侵方式非常順滑巧妙。這證明她早已習練了成百上千次。

她還沒離開國內時,已經在譚月陽的安排下,影響了不少哨兵向導的信念。這些人不僅在國內的權力機構任職, 而且並不知道自己已經受到重大影響。羅清晨正是通過這種方式去不斷練習的。

也因此, 她在加拿大多次入侵他人海域, 幾乎都沒有受到阻礙。她已經很擅長了。

但面對任東陽,她采用的是最粗暴的方式:她踏入任東陽的深層海域,檢查了任東陽的記憶之後, 在海域中剖開了任東陽的腹部。

任東陽從小就非常恐懼看到開膛破肚的畫面。他幼年時曾收到一頭黑色的小獵犬作為生日禮物, 那小小的夥伴和他是一同長大,親密到他不止一次跟父母說,如果自己的是哨兵, 那精神體一定是它。

但他為了獵犬跟父母爭吵之後, 獅牙當著他的面, 剖開了那頭還活著的小狗。

羅清晨甚至無法在任東陽的記憶中看到那個場景的清晰畫面。任東陽的大腦已經選擇性地遺忘了那段記憶,但他的父親和母親,卻總會在訓誡他的時候不斷提起。他們描述當時的場景, 然後停口欣賞兒子崩潰的哭鬧和尖叫。

這些記憶總是混亂的,它們零散地分散在深層海域之中,羅清晨像打撈起什麽一樣,逐漸拼湊。

她也許有過一絲憐憫, 但在回到淺層海域之後, 任東陽威脅了她:你如果在我的海域搞事情,我就殺了你的孩子。

似乎是羅清晨徹底攪翻了任東陽的深層海域, 之前嵌入的“幫羅清晨”的想法已經消失。任東陽意識到羅清晨對自己做了什麽,盛怒中,他抓住眼前的入侵者怒吼:滾出我的海域!否則只要我活著,我就要把你的孩子折磨到死!

他以為這是威脅。然而這是讓羅清晨變得殘忍的唯一開關。

羅清晨掐緊了他的脖子。即便在自己的海域裏,任東陽也根本無法反抗,他瞬間被羅清晨壓進海水之中。海水當然無法傷害海域的主人,他準備出言諷刺的時候,羅清晨的手穿過他的腹部,拽住了一些不可能存在的臟器。

任東陽劇烈地顫抖。他張口尖叫,想推開羅清晨,但女人的手變得異常有力,根本不容他掙紮。

湛藍的海面上波浪起伏,紅色的液體從深處浮起,海水被染得瑰艷。即便在海底,任東陽仍能感覺到令人作嘔的刺鼻腥味。羅清晨一面在海中折磨他,一面控制了這片海域。狂怒的女人像發瘋的海妖,她的聲音響徹整個海域,像雷聲一樣震耳欲聾:你要對我的孩子做什麽!!!

兩個人在海水裏化作蠕動的黑影。任東陽眼看著自己的腹部被剖開,臟器被一件件拽出來,長的短的,一團又一團,羅清晨全都攥在手心。他不再是人了。他是躺在草地上緩慢斷氣的小狗。他是任人宰割的死物。

同時,羅清晨還在他耳邊重覆著他常聽父母說的那些話:

是你害死你的小狗。因為你不聽話。

小狗不適合你,它今天咬傷你,明天就會繼續咬別人。它必須死。

寵物,只是寵物。不是你的朋友,不是你的家人。乖乖的,聽話。

你要自己動手嗎?

你來摸一下,兒子,你過來。對,你伸手,這東西還是熱的,剛掏出來,是不是?這叫生命的溫度。

任東陽張口嘔吐,然而從他口中冒出來的也仍舊是鮮血。他瘋狂地在海水裏擺手、蹬腿,最後被羅清晨拉到岸上時,他已經徹底癱倒如爛泥。

羅清晨的每一句話,都會激起湧動的波濤。海水拍打任東陽的自我意識,他無法反抗,無法對峙,身體深處不停顫抖。臟器被拖拽出來的感受太真實了,他的疼痛也太真實了。因為恐怖和絕望,海域變得風雨飄搖,漆黑一片。

羅清晨站在礁石上,彎下腰,捧起任東陽的臉。

“我的嵌入沒有任何人能夠抵抗。以往我影響別人,從來不讓別人知道海域中還有一個‘我’存在。但你不一樣。你是最惡劣的人之一。等你長大了,擁有了更多的權力,你會變成跟你父親獅牙,或者蛇尾、鹿角一模一樣的狗東西。”

任東陽預知了某種厄運。他開始用含糊不清的話求饒:“不,不,別這樣……我愛你,羅清晨!我愛你,是真的。我很喜歡你,我想過要救你……”

羅清晨:“救我,然後繼續兜售我對嗎?”

任東陽:“不!我想跟你在一起,永遠在一起,永遠……”

羅清晨:“你的記憶不是這樣說的。”

任東陽:“真的,是真的,清晨,Morning……”

羅清晨怒吼:“別這樣喊我!這不是我的名字!”

她的精神力再一次在海域中爆發!她成為了任東陽海域真正的控制者,並在他的海域深處留下了無法消除、無法覆蓋也不可能違逆的指示:

不惜一切保護羅清晨的孩子“小雲”,無論小雲在世界上什麽地方,他都要趕到孩子身邊去;

無論任東陽自己想做什麽,都必須放棄,人生中的任何事情都必須以“小雲”為優先;

哪怕犧牲自己,犧牲更多人,扭曲自己的軌跡,也必須保全“小雲”。

從強烈的激蕩中蘇醒,任東陽發現自己倒在地上。他的手表顯示,盡管在海域中遭受了漫長的折磨,現實時間只過去了七分鐘而已。

羅清晨坐在石頭上喘氣。她懷中的嬰兒忘記了哭泣,睜著大眼睛凝視任東陽。

那眼神足以讓任東陽銘記終生。他即將為這個無知的、無用的嬰孩犧牲自己的生命,然而受保護的對象一無所知。

這念頭在他心裏掠過一瞬,隨即便有新的念頭產生。任東陽開始責備自己:那只是個孩子,什麽都不知道,多麽脆弱。保護這樣的孩子是應該的,他身為這裏最強壯最有能力的人,理應這樣做。

任東陽很快站了起來。他跨過地上昏迷不醒的小孩,註意到小孩手裏還有一支小槍。羅清晨想撿起那支槍,但任東陽想到隋司的話:“別碰,別拿。這支槍是隋家大兒子的,上面有特殊標記。”

羅清晨把昏迷的小孩放在一個穩妥的地方,跟著任東陽走過吊橋。

一切都很順利,任東陽把她送到第一個接頭人的位置,轉頭回到山中,先聽到的是從吊橋方向傳來的槍聲,還有雜亂驚恐的喊聲,孩子的哭叫。

任東陽把車停在吊橋附近,從後備箱裏拖出一個巨大的行李箱。行李箱中裝著一具昨日才剛剛斷氣的屍體,還有一個失去心跳的嬰兒。這是還未進入人口市場,就在船只裏發現的屍體,任東陽迅速要了過來。

沒有人懷疑。經營人口買賣市場的鹿角,常常索取特殊人類的屍體來做解剖練習,這一具只是無數具之一。山崖極深,最多能看到隱約的摔碎了的軀體,想要撿起來那是難上加難。

唯一的破綻是,死的是一個哨兵,跟羅清晨不是同一個種族。任東陽把穿著羅清晨衣服的屍體推下山崖時,暗暗祈禱最好不要有人發現。

當天晚上的集會在大雪中舉行,但隋氏的人沒有參加。任東陽聽席上的人說,隋氏的小兒子在山裏遇到了危險。而同時,羅清晨正坐在第三輛車子上,逃離這座大雪覆蓋的城市。

深夜時,蛇尾接到了莊園的電話:羅清晨不見了。第二天,整座城市的斷代史成員幾乎都行動起來。前一晚的大雪覆蓋了所有出逃的痕跡,甚至有人推測,羅清晨早已經死了,被鹿角的小兒子殺的。他們已經得知鹿角的小兒子開槍射殺親人的事情,又在吊橋底下的山崖裏看到了羅清晨的衣服和碎裂的斷肢,這種推測再正常不過。

搜尋仍在進行,因為獅牙覺得一切太巧合了。羅清晨出逃,羅清晨屍體在山崖下發現,隋氏的小兒子蘇醒之後聲稱看到怪物……太多的怪異事件都在同一時間發生,這不對勁。

而此時,羅清晨的行動正如任東陽所料,她用任東陽給的手機順利聯系上中國大使館,並且被妥善地保護了起來。她給任東陽留下的最後一個信息,是啟程回國,登船的前一刻發出的。

【多謝。】

只有兩個字,十分吝嗇。

任東陽相信,這個信息發出之後,羅清晨一定立刻將手機扔進了海裏。她是絕對會這樣灑脫的。

而任東陽得知羅清晨死訊,是在羅清晨回國的六年之後。

在此之前,被譚月陽安設在特管委等高層機構的人發揮了作用,譚月陽的通緝令取消了,他得以回國。滯留加拿大期間,譚月陽經營的正是人口買賣生意,但為了回國後不被盯上,他決定金盤洗手,鄭重跟獅牙一家人告別。

兩個人的死訊同時傳來。那時候譚月陽回國已經有四年,任東陽從未記起過這個人。在餐桌上聽母親提起他倆死於一場車禍時,任東陽甚至楞住了。

父親面色凝重:“她當時果然沒有死。她把小孩,還有關於斷代史的很多事情都帶走了。”

母親:“這是大隱患,我去聯系蛇尾和……”

父親厲聲:“坐下!沒有腦子嗎!如果聯系了他們,她一定會被搶走。羅清晨和她的小孩,必須被我們找到,而不是別人。”

父母爭執的時候,任東陽的腦海深處,一個念頭不可避免地浮起:沒有了父母,那個小孩怎麽辦?

他不由自主地站了起來。

海域中再度狂風暴雨。他手中的刀叉刻在碗碟上,哢哢亂響。

他必須保護那個孩子。現在就是他做這件事的時候了。

“我去吧。”任東陽說。

他要奔赴中國,尋找“小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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